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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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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朵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张面庞,他的左眉骨有一道疤痕,笑起来有点吓人,所以他从来不笑。

应征也不爱笑,从前在家的时候,这父子俩坐在一起,有着几分相似的脸孔同样板着脸,外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父子俩。

云朵立刻握住了他的手臂,“怎么会?什么时候的事情?咱们收拾东西回去。”

“妈妈一定很难过。”

应征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上周的事情,我妈不希望咱们回去。”

应母不想让几个儿子为此事回来,乱哄哄地再惹出什么事端来。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

不能因为死老头子,影响了几个孩子。

但是为人子女,又不能连自己父亲去世都不知道。

所以故意推迟一周才告知几个儿子这件事。

长年缠绵病榻的亲人的离去,是慢慢沉入水底的石头。而一个看似康健之人突然离世,却像晴空里毫无预兆的惊雷,直劈得人魂飞魄散,连悲恸都找不准落点。

云朵的眼泪成串地往下掉。若在平时,见她这样,应征早已将她揽入怀中。可此刻他只是沉默地站着,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支撑这副躯壳不倒下。

云老太看见这俩孩子一个失魂落魄,一个哭得双眼通红,吓了一跳,还以为俩人吵架了。

又不敢贸然去问,只等找到机会才将云朵拉到一旁,“咋回事啊,你跟小应吵架了?”

她虽常偏心应征,到了紧要关头,心终究是向着自家孙女的,“为了啥事吵架啊,他欺负你了?”

云朵叹口气,小声跟老太说,“应征爸爸去世了。”

云老太听说后大惊失色,“天,你公公才多大啊,怎么会?”

云老太的儿子们都死了,她算是见惯了生死的人,还是会为着比自己年轻之人的离世而感伤。

说到底,她现在其实还没有看过应征父母。

汤凤芝和云之扬经常去应家送东西,跟应征父母偶有碰面。

“你公公是什么病啊,这也太突然了,从前没听你们说过他身体不好啊。”云老太拿出手绢,擦了擦不知不觉湿了的眼角,“是从前在战场上留下的毛病吗?”

云朵摇了摇头,她并不知道。

印象里,应父身板硬朗,说话声如洪钟,怎么瞧都不像有病的样子。

就是太突然了,一个身体健康,好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

她也抹了抹泪,既为那位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了几个月的长者难过,更为身旁的应征,和独自承受这一切的婆婆感到揪心。

云老太稳了稳心神,思路逐渐清晰起来,“你们赶紧收拾行李回去,要是不方便把抒意带回去,这几天我能照看她。把她带回去也行,毕竟是亲爷爷呢,活着的时候一眼都没有见过。”

看着炕上那个无知无觉的小孩儿,云老太只觉得一阵头疼,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云老太认真给孙女交代,“你婆婆一个人又要忙丧事,还得照看家里那一串的孩子,肯定忙不过来,你回去帮她好生操持。”

“家里就剩下你这么一个儿媳妇了,你不能出岔子,丢婆家人的脸。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就去找你哥嫂,你大哥有经验,当初你爸妈死的时候,就是你大哥在前操持。”

云朵像是小孩儿一样趴在云老太膝头,声音闷闷的,“他爸是上周没的,他妈不想我们回去,今天才告诉应征。”

云老太给孙女整理头发的手一顿,她就问,“是只没叫应征,还是几个孩子都没叫回去。”

“都没有叫回去吧,天南地北的,他大哥也很远。”

应二哥在东北,还算是近。

云朵想,应母不叫几个孩子回去,应该跟让应征在西北继续待着,是一个原因。

她把抒意抱回房间的时候,应征正对着窗发呆,背影僵直。

抒意一看是爸爸,蹭蹭蹭从炕沿边上爬到了应征身上。

小丫头撅着屁股从下往上看爸爸,伸着脑袋往他怀里拱啊拱。

云朵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应征,她上辈子没有个好爹,要是她爹突然没了,她会请全城人欣赏三天烟花。

可应征不同。

尽管父子二人看起来并不亲近,云朵却知道,那份沉默之下,是无需言说的情感。

那是父亲,也是他一直努力追赶、试图并肩的榜样。

抒意是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孩,不知道什么叫亲人离世,她只知道到了自己每天要出去的时间,她指着窗外让应征抱她出去玩。

云朵微皱眉头,声音有些严厉地喊了一声,“抒意。”

总是用这个名字叫她,这小孩儿现在也知道喊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是在喊她

她用单纯无辜的眼睛回望云朵,似是不明白妈妈刚才为什么那样叫她。

看着女儿那张脸,云朵一下子就心软了,归根结底,跟这个小丫头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拍拍手说,“走,妈妈带你出去好不好?”

