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在野挨个教训完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就侧躺着闭目养神,等待点滴液输液完的过程中看上去连一句废话都不想再跟她们说。
准确的说是看都懒得看她们一眼。
输液的液体可能是有止痛镇静成分,很快男人陷入平稳的浅眠。
在江在野安然入睡后,江珍珠躁动不安,很像是一只蹲在熟睡的狮子跟前的狐獴——
明知道该安静,但还是忍不住自己的表达欲。
她一脸抱歉的拉着孔绥,觉得她被自己殃及池鱼,问她刚才为什么一句话都不反驳江在野,甚至一脸很好欺负的样子助纣为虐。
面前的少女白皙的面颊现在还泛着淡淡的血色,阳光下一层细细的绒毛,像刚剥开汁水丰沛的水蜜桃。
“我不知道反驳什么。”
轻柔平和的声音响起。
坐在沙发上,孔绥的余光再一次掠过了月桂树上不知名的藤本野花,是月桂树允许了它的寄生,因此藤本植物攀爬到了发芽时不可想象的高度。
——这对月桂树本身毫无损失,所以它慷慨地赐予。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孔绥眨眨眼,在江珍珠难以置信的追问她哪点对难道是把你手掌心抽肿那点吗,她又没有立刻回答。
低下头,因为发麻疼痛可能真的有点儿红肿的手掌心上像结了一层透明的痂,掌心不再柔软,弯曲起来有微微的拉扯感……
她的手无意识的碰了碰刚才随手被她放到裤子口袋里的那支涂抹消肿的药膏。
“我是说,他的判断很正确。”
孔绥缓缓地说出了她的真实想法。
“如果他因为小手指骨折或者今天的一些蓄意阻挠就放弃了明天的比赛,我以后……可能会下意识的,很难服从他对我的教导。”
小姑娘的声音轻飘飘的,但掷地有声,江珍珠听完诡异的沉默了下,茫然的跟着重复:“’服从‘。”
孔绥没忍住,从方才脸上神情有点儿淡然的样子展颜,笑出声说:“有什么问题,我要跟他学车的。”
江珍珠一脸难评:“看不出你是慕强属性那么强烈的那种。”
说完她自己又在找补,“算了,这好像不是慕不慕强的问题。”
孔绥倒是没反驳她,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儿走神的想到了卫衍。
当时站在高考铃声响起的门口,虽然有一瞬间的迟疑,但是和卫衍后来觉得的“她可能会答应任何一个还过得去的人”这种猜测是错误的,孔绥后来的默认,真的就是默认。
她没有那么大成分占比的顺水推舟,而是经过了一番选择,她想到了高二的时候被拉去看全国高校排球比赛,坐在观众席上,会有人不断的告诉她,这是他们学校的校排球队第一次进入总决赛——
因为卫衍。
「难以置信他不是体育生。卫衍真的太强了,以至于有他在整个排球队都像有了主心骨。」
这么说的时候,他的一记远扣,球飞速过网砸在了对方的二传肩膀上,在一片哗然中,对方被球击后退三步,然后倒下。
搞得像夸张的热血排球动漫,中场休息了十五分钟后,对方撤下首发,换上了替补二传。
当孔绥怀抱卫衍递来的鲜花,看似发愣的站在那盯着他的脸,想到的不过就是那一瞬间全场为他的暴扣叹息的一幕……
只不过后来她发现,卫衍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优秀,原来是特定的场合,特定的剧情,特定的氛围很容易为眼见为实的内容也硬生生的打上滤镜。
——江珍珠说得对,她就是慕强。
孔绥得到了这个结论的时候,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有一点点觉得羞耻和纳闷,但并没有觉得特别的卑微。
可能是因为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在做暗地里的选择,实际上任何人对她只有单纯的吸引力,无从插足结果。
掌心还在突突跳动的胀痛,去洗了洗手,拿出口袋里的药膏给自己擦——
清凉的薄荷很快驱散了一些火辣辣的热,奇怪的是小腹发紧,空调房里她的鼻尖又冒出一点点汗珠。
这时候她听见江珍珠在旁边问她,屁股上长钉子了,从刚才开始到现在都不知道换了几次坐姿,喏,药膏给我擦点啊别吃独食。
……
江在野输完液后就得到批准回酒店。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江珍珠还在记恨她哥揍她,害她颜面尽失。
到了赛场附近的酒店,江在野和工作人员住在楼上一些的单人间房型,孔绥和江珍珠先下了电梯。
回到房间,换上拖鞋,孔绥就抱上浴袍往浴室钻。
江珍珠莫名其妙问她大白天的洗什么澡啊,孔绥说刚去了医院,洗个澡有什么好奇怪的。
像是被说服了,好友眨巴了下眼,说就你爱干净。
十五分钟后小姑娘裹着浴袍出来,晒内裤的时候,江珍珠又问:“你怎么连内裤都洗。”
“你今天怎么像十万个为什么?”
