公孙照虽跟许绰说了, 不必再管杜子敦的事儿,可实际上, 这事儿还是衍
生出了一点后续。
只是不是许绰跟她说的,而是花岩说的。
花岩也不是自己打听来的,而是从王文书那儿听说的。
毕竟后者先前在太常寺当值,同那边的人混得很熟,现下在帮公孙照忙里忙外,操持婚事,也免不了要跑太常寺。
“那位朱厌娘子的身世纯属编造,假借婚事为由, 卷走了杜子敦几乎全部的积蓄,约莫两万两银子,而后消失无踪了。”
花岩转述了王文书的话:“听说,杜子敦去找朱少国公了,希望定国公府给他一个交待……”
公孙照:“……”
许绰:“……”
云宽:“……”
关定国公府什么事儿?
说得着吗。
云宽不由得哼道:“杜子敦想好事儿呢, 觉得朱少国公是体面人, 说不定会愿意帮他挽回一点损失。”
羊孝升道:“我看, 朱少国公八成会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疯了吧, 敢去敲诈定国公府!
事实上, 定国公府果然也没理会他。
杜子敦虽然去京兆府报了案, 那边儿也十分具体地登记了相关讯息, 又是排查走访, 但具体且有用的线索,却没有找到多少。
花岩私下悄悄地说:“我看,这笔钱是很难再追回来了……”
而真要细说这事儿给天都城带来了什么影响,大概就是朱雀街上张贴了由御史台和京兆府联名发出的告示。
敬告男性大龄未婚官员,慎防诈骗!
下边又简单地讲述了某杜姓男子的经历。
羊孝升都有点同情杜子敦了:“这还不如不报官呢……”
不报官, 就只是破财,现在好了,里子没了,面子也没了。
几个人啧啧了会儿,便各自忙碌去了。
相较于先前在太常寺的时候,这会儿再到了国子学,云宽几个的状态,明显要松弛多了。
公孙照明白——因为她们已经熟络了适应新环境的流程,所以可以以最快的速度上手。
她没有插手下属们的工作,放手任由她们施为,自己则打发人跑了趟户部,去找顾侍郎要了国子学这边的账目。
没有找公孙大哥——亲兄妹,还是需要避嫌的。
账目到手,公孙照也没急着参与国子学内部的事情,一条条挨着开始钻研。
国子学的主官是梅祭酒,从三品。
梅祭酒底下,便是唐、费两位司业,从四品。
唐司业年轻的时候,是有名的美男诗人。
早早中举得志,现下虽然上了年纪,但也能从面容上窥出年轻时候的魅力。
唐郎半老,风韵犹存。
费司业却是内廷出身。
她最早是以良家女的身份进入宫廷,在韦太后身边做侍书宫人。
后来得韦太后青眼,授了官位,在刑部待了七年,被外放到了地方上。
此后离京数十年,这才回到天都,到国子学来做了从四品司业。
公孙照与费司业无甚交际,但是卫学士与她相熟,提前为她们引荐了。
公孙照也不客气,马上就用公孙家几个孩子入学的事情,登了费家的门。
有的时候,让对方帮自己一个力所能及的小忙,可以很迅速地拉进双方关系。
国子学跟太常寺不一样。
具体来说的话,那就是后者远比前者要新。
公孙照先前往太常寺去的时候,举目四望,办公建筑是新的,桌椅陈设是新的,内内外外的设施也多半是新的。
太常寺前两年才刚大修过一次,到处都很齐整。
但当视角切换到国子学,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办公建筑一整个旧旧的,有些陈年的灰,有些地方的墙壁甚至于都脱皮了。
花岩是南方人,对于过分茂密的植物先天就存有警惕。
到这儿之后打量一眼,先问领路的吏员:“不会有蛇吧?”
