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面前少年是个不开窍的呆木头。
少年撩起半截面纱帷幕,窥见的半张脸庞明珠玉露般秀美,却仍是不解风情,怔然了半晌,慢半拍似地同楚烬说,“你受伤是因为瞧我们分了心?”
图南不大赞同,“比试还不专心,下回伤的可就不是肩上了。”
楚烬:“……”
图南想了想,神色有几分凝重,“我若是你师父,定罚你去思过崖悔过。”
楚烬:“…………”
他扭头就走。
图南摘下帷幕,问他:“你去哪?”
楚烬气极反笑,“我去思过崖悔过。”
图南连忙追上去:“倒也不用现在就去,知晓错了就好。”
楚烬猛地转身,见少年摁在床上,挠他痒痒处,气得牙痒痒,恶狠狠地恨声闷道:“我也是昏了头,竟同你这块小木头说这些……”
“真是笨死了……”
图南被挠得四处躲了躲,弯着腰,素来冷清的面上染上了点薄红,窝在他怀里咬着唇,还是忍不住被挠得笑起来。
楚烬挠他咯吱窝,“什么天生剑骨,什么水火纯灵根,我看你是木灵根才对,跟块小木头一样……”
怀里的人软得像块绸缎,冰凉顺滑,被宽大的白色斗篷裹着,手边缠着白纱帷幕,素白的脸庞染了点薄红,撑在他膝上,自有一番活色生香的馥郁艳丽。
打眼瞧上去,竟比妙音宗最漂亮的小仙还要秀美几分。
楚烬时常会想怎么会有人生得如此好看。
图南声音轻了一些,大抵是因为半躺着,声音气息没那么足,听上去像是软了些,“我哪里同他好了,我自然同你才是挚友。”
“你若是来同我讨教,我又怎么会让你夜半回去,定然叫玄清玄影备好床榻,同你抵足夜谈。”
纵使知道两人宗门不合,图南这番话不过是劝慰,但楚烬仍旧被哄得松了手,眉头动了动,“当真?”
图南点点头:“当真。”
他的任务是辅助气运之子早日功成名就,这番话自然假不了。
楚烬露出个笑,但很快又收敛起来,偏头道:“你又哄我。”
“你连仙辇都不让我靠近。”
图南难得聪明了一回,半仰着头望他,“可是我人都来了。”
楚烬低头,望着扶在他膝上的少年,蓦然露出个笑。
这话不错。
天底下还能有谁能让冷清冷性的凌霄宗小少主扮做妙音宗的小仙子找上门呢?
只独独他一个。
楚烬心头荡漾几分,这些日子的恼火消散得无影无踪。他露出肩上的伤,委屈抱怨:“你都不知道,吕虎下手有多重,我这些日子有多疼……”
图南:“我瞧瞧。”
两个少年头碰着头,挨着在一块,亲密无间。
图南取出玉色丹瓶,将一粒泛着幽然紫光的复元丹,递给楚烬,“给你。”
“这是炼丹峰的师兄替我炼的,能修复灵脉。”
楚烬身为天玑宗的少宗主,自然能认出来这枚复元丹乃九阶灵药,有价无市。
凌霄宗如今已经大不如从前,表面上看不出异样,但那些珍稀昂贵的千年灵草已然不像从前垂手可得,也就紧着图南这样的宗门希望用。
这样的九阶灵药对如今的天玑宗少宗主来说算得上是好东西,但万万用不着整个宗门紧着他用。
楚烬心头蓦然一软,低声道:“你给我用了,过几日比试,你用什么?”
图南朝他露出个浅浅的笑,“我还有。”
楚烬盯着他,半晌后,一根翠绿藤蔓蓦然卷走图南手中的玉色丹瓶。
他是天灵根,不但水火灵根用得炉火纯青,操控木灵根时也得心应手。
楚烬将手中的玉色丹瓶塞子扒开,塞子系着的红绳悠悠晃荡,坠在半空中。
他将玉色丹瓶倒扣。
丹瓶里空空如也。
“这就是你说的还有?”楚烬嗓音有些发哑,心脏有些发抽地疼,“笨死了,你若是给我用,往后你用什么?”