“就你这换内裤的频率我怕你带的内裤不够换。”
江珍珠大概这辈子都猜不到,她只是客观的陈述事实听到别人的耳朵里却成为了完全不是那回事的东西——
一股名叫“心虚”的气氛一下从孔绥的每一个毛孔里钻了出来,她深呼吸一口气,把小裤衩在衣架上挂好,捏了捏滚烫的耳尖,默默地掀起被窝爬床。
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手机,她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下去,索性扔了手机,睡了个午觉。
睡得正香,被窝被人从外面扒开了一点点,好友唇蜜香喷喷的薄荷糖味钻入鼻腔,江珍珠趴在她的床头往她脑门上吹气:“小鸟,吃饭啊,去吃饭。”
孔绥被这种温柔贴心的方式弄醒了,但醒的不多,睡眼朦胧的在被窝里“唔唔”了两声,江珍珠说:“七点了,我哥让我们跟着俱乐部的工作人员一起出去吃完饭。”
眼睛都没睁开,在听见“我哥”两个字的时候,孔绥试图起床的动作被迫打断,停顿了下,又想到了江珍珠的“怕你带的内裤不够换”。
孔绥:“……”
无语了下,小姑娘无比郁卒地往被窝里钻,连带着起床气,只剩下一个毛茸茸的头顶给江珍珠,她的声音闷闷的,说不去,起来我自己吃泡面,我还想睡。
被窝外安静了一会儿,当她以为江珍珠放弃时,听见江珍珠换了一种语调,说:“听见了?”
孔绥茫然的钻出被窝,用手肘半撑支起一点点上半身,就看见放在自己枕头边,江珍珠的手机,手机显示通话中,并且开着免提。
孔绥:“……”
条件反射的揉了揉眼睛,又因为忘记了掌心还有点肿,扯到了发出“嘶”的一声声音,在反应过来后,又住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下。
紧接着,大概是电话离得实在太近,也可能是被窝成为了特殊的声导介质,男人的声音在电话中显得比平日更低沉微沙哑。
“那就让她睡。”
倒回被窝,孔绥用两根手指偷偷捏了捏柔软的羽绒被子。
“我让黎耀过来了,现在在楼下等你,你今晚跟着俱乐部的team,别离开他的眼皮子底下,听见没?”
电话里的男声嗡嗡的,像是某种乐器,近在咫尺的敲打她的耳鼓膜。
旁边,江珍珠撅了撅嘴:“我一个人吗?”
江在野反问:“吃个饭,你还想要几个人?”
江珍珠停不下来:“这种时候你为什么又不让我强行把不吃饭的小鸟从笼子里拎出来了,突然那么好说话,是因为对上午自己的暴力行径感到愧疚并在试图做出补偿吗?”
