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绥抬头看向江在野,用了三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她一把将戴着的头盔掀下来,塞进男人的怀里。
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撞飞。
汗和头盔内衬压痕让小姑娘的脸蛋凌乱的像是刚被牛舔过,一头短发横七竖八,她甚至没来得及用手整理一下——
“你揍吧,在你打死我之前,我先拉个垫背的。”
一边说着,她飞快的伸手,在萧胖子的怪叫声中,抽走他手中还剩一半的矿泉水瓶。
矿泉水瓶飞出去的时候,几乎没人能反应过来。
塑料瓶带着大半没喝完的水,在空中砸出一道很直的弧线,“啪”地落在小小文脑门上,瓶盖没拧紧,重重的砸到少年后,里面的水飞溅出来,喷了他一脸!
小小文愣了半秒,脸色瞬间涨红,“啊啊啊”地怒骂了两声,刚要冲上前,江在野不动声色一步挡在两人中间,他伸手拦住少年的同时,将孔绥拎着脖子一拽,放到自己身后。
江在野蹙起眉,充满谴责地看向萧胖子。
作为武器供货商,胖子一脸无辜:我也没想到啊!
然而此时,被男人挡在身后的人也并不老实——
小姑娘张牙舞爪,情绪一触即发得像被点燃的引线,根本收不住,毛茸茸的脑袋从他身后“嗖”地探出来,还在冲着一脸水面黑如锅底的小小文叫嚣:“你过来啊!”
就差把挑衅的表情包顶在脑门上。
江在野面无表情地低头,照着她脑门拍了一巴掌将她拍回去。
围观群众这才回过神来,其中黎耀惊慌中带着幸灾乐祸,冲他的老板喊:“你管管啊,这像什么话呢!这只鸟居然在您眼皮子底下都敢发癫了!”
江在野掀了掀眼皮,扫了他一眼。
“老子天天两眼一睁就是一屁股判不完的官司。”男人似笑非笑地说,“我往哪管,这他妈开的俱乐部还是幼儿园?”
话音落下,他手上力道一收,如同划一条明确的界线,一只手压着小姑娘的肩,把她死死摁住后,低头对她慢悠悠道:“你找个镜子照照,看看自己现在像不像疯婆娘。”
孔绥被拎来拎去,拎得脚步不稳,抬头回瞪他,眼底全是怒火喷张。
“我先杀了他再照镜子。”
小小文在旁边听了立刻炸毛,狠狠抹了把还在往下滴水的下巴,狼狈又恼怒,嗓门拔得很高:“孔绥,你有病吧?你居然喜欢原海!!!”
这句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
江在野眉梢轻轻一抬,终于正眼看向小小文,表情倒是谈不上多震惊,倒比较像是被可汗大点兵,强行征兵进入一场自己并不想参与的战争。
“您看我干什么?”
小小文见男人转过头来,半晌嘴角一扯,语气突然又变得诡异。
“哦,对了,忘了她是已哥的女朋友,是野哥您的三嫂呢。”
江在野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又回过头看了眼孔绥,她肩背绷得很紧,手指还攥着,像随时能再抄点什么继续砸出言不逊的人——
江在野收回目光,淡道:“据我所知,他们还没在一起,烦请别给我乱认亲戚。”
但显然现场0人关心他到底想不想认这门亲戚。
小小文冷笑一声,像火力全开毒蛇,扬起脖子“嘶嘶”地喷毒液:“就算现在还没在一起,那她跟已哥起码也是在暧昧期吧?这么关心别的男人随随便便要为他喊打喊杀算怎么回事!已哥头顶的绿帽子三层楼那么高!她这么护着原海图什么,十八岁急着给二十二岁当妈啊?”
