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雪慈只觉得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深夜医院走廊的应急指示灯绿荧荧的,映得整条走廊都幽绿诡谲。
医生惨白的脸也蒙上了恐怖片一样的绿色,消毒水味带着股腥甜恶臭直往鼻腔里钻, 谈雪慈甚至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腥气。
他双腿都像被冻僵了一样, 但又特别软,他踉跄了一下,掉头就跑。
那个鬼医生的腿虽然还在,但脚尖往后翻折,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走得也不快, 谈雪慈一口气穿过了好几条走廊。
他根本认不出自己在什么科室,只觉得好像跟精神科那层楼的布局不太一样,
他经过几个病房,听到里面有幽幽的鬼哭声, 时不时还有鬼突然尖着嗓子笑一下,吓得他小脸煞白,到处乱钻。
然后差点跟一个人迎面撞上。
“我操, ”对方似乎也被狠狠吓了一跳, 猛地往后一窜,张嘴就骂, “我告诉你, 我家祖宗八代都是当道士的, 你们这些死鬼再吓唬我, 小心我太奶待会儿来收了你!”
谈雪慈:“……”
谈雪慈本来被吓得掉头又想跑,听到这熟悉的嗓音,才停住了脚步。
他咽了咽口水,问:“靳沉?”
靳沉一米八的个子, 也被吓得脸色苍白。
他比谈雪慈跑得快,不知道上上下下窜了多少层楼,现在喘气都粗重起来,强壮劲悍的手臂垂在身侧,背肌宽阔,让背后幽绿的灯光一照,像个索命的妖魔。
“吓死我了,”靳沉这才发现是谈雪慈,他刚才神经太紧绷,现在冷汗才一瞬间失控似的淌下来,又低骂了声,说,“操,我刚才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你们走散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跟那几个鬼玩四角游戏,还有个鬼搭着我的肩膀。”
谈雪慈想起之前的鬼经纪人,有些鬼模仿人类可以惟妙惟肖,他没敢就这样相信靳沉。
他打量了靳沉几眼,突然问他,“你之前裙子底下为什么穿海绵宝宝的内裤?”
靳沉:???
靳沉嘴比脑子快,想都没想,就怒道:“明明是派大星的!”
谈雪慈:“……”
谈雪慈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应该是靳沉,之前在酒吧换裙子,他不小心看到了靳沉的内裤,鬼总不至于连这个都知道。
靳沉跟谈雪慈商量了下,决定去找其他人。
除了贺恂夜,谈雪慈冰凉的手心微微冒汗,他另一只手牵着的小满也不见了。
靳沉抬头看了看旁边门诊的牌子,他们好像已经不在病房那边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到了精神科门诊部。
还好他们身上都有俞鹤给的符纸,还有几个其他的护身道具,虽然晚上医院里的鬼很多,但大部分不能直接伤害他们。
靳沉大着胆子探头往诊疗室里看了一眼,有个戴口罩的鬼医生在给病人做检查,手上拿着把剪刀,突然举起来,从病人的头顶直直地扎了进去,然后开始搅动,红红白白的血液跟脑浆沿着病人的脸淌下来。
那个病人的手臂抬起来,穿过鬼医生的腹部,把他血淋淋的肠子都掏了出来。
“我操,”靳沉哆嗦了下,靠近谈雪慈,小声说,“这些鬼有毛病吧,它们在干什么?”
谈雪慈想起刚才靳沉说的,纳闷地问:“你家里都是做道士的?”