江在野没有回答,事实上三秒后,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用行为彰显对此提问的轻蔑意味。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孔绥钻出被窝,头发乱糟糟的,半瞌着眼声音还带着一点点睡意。她含糊的问:“要我陪你去吗,我也可以……”
江珍珠把她塞回了床上,说没有,我只是想跟我哥抬个杠而已,谁让他那么理直气壮地行使君主专制,人民不同意,伟大领袖说了,人民要做自己的主人。
躲在被窝里,孔绥低低笑了笑,听着外面江珍珠走来走去换衣服,找房卡,收拾包包,然后出门。
房门“啪”的关上时,孔绥真的又睡着了。
……
这一次睡得不太久,醒来才晚上八点多。
看了看手机江珍珠给她发来个信息,说吃完饭发现了一个很热闹的夜市,开在大学城附近,有吃的还有很棒的轻吧,她和俱乐部的人一块儿去喝一杯,晚点回。
孔绥回了个“OK”,打开外卖软件看了眼,刚睡醒不太困,她退出外卖软件,开始漫无目的的刷一刷音乐符号软件。
其实也不算完全漫无目的。
——孔绥想看看摩联给红铁俱乐部那两个人的惩罚。
CRRC虽然算是国内目前最大规模、最权威、关注度最高的摩托车公路赛,但介于摩托车比赛这个项目本身就很冷门,想要在网上输入关键字就查到相关信息比登天还难……
但这么多年偷偷看比赛,孔绥也掌握了一些特殊的技巧——
比如因为是难得一个地点就在市中心区域附近的赛车场,所以她们的酒店距离南崖国际赛车场不远,这时候只要进入音乐符号软件使用「附近」功能,大概率就能刷到今天比赛相关的事。
果不其然,点进附近的人,划走了两个不相关信息后,孔绥就刷到了一个海市的摩托车博主。
这个博主主还蛮会煽情。
他详细的讲了下今天赛道上发生的事,语气不可谓是不叹息,他强烈谴责了红铁俱乐部的今天的所作所为,很杠的直接点名,说也就是摩托车赛事没有人看,否则放到别的热门一点的体育项目,这种赛场作弊导致人受伤的行为,够网友喷到红铁今晚就解散。
说到江在野明天还会比赛,他语气又有点欣慰。
最后提到了红铁俱乐部那两个人得到的惩罚,吊销B照,三年后才可以重新申请但永禁A照晋升资格,同时他们被拉入了CRRC系列赛事永久黑名单。
孔绥觉得这个处罚说重倒也不算重,但确实要告对方蓄意谋杀好像也有点告不成,再大的比赛都有后车追尾前车的事故,发生频率甚至不低,很难判定其目的。
“……”
深呼吸一口气,她还是觉得有点憋闷。
该条视频的评论区有个评论很到位——
【官方眼睛长在屁股上,这还是摩联总部眼皮子底下的搅屎棍俱乐部……这种毒瘤不解散,中国摩托车永远无法进步,跟一群王八关在深井似的,本来就难往上爬了还要互相扯后脚,最后谁都逃不过坐井观天,无语。】
默默给这条点了赞,孔绥有点蔫的继续往下滑。
但很快的,她就滑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这次是一个海市本地人的直播。
直播镜头对准了一个空旷的建筑,玻璃门,门上花着个红色的盾牌的logo,直播的人在“哦豁”“哦豁”个不停,用海市本地话讲:“快点来看哦,江西路这边,这个摩托车俱乐部刚才挨搞了,好大动静!”
