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绥问,“你说什么了,你不会说你是我男朋友吧?”
江在野看上去甚至懒得骂她。
“我说我是你爸。”
“?”
“比‘男朋友’发音简单多了。”江在野把她撵开,“还是当大明星的爸爸比较容易。”
“大明星”这个词,在今日有了新的定义。
维修棚内依旧人来人往,孔绥却沉默地退退退到了角落,沉默的打开了前置摄像头,持续沉默又认认真真的开始端详自己的脸——
她在想,难道过去的十八年或许她身为刘亦菲而不自知,属实低估了自己的实力?
江在野此时接过周嘉豪递来的冰毛巾擦了把脸,身上那要人命的热度降下去了一些,他才有了说话的力气。
转头看着捧着自己脸蛋左右欣赏的小姑娘,他无情的说:“不是那个意思。”
哦。
有狗在叫。
孔绥面无表情的退出了前置照相机。
“不是每个人都能欣赏得来由臭汗、汽油、烈阳可能还有骨折组成的摩托车比赛;但同样的,在赛道上的人也不一定就会到聚光灯和舞台下给台上的人呐喊和膜拜。”
江在野说。
“你不能看轻你那个做明星的同学,同时,也不能看扁五音不全的自己。”
“……什么、我没有五音不全——”
江在野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的运动包,头也不抬。
“你们只是赛道不同,而你的小男朋友……”
男人意味深长的停顿了下,然后恶意的补充。
“大概只是不幸地刚好比较欣赏她那一种。”
孔绥为这一口灌下来的滚烫至理名言沉默,甚至都忘记骂他。
她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快步蹭到了江在野的身后:“那今天来来回回在这个维修棚晃悠的诸位是欣赏到了我的什么美好品格?难道是觉得我车骑得超好?认真的吗,那我还是宁愿相信我摘下头盔那一秒美貌艳压全场——”
江在野转过身。
紧紧贴着他站的小姑娘为此后退了一步。
男人垂下眼:“整个宗申车队都第一时间默认接受了被分配最垃圾的时段进行比赛这件事。”
孔绥:“?”
江在野看着面前仰望着自己的,这张毫无攻击性且柔软白皙小脸:“但换你去,那天你可能会拍着桌子问他们凭什么和为什么。”
孔绥:“?”
孔绥:“怎么了,这么显而易见的歧视,难道不值得问一问吗?”
孔绥:“然后呢?”
……
美国动画《飞天小女警》有一句旁白:「Sugar, spice, and everything nice.」
翻译成中文的名句广为流传:女孩子是由糖、香料和各种美好的事物做成的。
现在这句话总也被人质疑,人们总急着把这句话理解成强行定义女孩子的方式,柔软、香甜、乖顺……
实则或许,这句话原本的含义并不仅指柔软的一面。
“糖果”是底色,“香料”是骨骼,女孩子当然可以柔软香甜——
因为美好的事物中还有更多精彩的定义。
可以是毫不畏惧地面对他人歧视的目光的勇敢:
可以是哪怕知道自己的身高更矮,体型不够强壮,却还是选择第一时间站了出来,捍卫自己心中笃定的事物的温柔与坚定;
也可以是攀爬上同一竞技平台上,以精湛的技术向任何性别、任何人种、任何势力亮剑……
女孩子拥有的香甜和温柔从不冒犯任何人,当然也不与那些难以细数详列的美好事物互相冲突——
是她在飘摇风雨里站直的力量。
从而造就了她成为完整的人。
跟性别毫无关系,总有一天,当她凭借自己攀爬到最高处……
观众台起立为她鼓掌的当然不会只有“男性”或者“女性”,应当是“任何人”。
“……”
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把这些道理掰开了给面前一脸茫然的小姑娘解说,正好江在野也没有那个耐心。
所以他选择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张一看就很软的包子脸,在她痛呼时,拎起一块肉,往外拉了拉。
“不懂就算了。”
孔绥被捏的脸泛着红,口齿不清的问:“四咔奖吗?”
