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身后无人,孔绥还是一路飞奔回房间,刷房门卡的时候手都在抖。
“啪”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喉结上下吞咽了下,心跳如雷。
骂骂咧咧的冲向厕所,往马桶上一坐。
……叫人欣慰的是,一切安好,劫后余生。
她想象中自己可能会像个痴汉似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好。
这很好。
哪怕是在南方的夏天,她也不想一天往浴室钻个八百回,人都要洗秃噜皮了。
匆匆忙忙走出卫生间,坐在床上,一阵折腾之后,现在她是真的感觉到饿了……
打开外卖软件看了一圈,加了几个店的购物车,却停留在下单界面选择恐惧症犯病,磨蹭个半天,每个都是想吃又不太想吃。
圆润的眼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屏幕倒影着她半张脸,就在这时,手机最上方又跳出来新的微信消息推送。
【YE:吓到了?】
手机差点又砸到脸上。
现在是真的吓到了。
小姑娘沉默地从床上爬起来,靠着身后的床靠坐稳,点进消息跳转微信,她盯着屏幕发呆,正考虑应该怎么样回答这个问题……
——他又想看到什么样的答案?
这个想法钻入脑海中,天平就开始倾斜,跑偏。
咬了咬下唇,孔绥有些恼火的从鼻孔中喷了股气,她在对话框打字“没有”,但是发过去前,“YE”旁边又显示“正在输入中”……
于是鬼使神差的,她放缓了迅速回复的效率,又把打好的两个字删掉了。
【YE:如果吓到你了,我跟你道歉。】
【YE:那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你不用过分在意。】
孔绥:“……”
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几行字,孔绥觉得自己要被玩死了,满脑子的脏话,总结一下就是:现在你又想起来当人啦?
脑海里完全不受控制的脑补起男人说着几句话时的语气,无非是那种凌驾于道德之上、因为绝对的强势而显得理所当然的平淡语气。
——哪怕是在解释这种事时,也可以像初中时上人体结构的生物课老师一样,面无表情地问坐在下面的同学在窃笑什么,考试考到了你写不出来的时候是不是还可以笑得出来。
严肃。
刻板。
光脑补这个,孔绥原本平放在床上的腿无声的蜷曲起来。
脚踝交叉,膝盖曲起,当她的小腹又开始毫无征兆的变得紧绷,她将脸贴到了膝盖上,深呼吸一口气——
发生了什么自然不用多说。
进门后,自以为“劫后余生”这个词令人绝望的好像以为得早了点。
他仿佛压根就没准备放过她。
孔绥觉得现在回“哦”或者“嗯”或者“没关系”好像都奇奇怪怪的,她最后选择了个最能表达此时自己心情的表情包给江在野发了过去:
一条躺在暴雨和积水中愁眉苦脸的落汤鸡土狗.GIF。
没等江在野回复,房中电话又铃响了。
孔绥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的去接,一听是送外卖的小机器人到了房门口。
“?”
她放下电话,踩着拖鞋踢踢踏踏的去开门,打开机器人拿出外卖,是一份和牛芦笋厚蛋烧,一份开心果舒芙蕾还有一杯冻柠茶。
总价值315块。
孔绥拎着外卖,茫然的看着小机器人关上门,欢快的跟她说“期待下次为您服务”后果断转身飘走,又低头看看手里拎的外卖……
第一反应是别人的外卖送错了房间——
315块的外卖,送错了房间,这外卖主人还不得急得在天上团团转?