孔绥闻言,在江在野手底下摁着的肩膀猛地一挣,眼瞧着就准备抢过其怀中她自己的头盔充当下一枚投掷武器——
然而后者似有所预料,手臂立刻收紧,没让她得逞。
真正觉得自己头上绿帽子五层楼那么高的男人深深看了小姑娘一眼,这一眼多少含着一些息事宁人与警告。
随机他微转身,眉毛微压,漆黑的眼底看不出情绪,唯独此时散发的威压让人莫名发怵。
“那你现在这算什么?”他语气平直。
小小文一愣。
江在野的语调慢而清晰:“抢着要喝奶?”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又很快憋住……黎耀摇晃了下,一个错步整个人藏在了萧胖子肥硕的身后,只露出个憋笑憋得有点红的额头。
小小文的脸色难看到极点,舌头失灵似的一下没了声音。
孔绥站在男人身后,这会儿终于消停下来,她没再吱哇乱叫,而是眼神冷硬,死死地瞪着频繁出言不逊的小小文。
男人察觉到她不再挣扎,压在她肩膀上那只手上的力道才稍微松了点,仍旧没完全放开,用指尖捏了捏她——
有力的大拇指腹压在她锁骨上方,摩挲了下。
他低声说:“走。”
语气里没有多少商量的余地。
孔绥冷哼了一声,却还是顺着他的力道往外走,她背挺得很直,充满了诱人想锤她的死犟和不驯。
身后的小小文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声音被人群吞没。
离开短暂的混乱,往维修房那边走去,江在野才低头看被他拎在手中的小姑娘一眼,语气淡淡:“打架的时候,手还挺快。”
练车时只听见她在蓝牙耳麦里狂喊“死手快捏刹车”,然后喊完还来不及捏。
孔绥被他奚落两句,有点尴尬又不想认怂:“怎么着,现在你要去找个没人的角落打死我吗?”
江在野回头看了眼,身后三三俩俩的人散了,倒是没人注意这边。
搭在孔绥肩膀上的手改变方向,掐了一把她气鼓鼓的脸,颇有一些云淡风轻“算了”的味道。
……
回到维修房,孔绥踢掉骑行靴,爬上江在野的御座坐稳——
老头椅因为她的巨大动静发出不堪负重的“嘎吱”声响。
她盘腿吹了一会儿电风扇,然后才抬手把自己稻草似的头发捋了捋。
沉默片刻后,她挪动屁股,转向背对着她,打开冰箱拿冰饮料的男人:“小小文说你决定参加下一届CRRC的全赛季五站比赛。”
江在野头也不回,拿了瓶无糖可乐,回到孔绥身边扔给她。
“你以这种企图找茬的语气提问,我什么都不会回答你。”
他的语气很淡定。
孔绥嘴巴一张一合,最后战意在男人完全淡然的表情中偃旗息鼓,她低下头,“滋”地拧开了汽水狂灌两口,因为暴怒狂跳的心脏像是浇了一盆凉水,终于消停了些。
她伸出脚,踢了踢坐在躺椅旁边小马扎上的男人:“他说你是为了进摩联。”
至于进摩联为什么,这些不必再废话多谈——
那天晚上,江在野说的话,他不是说说而已,她也都清楚的记在心里呢。
天上下了刀子也不会落在她的头上。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她倾身过来,脚更肆无忌惮的踩在他身上,推了推。
“先生大义。”
“不一定成。”
江在野顺势捏过她的脚,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捏了捏。
“别给我戴高帽子了,刚才在外面叠的绿帽子还不够高怎么的?”
倒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完全顺手的动作。
不知道捏到哪个穴位,孔绥被他捏的有点疼,与此同时脸也很红,嘟囔着“不嫌脏啊”一边往回缩自己的脚。
江在野没跟她争,加上维修房门开着随时有人会进来,顺着力道他放开了她,评价道:“你和小小文还是能正常聊两句的,好好说话不行吗,非得吵架?”