以前都是爸爸抱她出去,但不管谁带她,只要能出去玩就好。

她扑腾着小短腿,向着云朵爬过来。

应征长臂一揽,便将那团暖烘烘、肉乎乎的小身体捞进怀里。抒意立刻熟练地环住他的脖子,将小脑袋靠在他肩窝上。

他脸上扯出一丝故作轻松的笑意,肌肉却有些僵硬:“她沉,还是我抱着吧。”

云朵有些担心他,于是说,“我跟你们一起去吧,还没有跟你们中午一起出去过呢。”

“不用。”

她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空着的那只手,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用的,走吧走吧。”

抒意出了门便兴奋起来,咿咿呀呀地指着天上飘过的云、墙角钻出的草。

应征主动抱着女儿出去,是不想云朵担心他,顺便静一静。

此刻虽未独处,但妻子和女儿就在身旁,这份踏实的陪伴,竟也让他翻涌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夜深人静,躺下许久,云朵才在黑暗中轻声问,“我们要不要回家去看看妈妈。”

亲人离世,永远是活着的人痛苦。

应征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她最难的那一阵都熬过来了,我们现在回去没什么作用,就听她的吧。”

自那日起,家里再无人提起应父。

应征更是绝口不提,仿佛生活早已将那一页彻底翻过。

可有些伤疤即便被小心隐藏,也不代表它不曾存在,只是化作了更深沉、更寂静的重量。

进入五月份,分房工作正式启动,云朵骤然忙碌起来。

应征也开始变得忙碌,听说是科研组那边一直在进行的项目有了进展。

为了分房子,厂里闹得不可开交。

谁家有分房资格,谁家没有分房资格。

房子的户型面积不可能一样大,谁家能分到大一点的房子,分到大房子的依据是什么,家里的人数、工龄长短,还是职务的高低?

为了这件事,整日里吵得不可开交。

云朵心里纳闷,就按照上一期的家属楼分房标准那样划分不行吗?

吴春霞跟她说明了实情,上一次分配时领导们都住进了户型面积大的房子,而许多普通工人一家三代挤在小房子里。

当时分完闹了很长时间,有了上次的经验,工人们要求这次一定要在分之前说出个三四五六来。

也别说咱们不讲道理,到底是按照什么标准分的,分之前说清楚。

后勤不想沾这个麻烦,就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工会,让工会一定要制定出个工人们满意的分房标准。

惹得工会办公室里面怨声载道,埋怨冯主席带回个难题。

实际分房的权利仍旧在后勤手里,谁家能住什么样的房子,全靠后勤说了算。

制定标准这种脏活累活却要工会去干,要是后面分房的结果哪个工人不满意,后勤依据都是工会制定的标准,有什么问题就去找工会,一下子把麻烦推给了工会。

工会开会,到底是以家庭数量,还是工龄长短为主要的分房考量,都没有讨论清楚。

内部都吵了很长时间。

最后甚至讨论到云朵和应征有没有分房资格这件事上。

说实话,云朵和应征还真讨论过,要是真的能够分房,住进筒子楼里,还是继续住在现在的房子里。

筒子楼有自来水和电灯非常便利。

而瓦房居住面积大,不用一家子挤挤巴巴住在一块,还有院子能够种地。

但是住在瓦房里,冬天上厕所很冷。

筒子楼里没有隐私,自家讲话别人家能听见,邻居甚至知道你们家每顿饭吃什么。

住在哪里都有好有坏。

云朵和应征更倾向于不搬家。

会上,同事们讨论得很认真,她家到底有没有分房资格,首先云朵和应征的工龄短,来厂里才一年,其次她家人口少,加上一个户口没在这边的老太太,也才四口人。

行嘛,原本还在纠结是考清华还是考北大。

原来初中生不能直接参加高考呀,根本就没有报名资格。

云朵回家气冲冲地说起这件事,“还是同事呢,都不能盼着我点好。”

云老太笑她还跟小孩儿一样气性大,“你们分到了一间房子,就有人少分到一间,说不定那个人就是他们的亲戚朋友,当然不会盼着你好了。”

