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花晴望着眼前这个青年,比现实中的继国严胜要成熟许多,眼角带着些许疲惫,握着的长刀和见过的刀都有些不同。
她的视线从他白色的羽织离开,再次看向他的眼眸。
那双深红色的眼眸,和印象中的沉静如水不同,现在的继国严胜眼底,似乎在燃烧着一团火,一团在湿漉漉棉花上燃烧着的破败火焰。
上一次入梦,继国严胜第二次被立为少主,不到十岁。
现在竟然已经……过去十年了吗?
期间发生了什么,是否和现实一样,立花晴不知道。
鬼杀队又是什么浪人武士的组织?
不,应该是不同的,立花晴脑海中闪过刚才继国严胜瞬间击杀怪物的画面,指尖又一次狠狠刺入了掌心。
这是梦,还是她的未来?
她以前认为,只会回到丈夫的过去,逗弄一下小孩版严胜,然后做做心理辅导,但是今夜的梦境,显然是未来。
这是预警吗?
立花晴笑不出来,也不勉强自己,垂下眼,说道:“我累了,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休息吗?”
脑中飞速思考,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让继国严胜出走。
是都城出了变故,还是继国严胜被人蛊惑,亦或者是他自己的意愿?
她没错过继国严胜眼底的那抹痛苦。
继国严胜听了她的话,看着她有些狼狈的形容,默默地转过身,低声道:“跟我来。”
这里距离鬼杀队还有一段距离,但附近有一条小溪,继国严胜有时候会去那边洗日轮刀,他打算带立花晴去上游的山泉口。
月色茫茫,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月光把两道影子拉长,微微的重合着。
立花晴已经在思考套话的事情了,如果说这里是未来,那她一定要做好准备。而且……她心中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猜测,结合前面几次入梦,立花晴怀疑这个世界没有她。
不然她真的会领着大军把叛逆家主押回去。
但,如果这是继国严胜自己的抉择呢?
如果这个未来不可扭转呢?
那立花晴只能寻找最好的解决方案,假如现实中的严胜真的会出走,修炼成能够杀死恶鬼的强大武艺,这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冷静下来的立花晴马上开始发动超级大脑。
而继国严胜,还在恍惚中。
日本佛教盛行,佛经中说有世界三千,在长大后,发现领土中根本没有姓立花的家族后,继国严胜的心已经坠入谷底。
期盼了七年,心心念念了七年,每一个晚上都不舍得入睡,得到的结果如此潦草,他怎么甘心?
他拒绝了父亲为他指的亲事,这是他第一次忤逆父亲,父亲怒极晕倒,竟然不到两日就撒手人寰,期间一直昏迷不醒。
继国严胜毫无争议地成为了新的家主,没有人质疑他继位的正统性,前代家主这段日子重病,骤然离世也不奇怪。
他竟然有一丝庆幸,无人知道当时情形。
继位后,继国严胜也只是默默地促进经济,抵御他国侵略,至于对外扩张,他没想过,日子如同行尸走肉,一页又一页,直到一次巡视边境。
他毫不迟疑地丢下了继国。
这片土地,他无所牵挂,还不如去追求更强大的剑道。
这么多年来,他总是想起立花晴,他一定要质问她为什么要骗自己,过去了这么多年,十年,还是十三年?他不太记得了。但他没有哪一天是忘记立花晴的。
可当这一天真的猝不及防到来的时候,看见她苍白美丽惊慌失措的脸庞,眼底明显的恐惧,他什么都忘记了。
就这样吧。
泉水拍打石壁的声音很好听,继国严胜停下脚步,侧过身,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一米九,黑发白肤的女子在他身后,显得有些娇小。
佛陀说三千世界,她只是不属于他而已。
只要他们还能再见,现在的日子也不错。
立花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泉水。
……他带她来这干什么?她又不渴,她现在只想去看看让继国严胜丢下富贵生活奔赴的那个组织是个什么玩意!