“很偶尔的情况下,也会有。”
吏员说:“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在住宿区那边儿,有位太太半夜睡着了,忽然间听见身边有喘息声。”
“起初以为是房里进了贼,后来找人专门搜索,才知道是进了蛇,就在衣柜里头……”
羊孝升听得毛骨悚然:“这还不如闹鬼呢!”
云宽听得“啧”了一声,斜觑着她说:“真要是闹鬼,你又不乐意了。”
羊孝升:“……”
其余几人全都笑了。
可要说是环境脏脏的,倒也不至于。
办公建筑外边有成片的爬山虎,屋檐下边还养了鸽子,从远处慢慢地走近,有种水墨画般的恬淡宁静。
国子学里有没有新的建筑?
有的,有的。
学生们居住的宿舍,就是跟太常寺同时间翻修的。
费司业亲自领着公孙照过去瞧的,脸上颇以此为傲:“最开始的时候,这边儿墙角里都长青苔了,这一整片地方,就只有东边角落里有个便所,烧水房离得也远……”
她说:“后来户部的款子批了下来,是梅祭酒做主,先把学生们的宿舍区给修了,每间房都给安排上一间便所,捎带着重又打了几口井,把烧水房也安排上了。”
公孙照听了,霎时间肃然起敬:“梅祭酒有公心,令人钦佩!”
她这话说的真心实意。
别管梅祭酒做这事儿是出于公心,还是沽名钓誉,只要真的做了实事,那就值得称赞!
旁的衙门公孙照不清楚,但国子学作为国立书院,本质上跟扬州书院是一样的。
她没见过国子学的猪跑,难道还没见过扬州书院的猪跑?
作为扬州境内首屈一指的书院,衙门每年都会拨款下去的,书院里这个月添块没用的摆件石头,下个月添几只没用的鹿或鹤。
就是偏门通往宿舍区那条小路的铺路石板都翘起来了,下雨天一脚踩下去,保准把裤腿儿溅湿,但是好长时间都没有修。
院长又不走那条路!
后来韩太太往扬州书院去就任,几经波折,才算是把那条路给修好了。
现下再见梅祭酒如此行事,不免暗生钦佩。
先前公孙照到太常寺去的时候,那边衙门待她就已经很客气了。
现下到了国子学,待遇更是直线飞升。
她心里明白,她的地位跟从前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因为她从从五品的女史升任成正五品含章殿舍人,也是因为她成了未来的高阳郡王妃。
最最要紧的是,她与高阳郡王,即便作为皇嗣、皇孙两代人之中,唯一一对有资格入住宫城的天子后嗣。
所有人都对这其中蕴含的意味心知肚明。
这次再到了国子学,便是梅祭酒亲自来接待她,之后更是点了费司业全程陪同。
底下其余人如何恭敬奉承,便更不必说了。
云宽等人私下也说:“国子学这边的官员待我们,客气得不能再客气了。”
更有许多有心“上进”的低级官员,眼见到王文书的经历之后,巴巴地近前来孝敬。
谁不想有个大好前程?
公孙照心里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伴随着她在那条路上越走越远,逢迎上来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这不只是她的考验,也是针对她身边所有人的考验。
不可滋生骄矜之气,要学会守心。
别因为手里攥着把米,就看全天下的人都是鸡。
云宽等人自去做从前在太常寺时做惯了的差使,她则请费司业知会梅祭酒:“我想着国子学乃是天下各州郡学府之首,从前无缘,这回真的到了,倒是很想去听一听课呢。”
梅祭酒欣然应允:“公孙舍人请便。”
国子学的三个头头聚在一起说起这事儿来,唐司业有点不安:“这?”
他说:“要是公孙舍人预先告知,先讲了要去听哪节课也就算了,可她什么都没说,授课的太太也好,听课的学生也罢,全无准备,万一出点什么事儿……”
“唐司业,你这么想就错了。”
费司业听罢,不禁摇头道 :“国子学作为天下书院之首,竟然连叫人旁听一节课的自信都没有,还需要事先进行演练?耻莫大于此也!”
