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寂静。
天子没说话。
南平公主和周王世子妃没说话。
周王乃至于其余人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宝明小娘子有点忐忑地站起身来。
熙和小娘子从她背上滑下去, 脸上也是忧心忡忡。
两张花脸彼此看了看,很担心地问大人们:“我们俩以后还能一起玩吗?”
周王世子妃:“……”
南平公主:“……”
两个成年人都有点尴尬, 殿内的氛围也不免透着窘迫。
最后,还是天子金口玉言:“行了,没你们两个小东西的事儿了,出去玩吧!”
南平公主总算是松了口气,又去跟周王世子妃致歉:“宝明一向顽皮,做事也不免莽撞,我回去说她!”
“罢了罢了,”周王世子妃脸色和缓过来:“到底都是孩子……”
事情刚出的时候, 她脑子里直冒火,哪个做母亲的能眼瞧着别人的孩子这么欺负自己的孩子?
只是她也有所克制,没有当时就冲过去,对着宝明小娘子说什么。
虽说当时她所听所见,都觉得那小娘子做得极为不妥, 但说到底, 毕竟还是孩子。
她的怒火是朝着南平公主和梁少国公去的。
小孩子不懂事, 是做母父的没有教好!
又猜测着公公和丈夫未必会愿意为小孩之间的事情与南平公主妇夫翻脸, 故而她谁都没有知会, 马上就拉着女儿到了御前来。
这会儿坐下来细细想了想整件事, 乃至于女儿方才的表现……
周王世子妃意识到, 事情大概没有她想的那么严重, 应该是某些地方误会了 。
这会儿看南平公主低头,她也就就坡下了:“小孩子都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不止宝明,熙和也这样。”
公孙照看两边情绪都平复下来了, 这才笑着把方才两个小娘子说的话讲给她们听,末了道:“她们俩闹着玩儿呢。”
两位母亲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听到这里,虽都觉得窘迫,但至此也算是化干戈为玉帛了。
周王世子妃专程跟公孙照致谢:“若非公孙女史周转,再闹下去,怕就得误会到底了……”
公孙照笑着还礼:“您这么说,就太客气了。”
又有些犹豫地告诉她们:“就是有一点,太医瞧了,说两位小娘子脸上的油彩,很难一次性洗掉,怕得在脸上带些时日了……”
南平公主:“……”
周王世子妃:“……”
南平公主回到住处,就见霸王一只猫趴在窗户上,神情忧郁,右边腮帮子鼓得老高。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再进了门,又见眉眉在小厅里幸灾乐祸地跳来跳去。
侍从见她回来,忙送了茶过来。
眉眉蹦跳暂停,嗖一下跳到桌子上,当着她的面,很邪恶地把脚伸到了她的茶盏里。
南平公主:“……”
南平公主勃然大怒:“滚啊,你这疯猫!你也该被马蜂蜇!”
眉眉也不理她,竖着尾巴,美美地跑出去了。
南平公主只觉得心力交瘁。
她坐下来舒一口气,自己身后那头狮子已经若无其事地在问侍从们:“有什么吃的没有?我饿了!”
南平公主:“……”
南平公主心里边直冒鬼火:“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
南平公主烦,周王世子妃其实也有点糟心。
事情了结,她带着自己生的那头老虎回去,免不得要被公公责备几句。
她也认了。
能解决就行,不就是不痛不痒地给说几句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从公公那儿离开,回到自己房里,那头花老虎正嘴里呜呜地叫着,满屋乱跑。
她有点心烦意燥,哪知道下一秒,那头花老虎就扑过来抱住了她。
“阿娘,你真好——还有阿娘对不起!”
花老虎仰着头,特别认真地说:“我之前其实有点害怕,怕你以后不叫我跟宝明一起玩了,还有点埋怨你,因为我都说了我们是闹着玩的嘛!”
“可是公孙女史说,你是因为太在乎我了,怕我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被人欺负,所以才会这么做的……”
周王世子妃感受着女儿身上传来的热度,只觉得心里边也热乎乎的。
先前那点烦躁,瞬间就消失无踪了。
只是……
再低头看着面前这头花老虎,她还是忍不住说:“阮熙和,你脸上画成这样,还洗不掉,难看死了!”
“什么?我才不丑!”
花老虎勃然大怒:“阿娘,老虎要来咬你了!”
……
天子对于公孙照处置的方式很满意。
作为皇室的大家长,她与民间的家长并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信奉家和万事兴这句话的。
哪怕是装,皇室也该装成天子臣民的表率才行。
今天这事儿再闹下去,她要是偏颇南平公主和外孙女,无疑会叫周王府心存不满,也令其余宗室侧目。
别看周王嘴上在那儿和稀泥,那都是表现给外人看的,难道他还会真的把自己的亲孙女放在别人后头?
嘴上不说,心里边也会不满的。
可话又说回来了,要是叫天子秉公处置,责罚自己的亲外孙女,叫旁人看着,难道就不会有闲话了?