孔绥嘟囔了两句,类似“帮亲不帮理”“他怎么可以这么说原海”“他要是敢说你我把他脑袋拧下来”之类的话。
江在野说:“他也不一定是恶意,从考了B照他就进我俱乐部了,天天被前辈和老板耳提命面禁止山道炫技压弯,久而久之就形成这种观念——前几天黎耀去看过原海,带了些慰问品,钱他们自己自愿掏的,小小文掏了一千块也不算少。”
“……我又不知道。”孔绥眉毛松懈下来,有些怅然,“我就是听他说什么‘蠢’和‘活该’,实在是太难听了,好歹是认识的人,这还不算恶毒吗?”
“他是讲话难听,但他的态度不是在幸灾乐祸。”江在野提醒,“如果当时聊天气氛稍微好一点的话,他应该不会讲得那么难听……再说了,多难听的话你不知道来跟我告状吗,非要自己去动手?”
孔绥抬起头望过去:“我跟你告状你能向着我吗?”
江在野面无表情地坦然回视她。
——意思是你在说什么废话?
这下孔绥是彻底没脾气了,舔了舔下唇,又把那瓶冰镇的可乐喝了两口。
讨好似的把自己的脚往男人手里塞了塞。
后者看似不太领情,把她的脚推回躺椅上放好。
两人正相对无言,孔绥正绞尽脑汁说点什么动听的话哄哄他……再顺势和他聊一聊CRRC的事。
毕竟她的B证也快考下来了,参加这个比赛绝对是她的职业规划内的一环……
之前邀请函邮件她看过一眼,揭幕赛的地点好像被设在重山市,那是国内著名的山城,所以赛道情况好像也比较特殊。
缙云山国际赛车场,全国赛事摔车率最高的赛道,听说是很多技术不成熟的车手的噩梦。
她想问问那个赛道是怎么回事。
她正欲开口,这时候维修房门前传来一阵喧闹,小小文被黎耀和另一个俱乐部的成员一左一右夹带进来,然后满脸不情愿地走到孔绥面前。
站稳了,少年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哼哼唧唧的说:“对不起。”
孔绥眨眨眼,仰着脖子没吱声。
直到旁边江在野踢了踢躺椅,她才“哦”了声,目光扫过小小文苍白的脸:“我也有错,天塌下来不该动手打你,我也跟你道——”
话还没说完,突然看见小小文脸色一变,转身冲出维修房,扶着门口的垃圾桶吐了几口黄疸水。
孔绥:“?”
孔绥:“我的道歉有那么恶心?”
她话语一落,就看到小小文顺着维修房的门框往下滑,萧胖子刚巧路过,“哎哟”一声把人一把拎起来。
旁边一道高大的黑影站起来,江在野走到门口,低头看了看小小文那不太有血色的脸,问了他几句,然后转头跟孔绥说,起来,去医院。
……
孔绥也没想到一巴掌能给人拍成轻微脑震荡。
当时隔着头盔拍的那一巴掌,显然头盔防脑壳骨折或者骨裂或者碎得稀巴烂,但是并不防脑震荡。
小小文拿着检查结果,对自己的脑袋脆弱得像西瓜似的一劈就开无语凝噎,孔绥把“对不起”讲到烂掉,下辈子道歉的份额都快用掉了——
这一次是真的感到愧疚。
江在野在旁边抱臂看着他们两人表演,小小文明确表示不会追究孔绥的责任……
而看孔绥当时脸上的表情,看样子短期内她心中的皇帝可能要换一个人来当。
江在野看他俩很有一副“就这样吧”的息事宁人气氛,在旁边表情淡然的插嘴:“真算了啊?你现在去警察局报警,看看能不能关她个十五到三十天。”
话语一落收到小姑娘的瞪视——
不那么理直气壮,但目光在警告他赶紧闭嘴。
江在野并不吃她的警告,低头,冲她凉凉一笑。
男人的语气里有一股子山雨欲来的气氛:“不给你长长记性,下次还随便动手,换了别人还能这么好说话吗?”