江在野松开了她。
目光在她脸上被捏红手指印的地方轻飘飘的扫过。
“是的。”
男人懒洋洋的说。
……
被散场的人流夹在中间往赛车场外面看走去,江在野让她在原地等着江珍珠和江已,他去取车然后一起去吃饭。
餐厅是江珍珠早就选好的,就在武里南赛车场和酒店之间的一家海鲜自助烧烤。
武里南是一座小城市,比不上曼谷繁华,全靠有MOTO GP系列赛事和各种杯赛支撑,住宿条件不算太好,从赛车场开车到酒店也要一个多小时。
在等江在野取车的过程中,孔绥终于有空看了眼手机,看到十几个未读消息她头皮发麻,点开一看全部都是卫衍。
卫衍拿到了地区冠军,给她发了好多照片。
奖杯的;
他在比赛中跳起来扣杀的;
他在比赛中飞扑出去救球并且救球成功的;
赢得比赛的一瞬间和队友拥抱;
被队友簇拥着举起奖杯的大合照;
他一脸汗,笑容却灿烂的自拍……
照片是中午两点多发的,那会儿估计正好刚比赛完。
孔绥五点多看到,犹豫了下,抓紧时间,给卫衍拍了两张灯火通明的武里南赛车场还有现场涌动着、黑压压的人群。
【卫衍:哇,大场面!】
孔绥看他的回答,笑了笑,低头手放在键盘上正欲回答,那边却立刻手很快的发过来一串——
【卫衍:我这边今天也是超级大场面!】
【卫衍:对面今天就冲我站位,和上次一样,忙死我了,但这一次你不在我也没发脾气!】
【卫衍:这群逼,最后一局一轮发球全追我。】
【卫衍:最后一分我硬扣穿。】
【卫衍:队友都说我扛住了,这冠军没我拿不着……咱们区好多年没拿过冠军了,今年我退了校队过来做了大贡献。】
一连串的文字“嗡嗡”地往外跳,孔绥盯着他发来的一大版话,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挑哪句回。
「你们只是赛道不同,而你的小男朋友……」
「大概只是不幸地刚好比较欣赏她那一种。」
“……”
——这些照片是姚念琴给你照的吗?照的不错。
想这样回,明知道这种语气不对。
孔绥实在是难受得很,难受自己和男朋友聊个天,除了吵架好像是在顺应自然,剩下的话题都要绞尽脑汁地没话找话。
对话框里打好的那些友好又敷衍的字删掉,孔绥打字问卫衍,你觉得我们还有共同话题吗。
对话框安静了一秒。
【卫衍:什么意思?】
……算了,吵架就吵架吧(╯°Д°)╯︵┻━┻。
【恐龙妹:你甚至都懒得问我来泰国居然是来看摩托车比赛的,也没问我比赛看得怎么样。】
【恐龙妹:撇开我在哪来干嘛不提,从我落地泰国,你甚至没问一局泰国好不好玩,天气热不热。】
【恐龙妹:每次给你发什么,你都是张口随便敷衍我一句就开始说自己的事。】
【恐龙妹:你有个树洞就能谈恋爱了,找我干嘛?】
【卫衍:?】
【卫衍:我两点发信息你五点才回我我说什么了?】
【卫衍:你是看比赛去了还是参加比赛去了,那么忙?】
孔绥心虚了三秒。
【恐龙妹:哦。】
【恐龙妹:护腕不错。】
【恐龙妹:什么时候买的?】
这时候卫衍反应过来不对劲了,问她这么找茬似的回复是不是又听见谁嚼舌根了,护腕是别人送的没错,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让她不要扯开话题。
孔绥回了个【你先扯开话题的】就退出了微信,手机锁屏,正好此时江在野取了车回来,打开车门,让他们上车。
孔绥的手机口袋一直在震,从发信息到微信语音,她调了禁音,淡定的任由手机在口袋里发疯。
前方,江已提出开车。
江在野问他有没有国际驾照,江已说没有,但这里也没有交警。
江在野露出一个厌倦这个世界上一切生物的表情,让他的哥哥滚去副驾驶。
而后座上,孔绥和江珍珠已经排排坐坐好。
既然说到驾照,江珍珠跟哥哥们讨论等她驾照到手是不是也该有辆车,江已说买个比亚迪开一开就行了开那么好的车上大学被狗男人骗财骗色……
江珍珠一听就开始骂他自己开兰博基尼让妹妹开比亚迪,挂小红书三分钟就能骂他一千个回复,一边找孔绥评理。
奈何孔绥没空。
因为卫衍直接打了个国际长途来——要不是这事儿,差点忘记了他也是个少爷。
电话接起啦,孔绥“喂”了声,卫衍的声音就响起来,显得有点急:“你什么意思?”