又一阵踢踢踏踏地冲回餐桌边,她拿起了客房手机准备联系前台回来取送错的餐,一边播前台电话,一边又仔细看外卖单的配送信息。
“您好前台,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前台小姐姐温柔的声音响起时,孔绥只来得及“啊”了声,然后就看到外卖收件人显示:江先生。
手机尾号也是她在江在野之前填写的CRRC选手联络单上见过的那四位数。
但收件地址填的是她的房间号。
指尖在白纸黑字的外卖单上抠了抠,孔绥冲着电话里嘟囔了声“没事了,不好意思”挂掉了电话。
挂了电话,她给放在桌子上的时候拍了个照,然后发给了江在野。
几秒后,江在野回复。
【YE:不是还没吃饭吗?】
这时候已经完全懒得再问“你怎么知道”这种废话了,孔绥放下手机,面无表情但轻车熟路地,转身进了卫生间。
……
次日。
南崖湾的午后被湿热压得发闷。风从海面吹上岸,南崖国际赛车场的看台与维修区吹透了海风,连墙壁都透着一股海水与阳光掺杂的咸腥潮味。
由P1P2和Q1阶段共同决胜出的前12名选手,已经于今天上午完成了Q2阶段的正赛发车位。
午餐时,参加本次CRRC海市收官战SSP400组别的所有车手收到确认通知,红色钢铁俱乐部二人于Q1阶段严重违规遭禁赛,又陆续有几名发车位靠后的车手退出了比赛,下午一共有40名车手参与正赛。
——江在野在第二十号发车位。
昨天的Q1阶段他的最终排名在P10。
Q1阶段的P1和P2位次升入Q2去争夺前十二发车位后,在正赛中,从十三号发车位开始排序,其他选手在Q1阶段的排位就是他们在正赛中的发车位次。
——40名车手,20号发车位,不算熟悉的赛道。
这种DEBUFF叠满的战前前置条件,能够让所有的人失去午餐的口味。
……至少孔绥是这样的。
紫绿色配色的ninja400推进维修区赛前车检前,孔绥蹲在车前,对新换上去的离合和脚撑等一系列的配件展现出了一定的不信任。
“临时换的离合真的磨合好了吗,脚撑线路呢,不会中途出现短路熄火的情况吧?”她头也不抬的问。
在她身后,黎耀放下午餐的简易盒饭,拧开矿泉水,戏谑道:“你可以跟阿萧谈一谈。”
阿萧是「UMI」俱乐部的维修师,一个身高一米八体重二百三的熊型大胖子,兢兢业业为江在野调车四年。
此时他正埋头扒自己的第二份饭盒,头也不抬:“再质疑下去,你可以跟我的律师谈一谈。”
孔绥“……”了下,又去翻今天的配置单,换了个质疑方向:“南崖国际赛车场和化龙国际赛车场的气候条件和温度条件挺像的,为什么这一次用的冷胎胎压是1.90Bar和1.85Bar?我之前用的都是1.95Bar和1.90Bar。”
黎耀坐在沙发上,举着矿泉水,盯着满脸紧张的小姑娘半晌,他叹了口气。
阿萧很快乐的拍了拍大腿:“你看,这丫头疯起来连Martin都质疑,哈哈哈哈哈!”
Martin就是江在野的百万身价专属技师,当孔绥的质疑让年薪几十万的萧师傅恼羞成怒,那么她对年薪几百万的MOTO GP官方车队御用技师一视同仁的不信赖让则让萧师傅瞬间消气。
在胖子快乐的笑声中,黎耀难得有爱心的提醒她:“因为石凯的车是R3,哥这是ninja 400。”
孔绥说:“那原海的车也是——”
“比赛前一晚我把原海的前后轮胎分别换成两个品牌,第二天他跑完比赛都不一定能发现得了。”
白色菠萝头“和善”地提醒。
“冷静。你太焦虑了,小鸟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上去比赛,这集体荣誉感也太强了,野哥不得奖摩联起码也得给我们发个流动红旗以资鼓励。”
孔绥侧过身,正欲反驳两句。
此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江在野进来了。
车后边,小姑娘高高抬起的下巴放了下来,休息室的欢声笑语像是卡了壳,一下子变得相当安静。
黑漆漆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ninja400旁边蹲着的蘑菇变得僵硬,江在野的视线轻飘飘的扫过她的脸,和她逐渐变红的耳朵尖。
阳光下那一层薄薄的皮几乎透明。
“怎么了?”
嗓音低磁,男人的声音出现就扫走了一室聒噪。
搭在膝盖上的手紧张的捏了捏,孔绥没来得及讲话,旁边的阿萧已经吱哇乱叫的控诉起她的行为,说她一个中午饭又不吃就蹲在这质疑同伴的劳动能力。
江在野这才转过头看向孔绥:“没吃饭?”