他怎么没听说过。
“……”靳沉干咳了一声,有点挂不住脸,仍然很小声,“那不是说给鬼听的吗?万一它们能听懂人话呢?说不定一听我家里都是道士,就不敢害我了,你懂不懂啊。”
虽然大部分鬼好像都只会吓人,递不进去一点人话,但靳沉觉得谈雪慈家的那个死鬼看起来好像就略通人性。
但也只是略通。
谈雪慈一言难尽地看向靳沉,眼神像在看傻子,他正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到背后好像有声音,就像有什么人在喘着粗气上楼。
谈雪慈跟靳沉的后背都一瞬间绷紧了,同时转过头去,他们刚刚从楼梯口那边上来,现在离楼梯不算很远。
就在他们后退着打算逃跑的时候,那个鬼已经走了上来,它的肢体起来很怪,上半身特别瘦,下半身又特别胖。
就像是有两个鬼,一个上半身没了,一个下半身没了,然后勉强拼到了一起,但拼得不结实,肢体掉得七零八落。
靳沉:“……”
我嘞个拼好鬼。
他们掉头又开始逃跑,但诊疗室的鬼飘飘荡荡,出来了好几个,左右围堵,把他们给堵到了手术室门口。
虽然碰到鬼最好不要躲到密闭空间,但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谈雪慈拉开手术室的门,发现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就拉着靳沉进去,然后凑在门缝旁边偷偷往外看。
靳沉缩在谈雪慈肩膀后边,时不时小声幽幽地问他一句走了没,谈雪慈的拳头一点一点变得梆硬,很想给靳沉一巴掌。
然而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扇靳沉,就有只湿滑血红的眼睛凑到了门缝前。
那东西在隔着一扇门跟他对视。
谈雪慈一瞬间呼吸都凝固起来,他脑子飞速运转,想起俞鹤还给过他们几个小纸人,就趁机给了靳沉一巴掌,命令他说:“快,把那个纸人拿出来。”
靳沉被打懵了,换成平常肯定要找谈雪慈的麻烦,但他现在也顾不上多想。
他捂住脸咬牙切齿,知道的是被男同扇了一巴掌,不知道的还以为被男同玷污了,他找出纸人,说:“你要这个干什么?”
俞鹤给他们的小纸人只有巴掌大,薄薄的一片纸剪出来的小人,也没什么五官,说能替他们挡一次灾。
但跟贺睢那种家传玉像不一样,不能替死,顶多替一次伤害。
谈雪慈拿起靳沉的纸人,就跟他的一起扔到了手术室的床上,然后让靳沉把鞋脱下来,他自己也脱了鞋,两双鞋脚尖冲着床的方向摆好,就示意靳沉一人守着一边,躲到门口。
谈雪慈听说过鞋尖不能冲着床放,不然鬼就会跟着你上床。
就像听到有鬼在门外叫名字,不能答应也不能开门一样,不是所有鬼都能肆无忌惮地害人,它们有时候需要人的邀请。
也不知道是俞鹤的纸人替身有用,让那个鬼误以为他跟靳沉在病床上,还是鞋尖对床的说法是真的,总之那个鬼进来以后迟疑了下,然后就欢天喜地地往病床上扑去。
谈雪慈跟靳沉趁那个鬼没注意,同时从手术室里冲了出去。
那个鬼扑到床上,拿起两个纸人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它眼中顿时流出两行血泪,嗓音阴冷,怨气冲天,嘶吼着朝手术室门口扑去。
然而谈雪慈一出去就啪啪往门上贴了好几张符纸,那个鬼使劲撞了几下,都没撞开。
谈雪慈怕归怕,但每次撞鬼都是令人出乎意料的冷静,少年清瘦的背影都莫名高大起来,靳沉老老实实跟在谈雪慈身后。
他们的鞋都没了,还好医院走廊的地面干干净净,光着脚也不会受伤。
这层楼的鬼乌泱乌泱越来越多,楼梯里都挤满了鬼,上不去也下不来。
靳沉使劲拍了几下电梯按钮,发现电梯里没有鬼,他连忙进去,按住电梯门按钮,就焦急地朝谈雪慈招手,“过来!”
谈雪慈很不想坐电梯 ,但现在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靳沉上去。
“这医院够邪乎的,”靳沉靠在电梯轿厢壁上,好歹电梯里没鬼,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他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跟脖子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让我妈知道我大晚上跑到这种地方,非得打死我不可。”
他说完以后,等了半天,谈雪慈都没任何回应,靳沉抬起头,纳闷地问:“怎么了?”