唐司业听得有些脸红。
当下躬身一礼:“受教了。”
梅祭酒瞧了费司业一眼,脸上有些赞许:“平时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咱们都是做老师的,领头惺惺作态,还想着教出什么好学生来?”
她神色平静,一锤定音:“不必做多余的事情,好好歹歹,都是自家先种的因。要是能叫公孙舍人抓出纰漏来,让后来者引以为鉴,也未尝不是好事。”
费司业与唐司业听得肃然了神色,齐齐起身,应了声:“是,谨遵祭酒之令。”
公孙照说是要去听课,可实际上也没有马上就去。
再到了国子学,先绕着里边的各类设施转了一圈儿。
图书馆,讲堂,花园,官员与授课太太的值舍,叫学生们演练骑射的校场,钟鼓楼,仓库,学生们自行交易书籍及一干日用物的槐市,乃至于一日三餐的食堂……
公孙照在国子学的食堂里吃了一顿,味道还不错。
最主要的是面向所有学生免费——在这方面,国子学有专用的补贴。
而除此之外,公孙照也有些别的收获。
在扬州的时候,她就知道官学除去官宦人家的子弟之外,也会招收一些出身贫寒、天资出众之人,但是到了国子学,除了前两类之外,还有来自藩属国的学生。
再一想,倒也合情合理。
毕竟这些小国,按例都要派遣未来的继承人上京。
而除此之外,藩属国内的有志之士,也会派遣子嗣往皇朝来求学。
该看的都看过了,公孙照终于进入了课堂。
她过去的时候,没有穿官服。
但即便如此,在固定教室、固定学生授课的模式之下,也足以叫授课的太太和听课的学生,在第一时间意识到来者是谁。
教室里有短暂的骚动,还有坐在前排的学生悄悄地回头去看。
公孙照处之泰然。
授课的那位太太也不为所动,坐在上边,神态自若地叫学生们:“肃静,把书翻到第三十六页,第五篇。”
学生们的心神被呼唤回去,这堂课开始了。
公孙照坐在后边,一心二用,听课的同时,也在仔细着这课堂里透露出的方方面面的讯息。
授课太太的教学风格,学生们的跟随能力,女男比例,乃至于大致的年岁分布……
这应该算是个高级班。
因为她瞧着,多半人都超过了十八岁。
公孙照心里边有了几分忖度,招来侍从,低声吩咐几句。
如是等到这堂课结束,侍从近前去跟授课太太说话。
后者脸上讶色一闪即逝,很快便反应过来,敲了敲讲桌,向底下学生们道:“有件事情,好叫尔等知晓。公孙舍人奉圣命巡视国子学,今次有所示下。”
她环视周遭,叫学生们取一张纸出来:“尔等身在国子学,若曾察觉到有什么不合法度,亦或者不合规矩的地方,都可以写在纸上。”
“当然,若是觉得无甚可说,也可以空着不写。”
“纸上可以署名,也可以不署,悉听尊便。”
话音落地,教室里短暂地嘈杂了几个瞬间。
以至于授课太太不得不用书脊敲了敲桌案,叫他们:“肃静!”
又道:“给你们半刻钟的时间,半刻钟之后,从后往前收,汇总到我这里来!”
底下终于安静起来,又不免有人回头,悄悄打量公孙照的脸色。
当然也没有从她脸上看出任何痕迹来。
虽说她的年纪几乎比教室里所有人都要小,但只看人生经历,他们所有人都加在一起,都未必有她一个人的复杂。
能看得出来就怪了。
而这次的尝试,也是公孙照的心血来潮。
国子学,天下第一官学。
她到了这里,从主官、副官三人,到建筑行规、衙门账目,都没有挑出什么毛病来。
是真的合乎规矩、无所挑剔,还是因她初来乍到,没有发觉平静水面之下的漩涡?