孔绥哽了哽,到底是没找到话来反驳,垂头丧气的低下头,拧巴了下自己的手指。
这是真知道错了。
……
医院的灯白得刺眼。
孔绥站在走廊尽头,像霜打的茄子,刚刚用自己的手机给小小文打了辆尊享专车恭送他回家,只因为护士提醒了一句,那位脑震荡的病人需要静养,接下来几天不要情绪激动或者进行剧烈运动。
一时间变作背负如山般沉重人情债的女人,而她身后本应该给予她庇护的男人……
此时正忙着对她冷眼相待。
小小文做检查的医院正好也是原海所在的医院,送走了小小文,孔绥决定去探望下罪孽的根源。
要说命大,原海也确实命大,被碾成那样了愣是也就一周出了ICU,回到普通特护病房。
病房在特殊楼层,她推门进去时,江在野没有跟她一起进门。
男人立在门口,靠着墙,没有进去刷存在感的意思。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也不知道从哪一秒起阳光明媚眼看着就要下雨。
原海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看着挺精神,孔绥推门进去飞快的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
原来一个鲜活的生命真的可以用“枯萎”来作为形容词。
目光在扫到腿部以下干扁下去、无支撑的被子后,她就不敢再多看,立刻把目光放回了原海的脸上。
开门的动静让床上的人转过头来,看见孔绥探进来的一张脸,愣了一下,随后勉强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孔绥走到他床边,在病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没说话。
原海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头发还有点儿乱,几根头发因为秋燥静电有点突兀的竖起来,看起来有点呆……
原海想笑。
又不太笑得出来。
“今天这么有空?”原海是闲聊的语气。
孔绥沉默了下,用拧巴的语气干巴巴道:“来医院有点事,顺道看看你。”
欲盖弥彰是不对的。
“行了,别演了,我看到群里说,你为了我的事跟小小文干了一架。”原海揭穿了她,语气很轻,半开玩笑似的,“真的假的啊?”
她偏开头。
原海笑了:“看来是真的。”
孔绥脸上的表情显然是不愿意多说——
为什么跟小小文干架,还不是就因为他出言不逊,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也不用跟原海再说一遍。
开不了那个口,像二次伤害……
她不擅长安慰,更不擅长面对这种结果。
原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下次别这样了,其实他也没说错什么。”
她抬眼。
“这几天躺着,没事干,足够我把事情来来回回想过很多遍,刚开始是觉得倒霉和不甘心,觉得这种事怎么会落在我身上。”
他声音慢慢。
“后来看着网上也有了这个事的报道——那些人说的东西,我刚开始看得差点气死……这还得再谢谢你,我也不是很想看到自己狼狈的躺在车轮子下面的照片被发得全网到处都是,可能配合那些图片,我已经气死了。”
孔绥眼皮子跳了跳。
“别把那个字挂在嘴边了。”
她抿抿唇,伸手戳了戳年轻人苍白的手背,那里有滞留针的胶布贴着。
原海“哦”了声,看上去无所谓:他本来就是去鬼门关走过一圈的人。
汽车轮胎下,他几乎看到了阎王殿的轮廓大概长什么样。 ”我意思是,其实刚开始我也很生气那些有的没的言论,觉得这些人幸灾乐祸什么呢,少了我一个他们就能发财似的——后来想想,不只是我,好像每一个摩托车车祸的新闻下面都是这样的评论。”
可能除了事故主人,甚至没人觉得这份恶毒有新的创意。
人们刷到新闻,点开评论区,看个热闹,然后划走。
以前他也是这样的。
原海想了想,手无意识的在被面滑动,一边说:“小小文说了什么他大概也跟我说了,还跟我道歉来着……其实吧相比起网上那些人,他说的也不算过分。”
“你别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孔绥说,“过几天大家都忘记这件事,他们的说法影响不到你,你还是——”