谈雪慈后背僵硬,他漂亮消瘦的小脸比今晚诡谲的月色都苍白,睫毛也抖得厉害,怎么都不肯抬头看向靳沉。
“怎么了?”靳沉脸上的笑意渐渐扩大,他的嘴角不正常地裂开,血红的嘴唇裂到了耳根,他的脚踝也好像扭转了一百八十度似的,脚尖朝后,脚跟跟前,漆黑森冷的眼睛盯着谈雪慈说,“谈雪慈,你看看我啊。”
谈雪慈都不知道靳沉是什么时候变成鬼的,也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鬼。
他头一次见到比贺恂夜还恶心的鬼,竟然还知道靳沉穿了什么内裤。
谈雪慈将所有符纸都砸到靳沉身上,那个鬼浑身顿时冒出一股黑烟,嗓音凄厉地惨叫出声,谈雪慈趁机按开电梯门跑了出去。
他已经不知道这是几楼,只顾埋头往前跑,他身上阴气重,之前离魂,俞鹤甚至都找不到他的生魂,连生魂都是纯阴的。
所以谈雪慈在这种地方倒是还好,有些比较迟钝的鬼会把他当成同类。
谈雪慈蒙混过关了几次,没被鬼抓住,他还没找到贺恂夜他们,倒是在前面看到了一只黑白花的小猫鬼,是奶牛猫。
小猫鬼躲在椅子底下瑟瑟发抖。
小猫的阴气比起人类鬼魂来说约等于无,碰到医院里的鬼病人,哪怕是最普通的鬼病人,也像小鬼撞到了红衣恶鬼一样,根本不是一个级别,会很害怕。
谈雪慈抱起那个小猫鬼,又继续往前跑,他嘴里都是血腥味,眼前一阵发黑。
夜晚的冷风吹过,他站在医院空荡荡的大厅中央,突然恍惚了下。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谈雪慈小脸上一片茫然,跟怀里的小猫鬼大眼对小眼,完全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而且医院晚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他看向旁边的病人,还有挂号跟缴费窗口的工作人员,都低着头,肤色青白。
谈雪慈想了半天,突然肚子一痛。
他终于想起来了,好像是因为贺恂夜不许他乱吃东西,他不听话,跑去夜店找靳沉玩,还吃坏了肚子,又不敢被贺恂夜发现,就自己偷偷来医院看病。
虽然贺恂夜给了他很多钱,而且不管他怎么花,但由于他不太识数,所以每次买完东西都会问问贺恂夜他还剩多少钱。
贺恂夜知道他的余额,他怕贺恂夜发现他自己偷偷买药,就偷了管家的医保卡。
谈雪慈呆呆的,伸手在兜里摸了摸,好像是这样吧,但他把管家的医保卡弄丢了,管他呢,老不死的。
谈雪慈觉得肚子好像也没有特别难受,他抱着小猫鬼,打算回家。
小猫鬼伸出软软的爪垫在他脸上拍了拍,就像想让他清醒一点,但谈雪慈根本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甚至坐车回了家。
只是到家才发现怪怪的,卧室门居然锁着,之前他也偶尔会自己出去,贺恂夜没跟着的话,也会在门口等他,不会这样锁门。
谈雪慈本来还以为贺恂夜生气了,结果发现门好像是从外面锁起来的。
他又呆了下,然后匆匆打开门,对上门后恶鬼笼罩在深夜中苍白含笑的脸。
谈雪慈想问门为什么上了锁,还想问贺恂夜怎么没跟他出去,然而还没问,就听到贺恂夜开口,恶鬼的嗓音低渺冷清,笑着对他说:“小咩把我关起来了,不是吗?”
谈雪慈恍惚着,这才想起来,对,好像是他把贺恂夜关起来的。
他想把贺恂夜关起来,这样就不用害怕了,不用去想他是不是太坏了,或者什么都不会,比不上谁,也不用去想一个鬼到底有多爱他,能不能支撑他们过完一生。
他只要把贺恂夜关起来,贺恂夜就永远属于他,是他一个人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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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鹤手上拿着桃木剑,跟那个樊道长一起大步走在最前方。
医院的走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黑了下来,他眼神一沉,提醒身后其他人说:“小心。”
然而他才说完,就看到前面好像有个庞大的白色影子在缓缓走过。
是病鬼。
俞鹤神情一凛,连忙追了上去,尽管他动作很快,却还是没有追上,他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只好返回去找贺恂夜他们。
走廊里的灯已经恢复了正常,其他人却都不见了,只剩下贺恂夜跟小满。
小满看起来有点怕贺恂夜,抱着书包站在角落,怯生生地盯着高大的男人。
俞鹤愣了下说:“人呢?”
