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上,家里种的两盆铁树接连开花,就连江九爷这样的人物,都忍不住开始复盘今早起床开始究竟是做对了什么,才能有这种好运。
江珍珠则更加直接一些,看向了自己旁边的空位置,如果可以,今年的年夜饭她希望能和孔绥挨着坐。
吃过饭,江珍珠推着自己的自行车就出门了,一路狂奔半山腰孔绥家,人一露脸就扑了上去,捧着她的脸。
“我哥邀请你参加成年礼宴开场舞了?!”
孔绥的脸都被她捏的变形,听她这一嚷嚷,愣了下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一把捉住江珍珠的手:“……你小点声!光荣吗!你怎么知道的?!”
——你紧张什么?
江珍珠眨巴了下眼,茫然的说:“刚才在我家餐桌上发生的啊?当我三哥那个稀巴烂的脏东西大言不惭自己近日春心萌动,浪子收心,今年要好好做人的带一个世家千金出现在成年礼宴时……”
孔绥:“……”
江珍珠:“江已是什么存在?临江市甚至全国范围内,但凡不是穷疯了或者家里公司濒临倒闭,寻常人家听到他的名字怕不是鞋都不要了把自己家的女儿塞行李箱里就跑去南极避一避——”
孔绥:“……”
江珍珠:“我爸爸大概也是觉得他被甩的几率高大90%,所以在餐桌上让风评两极化的我小哥帮忙背背书,帮我三哥一把,给女方家族挣点印象分。”
孔绥:“……”
“我小哥拒绝了。”江珍珠深呼吸一口气,“他在餐桌上光明正大的拿过了今年成年礼宴的宾客名单,让我们不准安排他,因为他有要邀请的人——”
江珍珠瞪大了眼,凑近了不知道为何越发沉默的好友,盯着她那张还有一点点婴儿肥的软乎乎脸蛋,问:“那不就是你吗?!”
江珍珠的逻辑是成立的,但凡没有那个海螺珠的耳钉作为礼物,她都不会这么理所当然的认为江在野已经打定主意邀请了孔绥。
她想问孔绥年夜饭想吃点什么。
夜晚,山中有虫鸣,躁动的气氛中,孔绥一点点、一点点的把自己的手从江珍珠的手里抽出来。
她发现了一点信息差带来的误会。
“你小哥没有邀请我参加成年礼宴。”小姑娘眨眨眼,“他拿过那个宾客名单,也有七成的可能是在拒绝你爸爸发布的任务,随便找个借口。”
“……哦哦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啦,但是——”
但是。
“那我刚才问你我哥是不是邀请你参加成年礼宴,你捂我嘴干嘛?!”
孔绥面无表情的望着江珍珠。
江珍珠的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但她不是笨蛋,只是稍微一回忆起刚才的对话——眼睛便再一次的、前所未有的、今日极限的瞪得像是一对迎风摇曳的灯笼。
“不是、什么??!!!!!!神经病吧?!!!不行!!!!!!!”
少女破防的尖叫声充数了半座山头。
孔绥放开了江珍珠,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我也不知道你三哥在想什么……我也吓了一跳,完全不明白他干嘛提这件事。”
江珍珠捡起一颗石头,扔进池塘,“噗通”一声,池塘里的青蛙“呱呱”声因此安静了数秒。
她冷笑道:“山珍海味、鲍参翅肚吃多了,想转头祸害一些光荣的无产阶级专享清粥小菜……他想得美啊!”
说着,她“咻”地用把自己脖子都要拧断的姿势转过头,问孔绥:“你没答应他吧?!”
此时两人正肩并肩蹲在小区半山腰的池塘边,昏黄的路灯下,江氏大小姐的双眼亮得发绿,很有一种现在但凡孔绥敢点头,她就敢把她推进池塘里冷静冷静。
令人放心的,孔绥摇摇头。
她当然没答应。
……当然也没当场拒绝。
因为当时江已提出邀请后,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笑着拍拍她的脑袋,让她考虑一下,然后就像一只花蝴蝶似的飘走了。
旁边的江珍珠还在嘀嘀咕咕:“这和狼入虎口有什么区别,你要被我三哥沾一沾那不都得脱层皮,我小哥这个没用的东西,亏得他还在那打哑语——”
“他不知道这个事。”
“你还帮他讲话!”江珍珠用肩膀猛撞孔绥,“鸟崽只有这么一只,他不下手就有别人下手,是不是这个道理——暗搓搓的送礼物有什么用啊,人都要被截胡了,还是江已!我天呐!我三哥人品是没多大问题,但是搞对象这方面我真的不推荐!”