生活总是自己的。
原海笑了起来:“这件事上,你突然变得很像个师父。”
孔绥眨眨眼,嘟囔:“以前不像吗?我教你骑车时……”
原本想说“教你骑车时可没藏着掖着”。
话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
因为再也没有可以骑车的原海了。
原海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他盯着她看了很久,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转开头,盯着病房外的在秋风中摇曳的树梢看了一会儿。
“其实那天晚上我有话跟你说。”
他说,“我当时躺在大货轮胎下面,以为我会死,觉得挺对不起我爸妈,除此之外,还觉得因为有要说的话没能说完,要就这么死了,也挺对不起自己。”
孔绥抬起头,有点茫然,又因为他这番铺垫,不得不严肃的盯着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其实我有点喜欢你来着。”
年轻人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阐述一个……
一个看得到结果的过去式剧情。
没有歇斯,语气中也完全没有期待回应的意思。
“不是徒弟对师父那种,就是你理解的那种。”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孔绥怔住了,除了更深刻的茫然和懵逼,还有的只剩下沉重的愧疚……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海看着她的表情,语气变得轻松了一点:“没事,你别害怕,我就死过一回,觉得有话长了嘴就得说出口——我也没打算要什么结果,就是……不说的话,也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告诉你了。”
毕竟以后不会一起骑车了——
在此之前,他们所有的交集都跟摩托车有关。
一起遛弯,一起跑山,一起下赛道,一起比赛,或者呆在俱乐部的维修房里讨论骑行技巧和赛道战术。
而从那一天开始,注定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日子,能够见面,只有是像今天这样,孔绥自己靠着两条腿走进病房来找他。
可这样的日子又能有多长呢?
人的一生只是那么长,大家好像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没有人谁会为了谁停留在其中的一个终点站,这件事足够刻苦铭心,但对于原海来说,哪怕是留着疤痕,也总会过去的……
对她来说,更应该是。
病床边,小姑娘垂着脑袋,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
在原海絮絮叨叨的语落时,好像他所有的想法和释然都传递给了她——
大滴的眼泪砸到她紧握拳头的手背上。
原海不得不为此坐起来了一些,戴着监控仪器指套的手显得有些沉重的抬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替她将翘起来的几根乱发压下去。
……想说的话,大概还有很多。
从那天偶然路过边江市的小型赛道,来了兴趣进去看一眼,看到骑着辆破破烂烂的公用租车,穿着破破烂烂的骑行服,一遍又一遍在烈日下争分夺秒练习的小姑娘,心中想着“真扛造啊”站在赛道边,看她练了一个小时的那一日说起。
原海顿了顿。
“你能为我做到这一步,我就已经满足了,而且大概也是因为有你在这张牙舞爪的为我冲锋陷阵,提醒了我,这件事或许可以变得稍微有意义一点,不要让我成为无数个摩托车事故中又不了了之的一员……”
孔绥吸了吸鼻子,不明所以的抬起头望着她,原海冲她笑了笑。
“晚上你就知道了,到时候你可能会奋不顾身爱上没腿的我。”
孔绥眼泪汪汪的睁大眼,直到身后的病房被推开。
江在野拎着一个果篮和一束鲜花进来,放下,在面对二人双双回头望过来时,停顿了下。
弯腰放东西的高大身影慢吞吞直起腰,他倒是没问瞪着自己的两人看什么看,只是想了想,迟疑地说:“不太行吧?”