贺恂夜长睫垂下来,在眼底遮出片冷暗的薄光,他并没有回答,反而拿出了谈雪慈之前在鄢下村做的那个娃娃。
那个娃娃本来躺在恶鬼的手心里,等了一会儿,突然咔咔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它捂住自己的肚子,就像吃坏了肚子一样,被谈雪慈缝得歪歪扭扭的黑色豆豆眼莫名看起来很忧愁,然后啪叽倒了下去。
它哭哭咽咽地抱住恶鬼的手腕,在学谈雪慈,它不会说话,憋了半天,才终于从嗓子里憋出一声细细的呜wer。
“坏孩子。”恶鬼低叹了声。
俞鹤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还手贱地想去戳那个娃娃,“这什么玩意儿?”
贺恂夜没让他戳到,将娃娃收了起来,恶鬼殷红的唇角勾起,很温柔地戳了戳娃娃的额头,就转身离开,去找谈雪慈。
“诶——”俞鹤懵了下就想追上去。
然而旁边还有个小满没人管,他只能憋屈地回头带上小满。
这也不是他的孩子啊,小满明明之前都跟着谈雪慈,那死鬼也不说管管孩子。
俞鹤只能帮他们带孩子,感觉自己命好苦,像极了德华。
谈雪慈本来还沉浸在他把贺恂夜给关了起来的幻象中,小猫鬼在旁边刨他裤腿,都刨出毛边了,谈雪慈也没清醒。
桀桀桀。
谈雪慈在心里小声邪恶地笑,既然贺恂夜只属于他,那他是不是也能撅贺恂夜的屁。股,让贺恂夜体验一下棍棒加身的婚姻。
他伸手就想去摸贺恂夜的屁。股,眼前恶鬼冷郁俊美的脸却像在夜色中融化开一样,逐渐模糊,谈雪慈也跟着打了个冷颤。
他好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视线瞬间清晰起来,发现自己还在医院的走廊。
小猫鬼倒是在他旁边趴着,但根本没什么被他关起来的贺恂夜,只有站在他对面似笑非笑望着他的死鬼。
贺恂夜沉黑的桃花眼垂下来,瞥了一眼谈雪慈离他屁。股只有几厘米远的手,嗓音低凉,“在干什么啊,小咩。”
谈雪慈猛地收回手,雪白的脸颊整个都通红起来,怎么办,他好像变成了小变态。
他怎么会想那种事。
贺恂夜找到了谈雪慈,另一边,俞鹤也终于苦哈哈地找到了靳沉。
靳沉还在跟那几个鬼玩四角游戏,俞鹤过去时,靳沉面对墙角站着,看起来特别自闭。
俞鹤拍他肩膀,靳沉脸色惨白,像被吸了精气一样,还恍惚着要往下一个墙角走,俞鹤甩了他一巴掌,靳沉才终于清醒过来。
靳沉捂着两边脸,憋了一肚子气,又莫名其妙不知道该跟谁撒,总觉得他好像今晚挨了好几个大耳刮子。
樊道长拎着院长,他俩倒是没走散,很快赶过来跟他们汇合。
“你们刚才中幻觉了,”俞鹤扶着额头说,“这个医院阴煞太重,很容易迷惑人的心智,幻觉里能看到你最想要或者最害怕的事。”
院长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说:“难怪刚才樊道长拉着我,我一直说我要上学,不想走。”
他这几天一到晚上就开始抑郁,觉得他当初就不应该学医,他不学医就不会来这个医院,不来这个医院就不会当院长,不当院长就不会大晚上在这儿撞鬼。
要是能重来,他一定要换专业,把那个建议他学医的人狠狠揍一顿。
天杀的,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俞鹤手上掐诀,念了几遍清心咒,他们终于在前面看到了那个鬼医生。
鬼医生一见到他们,脸色就惨白到了极点,它的目光落在樊道长身上,就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它突然惨笑了一声,然后毫无征兆地朝对方手中驱邪的铜铃撞过去,一时间铜铃发出一声钟鼓般的嗡鸣。
俞鹤没来得及阻止,错愕地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鬼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这……”院长也愣住了,颤声说,“这是……”
虽然这个鬼死了是好事,但他医院里还有那么多鬼,搞不清楚到底怎么来的,他本来还想把这个李医生的魂魄叫住问一问。
樊道长施施然收起铜铃,冷笑了一声,看向俞鹤,“学艺不精,就别出山给你师父丢人了,今天算贫道教你一次。”
谈雪慈也懵了,但他感觉刚才那个李医生恢复了一点神智,为什么会突然自杀呢。
他感觉有千头万绪的事情,却怎么不串联不到一起,这个樊道长,也怪怪的。
俞鹤沉下脸,本来还想质问樊道长,然而他手中的桃木剑却突然震了起来,他眼神顿时肃穆,沉声说:“不好!”