讨论的时候,甚至把云朵临时工的身份都给搬出来了。

云朵气得灌下一茶缸的凉水,倒不是为了房子而生气,寒心同事们的态度。

平时嘻嘻哈哈看起来相处得不错,等真遇见事儿了,就知道全是假的。

“住这儿挺好,你本也不喜筒子楼。”应征低声安慰。

云朵还是气鼓鼓的,她选择不去,和没资格去这是两码事。

应征继续安慰她,“更何况咱们还不知道会在这里住多久,或许只住一段时间就会离开。”

云朵心想,那可说不准,至少得十年起步吧,十年以后还不知道都是啥样呢。

可恨她当初在看小说的时候,就只顾着看女主做的饭多么香香香,她打脸娘家婆家的极品多么爽爽爽,当然这极品中就包括她云朵。

而应征前期给极品云朵提供作威作福的身份,后期大义灭亲让人强行下线。

那时候应征已经工作调整回到了京城。

具体什么时候回去的,书上没说,云朵当时也不关注他。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看小说的时候一定认真一点。

她在抒意脸上亲了一口,“我闺女真好看。”

别管在外面生了多少气,一看就应征父女俩这张脸,顿时心情很好。

应征沉默地看了她两眼,云朵会意,凑过去在他颊边也亲了一下,“你也好看。”

一旁云老太的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眼里写满:你们夫妻亲近就不能背着我这个老婆子一点。

然而云朵不仅没有收敛,反而笑眯眯地问,“奶你也要吗。”

云老太立刻捂住脸,她不想自己晚节不保,“我不用,我都是个老婆子了。”

长辈说不要那就是要,她一定是口是心非,云朵也抱住她亲了一口,“这要雨露均沾,人人有份。”

老太挣扎,老太争不过云朵。

“应征啊,你管管你媳妇。”

应征低下头跟女儿互动,不打扰这祖孙二人的亲近。只是那微微扬起的唇角,泄露了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云朵和应征并肩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厂区大喇叭里刺耳的电流声过后,传出一则字正腔圆、反复播报的重要通知。内容简短,措辞严谨,却在平静的语调下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转向。

云朵的脚步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应征的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应征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力道沉稳。

在那之后,云朵有更多的时间在家陪伴老太和女儿。

一个寻常的傍晚。抒意坐在炕上摆弄着云朵的纽扣,应征自门外进来,抒意抬起头小嘴一张,发出一声清晰又短促的音节:“爸!”

不是嘴巴相碰再张开时,无意识叫的baba,而是确确实实,对着应征的方向,唤了一声“爸”。

没错,她最先学会叫的是爸。

云朵觉得这跟爸爸更好发音有关,也与云朵没事就跟她说,“让我们来看看爸爸在干什么?”

总是带着抒意找爸爸,总是听云朵说爸爸爸爸,日日听,时时见,那小小的脑海里,终于将音节与那个沉默高大的身影对上了号。

这大概是阴霾笼罩的五月里,唯一一个好消息。

看见小孩儿会觉得人生是充满希望的,她会爬、会讲话了,很快就会学会走路。

她会越长越大,会越来越懂事……

云朵并不在乎孩子最先叫了谁。总归不是叫外人。

何况,抒意学会叫“爸爸”后,对云朵而言简直是天大的解放。

小家伙吃饭要喊“爸”,拉臭臭了要喊“爸”,想出去玩更是伸着小手不停地“爸、爸、爸”。

云朵就像是很多不负责任的男人一样,彻底当上了甩手掌柜。

不过应征好像还挺在乎这件事的。他总在背地里,指着云朵,一遍遍耐心地教:“妈妈,这是妈妈。”

终于,在学会叫“爸”后的第三天,抒意被应征抱在怀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着走过来的云朵,小嘴翕动,发出了一个更含糊却意义明确的音节:“麻……”

应征瞬间激动起来,献宝似的将孩子转向云朵,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宝宝,看,这是谁?再叫一次?”

大眼睛的小孩儿扑进云朵怀里,扭着身子扑进云朵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在她颈窝里蹭啊蹭,对爸爸的引导充耳不闻。

应征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等得有些着急:“她刚才真的会叫了……”

云朵笑着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脸蛋:“小坏蛋,是不是故意逗你爸爸玩呢?”

抒意听懂并且重复了一遍,“爸!”