垂下眼,立花晴掩盖住眼中的冷厉。继国不能失去它的主人,哪怕她有通天的手段,也不想把路变得困难,如果现实里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么她很有可能调遣立花私兵,把那野生武士组织灭了。
至于怪物?十多年来风平浪静,怪物也是个别而已。
立花晴凝眉,忽然想起了前不久的事情,出云一带神秘野兽伤人,当时是说那些野兽有着类似人类的外表……
她胡思乱想着,额头却覆上了些许冰凉,让她的思绪回笼。
抬起眼,发现继国严胜在用湿手帕给她擦去额头的脏污,对方的动作很轻,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能够瞬间击杀怪物的强悍剑士。
他没有说话,唇瓣抿着,给面前人擦干净脸后,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支漂亮的簪子,立花晴头上的首饰其实不多,他很快发现了一处空缺。
正当他想要把簪子给她重新戴上的时候,立花晴终于回过神,抓住了他的手腕,说:“你现在住在哪里?”
继国严胜不可能随身带女子的簪子,这个簪子很有可能是她奔跑过程中不小心掉的,想到森林中那腐烂的树叶泥土,继国严胜又是从身上摸出来的,立花晴笃定这个人绝对没洗簪子!
决不允许这样的脏东西上脑袋!
哪怕这是梦境——好吧,或许用第二个世界来说更合适。
被立花晴抓住手腕,继国严胜的身体有些僵硬,这是他们再见以来的第一次肢体接触,他默默把手放回去,低声说:“鬼杀队距离这里有些远。”
他看了看立花晴身上的华美裙子,有些奇怪,刚才她是怎么跑得比食人鬼还快的?
好像有什么被忽略了……
继国严胜的疑惑不过一秒,立花晴就放开了抓着他手腕的手,没等继国严胜反应,又张开了双臂,理直气壮:“那你背我回去。”
月柱大人的眼眸微微睁大。
月柱大人迅速妥协了。
立花晴并不累,她只是烦,被继国严胜背着,脸颊贴在男人的后背,她看着周围的景色,很明显的荒郊野外,人迹罕至。
她问继国严胜那个被他杀死的怪物是什么?
继国严胜低声回答:“是食人鬼。”
他解释了食人鬼的来源,因为路程不短,他讲得很详细,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立花晴默默听着。
等继国严胜说完,她又问起继国严胜的剑术。
继国严胜沉默了片刻,这次却是言简意赅:“这是呼吸剑法。”
顿了下,还是解释了呼吸剑法的原理。
说完,他清晰感觉到立花晴抓着他肩膀的手力度变重了。
人类和食人鬼的力量悬殊,呼吸剑法的存在缩小了人类和食人鬼的差距,但是这样超出人类原本力量的剑法,背后所要付出的代价,必不可少。
继国严胜看不见立花晴的表情,但是他感觉到立花晴的呼吸变得轻飘飘。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今夜月色很好,整个旷野都看得一清二楚,继国严胜沿着来时的路,步履平稳,到小腿高的芦苇拂过衣服。
继国严胜不是生来就会呼吸剑法的,从一个普通剑士到呼吸剑士,他也必定经历了训练,面对那些以人类血肉为食的食人鬼,他也不可能每一次都全身而退。
立花晴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去追问他为什么要放弃继国,为什么要成为呼吸剑士。
真的是为了保护他人吗?未必。如果他一直是继国家主,守护好继国领土,领土上百万庶民安稳生活,不比他去这些犄角旮旯杀食人鬼来得更好。
她更倾向于,这是严胜对于更强大剑术的追求。
这些草莽剑士,藏匿在深山老林中的组织,是没有机会到领主的面前的,这二者之间必定出现了一个契机,且这个契机让继国严胜发现了呼吸剑法的强大,强大到了他抛弃继国的地步。
没人敢说自己完全了解他人,所以立花晴只是轻轻拍着继国严胜的肩膀,说:“别老是让自己受伤。”
继国严胜的身体完全僵硬了,他甚至停在了原地,呆愣几秒后,才继续闷头往前走,只会“嗯”。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应该责怪我。”
立花晴拍他的力道变大了,但还是一点也不痛,她大声说:“我当然怪你!”