她都不确定他是以什么语气问的这个。
“……不太饿。”孔绥回答。
江在野收回了目光,靠近过来时,小姑娘立刻站起来往旁边挪了挪——
反应大的她做完就后悔。
觉得自己在此地无银三百两。
还好江在野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他只是在刚才孔绥蹲过的地方站稳,弯下腰,对自己的车进行最后的检查。
此时江珍珠杀进休息高呼看台那边开始检票了,鸟崽要不要一起去买一杯菠萝汁?
没等孔绥来得及回答,旁边,江在野一边头也不抬的道:“去吧。出门左拐一百多米有个卖甜甜圈的店,我刚过来时看到很多人排队。”
孔绥想到了昨晚的开心果舒芙蕾,那个超好吃。
脚在地上磨蹭了下,她说:“我不是很喜欢吃甜的。”
江在野的视线终于从车的离合接口处拿起来,转过来,平淡的看着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比如昨晚他给点的外卖并不受欢迎。
直到江珍珠在旁边说,屁,上次去看电影两个小时自己一个人吃完一盒肯德基蛋挞从此一战封神的人是谁?
孔绥:“……”
江在野:“……”
前十八年活得坦坦荡荡,今日,孔绥也算是体验了一把什么叫落荒而逃。
……
半个小时后,看台上上挤挤攘攘,来看比赛的人比昨天多得多。
江珍珠和孔绥一人抱着一杯菠萝汁和关东煮还有五盒因为选不出来干脆都买了的甜甜圈跟随着人群在看台上坐下,还是昨天的位置,依旧正对着对面的VIP玻璃房。
孔绥看了眼,今天的霍连玉换了一身花衬衫和休闲裤出现在里面,好像是放弃了装人模狗样的社会上流人士……
今日的霍总唇红齿白,像当红电影明星或者男团爱豆。
脚下赛道,四十台车陆续入场。
孔绥转头想跟江珍珠讨论下对面霍总形象多变得像百变金刚,给人一种发家前没穿过好衣服的错觉,是不是你老爸平时都把他关在笼子里养——
结果一转头发现江珍珠盯着下面的赛道盯得很认真,好像从未抬头。
“……”
说不上来昨天挨的那顿打到底对谁的影响更震撼一些。
对比之下,孔绥觉得自己才是记吃不记打、油盐不进的那一个。
“我哥的位置好靠后啊!”下巴压在栏杆上,江珍珠一脸担忧,“虽然没指望他能赢,但是真的坐在这晒太阳了好像也不太想看他输。”
江珍珠的担忧完全是人之常情——
环球影城里坐个《变形金刚》主题沉浸项目室内项目前,没看过电影的人都知道问一问哪边是好人方便带入,更何况眼下在下面打怪兽的是她亲哥。
“我们都知道江在野的实力不可能只在第二十位。”
孔绥安慰她,“放心吧。”
——就好像刚才质疑全世界的人不是她。
赛道上。
四十台车全部入场完毕。
从起终点线上最前列开始,排成密集队列,当摩托车一辆辆陆续点火就绪,后排的引擎声被前排掩住,选手扣下头盔上的防风护目镜。
起跑灯跳亮、归零、再亮,最后一盏灭掉时,所有车辆同时拉响油门,引擎爆鸣打碎盛夏宁静,如龙吟出海。
四十道影子冲戳一般冲出发车区。
……
摩托车竞技,没有你一回我一回的得分,没有三盘两胜。
——从第一圈开始就是拼了命的角逐。
刚开始因为拥挤,大家还是维持着发车位的次位变化不大。
大屏幕上的排位显示只是偶尔有一两名本来就贴近的名字互换位置。
前排四五辆摩托车抢内抢外地挤向第一个弯道,符号T1,尾流和热浪翻涌,后方有人提前换线,有人试图压制。
当他们热热闹闹的过了第一个弯,在稍后一批的车手里,人们才可以看到那一辆紫绿配色版画的ninja400,它被几辆不同配色的车包在正中,显得不急不慢。
在T1 重刹区,他甚至把刹点延后足足两个车身——
观众席上注意到了它的“谦让”,指望一开始就杀个你死我活的众人发出失望的声音,以为车上的人在一开始就失去了斗志。
「延迟入弯,66号车手的ninja400显然有它自己的打算!」
放长直线,走外线大弯,然后伴随着一声突兀的油门咆哮,人们以为失去斗志的ninja400猝不及防的弯中开油,一口气过掉两台弯中速度较低的R3!