孔绥揉了揉眼泪汪汪的眼角。
原海从满脸困惑至片刻后,像是想到什么,变得面无表情。
“跟你有没有腿,都不太有关系。”
男人看着病床上的年轻人,大概也是不太擅长应付这个场面,但实在是有些话不得不说。
“你要非说上点什么手段让她爱上你这件事……”
他停了一下,神态颇为真诚,是不存在一丝一毫为重伤患者怜悯的公正不阿。
“就不太行。”
孔绥抬手,结结实实一巴掌拍江在野胳膊上。
原海摆了摆手,说麻烦你俩一起滚出去。
……
当天晚上,全国的摩托车车友群疯传一则新上传的短视频。
视频的主人翁正是七天前,临江市勤摩山严重摩托车交通事故的事故当事人,那辆被疯传的躺在大货车底下的宝马车车主。
视频中,原海还穿着病号服。
纯文字输出的讲故事式短视频,其实不会有多少流量的——
但原海不同,他的摩托车事故本来就有关注度,再加上事故本身因为没有照片外传,显得神神秘秘的……
如此。
现在好像迷题被揭开一般,无论是本着八卦还是唏嘘的心态,短视频一发出,几乎全国每一个角落骑摩托车的人都被多少转发、分享到。
一小时内转发和点赞都超过了十万。
视频中,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憔悴,但他大方的给大家展示了自己失去双腿的模样。
【哈喽,大家好,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容我自我介绍下,我叫原海,是上周在临江市勤摩山山道压弯出过事故的事故主。
今天来跟大家分享一下鬼门关一日游的经历——额,开玩笑的,我想说的是,作为一个幸存者,今天想跟大家谈一谈关于跑山和在山道压弯的事情。】
【在结结实实地被大货车车轮碾压过,血肉模糊地被救护车抬走之前,我也曾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我跑过赛道,持有B照,玩过金卡纳,知道怎么反打,知道怎么拖刹,大概知道一个弯道在面前时,身体该做什么……正因为这些,我曾经天真地以为——
我比普通人更安全。
那天其实天气不错,路面看起来也干净,我心里只剩下一句话:就压一下,和过往一样,没有什么区别,一会儿我就会到家。】
【我把赛道里的习惯,完整地搬到了山道上。
直到我发现其实我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总是掌控一切。】
【山道不会告诉你哪里有落叶,哪里有砂石,哪里是刚补过的沥青接缝。
它不给缓冲区,正如人生从来不给第二次重来的机会。
前轮抓地力消失的那一瞬间,没有预警,也根本没有挽救空间,我只记得世界突然变得很慢,那辆黑漆漆的大货车距离我越来越近,头盔里全是刺耳的摩擦声。】
【我听见嘈杂的人声,听见医疗机器的响声,听见医护人员抢救我的声音,一个人怎么能流那么多的血,血量用到要从别的医院调派血浆……
我当时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一件事:原来,人真的会为虚荣心付出不可估量的代价。】
【为了耍帅,为了几张照片可以发朋友圈,让父母和亲朋好友坐在一墙之隔的医院长椅上垂泪,彻夜不眠——
这从来不是一个值得考虑的等价置换。
几张照片,换来的一个点赞上百的朋友圈,这些点赞和千篇一律的称赞,在事故发生的时候不会替你疼,在事故发生后也不会替你复健,更不会在医生问你“是否做好了终身残疾的准备”时,替你回答任何问题。】
【很多人会说:“我就压一点点。”“我很克制。”“我技术好。”
可公共道路不听这些。
山道不认识你的技术水平,不在乎你有没有上过领奖台,它只需要你犯一次错,就够了。】
【我们临江市有个俱乐部的老板,总是把一段话反复的提醒加入这个行业和圈子的新人,今天我活着,或许就是老天爷想让我这个过来人留着一条苟延残喘的命,把这句话传递给每一个愿意听我说说话的人——
无论是赛道还是金卡纳,没有一个技巧是用在街道和山道上的……这些技巧在关键时候能保命,但它并不是胡作非为的底气。
在赛道上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试着每圈激进一点点,但在街上、山路上你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只能慢过。】
【真正的赛道是封闭的,有旗语,有规则,有救援,有沙池;金卡纳是低速、可预期的训练。而山道什么都没有。你倒下去,迎接你的可能是护栏、树木、对向来车,甚至是一个与你无关的普通人。】
【我无权道德审判任何人。
今天,我只是作为一个已经付过代价的人,想告诉你:那一秒的刺激和虚荣心,真的不值得用一辈子的疼痛和遗憾去交换。
如果你爱竞速,去赛道;如果你想练技术,去封闭场地的金卡纳;如果你只是骑车通勤,就请记住——
街道不是舞台,山道更不是。】
【别等躺在医院里,听着走廊的脚步声,才在深夜里对着医院的墙忏悔,遗憾地想着:我的后半生,本来可以不必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