她是初来乍到,总不至于这里的学生也是初来乍到吧?
而会不会写出国子学内部的不妥之事,写完又是否会署名,本身也是该学子能力和性情的一种展现了。
这个班一共有二十四名学生,等到二十四张条子送到手里,公孙照客气地朝那位授课太太点个头,便回自己的值舍去了。
她没有急着去看那二十四张条子,反而先去看云宽几个的活儿干得怎么样了。
云宽跟她回话:“现下国朝治下的授课太太,还是太少了。”
她不是从单纯国子学的角度来说这事儿的,而是从整个天下的角度来说的——毕竟她能在国子学这儿看到天下各州郡官学的记档。
“有资格到官学来教书的,除了极少数的名士,剩下的多半都有功名要求,这也就导致了各处官学中坚力量的频频流散……”
云宽说:“毕竟您也知道,真正有心仕途的人,是很难在教学岗位上坐得住的。对他们来说,这个职位多半只是一时的将就,不是长久之计。”
羊孝升也说:“国子学这边儿还好一些,毕竟是天子脚下,看不出太大的分别,其余几都也还过得去,但到了地方上,尤其是偏远地方,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花岩因为自身出身的缘故,对这一点格外敏感:“老实说,在我们那儿,县学还不如我娘开的书院呢。”
只是她也明白:“倒是不能怪县令施政不善,主要是没有钱,本来就穷,拨给县学的钱就更少了,授课太太也是要吃饭的啊!”
公孙照静静听了,忽的生出来一个念头。
她叫云宽:“你去查一查近十年下场参考人数之中,中榜和落选的比例,再把落选之人当中谋官与继续参考的比例核查出来。”
云宽应了声:“是。”
公孙照又问了几句别的,这才叫她们散了。
这边结束,她再出去,国子学的方主簿就来了。
公孙照心下颇觉玩味。
没白叫学生们写那二十四张条子——真钓到鱼了。
方主簿满面堆笑,十分殷勤:“早先知道舍人到我们国子学来代天巡视,小人就在心里边盼望着了,左等右等,终于等到您闲暇下来,就忙不迭来给您请安了!”
方主簿不是来送礼的,他是来请公孙照帮忙的。
帮什么忙呢?
“小人先前在家里边收拾旧物,找到了几卷古画,只是小人眼拙,哪知道是真是假?”
方主簿十分无奈,也十分钦慕:“小人知道舍人出身大家,见惯了好东西,这会儿见您有空,就厚着脸皮来求您帮帮忙,替小人掌掌眼,看哪副是真的,哪幅画又是假的?”
公孙照从善如流:“方主簿,你算是找对人了,我对书画,还真是有些研究!”
方主簿又惊又喜:“舍人抬爱,小人这回啊,可算是拜对庙了!”
古画他当然没有带在身上。
国子学里人来人往,哪能公开带这种东西来?
方主簿办得十分妥当:“小人打发家仆送到舍人府上去,劳您大驾,得了空好歹赏脸瞧瞧。”
公孙照颇客气地应了声:“好。”
方主簿走了,许绰才上前来:“要不是心里有鬼,何必如此?”
公孙照为之莞尔:“原是想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哪知道真把枣儿打下来了?”
叫许绰去费司业那儿走一趟:“去问问,看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要是费司业事先不知道这事儿,那凭借着她在国子学几年积攒下来的人脉,或许可以帮她们找找线索。
可要是费司业事先知晓,一旦动起来,也能叫公孙照窥见几分端倪。
一潭水只要活起来了,那无论后续如何,公孙照都有得赚。
许绰应声而去,公孙照这才开始翻阅收上来的那二十四张条子。
有七张是空白的。
其中两张署名,五张没有署名。
对公孙照来说,这七张不具备任何意义,弃之。
有五张是拍马屁的,全都署了名字。
跟前边那七张一样没用,弃之。
有六张提到了类似的问题——国子学的水课太多!