继国严胜:“……”
他等待着,却又听见立花晴冷冷的声音:“你这样糟蹋自己身体,我看你能活几岁!”
身上的羽织被扯了下,立花晴挑剔道:“这样的衣服,怎么配给你穿,还有你手上那把刀,我瞧着都旧了,还有,”她伸手摸了摸继国严胜的脸,虽然看不见,她又继续叭叭,“那鬼杀队是不是苛待你,你都瘦了。”
“唉,我家夫君这么厉害,他们肯定天天让你出去杀鬼吧,也不许你休息,真是可恨。”
“什么东西,还指使上你了,不行,等我到了那什么鬼杀队,一定要狠狠斥责他们!”
眼见着立花晴越来越愤慨,继国严胜忙制止她:“不,不是这样,大家吃喝其实都差不多,主公也不是苛刻之人……”
立花晴难以置信的声音响起:“什么玩意竟然也值得你喊做主公?”
继国严胜再也顾不上伤怀了,额头甚至冒出了薄汗,艰难说道:“这……”
立花晴拍着他的肩膀力度再次加大:“你叫几句做做样子就得了,谁许你屈居他之下的,要是我学有所成,我第一天就把他干死自己当主公——”
月柱大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暴露本性的立花晴没理会继国严胜内心的震颤,继续说:“看你这生活条件,你自己觉得有吃有住就够了吧。”
继国严胜:“啊……是。”他没想那么多。
立花晴眉毛一扬,冷哼一声,嘀咕:“怎么又把自己弄得这么苦……你就该把继国的私库搬空带走。”
她说完,继国严胜没有接话,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立花晴靠着他的背,没有继续说。
他们不知道走了多远,但是鬼杀队还没有影。继国严胜的背很宽,温度透过衣衫传来,他呼吸的频率很有节奏,大概是因为修行了那个呼吸剑法。
立花晴隐约感觉到,自己要醒了。
她闭了闭眼,轻声喊着:“严胜。”
继国严胜低低应了一声。
“你后背的骨头硌得我好痛。”
立花晴醒来的时候,屋内还是一片昏暗,她和往常一样,对着继国严胜那侧入睡。
呆怔了一下,她动作小心地翻了个身。
时间应该还早,严胜也没醒,她可以睡个回笼觉。
她睡不着。
双目睁着,看着墙壁,脑海中回忆着梦中的一切,无论是那很有可能也存在于现实中的食人鬼,还是那已经出走不知道几年的继国严胜。
眼睛开始酸涩,立花晴绷着脸,死死遏制着眼底的水意。
她承认,自己是害怕的。
如果继国严胜真的离开,那她该怎么办?十旗旗主虎视眈眈,都城各贵族现在看着安分,那是因为继国严胜的手腕了得。
现在继国严胜也差不多十八岁了,梦中的继国严胜二十多岁,显然距离出走的日子并不远。
她没有问继国严胜什么时候离开继国的,她可以推测一个大概的时间。
还剩下多少日子?一年?还是两年?