少年刚过了变声期,正是声音很有穿透力的时候,他这一喊,车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车内原本的闲聊瞬间安静下来,孔绥握着手机,脚指扣地。
“卫衍,我没想和你吵架。”
孔绥瞥到前方江在野抬头看了眼后视镜——完全不知道是在看车,还是在看她,她也很狼狈的把目光转开了。
“我两只眼睛亲眼看到群里的人起哄你和姚念琴,也是两只眼睛亲手看到姚念琴给你戴上你那个十张照片里出镜了七张照片的护腕,那算什么呢?明星认证粉丝礼物?”
旁边江珍珠一听她的台词,就想蹦起来,被孔绥摁住了。
“姚念琴要送,我能说让她滚嘛?”
“你不让她滚,至少也不能让她快到碗里来。”
卫衍的声音再次响起:“……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说回正题,你说我不关心你只顾着自己——我不懂你那边的事,我觉得问多了没意义,你可能也会觉得我问的问题很蠢,所以我少问……少问你又嫌敷衍,你这是要我命。”
“你哪怕多提一个疑问句比如‘你去参加这种h比赛会不会垫底呀’也好呢?”
小姑娘声音仍旧平和,“你不能从你开始,也从你结束。”
“一把年纪也是学上为人之道了。”卫衍压住火,“我第一句就夸你场面大,你没看到吗?”
孔绥:“……”
孔绥:“这也算回应?走心了吗?走了哪怕心脏上的一根血管吗?”
孔绥:“你很不满吗?”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一拍,他的脾气露了个边:“那你刚才那句‘没有共同话题’,又是什么意思?”
孔绥深呼吸了一口气,她说得很慢:“卫衍,我觉得我们有没有可能就不是一路人,根本不适合在一起?其实姚念琴可能更合适你。”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孔绥说:“分手吧,你觉得呢?”
在江已吹了个口哨时,卫衍直接扣掉了电话。
……
车内,陷入诡异的宁静。
孔绥面无表情的顶着冷酷的脸跟所有人客气道:“见笑。”
前面的江已嗤笑了声,正想说什么,这时候,江在野的手机响了,是宗申的领队小哥。
因为没什么秘密……有秘密也不会在手机打电话讲,男人顺手开了车载,问对方什么事。
今晚注定是个不平安的夜,领队小哥告诉江在野,那一个马来西亚的俱乐部队伍今晚遭遇车祸,那车横着撞过来的,右边车门全变形,B柱都断了,司机当场送医院。
江在野“啊”了声,挺茫然,问:“然后呢?”
“然后因为事故的人为因素太明显了,他们俱乐部的人报了警,警方排查这些人的时候知道咱们这几天和他有过摩擦,并且对方不知道怎么回事还知道一些你的背景——”
江在野转头看了眼江已,这一眼挺严肃。
江已“哎哟”了声,举起双手以表清白:“哥哥还没来得及?”
领队小哥叹息,说把警察局定位发到江在野手机上了,让他一块儿去一趟。
江在野累死累活折腾了一天的比赛,饭没吃又要去警察局,警察局在另一个方向,导航显示,开车回酒店至少得两个半小时。
虽然男人不说话,但这会儿已经把情绪写在脸上了,那张英俊的脸要多臭有多臭。
等领队小哥撂了电话,这时候,孔绥的手机又响了,她原本不想接——
但是实在是被车内低气压搞得心烦意乱,划开了接听键。
然后整个车内,就听见了卫衍的声音。
“什么没有共同话题,又不是一路人啊?不是,孔绥,你不和我一路人你和谁是一路人,嗯?你又听谁在那胡说八道了,是天天教你骑车那个,江珍珠他哥——”
孔绥在听到“江珍珠他哥”五个大字时候就手忙脚乱挂了电话。
然后“咻”地抬起头,一脸懵逼的看着驾驶座的人。
沉寂的十几秒漫长的像是一个世纪。
“今天黄历煞蛇,诸事不宜?这一晚上热热闹闹的,我还要背几个锅才算完?”
江在野在前方,语气温和的发问。
但再温和嘛……
大家安静如鸡,无一人敢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