看台上一片哗然中,车已经直接奔向T2 高速左翻向 T3 盲右,车上的人因为连续的倾倒,翻身,再倾,肩膀与车身的连动几乎像剪影——
在T3 盲区尽头,三辆车因视野被遮挡稍显犹豫,他像提前看见了所有可能路径似的,从外半径像快刀一样果断切过!
第一圈结束时,66号车手的位次上升四位,【66号:P16】的标志显然在预示着,他从未想过放弃比赛。
——第二圈至第四圈。
开始还算相安无事,但显然赛场上的情况永远信息万变,后半段,一辆与66号ninja400排位相近的车在 T4 上坡左弯,暴露了一些常见的技术缺陷:重心偏慢,转向点保守。
如同角逐撕咬的野兽暴露自己的致命弱点。
原本在其后半个车身位的ninja400看准了这个机会,果断外移半个车宽,干净利落完成无声超越。
再往前进入 T6 重刹发卡弯时,他全身重心向内,刹车手指微微抖动——显然并非是紧张,他不停的在看车位仪表盘数据,试图控制胎压温度区间。
接下来的两圈,他连续在同一个T4点利用同一方法拖刹进弯,收力保持前胎压住弯心,制造出来的紧迫压力感中,但凡对手犹豫一秒,都会被他强行切入内线。
第四圈结束,66号车手的排位名次再次前跳四名,已进入前十二。
观众席上,众人紧张地瞪大了眼,江珍珠上蹿下跳的尖叫声和加油声甚至带动了一些人跟着她一起喊。
慌乱中,孔绥听见身后一个人跟同伴压低了声音讨论。
“现在车无论是胎压胎温还是车的自身磨合都应该进入最佳状态了,看看江在野吧,大概现在才是他的猎杀时刻。”
她的心跳如擂鼓,垫了垫脚,目光死死的盯在那辆紫色ninja400上。
——第五圈。
出现了一点意外,前方 T11 有车因前胎打滑摔进沙地,黄旗挥动。
全场节奏冻结,谁都不能超车。
谁都知道这种时候,原本的节奏被打乱,车手最正常也最容易出现的问题,是心理上的问题——
一切准备就绪,却不让冲,他们着急。
急着追、急着补节奏、急着再前进几名。
但令人意外的是,眼瞧着整场准备最充足、最该在这一圈大展宏图的66号车手却显然没有任何的动摇……
在看台上,孔绥捉急的快给握着的栏杆卸下来,真正在赛道上的人却像一台没得感情的比赛机器,甚至没有一丝预设之外的动作——
甚至当前方车手因为刚被黄旗打断节奏,出 T12 的油门稍早,出弯半径大,让出了一个可以超车的内圈位置,他看在眼里,却无动于衷。
“好稳呀,这个江在野。”
“心态真的好。”
“……听讲是去国外跑过比赛的,那他妈确实是看过大风大浪,宠辱不惊很正常——”
“额,你意思是在国外给泰国人和马来人当过脚垫吗?那确实是大场面了,吃得下这种屈辱,区区CRRC的非首发批次发车位确实算不了什么……”
“啧啧啧。”
“光这点我还是佩服江在野的。”
“真的,辣么大一个矜贵少爷,昨天被害摔了个车,我听说好像就是左手小指骨骨折……红色钢铁今天首发直接有一辆车是连夜通宵装的,配件都是问隔壁俱乐部借的。”
“——真·你伤他一根头发,我毁你整个天堂。”
看台上,连吃瓜带看比赛顺便讨论下八卦中,第五圈很快就结束了,黄旗状态解除。
——比赛大部队基本进入第六圈。
进入 T7 下坡右弯。
前半段无事发生,大家正处于黄旗结束的心态调整期,当所有人以为这一圈就要相安无事的结束时,只见紫色的ninja 400开始逼近T7-T8 区域——
双 apex 魔鬼右弯!