太短了。
立花晴的指尖狠狠刺入了掌心,现实里,她感觉到了疼痛。
等黎明的一缕微光落在门上,立花晴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把那个梦藏在心里最深处,只是偶尔在休息时候,会愣神片刻。
继国严胜很忙碌,立花晴在和他呆在一起时候,总是把情绪完美隐藏起来。
但有时候看见继国严胜还是感觉不顺眼,拍拍打打是常态,继国严胜也任由她不轻不重的巴掌落在身上,只当她是接待那些宾客烦了,一副没脾气的样子。就连下人们都习以为常。
等最忙碌的十天过去,两个人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在都城的旗主们不能待太久,毕竟领地内也要看着,他们从初六后就陆陆续续告别领主,离开都城。
大内氏却迟迟没有动身。
第十一天,毛利家的一小支队伍从西门进入都城,正是清晨,街上只有来回巡逻的武士,还有骑在马上,大摇大摆招摇过市的立花少主。
立花道雪负责接下来一旬的都城巡逻工作。
他刚好来到西门附近,一眼看见了毛利的家旗,打眼一瞧,“哟”了一声,拉着绳子掉转方向,朝着毛利家那些人走去。
领头的是个年纪近三十的男人,瞧见立花道雪疾驰过来的身影暗道不好,怎么碰到了这个祖宗。
少年的身影很快到了跟前,队伍早在领头男人的手势下停了下来。
“表哥!怎么新年没见到你!你去哪里了?”立花道雪兴冲冲道。
被立花道雪喊做表哥的男人,正是毛利三夫人的长子,他脸上笑了笑,虽然是笑容,但隐约透着点苦涩:“我去巡视出云的矿场了。”
立花道雪:“你把我当傻子?大过年的,三伯会把自己长子派出去?”
少年往后看了看,这小队伍才七八人,护卫武士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他立马就看见了不对劲的家伙。
在队伍中心位置,腰背挺直,骑着马,表情冷峻的年轻人,目视前方,浑身气度很不寻常。
立花道雪拉着缰绳,马也跟着踩步子,绕着这些人转,少年的声音不小:“表哥,这是你们家的客人?”
这样的动作是很无礼的,但是无论是领头的毛利表哥还是那些护卫武士,脸上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毛利元就把这一切收入眼底,面上也不动声色。
毛利表哥等着立花道雪转了一圈,重新回到面前,才拱手说道:“是,少主可放过我吧,这是我家的远亲,我一早回来,可还要去见父亲母亲。”他都喊上少主了,这表弟可快放过他吧。
“就你那张嘴,三伯哪里会怪你,两句话就把他老人家绕晕了吧。”立花道雪毫不客气,再次看向了仍然目视前方的毛利元就,问:“他叫什么名字?既然是远亲,那也是当得我一声‘表哥’的。”
“他是元就。”毛利表哥无视了他的前半句,说道,“你要是好奇,等你今个儿的巡查完了,来府上看看也不迟,父亲母亲一定会好好招待你。”
立花道雪“切”一声,“要是真去你们院里,庆次表哥该胡思乱想了。算了,我还要巡查北门呢,去去去,大早上的,一会要开市了,你们可别挡道。”
全然不管是他拦着人不许走的事实。
毛利家的小队很快离开了,立花道雪继续在西门的街道巡查。
等走过几条街,毛利表哥就示意所有人下马,毛利元就照做,下马后,两个武士把毛利表哥和毛利元就的马牵走,却往另一个方向去。
毛利表哥解释:“那边是府上的后门,靠近马厩。我们要从正门去进去,府邸所在的一整条街不许随意纵马,左右不远,我们走过去即可。”
观察了一下毛利元就的表情,他又说:“不仅我们,其他府的人也是这么做的。”
并非是他要给毛利元就下马威什么的。
毛利元就眼底的色彩淡去,脸上却一副恭谨的表情,但话语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刚才那少年也可纵马吗?”