什么叫水课?
就是考试用不到,日常生活用不到,且也基本上不具备客观研究价值的课程。
其中两人署名,四人没有署名。
公孙照把署名的两张留下了。
再之后,有三人反应了相同的问题。
先前国子学门口会有商贩贩卖吃食,其中不乏有老弱赖以糊口,前段时间京兆府整饬街道,全都一刀切给清走了。
其中一人匿名,两人署名。
公孙照把署名的两张留下了。
又有一张的进行检举的,没有署名,但是列出了她/他要检举之人的名字。
举报这个人往图书馆去
借书之后,从不爱惜,自行涂画,有些配图的珍本,他还把配图给撕了!
公孙照看得失笑,把这张也给留下了。
最后两张都署了名字,反应的也是同一个问题。
东苑图书馆的修筑过程,有人偷工减料,借机上下其手!
公孙照看得眼皮一跳!
最后统一汇总起来,她惊讶又有些欣慰地发现,竟然有半数人在很认真地反应问题!
果然还得是年轻人啊。
公孙照挨着一条条地记下,又叫了人来处置。
写水课的几张条子,叫花岩去琢磨吧,这是她预先给花岩安排的职场之路,姑且叫花岩用来预热一下。
国子学门口的吃食摊儿被清走的事情,叫云宽去找费司业商量。
至于被检举的那个无德借书之人……
公孙照稍微有点犯难。
这事儿得慎重为之,不好掀到面上来办的,即便是取证,最好也是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前提下取证。
万一是诬告呢?
要是她手底下有几个做晦暗活计的人手就好了。
此事暂且记下。
到最后,就是她最在意,这也是这二十四张条子中反应出的性质最严重的那个问题了。
东苑图书馆的建造偷工减料,有人上下其手。
公孙照心里边有点惊讶——因为她在来听课之前,实际上已经看过从户部取来的国子学的账目了。
她当然也知道,东苑图书馆的翻修,是跟学生宿舍的重建同期进行的。
因那是国子学近年来最大的一笔开支,所以她看得很认真,相关数字,也大致估算过一遍。
公孙照没看出有任何问题。
所以她让人把那两个署名的学生叫来了。
是一女一男。
女的叫吴安国,男的叫郑光业。
公孙照也不与这二人废话,将那两张条子往前一推,问他们:“你们怎么知道东苑图书馆偷工减料了?莫非是通过什么方式,窥知了其中内情?”
她事先看过,图书馆修建期间,是不对外开放的,等相关书籍陈设搬过去的时候,整体也已经完工。
而公孙照本人更亲自过去瞧过,并不曾发觉有什么问题。
郑光业有些腼腆,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相较之下,吴安国虽也有些紧张,但还能应对。
“回禀舍人,并非如此。”
吴安国说:“只是前段时间,我二人在图书馆里发现了先前竣工时候,对外公示的各项支出钱款,一时心血来潮,私下进行了推算……”
公孙照心下愈奇:“也就是说,你们并没有发现具体的问题,只是从账目上察觉到当中有人上下其手?”
吴安国应了声:“是。”
公孙照遂从自己手边的那摞文书里头找到了户部发来的国子学账目公文,找到东苑图书馆那张,问他们:“问题出在哪里?”
吴安国与郑光业没想到她这里竟有这份文书,脸上都有些错愕,回过神来,愈发恭敬起来。
这一次,是郑光业大着胆子开口:“回禀舍人,我们起初是把所有的数据都推算了一遍,发现并没有问题,预备着下楼离开的时候,忽然间察觉出了不对……”
“说破了其实也很简单。”
吴安国看了他一眼,再次接过了话题。
她伸手指了指某一行数字,语速流畅起来:“依照高皇帝留下来的规矩,如图书馆这类高承重的多层建筑,浇筑厚度与寻常楼阁不同,但是这里花费的钱款数据与别处的建筑相比,并没有任何不同。”
这是不正常的。
依据工部的规定,这一层的浇筑要格外地厚重,耗费又怎么可能与普通建筑一样?