这是南崖湾所有车手公认的地狱弯。
首先apex 1 与 apex 2 距离极短;
其次巨大落差会让前胎承压突然增加;
最后,因为赛道本身地理位置,在这个弯道偶尔会随缘吹拂过天然形成的横切风。
一旦路线错半步,整辆车会像被海风扬起来的风筝一样甩出去。
此时此刻,前方第九位车手在 apex 1 稍微抬头,这细微的动作,几乎连官方摄像头没捕捉到,却被后方66号车手捕获!
他大概是立刻判断对方的瞬间迟疑,做出了所有观众在屏幕上看到都要倒吸气的动作——
外脚踏承重,内脚尖指向车头,膝盖放松贴油箱;
外臂放松,手腕与刹车手柄在一条线;
一根手指于刹车线轻搭,指力精准控制连续曲线;
降档,干净有序的降档,与此同时发动机制动配合,后轮压死;
头部转动,视线调整始终超前。
——完美拖刹!
硬生生的拖刹拖进了两个 apex 中间的灰区!
那地方是“理论上”谁都不该存在的位置!
车身倾角深到脚尖几乎擦地,前胎被压得像细线绷紧,两人几乎并排,这样极其危险的距离,ninja400却保持住极限的平衡,在 apex 2 前半车身超过对方,又以一个干净利落甚至优雅的回正动作,彻底甩出对手一个车身距离!
——超了!
“我草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靠我靠老铁录下来没啊啊啊啊啊啊刚才那个教科书一样的拖刹我尼玛只敢在看完MOTO GP后在梦里想想!!!”
“你爹啊实不相瞒梦里我都不敢想这套动作出现在国人身上!”
“前十了,前十了,七圈爆杀十个人,前十了”
看台炸裂开来。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尖叫声,甚至还有摩托车竞技赛事中少见的雷鸣般的掌声——
无数人站了起来,打着口哨,挥舞着手中一切可以挥舞的东西,兴奋的上蹿下跳。
前方大屏幕上,【66号:P12】一下子向上升了两个位次,本圈结束时,【JIANG ZAIYE】的名字稳稳定格在第八位。
……
好强。
看台上,孔绥头晕目眩,不是太阳晒得,是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大脑。
她拼命地扶着栏杆,才让自己没有兴奋到蹦起来,而身旁,江珍珠看不懂技术,却听得懂人们的欢呼,她拼命扯孔绥的衣袖:“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很厉害的动作吗!?”
孔绥被摇晃的东倒西歪:“厉害的,宝,其程度与震撼的意义……四舍五入相当于你看见国足的某位海参杀手在踢西班牙时突然来了个贝克汉姆标志式圆月弯刀把球从咱们家球门前直接捅进了对方的球门里。”
江珍珠:“……”
江珍珠:“哇!”