孔绥微微眯起眼,戳进了直播间,直播间里有三四百号人,弹幕滚动很快。
【红铁俱乐部。】
【挨砸了?】
【回楼上的,是挨砸了,我刚才就在附近练车,来了好几个临时牌的商务车,门一开跟尼玛HK电影复兴似的哗啦啦下来了一堆人,二话不说把他们俱乐部停在外面的几十辆赛道车全部砸的稀巴烂……】
【在现场+1,那动静我以为提前过年放鞭炮了。】
【听见被砸到还有一台明天正赛的主力车。】
【——那台砸的尤其稀烂,轮胎都不在车架上了。】
【hhhhhh也不看看红色钢铁这个俱乐部今天干了什么,天降正义!】
【天降正义!】
【天降正义!】
【莫再说天降正义了,这明显是人为正义,我用屁股都猜得到……难道今天赛道上被他们挤出去的是什么毫无背景的青春男大学生吗?】
孔绥从床上坐了起来,茫然的看了一会儿直播,那个直播的人为了流量很勇敢的凑上前让观众们看了看红铁俱乐部的一片狼藉——
而在建筑内部,显然也是乱成一锅粥,看着是个负责人的人不停的再打电话跟什么人沟通,但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这通电话并没有起到他希望起到的作用。
……此时孔绥还有些质疑,这事儿应该不能是跟江在野有关吧?
退出直播间,然后就跟上帝垂怜不允许她的疑惑过夜似的,又跳过了两个无关紧要的短视频,孔绥刷到了今晚第三个奇闻要案——
跟他娘的连续剧似的。
这一次的博主在直播的,倒是跟赛车无关,是海市近郊的一家地下赌场着火了。
一把火烧的诡异又突然,熊熊烈火中,警车和救护车同时哇哇的赶到,受伤的赌徒抬上了救护车,没受伤的直接尊享警车后排加铁手铐待遇……
一把火将这拥有上千万设施的场所被烧的干干净净,负责人有苦说不出,因为海市并不是拥有开设经营赌场的城市之一。
孔绥看了一会儿屏幕里热闹非凡的景象,看完正困惑她为什么看这种东西也能看那么久,突然镜头一转,就转到不远处,正在接受媒体采访的报案人——
那人身形修长,一条沙滩裤、丝绸花衬衫,脚踩人字拖,英俊的脸上笑眯眯的挂着肆无忌惮:“路过嘛,发现这里起火,救人要紧就打了110……为什么是110,我太捉急了一下子忘记火警电话,然后只记得’有困难找阿sir‘——我哪知道这里还是个地下赌场呢!哎哟!”
孔绥沉默的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记者问他为什么愿意接受采访,这位自称“热心市民小江”的男人又是笑得满口白牙:“我又没做坏事,不怕鬼敲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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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绥:“……”
脑瓜子“嗡嗡”的,她就这样窝在被窝里,用了大概三十分钟看完了在她睡着的时候,江家对于那个叫霍连玉的人,一系列“礼貌的”“回应”。
等躺的腰都疼了,她翻了个身。
这时候,手机上方弹出一条新的微信信息推送。
【YE:醒了没?】
手一松,手机砸到了脸上。
……
孔绥默默从床上爬起来,从躺着的姿势变成趴在穿上,脸埋在枕头里,只余留一双眼睛。
被窝是结界。
躲在里面能给她安全感。
【恐龙妹:1】
三分钟后,江在野回复她。
【YE:二十分钟后把下午给你的那支药带上,来我房间。】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是房号。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简短,跳过一切礼貌的寒暄,好像也不太关心这个点了她有没有吃饭,只剩下直奔目的陈述。
孔绥盯着那一行其实很简短的微信内容看了两秒,脑子里不受控制的浮出下午时的画面——
男人一边说着完全不相关的事,一边动作自然地,把医生开给他擦背上擦伤的药膏放到了她的掌心,全程他的神色甚至是冷漠的。
“……哦。”
她在被窝里小声出声回应了下,明知道谁也听不见。
江在野要求她二十分钟后上去,孔绥爬起来又冲了个凉,站在淋浴莲蓬头下她一边挤牙膏,一边听见自己心跳砰砰乱跳……
虽然心知肚明,只是去把药还给人家。
洗完澡,本来想随手穿上下午那件宽大T恤,又确实有点嫌去过医院有点邋遢,换了一件干净的连衣裙。
站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下,她伸手拉了拉裙摆,让其实本来就过膝盖的棉质裙子变得更长,遮住了更多的皮肤,换取一点点安全感……
好像那样就能把心虚也一并遮住。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镜面不客气地把她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里面那个看起来有点紧张的自己,盯,盯,盯——
“孔绥。”她告诉自己,“禁止再发神经。”
电梯“叮”一声停在江在野那一层,她出来,沿着走廊数门牌号。
酒店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她走得又轻又快又小心,很像是图谋不轨的贼。
最终在微信里报的数字那扇门前停下,抬手敲门之前,小姑娘把那支膏药从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掌心里——
指尖因为紧张出汗,整支药膏因此变得有点滑手。
再次掏出手机确认了下,九点十分,距离江在野发给她第二条信息的八点五十,正好过去二十分钟。
……
“锵锵”地,屈指敲了两下,刚准备第三下,门从里面被人一拧,门开了。
水汽带着酒店客房统一配备的洗护系列香味先扑了出来。
BYREDO的雪松木质香在潮湿热气中扑面而来,还有一点点烟草味混在其中,只是被冲得很淡……
孔绥愣在原地,茫然的心想,她刚才洗澡的时候明明用的是同一款洗护,好像也没觉得这个香味那么无孔不入到能侵入细胞?