江在野在做什么呢——
暧昧对象当不好就算了!
眼睁睁看着闺女被狼叼走,连爹都当不好!
江珍珠站起来,转身要往外走:“不行,我得跟我小哥说一下……”
还没迈出去两步就被一把揪住。
江珍珠低下头,对视上少女平静的双眼。
“再等等。”孔绥说,“如果他想邀请我,他总会来邀请我的。”
就算没有江已,他也会来。
心甘情愿的来。
但如果被江在野知道,这事儿里面还有个江已在凭空作乱,那无论处于什么原由,江在野确实会第一时间阻止孔绥牵着江已的手出现在成年礼宴上……
只是这件事上,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正义的使者。
……
孔绥如今的精神状态有些像高中每一次期末考,成绩公布之前。
那时候偶尔会有课代表被老师抓去办公室统分,然后神采奕奕的回到教室,凑过来告诉她:孔绥,你这次考得好好噢,超常发挥了吧?
一百四十几的英语和一百三十几的数学,你要进年级前十了。
每当这个时候,欣喜是自然的,心中对于分数正式公开那一刻的期待达到了最巅峰——
但还是有种不看到分数正式公布,就不敢提前公开这份喜悦的忐忑不安。
明知道来报信的同学没那么恶劣,不会撒让人空欢喜一场的谎来戏耍她,但总也忍不住要胡思乱想:
如果是她看错了分数呢?
如果是她根本就没有看见一百四十分的试卷写的是孔绥的名字,而是根据笔迹瞎猜呢?
如果是并非亲眼所见,只是偶然听见老师闲聊,不幸的是老师记忆力出现了偏差呢?
就像是高悬的靴子落不得地。
……连带着拖拖拉拉不舍得公布成绩、给个痛快的老师都变得分外可恶。
这是孔绥今天第七次视线不受控制的飘到江在野的身上。
而此时此刻,正到了一日上香时间,“啪”的打火机声音伴随着三炷香青烟袅袅,男人修长的指尖拇指和食指捏合抹火明火,线香立起,再稳稳当当的插入香炉。
江在野随手将打火机扔到佛龛边,转身便对视上小姑娘森森望过来的目光。
他挑了挑眉:“你也要上香?”
“……不。”
孔绥牙疼似的拧开了脸,然后拿起了自己放在脚边的头盔,扣到了自己的脑袋上。
卡丁车赛道最近开放了新的赛道,地形比较特殊,拥有新的高速开角弯,对于车手们来说新赛道又是一个新的挑战。
目前只开放到高速区前一段,下坡接高速开角右弯,直线不长,却足够把速度拉到一个极致的边缘——
孔绥今天下午只有一节课,下课后直接打了个车来,新赛道高低得品鉴一下香甜。
戴上头盔往外走,她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江在野自然而安的跟在她身后,当她爬上自己的车,江在野也随便上了阿耀停在路边的踏板,跟在她的身后。
前两圈她骑得很克制,只是在确认刹车点和视线落点,第三圈开始,她把油门多拧了一点,车速上来,整条下坡在视野里被压缩得很快。
入弯前,她照旧松刹。
刹车释放得很干净,几乎是一下子从有到无,身体同步下车,车身开始倾倒——
倾倒带转角是她最近一直在努力克服的惯性毛病,改的不快……按照江在野的话说,今年冬天拿到B证,参加CRRC前,别丢人丢到全国面前就算大功告成。
他没那么着急,孔绥就自然一点点的慢慢来。
临江市的赛道现在对于她来说熟悉的七七八八,她翘着二郎腿都能开——
问题就在这里。
新赛道显然还是用来暴露缺点的。
当孔绥按照过去的习惯提前了一些倾倒,下坡把前轮的自然负载带走,她又过早结束了刹车,前轮负载几乎在入弯前一刻被清空……
方向还没完全建立,车头却已经被推入倾角,前轮被迫开始承担横向力。
一切发生得非常快。
在弯心外侧,她清楚地感觉到车头飘了飘,不是推头或者是那种剧烈抖动,而是前轮抓地突然变得空白——
她本能地想补一点转向,却已经没有时间!