南平公主妇夫仍旧免不了会有个教女不严的恶名。
欺负自家表姐妹,传出去太难听了。
再则,南平公主是谁的女儿?
今天这事儿,本质上还是做母亲的觉得女儿受了欺负,咽不下这口气。
公孙照设法找了宝明小娘子过来,叫两个小姑娘把话说开,孩子之间没事儿了,大人之间自然也就没事儿了。
当着含章殿几位学士的面,天子不吝夸奖:“别看阿照年轻,关键时候倒能担得起事情来,心思也细致,轻轻巧巧地把事情给解决了。”
几位学士自然只能附和:“是啊,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
只是私下里不免心想嘀咕:她能这么干,最后事情也顺利解决,不只是因为胆大心细,也是因为在御前受宠。
换成个寻常人,一头是清河公主和安国公府,另一头是周王府,谁敢担这个干系?
陛下这个人护短,一旦遇上自己喜欢的爱臣,那对方干什么都是好的。
甭管学士们怎么想,南平公主跟周王世子妃倒是念着公孙照的情,事后都专程打发人去给她送了好些东西。
南平公主再见了她,也能说几句交心话了。
她嘴上的水泡才刚破开不久,现下正在结痂:“原本还想着到玉华宫来散散心,这下子可好了!”
南平公主怨气冲天:“两只猫都是疯的,两个孩子一睁眼就在闯祸,我每天一睁眼就给她们擦屁股,忙得上吊的时间都没有!”
公孙照:“……”
南平公主还在发愁:“让她们读书,又不肯好好读,心太野了,只想着玩,唉!”
公孙照想起先前许绰讲的,还说呢:“这不应该呀,您跟少国公的天资都在那儿摆着呢。”
南平公主自己又何尝不难受?
她也纳闷儿了:“谁说不是?要不是眼瞧着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孩子被人换了!”
公孙照心思微动:“两位小梁娘子都喜欢玩什么?”
“那可多了去了,”南平公主随口数了几个:“过家家,画圈儿找东西,五子棋,放风筝,还有弹珠……”
公孙照遂主动提议:“我给两位小娘子找个补课的太太怎么样?”
南平公主有点迟疑:“这?”
她说:“也不是没给她们找过,她们也不听呀。”
公孙照说:“那是方法没找对。”
只是她也没敢打包票:“我姑且那么一说,您也不妨试上一试,成与不成,都得两说呢。”
南平公主想着这也没什么坏处,便应了下来:“行,边走边看吧。”
公孙照就把花岩叫出来,跟她把这事儿说了。
花岩大吃一惊:“啊?我吗?!”
她不可置信:“弘文馆那么多名师,都带不了两位小梁娘子,我怎么能行?”
公孙照给她支招:“你别一开始就去教学,得有技巧。”
她跟宝明小娘子接触过,知道后者的脾气。
可能是有点顽皮,但是并不顽劣。
公孙照叫花岩附耳过来:“你这么做……”
花岩毕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第二天下了值,便叫公孙照领着,往南平公主处去了。
要是在从前,两位小梁娘子早跑出去撒欢儿了。
只是今天下午被安排了补习,这会儿都给套上了笼头,一起拴在屋里了。
等公孙照跟花岩到了,就见两位小梁娘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脸拉得比马都长。
花岩跟南平公主行了礼,末了道:“公主,我想跟两位小娘子单独说说话。”
南平公主这会儿已经知道她的来历,心里边先自信了几分。
她心想:这个花岩是从小地方一路考到天都来的,肯定知道怎么学习!
不然人家怎么能这么年轻就金榜题名?
又想 :她母亲还是书院院长,备不住有些家传秘籍在身上!
就点头应了。
公孙照留下来跟南平公主叙话,花岩则领着脸拉得跟马一样长的两个小娘子,一起往书房里去了。
进去之后把门一关,她问两个小姑娘:“念书有意思,还是玩儿有意思?”
梁家的小姐妹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个新来的太太跟之前那些不太一样。
然后理所应当地回答了她的问题:“这还用说?”
她们很轻蔑地道:“当然是玩儿有意思了!”
花岩呵呵一笑,同样轻蔑地反问她们:“真的假的,你们俩能玩儿明白吗?”
两匹小马驹勃然大怒!
你可以说我们学不明白!
但是不能说我们玩不明白!
当下愤怒地嘶叫了起来!
花岩看情绪挑动得差不多了,就道:“不然这样吧,咱们就约定三天,你们选一个自己玩的最擅长的,三天之后咱们比试比试。”
她说:“我要是玩不过你们,我走人,你们要是输了嘛……”
她摸着下颌,趾高气扬地看着面前的两匹小马驹。
这两匹小马哪知道人心险恶?
她们甚至于都不知道十七岁金榜题名的含金量。
当下就说:“我们要是输了,就跟你好好读书!”