他贴在王大爷病房里的符纸有反应,那边可能出事了,还很严重。
他们没再耽搁,就往病房赶去,深夜医院里都是奔波的脚步声,还没走到病房门口,就远远看到一个浑身长满了白毛的高大身影,低下头缓缓地想进病房里面。
那些符纸已经一张张化成了黑色,根本挡不住庞大的病鬼。
陆栖都快吓死了,从来没见过这种怪物,连脸上都长满了白毛,他吓得瑟瑟发抖,跟王勇尖叫着抱成一团。
直到感觉裤腿好像湿湿的,他低下头,才猛地一把推开王勇,脸色黑到不行。
这人居然又吓尿了,肾不行啊。
“站住!”俞鹤一声怒斥,举起剑率先朝病鬼冲了过去。
樊道长现在倒是不跟他抢了,他好像只打算抓住那个鬼医生,对别的并不关心。
“啊啊啊啊啊!!!”王勇吓得涕泪横流,他觉得他们肯定死定了,这么大的鬼,头完全顶住了天花板,一口就能把他们仨都吃掉。
他从小就怕鬼,他甚至忍不住靠近了王大爷,哪怕知道王大爷已经得了精神病,有时候都认不出他是他的儿子,还是颤声说:“爸……”
王大爷听谈雪慈说看不到墙角有人,就一直赌气躺着,此刻才撑起身坐了起来,他头发已经花白,苍老浑浊的眼抬起来,看向病鬼。
“爸……”王勇抓住老爷子的手臂,瑟瑟发抖地躲在旁边,说,“怎么办啊,爸……”
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自己有工作,平常挣钱还能拿出一部分给老爷子看病,王大爷闹着不肯吃药说自己能看到怪东西的时候,他还会觉得王大爷太折腾了,不体谅子女,然后指着王大爷的鼻子骂,说自己多么累。
但真的碰到事,他又忍不住把依靠的目光望向自己已经年迈的父亲。
王大爷没理他,似乎也不害怕那个病鬼,谈雪慈他们赶到病房门口时,就听王大爷突然颤声叫了句,“淑珍啊……”
王勇愣了下,淑珍是他妈的名字,他妈三年前就已经病死了。
他还以为老爷子又犯了病,他又害怕,心里又忍不住觉得很厌烦。
王大爷每天听那个情感大师,其实是因为王大娘总是在听,每次一跟他拌嘴吵架,就把情感大师打开了,开始在家里放什么老男人挂墙上,年纪大还不洗澡。
王大爷不爱听,有次赌气出门,在外面逛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家,到家就见妻子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是突发心梗。
当时家里要是有人在,说不定还有救,但王大爷回去时尸体都已经开始变凉了。
要是他不出门就好了,不就是听个情感大师,他有什么可生气的。
当时王勇本来想让王大爷去跟他们一家住,但王大爷不愿意,一个人在家住了一年,脑子越发糊涂起来,跟王勇打电话的时候,还总是说:“儿子,我在家看到你妈了。”
王勇没办法,就把王大爷送到医院,然后查出来得了精神分裂。
谈雪慈抿住唇,他知道王大爷的妻子死了,因为他之前在医院晚上给家里打电话,没有一个人理他,谁都不接,他就躲在被子底下偷偷哭,然后被王大爷发现了。
王大爷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在他床边,低头问他在哭什么。
谈雪慈喜欢装可怜,但也不是在谁面前都装,一个同病房的老头,等他出院就不会再见到了,他装了有什么用呢。
他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哭红的脸,觉得很丢人,就倔倔地躲在被子底下没吭声。
“这孩子,”王大爷没生气,倒是笑了,说他,“脾气还挺硬。”
谈雪慈还没理他。
王大爷就又拍他肩膀说:“别哭啦,别哭啦,来吃排骨吧。”
他抱起保温桶,放在谈雪慈枕头旁边,排骨浓郁的肉香一直往鼻子里钻。
谈雪慈冷白挺翘的鼻尖耸动了几下,嘴里口水泛滥,最终还是没忍住,抹了抹眼泪,顶着被子眼巴巴地爬了起来。
“好吃吧?”王大爷看着他吃,笑眯眯地说,“这都是你大娘给做的。”
谈雪慈茫然,他记得好像听王勇跟护士聊天,说起过王大娘已经死了,但老头跟他一样都是精神病,精神病说的话怎么能信。