向外侧失去横向抓地,车身顺着倾角倒下,造成一个典型的 Low-side(*低侧滑倒)。
发动机声音在地面拖行中被切断,整辆车贴着赛道向外滑出,她随着车一起翻滚,最后停在缓冲区前——
从松刹到倒地,不超过一秒。
她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蓝天,脑瓜子嗡嗡的,一转头,看到江在野从踏板上跳下来,一路小跑过来。
男人赶到的一瞬间,她便坐起身,抬头看了一眼车停下的位置,又看回那条弯。
“还看什么?”江在野问,“三岁小孩都知道下坡路骑车要带点刹车。”
“在高速下坡弯,会把前轮直接推过极限,但如果刹车力是线性释放,前轮负载在方向建立之前被维持住……”
她站起来,拍掉护具上的碎石。
——是“线性拖刹”。
用刹车,先把前轮留住。
孔绥的目光闪烁着盯着江在野,男人瞥了她一眼:“大学带给你了什么,还学会自己总结学习经验了。”
孔绥开始抠手指。
这时候,头盔的挡风面罩被一把掀了起来,蹲在她旁边的男人高她一头,以身高优势低头看过来,问她:“摔到哪里?”
孔绥摇摇头,动了动脚,说好像撇到右脚的小拇指。
从男人脸上匪夷所思的表情来看他大概很不理解怎么能碰到这种地方,但他还是用对讲机使唤黎耀他们来收下车……
至于她本人则吭哧吭哧的爬上了男人骑来的踏板后座,两人一块儿往维修区方去。
众目睽睽之下,小姑娘被男人搀扶着一瘸一拐的爬回了维修区。
放到了江在野专用的那把老头乐折叠椅上,坐稳了。
江在野伸手将她骑行靴的拉链拽下来,在孔绥来得及阻止前,直接把她的骑行靴摘了下来。
“啊!”
尖叫声吓了蹲在躺椅旁边的男人一跳,他抬起头,皱眉问她:“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你怎么随便脱我鞋子!”
“我没见过吗?为什么要用这种我在脱你内裤的语气说话?”
孔绥“……”了下,一只手压在嘴边,“嘘”了两声,指了指身后还冒着袅袅青烟的佛龛:“当着我爸的面说什么狼虎之词——”
江在野的视线都没往小姑娘白生生的手指指的方向转移哪怕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拽下她的袜子,伸手拨弄了下她喊疼的那个小拇指:“痛吗?”
粗糙温热的指腹蹭过小拇指的指甲盖,掌心扫过脚背皮肤,孔绥的鸡皮疙瘩从脚后跟一路蹿上天灵盖,整个人呆若木鸡状。
见她没声音,男人干脆将她整只脚握住,拖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翻过来检查她脚侧那根筋有没有扯到时,她的脚趾结结实实的踩在了他牛仔裤的裤腰扣上。
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下意识蜷缩脚趾,下一秒就因为这个动作哀嚎了声——
“扯着侧面的筋了。”
江在野放开她。
当孔绥着急忙慌的把脚缩回去时,他抬了抬眼,正想说什么,此时,门外有个黄色衣服的身影一闪而过。
“美团外卖!”
……
美团外卖小哥一次到了三个,一个给瘸子抱来了鲜花,一个给瘸子带来了奶茶,最后一个给瘸子带来了下午茶小蛋糕。
江在野问孔绥这是练车来了还是度假来了,孔绥茫然的回望给了他答案。
再癫也不应当同城鲜花送给自己。
在孔绥瘫软在老头乐折叠椅上时,男人表现得就像是打开门后先把脑袋拱出门缝迎接外卖的德牧——
他站起来,伸手去检阅外卖单上的下单人。
J先生。
手机尾号开启了隐私保护,看不出来是什么人。
他转过头,扫了眼半趴在折叠椅上的瘸子,语气淡然道:“大学生涯确实给你带来了很多。”
追求者甚至把礼物送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
孔绥让他不要乱说,哪里有什么追求者,一边莫名其妙地打开了手机微信看了眼,然后就看到“Y JIANG”发来的信息——
【我未来的舞会搭子在卡丁车场练车呢?哎哟这大热天的,真辛苦~哥哥给你买下午茶 (^▽^) 】
孔绥“啪”地将手机扣下了。
江在野扫了她一眼,站起来,把跌打损伤的药酒扔她肚皮上了——
在孔绥默默拧开药酒瓶时,男人起身,把奶茶拎给胖子,把下午茶蛋糕塞给黎耀,那一束玫瑰被完完整整的请进了垃圾桶里。
做完一切,忙碌的男人才重新推开维修区的玻璃门回来。
与折叠椅上的人四目相对,他低了低头,递给她一瓶冰镇且朴实无华的东方树叶,“看什么,想要花吗?”