“若往后几日你抽到同我比试,你岂不是吃亏?”
图南伸手去拿空空如也的玉色丹瓶,试图转移话题:“君子不乘人之危。”
楚烬看着他试图笨拙地转移话题,明明手头上的九阶丹药不宽裕,还要拿来给他。
有些人那么招人疼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低头,轻轻揪着图南脸庞的软肉,“自己留着,不许给我。”
半晌后,他又道:“也不许给廖佑。”
图南觉得有些奇怪,微微一顿。
在原剧情中,楚烬同廖佑前期便是好友,廖佑练就的功法平和周正,与其心藏烈性的性子不太相符。
楚烬生性恣睢,廖佑与其交手中顿悟了不少。
但目前为止,图南没看到楚烬有想同廖佑深交的想法,更没有提点廖佑的念头。
图南思虑了半晌,只当楚烬生性恣意霸道,如今还没提起劲同廖佑深交,随着剧情推动,往后自然会深交。
————
图南踏着月色悄无声息回到云台仙苑,没想到在寝居外被玄清玄影碰个正着。
玄清玄影两人讶异地望着他,又望了望天边悬挂的冷月,迟疑道:“小少主,怎么晚了,您怎么从外头回来?”
图南:“……”
怎么那么晚了还不睡,电脑都还要休眠的。
修真界果真是无奇不有。
他默默地拉了拉白色斗篷,“出来透透气。”
玄清和玄影对视一眼,安慰道:“小少主,不必忧虑太多,早些歇息。”
图南点点头,走回寝居,走了两步发现不太对劲。
他忧虑什么?
图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地回到寝居,脱下斗笠,给自己使了个清洁决,上床榻上休息。
再过两个时辰就得起来修炼,图南几乎是眼一闭,就睡着了。
寝居外,玄影玄清挨在一块,小声道:“小少主一定是压力太大……睡不着,才想着出去透透气……”
“外头人人都说小少主要是碰上天玑宗的少宗主,立即原形毕露败下阵来,呸,天玑宗什劳子少宗主算什么……”
玄清:“就是就是——”
话虽如此,两个少年心头却有些打鼓——前几日观战,他们看得出天玑宗少宗主是个硬茬,虽然对自家小少主信心满满,但总归是有些担忧。
这可是天玑宗和凌霄宗对决啊。
两宗门不合已久,若是小少主败下阵来,不知要被外界人如何嗤笑。
一想到自家小少主要被他人议论,玄清玄影心头发闷,恨不得将那些多嘴的人撕了。
玄清玄影只得虔诚祈祷那天玑宗的少宗主病得在榻上起不来才好。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第二日,天玑宗的少宗主就从从容容地出现在望仙台,神情一如从前恣睢,心情瞧上去似乎格外不错。
凌霄宗望仙台四周仍旧围满了年轻的修士。
那些修士一见被凌霄宗弟子簇拥着上前的图南,一下就散开,让出一条宽道。
图南看到轰然一下四处逃窜挤在一块的年轻修士,习以为常,尽职尽责地散发着冷气,落在凌霄宗首座。
他没看到,他一落座,身后的修士立即争前恐后涌上前,为了争前排的位置,差点争得头破血流,熙熙攘攘好一会才静下来,热切地盯着图南的背影。
特别是剑宗弟子,简直两眼发光,瞧着图南的眼神,好似饿极的狼。
今日比试还未开始。
悬浮在半空的宗主席位,天玑宗的宗主喝了口茶,眼神一个劲地瞟着边上的妙音宗宗主。
昨日的天启长老回过神来,琢磨了半夜,发现了不对劲——楚烬那小子怎么就那么巧出现在生人出现的时候?
还那么巧地知道生人是妙音宗的小仙子?
他看这披着斗篷妙音宗的小仙子分明就是来找楚烬的。
楚烬那小混账,连他都一起蒙了过去!
天启长老推断出来后,得意洋洋地同几位长老说了一番,几位长老立即同天玑宗的宗主禀明此事。
几位长老和天玑宗宗主都对此感到不可思议——这混不吝的混世魔王竟也有少年思慕时刻。
但一想到楚烬的年纪,又觉得正常。
再如何恣睢狂妄,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有了爱慕之人也不稀奇。
天玑宗的宗主放下茶杯,同妙音宗宗主亲切打招呼:“琉璃宗主近来可好?”