听见这声呼唤,应征怔了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在他失去父亲之后,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会叫他“爸爸”的小小生命。

小孩儿懂什么呢,小孩儿什么也不懂,可她用自己的懵懂、依赖莽撞地冲淡着成人世界晦暗的阴霾。

抒意确实是会叫“妈妈”了。就在应征转身出去倒水的片刻,她窝在云朵怀里,仰着小脸,含含糊糊却又无比亲昵地喊了一声:“妈……”

云朵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瞬间化成一汪水。云朵这下真的确定了,这个小东西就是故意想要耍应征玩的。

奶呼呼的声音对着她喊妈,云朵只觉得一颗心都要化了。

她在抒意的脸上亲了亲,“真是个坏孩子。”

到了晚上,这个小秘密终于藏不住了。抒意玩得高兴,冲着云朵清晰地连叫了好几声“妈妈”。

应征脸上的表情,比第一次听到抒意喊爸爸还要激动。

云朵看他脸上的惊喜,觉得有点好笑,“要是再学不会,是不是辜负你天天背地里喊妈的苦心了。”

而云老太则是不同的反应,有一种我家孩子可真聪明的心情。

“哎呀,谁家孩子这么聪明啊,会叫爸爸也会叫妈妈,原来是太姥的乖乖呀。”跟抒意讲话时,全家自动变成夹子音,就连应征的声音都比平常柔和,更遑论云老太了。

那声线甜腻得让云朵不由自主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云老太的几个儿子死得早,到了孙辈这里也没有生出隔辈亲的感情,到了重孙这里,倒更稀罕了。

“我们抒意就是顶顶聪明的!”老太太甚至开始举例子,拿隔壁的双胞胎和小陈家同龄的孩子来对比,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比较和得意。

云朵:我的亲奶奶哎,您这样,出门是很容易挨打的……

大概是到了学说话的时候,会叫妈妈了以后,她嘴巴里又开始往外蹦别的字,“太、太~”

云老太的双眼眯成一条缝,“唉,是太太。”

云朵感觉,好像看见她奶的不动产动了一下。

赶在七月之前,厂里把房子给分了。

没有云朵和应征的份儿。

原本房子建造之初,是为了安置首都来的科研工作者,但因为突发事件,他们不被允许住进筒子楼里。

宋红伟搬走了,她家原本双职工,男人死在厂里,厂里为了照顾寡妇,特批给她分了一套比较小的房子。

隔壁王桂娥一家也搬走了,他们家虽然只有一个工人,但是架不住家里孩子多,孩子加上大人一共七八口子人,因为人多,甚至分到了个面积比较大的房子。

老陈没有搬走,他是犯了错的人,没被开除已是万幸,分房自是妄想。

钱秀宝和李雪夫妻也没搬走,他俩资历浅,没有分房资格。

原来的住户们,就剩下这两家和云朵。

老街这边的住户几乎都搬进了二期的家属楼里,住在招待所里的科研人员搬进了空下来的土房子里。

老街骤然空了大半,原先住招待所的家属们陆续搬进了腾出的土房里。

前后左右,面孔换了一茬。

云老太叹了一口气,“以后就听不着宋乐晚上的哭声了。”

也不知道她这是为此庆幸,还是不舍。

宋红伟家的小宋乐每天晚上都哭,吵得宋红伟夜夜都睡不好,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她跟云老太这个生养了许多孩子的人求救,云老太只好安慰她,“小时候闹腾的孩子聪明。”

外头的世界已如沸水般翻腾,厂里这小社会,因着层层管控,表面尚算平静。

有时候,云朵半夜抱着孩子在家里睡觉,似乎听见枪响。

抒意这小崽子还以为是放鞭炮,根本没在怕的,睡得跟个小猪似的。

应征拍拍云朵,让她继续睡,他则出去看情况。

出去以后就没回来,直到第二天中午云朵才看见他。

就在这般风声鹤唳的时日里,抒意悄然过了一周岁的生日。

她爬得很快,却一直不会走路。

云老太有些着急,老人家朴素的观念里,说话早、走路早的孩子才更显聪明。

抒意现在会说的词语越来越多,会说:“蛋!”“饭!”“饿!”“走!”

其中蛋和走是她说得最多的。

最爱吃蛋羹,也爱叫人抱着她出去走。

外面环境不好,应征只是抱着她在街上走一圈。

这小孩儿没发现哪里不对劲,心满意足地在外面遛了一圈,被抱回家里。

入了八月,暑气蒸腾,午后的日头毒辣得吓人。再不敢在中午带她出门,只等在傍晚的时候暑气消散,才带着她出去走一走。

抒意已经习惯了吃完中午饭后被抱出去遛一遛,遭到拒绝后正在家里闹,这时有人找来家里,说厂门口外来了个少年,自称是应征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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