“我年轻的时候也特别爱哭,”王大爷靠在床头,一老一小挤在一张床上,他仰起头说,“我爸脾气特别差,总是打我,我胆子特别小,除了哭也不会别的,有次上夜校坐在最后一排偷偷哭,被她看到了,她就一直安慰我。”
谈雪慈很邪恶,所以他觉得王大爷是在跟他炫耀,炫耀自己还有人安慰,但他没有。
“你也会碰到的,”王大爷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眯眯地说,“我啊,会看面相,一看一个准儿,你以后肯定有好姻缘。”
谈雪慈才不信他的鬼话。
王大爷平常也找不到人聊天,别人都当他精神病,他拿一保温桶的排骨把小羊给硬控住了,就开始跟谈雪慈絮絮叨叨。
他当时跟妻子在同一个夜校上学,那个情感大师其实是他俩的同学。
在学校的时候就像个半仙儿一样,成天就喜欢给人保媒拉纤,当时星座什么的还没流行起来,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但那个半仙儿成天什么星座星座,还给他俩算命。
“我夜观星象,”半仙儿掐指一算,挑眉说,“你俩星座绝配!”
那个年代都很含蓄,被他一说完,面前的少年少女对视了一眼,都面红耳赤害羞起来。
他们结婚的时候还请了半仙儿,本来约定好要一起活到至少八十岁,最好一百岁,谁知道这么早就会分开。
“淑珍……”王大爷从病床上挣扎起身,伸手去拉那个白毛鬼,靠得越近,他脸上也越灰败,病气肉眼可见重了起来,但嗓音带上了哽咽,仍然伸着手,“淑珍……”
病房窗户没关严,冷风掠过整个病房,也将病鬼挡在脸前的白毛吹开些许。
病鬼的整张脸苍白肿胀,像在水里泡了几天几夜似的,但谈雪慈愣了下,对方的眉眼隐约能看出来熟悉的样子。
王大爷给他看过自己妻子的照片。
原来王大娘死后成了病鬼。
“我就说她没走,”王大爷眼泪涌了出来,“她怎么舍得扔下我……”
俞鹤双眼阴沉,他看着王大爷越来越苍老衰败的脸,抬起桃木剑就朝病鬼刺去,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反而刺中了活人的身体。
王大爷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踉跄着扑到了病鬼身上,挡住了他的桃木剑。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俞鹤嘴唇发颤,也愣了下,几乎怒不可遏,“你清醒一点,她已经死了!”
他最清楚鬼跟人的区别,当时那个画皮鬼害死他妈妈,又披着他妈妈的皮,把他爸爸给杀了,但这都不是最痛的。
他父母双亡之后被道观收养,他在道观学了半年多,就偷偷跑出去,想去找找他妈妈的魂魄和剩下的遗体。
画皮鬼只带走了皮,把他妈妈的肉跟骨都扔在了荒郊野外。
他没想到,他不但找到了遗体,还找到了他妈妈在外游荡的魂魄。
他妈妈一开始抱着他哭得很惨,他觉得是鬼也没关系,他要跟妈妈在一起。
直到某天晚上,他半夜睁开眼,突然看到他妈妈青白的脸凑在他枕边看着他,血红的指甲几乎戳到他脸上,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厉鬼就嘶吼着朝他冲上来。
她想杀了他。
就算是血肉至亲又怎么样,死后成了厉鬼,就不会再通人性。
对这些鬼祟心软,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没事,小道长,”王大爷却还是挡在病鬼面前,不肯让开,他口鼻都开始流出鲜血,还在安慰俞鹤说,“我六十多岁了,活够啦,她一辈子要强,其实胆子最小了,以前下夜班都是我去接她的,让我再去陪陪她吧。”
医院的夜晚那么黑,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走来走去,该多害怕啊。
他抱住那个病鬼,浑身都被丝丝缕缕的白色病气纠缠住。
他们渐渐融为一体,病鬼的身躯越发庞大肿胀起来,在病房里甚至直不起身。
俞鹤的桃木剑并不锋利,只能杀鬼,不能杀人,王大爷是离病鬼太近,被纠缠至死的。
“……”王勇整个人都懵了,直到王大爷的脸色渐渐青白起来,甚至被那个病鬼裹进了身体,他才颤然回声,撕心裂肺地喊了声,“爸!”