妙音宗宗主被吓了一跳,扭头迟疑道:“近来还行,楚宗主有何要事?”
天玑宗宗主笑容越发和蔼,“并无要事,只觉得琉璃宗主教导的弟子颇为出众,我们两宗平日里可多走动走动。”
没办法。
妙音宗宗主最是疼爱宗门弟子,单凭楚烬这混账小子混世魔王的名声,妙音宗宗主哪里舍得让门下弟子同那混账小子缔结姻缘。
一想到那混账小子的心上人在妙音宗内,天玑宗宗主笑容越发慈祥。
臭小子人虽混账,眼光倒是高。
妙音宗的弟子个个容貌不俗。
万剑宗的宗主摸了摸下巴,也扭头,朝着凌霄宗宗主殷勤道:“凌宗主,小儿可有婚配?”
万剑宗的宗主乃是女修,性情直爽,搓了搓手,说自己宗门下的弟子极为仰慕凌云宗的小少主。
凌霄宗宗主摇摇头,忧伤道:“天天练剑,何来婚配。”
万剑宗宗主眼睛更亮了,热切地同凌霄宗宗主交谈,“凌宗主对小儿未来伴侣有何要求?”
凌霄宗宗主吹了口茶,惆怅道:“能叫我儿回家吃饭便可。”
万剑宗宗主:“???”
比试的悠长钟鸣声响起。
众宗主停下交谈,望向擂台。
今日是九霄大比最后一日,天字号比试只剩四人。
等到下午,天字号决赛只余两人。
这场决赛可谓万众瞩目。
天玑宗和凌霄宗的两位少宗主,时隔多日,终于在决赛对战。
有散修更是四处传言,天玑宗和凌霄宗不合已久,此次决赛,既分胜负,也决生死,将气氛烘托得格外热烈。
望仙台上座无虚席,就连外场都围满了御剑的修士,九霄管事见驱逐无望,只能设下结界防护。
擂台上猎风阵阵。
图南一身白袍,背着剑,冰蚕丝和银线混织而成的袖袍云纹暗秀浮动,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似九转银河。
素白的脸庞如同釉面,带着冷而脆的疏离感,眼睫却纤长,显出几分秀美。
他朝着面前的少年行了个礼,嗓音清凌凌,很轻,“凌霄宗,凌图南。”
楚烬身着窄袖束腰的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袖口处绣着雷鸣样式,似笑非笑望着人。
分明昨日两人还一同在榻上私语,今日却还要互相行礼,介绍宗门姓名。
好半晌,他才悠悠地朝图南行了个礼,“天玑宗,楚烬。”
图南颔首,抬手,拔出背在身后的雷鸣剑。
望仙台立即沸腾起来——六日比试,凌霄宗的少宗主从未真正拔过剑。
在往日比试中,图南的剑不是极寒冰魄凝成的冰剑就是紫金天火铸成的火剑。
这是众人头一次看到图南拔剑。
楚烬轻笑,抬手拔出悬在腰上的天渊剑,他知道图南的意思——同他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比试的悠长钟鸣响起。
两人同时动了起来,身影模糊瞬息,下一刻,竟交换了位置。
剑气在两人原先的擂台地面上划出两道重重的深痕。
两人抬头,对视了一眼。
那么多年来的默契自然是不必多言。
楚烬手中的天渊剑发出兴奋无比的嗡鸣,震颤得几乎要脱离掌控,他背脊战栗起来,勾了勾唇。
下一秒,图南提剑而上,毫无征兆身影消失,如同疾驰的雪雁,空气瞬间被撕裂。
成百上千道锐利无比的剑气从四面八方猛地朝楚烬袭来,宛如风暴。
楚烬周边猛地腾升起数十丈水幕,将成千上万道剑气吞噬。他飞身提剑而上,天渊剑劈向某一处空气。
透明的空气猛地震荡几分,白色长袍的少年提剑格挡,剑刃相见,同他缠斗。
缠斗中,楚烬气息有些不稳,但仍旧是笑着低声道:“我若赢了,凌少宗主可得唤我一声哥哥。”
“铮——”
雷鸣剑剑气外溢几分,狂暴了几分。
擂台上的剑风猎猎作响,四溢的剑气弹在结界上发出雨打芭蕉似的细密声响,剑刃相碰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
两人贴得很近,楚烬这句话声音很低,擂台下的观众无一人知晓。
可悬浮在擂台上的宗主席位上的各个宗主实力深不可测,都是顶尖高手,哪怕低如蚊鸣,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几位宗主听到在缠斗中楚烬说的话,神情微妙起来,齐刷刷扭头,望向天玑宗宗主。
天玑宗宗主:“……”
这混小子在发什么疯。
调戏人调戏到凌霄宗头上,还是当着人家爹的面!