毛利表哥闻言,表情有些古怪,看得毛利元就心中一凛。
“他啊……他骑过,但是……”两个人一起往前走,毛利表哥组织着语言,“道雪表弟从小到大一共在长街纵马十四次,其中有五次被立花姑父拿着棍子打到起不来身,三次被立花姑姑罚跪,五次被领主大人揍,最后是让小厮抬回府的,还有一次是被领主夫人吊在立花府门口,对着立花府对面的今川府破口大骂,结果又被立花姑父拿着棍子抽了……”
毛利元就听着他压低的声音,心机深沉的年轻人表情出现了呆滞。
从一大段话中,他得知那个少年就是立花道雪,当今领主的大舅哥,领主夫人的同胞哥哥。
以及,立花道雪似乎,十分顽劣。
他回忆着在西门看见的立花道雪,少年表情恣意,动作随性,对于毛利府的暗潮涌动丝毫不忌讳,第一眼就看见了他和他人的不同,要知道,他身上可是穿着和武士一样的衣服。
看似顽劣跋扈,恐怕是个心思缜密之人。
毛利府中分了几个派系,他似乎和每个派系都能有不错的关系。
毛利元就越想,心中就越发慎重,都城人才云集,他虽然自命不凡,可也不是狂妄自大。那立花道雪粗中有细,行事洒脱却不越界,偏偏还有顶好的出身,也不知道他怎么看待毛利家。
既然走了毛利家的路子,毛利元就也失去了第一时间拜见继国领主的机会,只是在毛利家住下。
他甚至没见到毛利家现在的家主,毛利庆次,这让他心中大为恼火,认为这是毛利庆次在看低他。
带着他回都城的毛利表哥庆宏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说,三房和家主有矛盾,家主不待见他,也许还是三房的错。
毛利元就冷静下来。
毛利家三房和家主有矛盾,那为什么领主夫人要把他交给三房?真的只是因为三房管着宗族里的事情这么简单吗?
明明可以派继国使者来找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通过毛利家呢?
毛利元就身上有着年轻人普遍的冲动,但是他也足够聪明,他马上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加上这些天打听到的消息,他心中有了一个猜想。
可是他又不敢确定。
毛利家,可是领主夫人的外祖家啊,领主夫人真的打着分裂毛利家的算盘吗?而且毛利家主还给领主夫人嫁妆添了价值两万的添妆。
如果是真的,毛利元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爬上去,他不知道这个是否有领主的授意,但无论是哪种结果,都足以证明领主夫人的城府非同一般。
更让毛利元就感到前所未有挑战的是,这几天虽然毛利家主没有接见他,但无论是哪一房,都对他展现了极大的热情,每个人话语里行动上都表现出了对他的极大看重。
这又是怎么回事?
家庭构造相对简单的毛利元就脑子有些转不动了,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毛利元就可以在毛利家自由走动,也可以出门在都城闲逛,这天,毛利庆宏建议他去日后的公学看看,听说这些天有不少其他地方的学者投奔继国,公学也多了不少人。
公学!毛利元就很早就听说了这个事情,也十分向往,现在有了毛利庆宏的建议,他马上一口答应,扭头就离开了毛利家。
他真的受够了在毛利家随便走两步就有人拉着他亲亲热热说话的日子了!
有个小厮领着他去公学。
公学是一片屋子,外围都是空地,和毛利庆宏所说的一样,这里聚集了不少人,有人爬上围墙往里面张望,然后又被带刀的武士赶走。
只是让那人不要乱爬墙,倒不是严厉的驱逐。
看着外面这些人,毛利元就有些踟蹰,这个情况看起来是不能随便进去的吧?
但很快,小厮就带着他,拿着毛利家的令牌,在周围人艳羡的视线和守门武士恭敬的眼神中,进入了还没修葺完毕的公学。
那小厮十分机灵,和毛利元就说他在门口这边等候,不再跟着毛利元就。
公学内人确实不少,往来的人各个年纪都有,毛利元就看了一眼,不再理会小厮,径直往里面走去。
这些人大多数是有同伴,毛利元就这样独自一人的反倒是少见,但是他目不斜视,腰背挺直,旁若无人地走着,其他人也没有太注意他。
正门看着还好,到了里面,毛利元就发现公学其实很大,恐怕前身是哪个贵族的府邸。
他小心观察着,耳朵把来往人的低声交谈听个一清二楚,很快发现,自前门进来的一片地方,活动的大多数是学者,这些人通读经书典籍。
毛利元就对此不感兴趣,他继续往里面走。
很快,他穿过一个回廊,走过一个门,来到一处僻静空旷的地方。
这里僻静,却是有人。
毛利元就看清了前方空地的两人后,眼睛睁大,下意识躲在了那转角,探着脑袋往那边看去。
两人握着木刀对峙,其中一人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立花道雪!