“寻常人不知此事,多半无从察觉,但工部的人做惯了这种差事,没道理不知道的……”
公孙照听得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她倒是不很看重这被掀到眼前的贪墨案,先去瞧面前两人:“你们能想起去推算账目,莫非主修的是算学?”
二人齐齐应了声:“是。”
公孙照摸着下颌,思忖几瞬之后,忽的道:“我给你们找个老师,如何?”
郑光业还在犹豫——找个老师?
哪里的老师,在国子学,还是在别的地方?
明年八月,他们就要下场参加秋闱了……
吴安国却没有丝毫的犹豫,马上就躬身道:“但凭舍人吩咐,学生绝无二话。”
郑光业短暂地顿了一下,紧跟着也应了声:“学生但凭舍人吩咐。”
公孙照就叫了侍从过来:“带着他们两个往牛府去走一趟,就说我送两个学生给牛侍郎。”
吴安国与郑光业初听一怔,再回过神来,心神不由得一阵激荡!
他们当然知道牛侍郎是谁!
从前的户部侍郎!
虽说现在卸任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也不是他们可以肖想的。
可现下有了公孙舍人的话……
就这么一句,他们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牛侍郎的学生!
吴安国心里边的感慨不可谓不大。
怪不得人都想往高处走,公孙舍人一句话,就让他们的人生从此走向了另一条道路!
侍从领着他们俩离开,许绰的声音在后响起:“这小娘子有些灵光啊。”
很能抓住机会。
公孙照回头去瞧,笑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认可了许绰的说法:“是个机灵人。”
许绰存了点观望的心思:“就是不知道这两人最后能不能修成正果了。”
一女一男,年岁相当,又是同窗,要不是彼此有点情谊,怎么会一起去泡图书馆,又写两张反映同一问题的条子递上来?
可有些道路,天然就是拥挤的,甚至于无法同时容纳两个人。
譬如说,户部就不会有妻夫和血缘至亲共同当差的空子可钻。
就是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取舍了。
除此之外,许绰也觉惊奇:“您居然给牛侍郎引荐学生?”
她早早地跟随公孙照,知道牛侍郎与公孙照之间的几次龃龉。
公孙照不以为意:“牛侍郎的品性低劣,但能力并不算低劣。”
就是因为算盘打得好,颇有些经济头脑,他才进入户部,坐上侍郎之位的。
一身才干,若是就此荒废了,倒也有些可惜。
且除此之外:“我又没有对他许诺过什么,就是居中牵个线罢了。”
牛侍郎要是愿意收徒,也肯用心地栽培,那以后公孙照手底下或许就会多两个可用之人。
他要是不肯,公孙照也没有任何损失。
随手为之罢了。
许绰心知肚明:“牛侍郎巴不得呢,怎么可能拒绝?”
她想的一点都不错。
牛侍郎打了几十年的算盘,略微一听,就知道这笔账该怎么算了。
收下这两个弟子,好生栽培,只说近处,多少能叫公孙六娘对他有些改观。
再说远处——有这份师徒之情,备不住哪一日就受到反哺了呢?
可要是不收……
那就什么都没了!
他很痛快地应了此事,还不忘使人给来使塞些好处,神情谦逊,语气恭敬:“请务必转告舍人,能为舍人效命,是牛某莫大的荣幸……”
公孙照听过就忘了。
想给她效命的人多了去了,牛侍郎现在还排不上号。
她问先前交待许绰的事情:“方主簿的事儿,费司业怎么说?”