——而现在她绝望的希望自己变成一颗植物,因为细胞壁能够多给她一层安全感。
门后,男人赤着上半身。
乌发湿润。
肩线宽而平,锁骨勾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从发间滚落的水珠顺着颈侧往下滑,途经胸口、腹肌,一路滚到腰线上。
下半身只穿了条浅色牛仔裤,裤腰有些松,扣子没扣上,敞着,露出一截干净的小腹线,人鱼线干脆利落地收进裤子里。
孔绥:“……”
词穷了。
但显然不是她的错。
她本来准备好的“你伤怎么样了”日常问候卡在喉咙里。
眨眨眼,半晌,她说:“额。”
江在野垂眸看了眼杵在门外跟木头似的小姑娘,没跟她计较这莫名其妙取代问候的开场白。
伸手把门打开的大了些,男人用身体压了压门,让出一条通道:“进来。”
他的语气就跟发微信时的文字版给人感觉差不多。
而破天荒的,头一回没有立刻执行指令,孔绥伸手摸了摸门框,就好像那是什么值得品鉴的稀世珍宝。
当江在野困惑的挑起眉时,他听见小姑娘声音窘迫:“衣服……为什么不能穿好?”
江在野闻言沉默了下,半晌,有些荒谬地瞥了她一眼:“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背后的伤口有点痒又有点痛,觉得我的背该上药了……穿着衣服怎么上?”
哦,那确实不用穿上衣。
“很痒吗?有没有发热啊?”
小姑娘的注意力立刻被男人带的跑偏,她毫不犹豫的一只脚踏入房间门,然后就上手去拽男人的胳膊要绕到他身后去看他背上的伤。
“不会是发炎了吧?”
江在野无视了那双在他胳膊上扒拉的柔软手掌,面无表情顺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灯没全开,只有床头一盏壁灯亮着,光线偏暖。
胳膊上的那只手并没有起到任何能够摆弄他站姿、让他转身给她看伤口的主动作用,江在野站稳后,用一根手指,挑开了它。
“药呢?”他问。
小姑娘的手猝不及防被挑开,还僵硬的悬停在半空,听了提问,被忙把手心那管药递过去:“这里。”
江在野接在手里,低头翻过背面看了看上面的成分表,然后将之随后扔到桌子上,侧过身,把背对着她。
“帮我上下药。”他头也不回地说。
孔绥愣了愣:“……啊?”
“你看见这屋里还有第二个人吗,还是我恰巧天赋异禀,手和长臂猿一样能摸到背后,背后也长了眼睛?”