少年的表情十分严肃,看着对面人的眼神好似要生吞活剥一样,然而和他对峙的人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非常平静。
对战一触即发,两道身影瞬间纠缠在了一起,只剩下残影,木刀相接时候的哒哒声接连不断响起,可见速度之快。
毛利元就心中一震,他想着立花道雪不是寻常人物,可没想到立花道雪的武艺竟然也如此不俗。
更让他震惊的是,和立花道雪对战的年轻人,面对立花道雪迅猛的攻势,始终面不改色地防御,然后在立花道雪瞬息之间的错漏,猛地刺出一刀。
两个人的对战不是全无章法,一看就是有名师教导,既不会文绉绉软绵绵,也不是那种蛮力对抗胡乱挥舞。
毛利元就从未见过这样等级的对战,一下子就看痴了,时不时把自己代入立花道雪,或者是立花道雪对面的年轻人,想着自己如果是他们,会怎么应对,会怎么出击。
他很快就发现,立花道雪要落败了。
心中不免有些可惜,于是看向另一个年轻人的眼神更加炙热。
战斗渐渐胜负分明,立花道雪十分干脆地不再抵抗,在年轻人又一次刀砍来时候,把刀一丢,躺在地上,嚷嚷:“我不打了!”
年轻人也十分自然地收起刀,冬日的冷风吹过他的发梢,一张俊秀的脸庞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他看向毛利元就所在的位置,说:“战斗已了,阁下可以出来了。”
毛利元就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浑身又是一震。
一个气度雍容的年轻人,看着似乎比他年纪要小,但是身形已经比他要高一点,声音平缓,一看就是接受过极好的教育——这都不算什么!
这个人,和缘一长得,一模一样!
躺在地上的立花道雪把头一摆,看见了呆若木鸡的毛利元就,眼睛一亮,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朝着毛利元就冲撞过去。
继国严胜脸色微微一变。
毛利元就还在震惊自己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缘一的哥哥。
但是长年练武,毛利元就在立花道雪冲过来的瞬间,下意识往旁边闪了一米远。
因为毛利元就闪得及时,也败在毛利元就闪得太及时,立花道雪完全刹不住车,“碰”的一下撞在了柱子上,“嗷”一声后滑落在地上。
继国严胜:“……”
毛利元就:“!!啊,你没事吧!”
继国严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外头守候的下人听见声音冲进来,看见晕倒在地的立花道雪,大惊失色,然后以毛利元就震惊的速度,把立花道雪抬走了。
下人们很惊慌,动作很熟练,甚至连话都不带问一句,抬着立花道雪就麻溜地跑了。
毛利元就觉得自己有错,纠结着要不要跟上下人和立花道雪道歉,去又想起来院子里的另一个人,忍不住去看那个和缘一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第一时间没有发现相貌,纯粹是这个人的气势和缘一相去甚远,简直是天壤之别。
继国严胜已经把木刀归入刀鞘中,看向毛利元就。
毛利元就的身材其实很高大,一看就是做武士的料子,眉梢间还有着天然的倨傲,但是因为刚才的事情,他有些尴尬,看着继国严胜的眼神,又带着惊愕和打量。
“阁下是新到都城的人士吗?”继国严胜问。
能进入公学的人他大致都了解,剩余的就是贵族里的子弟,这个人身材高大,眼神清明,不是池中之物,大概率不是都城贵族,难道是新投奔的人?继国严胜思忖着。
毛利元就拱手,迟疑了一下,并没有说自己认识缘一的事情,而是摆出了在毛利家的恭谨模样,都城公学里不是学者就是贵族,这个年轻人哪怕是缘一的哥哥,但是能和立花道雪对战,还能战胜立花道雪这个地位超然的少爷,身份定然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缘一的身份在他面前提起,未必是个好事。
思绪瞬间回环,毛利元就说:“小人姓毛利,近些日子拜会主家,听说公学开放,借主家的光,来参观一二,叨扰阁下和立花少主比试,实在抱歉。”
继国严胜脸上仍旧是没有什么表情,点点头,说:“你要去看看道雪吗?”