孔绥眨巴了下眼。
江在野:“一会保洁就来拖走了,现在去掏垃圾桶还来得及。”
孔绥:“……”
……
孔绥的脚拧得不严重,但脚侧还是有点儿泛青,下午练车是练不了了,但也不是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江在野打印了一些考职业B证的理论课知识点给她看,厚厚的一沓,孔绥看的时候,他搬了个小马扎在旁边坐下,在看电脑里的他自己在武里南赛车场的赛道数据报告。
酷暑炎热,下午的午后总受让人昏昏欲睡,维修区是集装箱改造的,空调制冷效果不是很好。
集装箱内唯一的一台风扇被孔绥霸占,只不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空气中还有跌打药油的味道,少女的一只脚蔫巴巴的搭在折叠椅的边缘,侧面肿的像是猪蹄。
孔绥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坐在躺椅旁边的男人身上,他正翻阅着刚刚从她手里接过去的文件,按照顺序抽题考她。
“在摩托赛道规则里,一旦进入安全车阶段(*Safety Car)赛道上一般会同时出现几种情况——各个弯道安全岗挥动黄旗Yellow Flag同时举出或点亮“SC”牌(*Safety Car标牌),这种情况下……”
孔绥听见了外面某棵树下有知了在叫,叫声绵长,又像是电焊工作时发出来的特有白噪音。
男人的嗓音低沉略微沙哑,念起这些赛道概念,让人一秒回到了高三某个昏昏欲睡的午后物理课。
……也有一点点的区别。
区别大概是孔绥永远不会盯着教物理的中年老师的喉结,盯得走火入魔。
男人靠得很近,讲到“SC牌”时,为了让她知道那是个什么,顺势靠过来让她看清楚他手里的文本,这个动作让他那弧线近乎完美锋利的下颌,几乎就在她眼前。
维修区的灯光从侧上方落下来,把那一截轮廓勾得冷硬又清晰。
孔绥盯着他手中的资料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记住,只觉得伴随着男人靠近,淡淡的汗味和烟味还有机油味笼罩下来——
有点臭臭的。
但她心跳得厉害。
视线忍不住往旁边一偏——落在他的喉结、下颌,再往上,是紧抿着的薄唇。
“孔绥,你有没有在听?”男人没抬头,声音淡淡的。
她下意识点点头想要回应,但手却先动了。
指尖像走神了一样,轻轻伸过去,在他凸起的喉结上碰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轻。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在孔绥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并把手缩回去时,一切显得为时已晚,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
江在野抬起眼,慢慢转过头来,顺着她的指尖转向她——那处很硬、很硬凸起的喉结在她指腹下滚动,滑开。
距离近得过分。
她还能看清他睫毛间的阴影,看清他眼底那一点被打乱的冷静自持。
“……啊,我就是,没事,你这里刚才有——”
少女白皙柔软的手自老头乐折叠椅旁伸出,悬空于她的身体与男人之间,掌心一片发烫,呼吸不自觉屏在胸口。
凌乱的狡辩声,在他抬手扣住她的手腕时,消声灭迹。
力道不重,却没有给她把手缩回去的机会,指节卡在她腕骨上,于是她的手便被牢牢掌握于那宽厚温热的掌心之间——
不许她继续乱摸,也不准她马上逃走。
孔绥被拉扯了下,忍不住往前倾,椅子腿在地上轻轻一响。
鼻尖擦过他的呼吸,两张脸之间只剩下一点点空隙——
男人英俊淡漠的侧颜就在咫尺之间,近到她的唇尖好像都能碰到他的鼻尖。
紧张得整个人僵住,睫毛抖得厉害,呼吸带着一点发颤,眼睛却不敢闭上。
任由他的视线从她眼睛移到她唇上,又慢慢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喉结微微滚了一下,指尖在她手腕骨上一紧。
粗糙的指尖从手腕,一路碾平,又如蟒蛇,碾着细白的皮肤一路上沿,蹂压,至指尖时,手指尖力度加大……
躺椅上,少女倒吸一口气,发出一声小小的嘤咛。
这一声却如天雷炸响,死死捏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倏然放松,雪白的手腕皮肤上只留下了一道红痕,意味着方才男人的手劲多大。
维修区的门打开又关上。
三十秒后,孔绥才茫然的对着集装天花板眨眨眼,心想,他大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