孔绥哽咽住。
此时,背对着她的那具身体堪称完美——
肩胛骨线条分明,腰线收得极窄,背上那片皮肤还挂着未干的水珠,沿着脊柱两侧滴落。
他可能是刚刚随手拿毛巾擦过一遍,头发半湿,几绺黑发贴在后颈,此时正顺着后颈往下,隐进肩背线条里。
孔绥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发干。
真的救命。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勉强把注意力拉回到“上药”这件事上,她眨眨眼,转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自己在角落里找到了个一般团队肯定会配备的紧急医药箱,从里面拿出了干的消毒纱布。
江在野看着她,她举起手中未拆封的医疗器械:“你背上的水还没擦干。”
“用浴巾。”
“不行,那个脏。你背上有开放性伤口。”
这一次拒绝的很干脆。
江在野没再跟她争论,只是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微微前倾,把背露给她……
半张脸压在臂弯后,他只露出一双眼,看着小姑娘在房间地毯上很忙碌的走来走去,准备上药工具,脚上穿的鞋是低帮球鞋,露出圆润的脚踝。
“你也没去吃饭吗?”
没过一会儿,她的声音在挺近的地方响起,典型的没话找话。
江在野垂着眼,“嗯”了声。
……怪不得没强行让她滚起来去吃饭,原来是他自己也在贪睡。
一边用纱布擦掉他背上的水,倒碘伏消毒时孔绥抓紧时间近距离看了眼男人背上的伤,刮伤的附近是有点红肿发炎,红之外皮肤下渗血有些血点,青紫浮上来了些。
——看着蛮吓人的。
怪不得做哥哥的江已发疯,发完疯还要在媒体贴脸晒自己“路过做好事”,生怕别人不知道。
孔绥小心翼翼把膏药拧开,一股清凉的药味冲出来。她先把药膏挤在自己的指腹上。
“你手呢?”
才深吸一口气,正鼓起勇气要把药膏往男人往背上抹,孔绥猝不及防又听见他提问……于是手一僵,她抬起头:“啊?”
“今晚是不是什么问题都要我重复两遍?”
“……不是。你凶什么。”孔绥说,“没那么痛了,这个药还蛮有用的。”
指尖碰到男人背部那一刻,她明显看到他肩胛骨附近皮肤紧绷了一瞬。
他的皮肤比想象中烫,和她指尖本来沾着的凉意形成鲜明对比……
药膏在指尖温度下化开,她很努力的将全身注意力集中在这一根指节上,试图控制住自己不要颤抖。
药膏在他的背上推开,变成一层薄薄的湿凉,她顺着脊柱两侧轻轻涂抹,指尖偶尔滑过他的肩胛骨,触到骨头的硬度。
然后,在上药到腰时,她换了两根手指。
江在野:“?”
大概是突然多了一根手指让人困惑,在她两根柔软的指腹揉捏过他腰侧,男人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在她碰到的一瞬,侧了侧身,回过头。
“怎么了?”她声音淡定的不像有问题,“疼?”
“……”江在野说,“不是。”
孔绥的指尖再也没有离开过紧绷的背部皮肤。
药味和沐浴液的木质香混在一起,还有皮肤的湿热,混合成了某种新奇气味,钻进鼻腔。
她离得太近,近到能看见他后颈的细小汗毛,能看见水滴顺着脊椎滴落,消失在敞开的牛仔裤边缘……
孔绥努力别开眼,只盯着自己手下那块淤青,可眼角余光还是会不自觉地往下滑。
呼吸在一点点地变浅,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很红,孔绥甚至怀疑她的耳朵上是不是已经烧起来了。
她装作全神贯注地揉开药膏。
指腹绕着那片淤青打圈,手掌不小心贴得更实了一点,手腕不经意的也擦碰到。
与此同时,江在野突然微微一僵。
——仿佛整个人瞬间进入了另一个警备的状态,锐利的双眸微微眯起。
他原本是正面跨坐抱着座椅,此时懒散搭在椅背上的指尖悄然收紧,指节一根根地因为发力泛白,后腰肌肉跟着绷出一条利落的线。
男人缓缓吸了一口气:“好了没?”