毛利元就忙不迭点头,跟在了继国严胜身后,脑海中想着刚才继国严胜的表情。
奇怪,明明两兄弟都是没表情的样子,怎么缘一看着有一种清澈的呆滞感?
跟着继国严胜走出院子,马上又是一片屋子,其中一间屋子大开着门,几个下人站在檐下,因为门大开着,毛利元就一眼看见了躺在地上的立花道雪。
还有一个穿着冬装的年轻姑娘,一脚又一脚地踹在躺着地上昏迷中的立花道雪身上,表情愠怒。
守在门口的下人说:“夫人,医师马上就来了。”
姑娘脚一踹,愣是把人高马大的立花道雪给踹翻身了。
脸朝下的立花道雪估计是呼吸不畅,竟然神奇地苏醒过来,“诶呦……我怎么呼吸不了……这是哪里,怎么黑黑的?”
继国严胜和毛利元就都诡异而有默契地停在了院子门口。
毛利元就颤抖着嘴唇,看着姑娘举起旁边的漆盒朝立花道雪砸下去,成功把立花道雪又痛呼一声。
这,这,这——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出身小地方,自命不凡,但从没见过这样场面的毛利元就在心中大喊。
他看到这些真的不会被立花少主灭口吗??
额头一个包,后脑勺一个包的立花道雪爬起来,抱怨:“晴子越来越粗鲁了。”
姑娘忍不住拔高声音:“你说什么!”
立花道雪马上抱住脑袋。
继国严胜看着这一幕,扭头压低声音和毛利元就说:“你我还是先走吧……”
“严胜!!”
继国严胜身体一僵,转过身去,在毛利元就震撼的眼神中,快步走到了那二人面前。
姑娘脸上还是愠怒,走过去给了继国严胜一巴掌,指着幸灾乐祸的立花道雪说:“他胡闹,你也跟着他胡闹!”
“你笑什么笑,立花道雪!”这次,她连名带姓地喊了起来,立花道雪缩着脑袋。
毛利元就看着老老实实挨打的缘一哥哥,缩着脖子讨好搓手的立花道雪,心中开始猜测这个年轻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当那年轻姑娘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毛利元就一个激灵,挺直腰板,头皮都紧绷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
毛利元就拿出和严胜说的那套话:“小人姓毛利,近些日子拜会主家……”
年轻姑娘不耐烦打断:“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毛利元就。”
立花道雪终于想起来了,忍不住告状:“都怪他,我想和他打招呼,他居然躲过去了,我才晕倒的!”
立花晴转头,不敢置信:“你要打什么招呼才会失败就晕倒?”
立花道雪表情一僵,继续讨好笑了笑:“啊……这个……”
立花晴抄起第二个漆盒又给了立花道雪几下,立花道雪彻底老实了。
在兄妹相残时候,继国严胜默默挪了一下脚步,把身后的毛利元就彻底显现出来。
毛利元就:“?”
他没看错的话,那姑娘痛击立花道雪时候,缘一哥哥松了一口气吧!
立花晴把手上漆盒一丢,沉着脸,和下人说道:“把你们少主带去换衣裳。”
她走到檐下,看了一眼继国严胜,转身朝着另一边走去。
继国严胜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和呆滞中的毛利元就说:“我们走吧。”
回过神的毛利元就只能照做。
按照那年轻姑娘一脚就能把昏迷中的立花道雪踹翻身的力度,那一漆盒砸下去,毛利元就估计绝不会轻。
他唯唯诺诺地跟上了继国严胜,姑娘已经走没影了。
继国严胜和他说:“你别害怕,阿晴平时很温和的。”
毛利元就:“……?”