他家里一直都是他妈妈管事,他爸什么都听他妈妈的,他也特别怕他妈妈,直到他妈妈去世,他一下子就懈怠了,觉得自己解放了,对老爷子也是经常张嘴就骂,但其实他爸爸向来对他都是很温柔的。
王勇一瞬间都顾不上害怕了,扑过去想把王大爷给扯下来,但王大爷浑身的皮肉内脏都已经跟病鬼黏合在一起,硬撕下来也会死。
俞鹤将人拦住,他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面前庞大的病鬼,在夜风中病鬼的白毛虚虚荡荡,看起来雪白又寥落。
其他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到发不出声音,只有小满看到谈雪慈怀里的小猫,突然惊喜地叫出了声,“妈妈!”
谈雪慈愣了下,小满已经朝他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抱过他怀里的小猫。
“小满!”
俞鹤抽空给小满的爸爸发了消息,小满的爸爸连忙开车赶过来,叫了女儿一声。
“爸爸!”小满双眼很亮,抱起小猫给爸爸看,说,“我找到妈妈了!”
但小满的爸爸看着女儿,眼中却蓦地哀恸,其他人转过头时也惊愕不已。
可能是病鬼身上的阴气太重,影响到了小满,小满的肤色渐渐也变成了死气沉沉的青白,她的小脸上浮起尸斑,胸口有黑血涌出来。
她的胸口被人掏了一个大洞,剜掉了心脏。
小猫鬼在她怀里轻轻喵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女孩长满尸斑的脸。
它并不是小满的妈妈,它只是小满的妈妈生前喂过的小猫。
妈妈跟小满说好了,等她下班,就把小猫抱回家养,结果晚上十点多离开学校,就被人拖到巷子里残忍杀害,还割掉了舌头。
它在垃圾桶盖上看到,跳到那个凶手头上,就想去咬对方,然后被对方扯下来,在肚子上捅了一刀,扔到了垃圾桶里。
小猫鬼的执念一般都不强,游荡几天就会去投胎,但小满那几天总是跑到学校附近去找妈妈,它就跟上了小满。
本来想让她回家,但已经晚了,小满也被人抓住剜掉了心脏。
小满的爸爸跪在地上痛哭出声,他其实早就知道小满已经死了,但小满自己好像不知道,他怎么也不忍心戳破小满。
他舍不得她,怕她会害怕,也怕她离开自己,他在几天内连着失去了妻子和女儿。
医院里一时间都是哭声,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院长的眼泪都涌了出来,就连靳沉跟陆栖也红了眼眶,低着头沉默不语。
只有贺恂夜冷眼旁观,他唇角甚至还带着笑,似乎觉得今晚很有趣。
难得碰到这么有趣的事。
谈雪慈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比之前更庞大的病鬼,不知所措的小满,还有跪在地上痛哭的几个人,胸口一阵阵发沉。
“怎么了宝宝?”贺恂夜见谈雪慈脸色苍白,就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
“我……”谈雪慈说,“我有点疼……”
贺恂夜愣了下,还以为昨晚弄得太狠了,谈雪慈白天没说什么,他还以为没事,他伸手想去摸摸谈雪慈的小屁股,然而一低头,就对上了谈雪慈洇红湿透的双眼。
少年的眼泪沿着苍白脸颊流下来。
它胸口也突然跟着疼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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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字太多了还没来得及改错字,大家先凑合看,我改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