许绰说的,正好跟吴安国与郑光业检举的事情对上了:“费司业听完就愣了,叫我暂且坐着,想了半天,才有点不太确定地说了前两年国子学大修的事儿——那时候,是方主簿代表国子学这边儿,跟工部接洽的。”
公孙照却是摇头:“不,东苑图书馆的事儿,方主簿做得很精妙,工部那边的人也是心照不宣,吴、郑二人勘破,纯属偶然,他没道理急忙过来填补。”
她说:“方主簿一定另有别的纰漏,只是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
许绰马上就道:“我叫人去查一查这个方
主簿的底细,一两日间,便来回您。”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公孙照略微思忖之后,提笔写了张条子:“你亲自走一趟大理寺,去拜见穆大理,不必同他细说此事,只转述我的话,就说我这儿遇上一点难事,想从他手底下借调个干员来做事。”
许绰毕竟聪敏,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既找个人来做事,二来,也观望一下大理寺内部的风气,一举两得!”
公孙照笑着朝她摆摆手:“去吧。”
许绰出了门,便着人备马——当差的时候,皇城内部行走,除非年老亦或者病弱之人,此外多半都是得骑马的。
国子学的门吏牵了她的坐骑过去,不无探询地问:“典书这是要往哪里去?”
他或许是方主簿的探子,又或许不是。
不过这不重要。
公孙六娘不是初入天都的公孙六娘,许绰也不是从前在太常寺当差时候的许绰了。
至少此时此刻,她们足以面对任何风雨,也不惧任何风雨。
所以许绰坦荡地告诉他:“去大理寺。”
而公孙照的感触,却生在另一个层面上。
她需要的不是具体地去做事,而是驭人。
拣选可靠且有能力做事的下属,用人不疑地把权柄下放,该给的支持和鼓励给到,之后就可以准备好接收成果了。
但与此同时,又要求她具备有这些做事下属之外的信息获取渠道。
如若不然,很容易被蒙蔽耳目,被底下的人联合起来架空。
再想起先前收到的那张检举条子,她更坚信了这个想法。
她该找几个下属,预备好为她做点不能见光的事情了。
自己去找?
那多麻烦!
公孙照叫人备马,她要去玉华行宫——找天子,吃现成的!
结果到了宫门口,正碰上皮孝和从外头出来,瞧见她先是有些讶异,再反应过来,便了然道:“舍人是来给陈尚功探病的吧?”
公孙照这才知道:“什么,陈尚功病了?”
皮孝和因她的反应而吃了一惊:“感情您不知道呀?”
公孙照想着自己这事儿也不是特别着急,便先叫她领着自己去见陈尚功,一边走,一边问:“怎么忽然就病了?先前我回京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呢!”
“别提了,”皮孝和说:“您是不知道,这两天尚功发奋读书,每天晚上都熬到凌晨,得了空就趴在书桌上,把所有人都吓到了……”
“只是那身子又不是铁打的,怎么撑得住?”
“一来二去的,就病倒了……”
公孙照听得惭愧——她知道,这八成是因为自己在陈贵人那儿鸡陈尚功的缘故。
考虑到陈尚功的秉性,又有点半信半疑。
她真能发愤忘食,生把自己搞病了?
不能吧?
公孙照心想:陈尚功看起来挺爱自己的,不像是会这么拼的人啊。
等到了陈尚功的病房外,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陈尚功还在发烧,人都烧糊涂了,两条胳膊在半空中挥动。
都这样了,说的胡话都是:“扶我起来,我还能再学!”
然后没有任何前情提要的悲愤大哭起来:“……我才不是猪精!”
哭了会儿,又愤怒大骂:“该死的猴子!”
她的母亲,郑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卢氏就在旁边守着,忧心忡忡的:“不行找个神婆来看看吧,这也太不对劲了……”
公孙照:“……”
再瞧着明月也在,不免悄悄地问一句:“陈尚功这是怎么了?”
明月:“……”
明月摸着下巴,一脸疑惑:“是啊,陈尚功这到底是怎么了呢?说起来,我也很好奇呢!”
公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