“她看着生气,其实没有真正动怒,只是担心道雪而已,她对我很好的。”继国严胜的发言让毛利元就的眼神微微变化。
他算是看出来了,缘一这个哥哥分明就是喜欢人家姑娘,连担心立花少主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耽于儿女情长,实在可惜。
毛利元就腹诽,嘴上却应了声,继国严胜又说了几句,把立花晴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跟在继国严胜身后的毛利元就的嘴角都忍不住抽了几下。
他连打听这个叫“严胜”的年轻人身份的想法都消失了。
一直到了屋子的另一侧,这边的门也打开着,房间却大了不少,屋内摆着数张桌案,位置很有讲究,桌案上是冒着热气的茶盏,立花晴坐在最上首的一侧,和身边的下人说着什么。
毛利元就看了一眼座次,正奇怪着,就看见继国严胜走到了上首。
嗯??
他恍惚地坐在了最下首。
立花晴身边的下人从内门离开,很快,又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并一个小少年,毛利元就看见那中年男人,脸色大变,连忙站起身俯身。
问好的话还没说出去,就听见中年男人和上首的继国严胜见礼:“拜见领主大人,拜见领主夫人。”
啊?!!
毛利元就的脑子转的很快,他愣是把身体转了个弯,跟上田家主一起向继国严胜跪下见礼。
今天接受的惊吓太多,毛利元就直到坐回座位,都没有回过神。
他旁边就是上田家主。
上田家主说了一大堆话,什么投奔的学者有几人,都是什么样的性情,有几位德高望重的学者可以任公学的老师等等。
今天是继国夫妇视察初步建立起来的公学的日子。
立花晴在看屋子是否有不合理之处时候,继国严胜被立花道雪拉去互殴,立花少主再次光荣落败,不但落败,还想捉弄别人,结果把自己给撞晕了。
看见立花道雪被抬过来时候,立花晴只觉得两眼一黑。
这边互殴,上田家主领着幼子,观察公学学者的品行学识。
毛利元就狠狠捏了一下自己大腿,逼迫自己思考起来。
缘一的哥哥竟然是继国领主,那个年轻姑娘居然是立花道雪的妹妹,当今的领主夫人。
夫妻俩感情好多棒啊!这样就没有各种各样的矛盾了!毛利元就刚才还在腹诽继国严胜是个大情种,现在心中的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
同时更加确定了要把缘一的事情烂在肚子里。
他直觉其中还有弯弯绕绕,等他打听一番再徐徐图之。
屋子又来了两个人,毛利元就不认识,那两个人坐在了对面,也和继国严胜汇报起来,毛利元就从他们二人有些相似的面容推测他们也是兄弟。
毛利元就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干什么,也许是因为他是上田家主的门客?
这也说不通吧?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立花道雪终于来了,少年换了一身衣服,额头缠着绷带,看着倒有几分贵族少爷的样子了,他径直走到了领主座次下的第一个坐席,坐下。
上田家主也在震惊,毛利元就居然提前和领主大人见面了。
大概是缘分吧。上田家主乐呵呵想道。
一抬头看见斜对面的立花道雪,尤其是立花道雪额头上的绷带,愣了一下,唏嘘立花少主怎么又挨揍了。
上田经久是席间年纪最小的,仅仅十二岁,他不着痕迹地打量对面的今川兄弟,又看了看大咧咧的立花道雪,最后余光扫了一眼正襟危坐还在沉思中的毛利元就。
立花道雪的到来,这屋内的席位终于满了。
继国夫妇。
立花家未来家主立花道雪,日后单枪匹马平定西海道,守卫继国本土,抵御虎视眈眈的南海道,勇武无双,创下多次以少胜多的记录。
上田家主。以及他十二岁的幼子经久,未来的继国第一谋士。
毛利元就,先平大内,后战北方,直破京畿,历史上的西国第一智将。
以及,和上田氏族齐名的,继国家心腹家臣,今川家兄弟。他们的父亲曾经想要把前代家主杀死,扶持被囚禁的严胜上位。今川家兄弟的智谋和胆略略逊于父亲,但和父亲一样,是绝对的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