江珍珠:“那是很牛逼。”
比赛还在继续。
第七圈。
南崖赛道的 T9–T11 三连慢角是节奏型弯区,一旦错一次整段错。
66号车手却将全场最慢的弯跑出疾风一样的速度。
ninja400引擎鸣裂之音和它的车手一样如地狱爬上的恶鬼,极具压迫感,前方车手被他逼得不断回头、收油、提前转向,节奏完全被破坏。
第八圈。
66号车手以一个极干净的外切回收动作吃掉第七。
第九圈。
长右 T12,66号车手比对手早半秒开油,那半秒变成了终点直道上五米的差距。
【JIANG ZAIYE】的名字一跃至第五位,【66号:P5】字样再次引发全场雷鸣震动欢呼。
第十圈。
T6 发卡弯重刹迎来正常比赛水平最高也是最关键的一次攻防,第三、第四、第五位在此处如在领地边缘碰撞的雄狮,他们豁出去了似的竭力撕咬,刹车点直接乱成了一锅粥。
——而这显然被某人看做是唯一的机会。
他没有犹豫。
把刹点延到一个几乎不可能停住的位置,身体提前展开,重心往前倾,车尾轻摆出一个极短的角度……
车尾回正的一瞬间,狠狠切入内线那一点点夹缝空隙。
前方没有任何一辆车料到有人敢在这种角度强突,第三与第四被迫让线。
66号一举杀入前三。
看台上都为这一幕直接沉寂了一瞬,甚至没有人欢呼,众人屏住呼吸,呆愣的看到奇迹在眼前诞生——
啊。
是一次又一次的诞生。
直道前,明知不该,身着红色钢铁logo连体皮衣的第二名却还是在身后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全方位袭来时,冒着冷汗,忍不住的再一次的回头……
身后紧随相比的ninja400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错愕。
他试图利用更轻的车重拉开距离。
两辆车在海风中呈现几乎一样的倾斜角度,影子在赛道边缘被海光切割,像两条紧贴的模糊光线。
直道末端,第二名显然想守内线,但他“决定”显然晚了半秒——
66号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机会,冷静的油门声从始至终规律都在,ninja400于最紧的线路切入,机油味裹着海风的腥咸钻入二号位的鼻腔时,ninja400干脆利落地占住内侧。
看台上,孔绥一把捞过旁边的江珍珠,在她脸上狠狠地“吧唧”亲了一口;
赛道上,ninja400果决占道,被挤到第三名的红铁俱乐部车手还在试图补救,然而却因进弯角度太死只能被迫抬车,放弃。
在南崖赛道的海光与魔鬼双 apex 之间,在最后一圈最后一个弯——
66号完成了他从第二十号位发车位到第二位的绝地爆杀。
当他冲过终点那刻,此时无论是观众台、维修区还是赛道旁裁判席,到处是沸腾一片,欢呼声,掌声,和潮水一样翻涌。
谁都阴暗,爱看英雄末路;
谁都向阳,更爱看穷途之后,酣畅淋漓的绝境逆袭。
……
收官之战难免隆重。
领奖台下面一片喧嚣,彩纸与打开的香槟酒摇晃出的泡沫散落一地,身边簇拥着一张张兴奋的脸,媒体还有赛事工作人员围在台下,人声翻涌。
媒体的闪光灯一闪一闪,报道本届CRRC海市收官之战,观众席上的呼喊声穿过音响回馈、像海浪潮一样朝台上拍打。
司仪小姐捧着奖杯走向今日亚军,笑吟吟的说着什么,他却没认真听。
男人目光越过她,越过奖杯,越过下面的人手中即将拧开的又一瓶香槟,穿过看台和赛道之间的空隙,精准落在领奖台正对面、上方那一排VIP玻璃房其中一个。
那里灯光比看台暗一点,玻璃反出一层浅浅的反光,有人站在那——
那个熟悉又令人厌烦的身影,随意搭在栏杆上,旁边围着几个人,正垂头望过来。
耳边有人在喊江在野的名字,无论是技师还是熊一般的维修师还有俱乐部的其他众人从一侧扑上来,揽住他肩膀……
所有摄像机的焦点都黏在这位第三次参加CRRC便在异地赛场,逆风站在领奖台上的赛场新贵,屏幕上的直播画面切得飞快,却始终绕不开他。
江在野右手握着奖杯,抬起左手,先是照规矩朝观众席挥了一圈。
欢呼声更大了。
下一秒,众目睽睽之下,男人动作一顿,转向VIP玻璃房的方向,扬起自己的下巴。
那只正在打招呼的礼貌之手突然毫无征兆调转方向,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刀刃状,从自己喉前轻轻一划。
突如其来的挑衅让周围猝然沉默一秒。
当导播高呼“我靠切切切这个不能播这个不和谐”时,男人已经懒洋洋地放下了手。
“砰”的一声香槟被拧开——
领奖台上的人捧着杯,站在鲜花与掌声中,变脸如翻书,薄唇一扬,微笑……
再次变成了那个和善,友爱,强大,优秀,实至名归的赛场新贵。
作者有话要说:
慕强鸟:谢邀,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