当真是恣睢狂妄!
天玑宗宗主脸一阵绿一阵黄。
凌霄宗宗主重重地放下茶杯,盯着他,愤怒道:“你儿,混账!”
天玑宗宗主:“……”
他难得理亏,憋着没回嘴。
“惊雷——破!”
擂台上,雷鸣剑剑身缠绕着银色游龙,裹挟奔雷之力,雷弧自天地蔓延,如蛛网般萦绕结界四周。
猎猎剑风里少年起身上前,剑速快如闪电,雷鸣剑悍然破开面前凝实如山岳的巨型壁垒。
擂台结界出现细微裂纹。
天生剑骨带来的天赋无可比拟,哪怕没有任何技巧,只需将全身的意志、信念凝聚在此,挥剑一劈。
银色闪电游龙迅疾咆哮着俯冲,犹如千军万马。
这场鏖战足足缠斗了三炷香。
擂台下方的望仙台也随着沸腾了三柱香。
这场鏖战足以称得上是视觉的盛宴,半点滞涩都无的招式,充沛悍然爆发的灵力,擂台上的两人打得痛快,台下人也看得痛快。
“雷霆——斩!”
长剑朝天引雷,银色游龙咆哮俯冲,天渊剑的玄虎也咆哮冲上前,顷刻间极致的白光刺破擂台结界。
“轰隆!!”
毁灭性的剑气冲击波疯狂向四周扩散,擂台的结界被轰然震碎,两道身影倒飞而出。
望仙台的看众发出阵阵惊呼。
刺目的白光渐渐消散,金铁交鸣的余音不绝,擂台完全是废墟一片,残骸遍地。
无数翠绿色的藤蔓拔地而起,温柔地将结界内的白衣少年护住。
图南握着剑,神色怔然。
废墟之下,楚烬踉跄数步,身后的藤蔓蔓延百尺,脸色苍白,胸膛上满是鲜血,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朝着图南笑了笑,将喉头的腥甜咽下,吊儿郎当道:“凌少宗主,好剑法。”
图南闷咳了一声,望着楚烬,轻声道:“承让。”
他缓缓从半空中落下,衣袂飘飞,收剑的时候,忽然看到剑鞘处缠绕的藤蔓开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图南一顿,垂头,宽大的袖子掩住那朵小小的白花,再抬头时,掌心握着一朵小花。
凌霄宗爆发出热烈的喝彩——这场比试,是凌霄宗胜!
图南心下微微疑虑。
原剧情中这场比试是楚烬胜了。
年少时的楚烬极尽肆意张狂,为了获胜宁愿铤而走险,强行在短时间提高自己的境界,这为后期楚烬走火入魔埋下伏笔。
但如今的楚烬却平添了几分洒脱从容,胜便是胜,输便是输,并不过分强求,没有在缠斗中强行提高自己的境界。
虽然输了这场比试,但倘若楚烬能一直如此,后期也不会走火入魔。
图南抬起头,看着擂台上的少年。
楚烬也在望着他,眼里带着点细微的柔软。
周遭人声鼎沸。
他望着图南,心想天生剑骨,追求极致锋芒,却过刚易折。
如果可以,他愿一辈子都愿意做他的剑鞘。
一辈子护他周全。
作者有话说:
凌霄宗宗主[愤怒]:你儿,浪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