声音低沉,略微沙哑,好像几乎要被囫囵吞进喉咙里。
突然的再次出声打破了某种平静,房间忽然安静得可怕。
江在野感觉到原本压在他背上的柔软指尖一顿后,堪称惊慌失措的拿了起来,孔绥眨眨眼:“差、差不多弄完了——”
江在野“嗯”了声,却往前挪了半寸,主动离开了她指尖近在咫尺可以再次触碰的距离,他没说话,但也没回头,但那种刻意压住的沉默,把空气突然拽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中。
孔绥的一大缺点就是太有探索精神——
明知道这时候盖上膏药,站起来,留下一句“那您好好休息,明天加油”然后麻溜滚蛋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偏偏没动。
视线沿着他的脊柱往下,最终往前挪了挪,落在那条没扣上的牛仔裤前方。
布料原本就被水汽浸得有点软,此刻却显得绷紧,腰线往下那一圈好像完全紧得出奇,像是被里面什么突然顶住了布面,勉强撑住最后一点体面。
孔绥:“……”
——有的人面无表情,但实际上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在江在野的身后,她张了张嘴又无力闭上,这时候能说什么好呢,别紧张,我看过的——
换一个形态而已。
没那么吓人。
……
算了,其实是更加吓人。
本以为已经在消肿的掌心,热度和下午刚刚被揍时那噼里啪啦的麻在这一刻窜上来,手像不是自己的,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手心的汗也在一瞬间冒出来,残留的药膏变得更粘。
“够了。”
江在野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他转过身,瞥了她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可以了。”
像是怕她听不懂,男人身体又往前挪了挪,更大的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凳子因此在地毯上发出挪动的沙沙音,男人半揽半撑在座椅靠背上,保持着背对她的姿势——
孔绥有些手忙脚乱地把瓶盖盖上,指尖药膏滑腻让她拧了几次才成功,期间盖子差点掉地。
做完一切,她往后退了一小步,脚后跟撞到床沿,站得不稳,整个人晃了一下。
这次江在野没管她。
趁她扑腾,男人伸手抓过床边之前随手放的那条毛巾,漫不经心地往自己腰上一搭,动作看起来像是在随意整理衣服……
只是他那紧绷至青筋暴起的手背,暴露了一些信息。
“你可以出去了。”
他声音过分的平淡。
“再见。”
半晌没有得到回答,他才有些不耐烦的回过头,便看见手中捏着药膏,小姑娘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四目相对。
喉咙干得像吞了沙子,掌心火辣辣的,脚踩在地毯上,竟有种不真实的飘浮感,孔绥问:“你怎么了?”
江在野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她努力维持住表面平静,强迫自己迈开步子,背朝门,后退了两步,眨眨眼,又定住。
“站不起来了吗?”
明明一张脸已经红得像猴屁股,却还在不知死活的问着好像在挑衅的话——
她是有这种本事的。
男人漆黑的瞳眸深如冰湖沉底,在她一次又一次的提问后,突然说:“怎么,想让我站起来,送送你?”
以迅速地倒退两步作为回答,孔绥抿着唇,直到她的后背抵上了房门的门把上,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不远处男人动了动腿,她立刻感觉到头发一根根的竖了起来——
面红耳热,满脑子“别别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的弹幕密密麻麻的占据了整个颅内空间!
“不,啊,我随便,随便问问,不用送,不用送!!!”
小姑娘背贴着门,从嗓子眼里憋出来几个字,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最高级别的无声尖叫。
江在野:“不用我讲礼貌了?”
“……你把裤子穿好再讲。”
手摸索着门把手,门开了一条缝,走廊冷气涌进来,吹得她冒起热汗的后颈一片鸡皮疙瘩。 ”哦。”
椅子上,男人慢吞吞道,“太撑。穿不上。暂时。”
贴在门上的人为这回答沉默了整整十秒,而后,她迅速推开了门,坚定的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哐”地一声,惊天无敌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