花岩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一言为定,不讲信用的是小狗!”
“好!”
两匹小马驹天真无邪地走向了笼头:“不讲信用的是小狗!”
……
南平公主跟公孙照说了不到两刻钟的话,花岩跟两位小梁娘子就出来了。
花岩跟南平公主回话:“公主,今天的课暂且上到这里,明天我再过来。”
南平公主听得讶然——这么快就结束了?
再一扭头,她生的那两匹小马已经气愤地嘶叫起来了:“不是说三天之后比试吗?”
花岩回想着公孙照事先叮嘱她的,再对比自己观察到的,当下很怜悯地朝她们笑了笑:“依照你们现在的水准,我不需要回去练三天,明天就行。”
两匹小马原地破防,气得哇哇怪叫!
一个说:“你撒谎!”
另一个也说:“你肯定是骗人的!”
花岩云淡风轻:“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咯!”
眉眉跟霸王大抵是知道有热闹可看,这会儿也就一起趴在窗边,向里张望。
花岩忍不住“咪咪咪”叫了两声,又有点遗憾:“可惜不是简州猫,不然我们就是老乡啦。”
看南平公主不注意,还悄悄地替老乡猫拉踩了一下:“虽然你们俩也很可爱,但我觉得还是简州猫更可爱!”
眉眉跟霸王对着她怒目而视!
花岩没有察觉,跟公孙照一起走了。
那两匹小马在厅里气愤地跳来跳去。
过了会儿,又一起忧心忡忡地回房去打弹珠了。
南平公主静观其变,等她们俩走了,才问侍从:“怎么回事儿?”
侍从忍着笑,把方才花岩跟自家两位小娘子的对话说了。
南平公主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完又觉得这事儿有门:“我看,说不准真能成!”
……
虽然花岩从前没玩过弹珠,但是大概上看了看,并不觉得这事儿棘手。
无非就是力度的操控和手部细微动作的拿捏。
足够聪明的人,在多数事情上都能够触类旁通。
公孙照也不怕她失败:“公主是个和气的人,即便真的不成,也不会责难你的,别怕。”
花岩心里十分动容:“姐姐关爱我,给我机会,我都明白的。”
公孙照也不居功:“事情还没成呢,说这个做什么?”
又道:“再则,但凡你没那个实力,亦或者不争气,我想拉你一把,都找不到抓手!”
如是到了第二天,下值之后,她又领着花岩去了南平公主那儿。
两位小梁娘子大获全败。
……天,天都塌了!
花岩就故意歪歪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然后叹了口气。
她说:“你们也没玩儿明白呀!”
两匹小马驹当场道心破碎!
依照先前的约定,很憋屈地开始补课。
花岩这家庭教师的任务,至此也算是初步完成了。
公孙照没跟南平公主谈过束脩,花岩当然更不会谈。
事情办得好了,南平公主难道会亏待花岩?
且话再说回来,就算是没钱赚,纯粹给南平公主女儿做补课太太的这个机会,都多的是人打破头要争!
甚至于这事儿还有一点超乎预料的后续发展。
宝明小娘子跟熙和小娘子一向玩得好,前者忽然间约不出来了,后者怎么会不急?
她找上门去,听了梁家两匹小马被套笼头的过程,还觉得很气愤。
“你们肯定是大意了呀!”
她是很认可两个小姐妹打弹珠的水准的。
之所以输了,肯定是因为没用心!
三匹小马聚在一起咬了会儿耳朵,熙和小娘子信心满满地去找花岩:“我来跟你比,你要是输了,就不能再逼宝成和宝明读书了!”
宝成是梁大娘子的名字。
花岩反问她:“你要是输了呢?”
熙和小娘子很自信:“我超厉害的,我怎么可能输!”
花岩坚持问她:“万一你输了呢?”
熙和小娘子:“……”
她忽然间有点心虚。
又掉头去跟两个小姐妹商量了一会儿,最后说:“这回我们不比弹珠了,我们比五子棋!”
花岩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跟她比五子棋哈哈哈哈哈!
还不如比弹珠呢!
熙和小娘子哪知道她在笑什么?
她一脸狐疑,犹豫着,又跟两个小伙伴商量:“她是不是下五子棋很厉害?”
又觉得那也不至于:“可我下五子棋也很厉害呀!”
宝明小娘子用了一个成语:“她可能是在虚张声势!”
宝成小娘子说:“没错儿,她装的,没有人能既很会打弹珠,还很能下五子棋!”
她还用妹妹举了个例子:“你看,宝明就是这样的!”
酱酱酿酿地商量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就比五子棋了!”
熙和小娘子说:“我要是输了,我也来找你上课!”
小半刻钟之后,熙和小娘子嚎啕大哭:“我怎么输了啊!”
她一边跺脚,一边不可置信:“丸辣,丸辣!我怎么输了啊!!!”
花岩:“……”
就坐在隔壁的南平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