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就是有案底在身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不被信任。
云朵愤愤然圈着被子躺下,“随便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当谁稀罕呢。”
没有睡觉的条件,应征站着一晚上不睡也不是不行,只是他看着云朵舒舒服服在床上躺着,心里有种诡异的不平衡之感。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上前推了一把床上的云朵,“让让。”
云朵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个大蚕蛹,躺在床上望着应征,漂亮的脸上满是挑衅,“呦,这下又不担心自己的清白了。”
应征垂眸平静道,“毕竟你现在怀孕了。”
实在说她现在怀孕了,就不能对他做什么事了,是这意思吗?
竟然被他给小瞧了,云朵可受不了这个。
她不甘示弱,声音九曲十八弯,十分矫揉造作,“那可不一定,谁说怀了孕就不行的,医生说过了三个月是可以同房的。”
去医院的时候,还有应母在,医生当然不可能跟云朵说这个,那不成耍流氓了吗。
她随口编的,反正现在距离首都十万八千里,应征不可能去找医生和应母确认。
应征足足愣了两分钟,小麦色的脖颈逐渐漫上一抹红,他脸上的表情抓狂,“你还是不是女人啊。”
哪有女同志会随随便便地跟人讲这种话。
部队里全是男人,单身的男人凑在一起会开荤段子。
但是没有谁在说出这种话时,像云朵一样自然,大多脸上带着或淫邪、或猥琐的表情,意有所指。
云朵不同,她表情平静,没什么其他目的,仿佛说出这种话,对她来说跟吃饭喝水没什么区别。
不对,她也有目的。
她目的是在吵架时吵赢对方。
就像上次跟黄政委媳妇说的看男科。
应征不免想起了云朵奶奶和哥嫂,这几人看着都极为正经要面子。
很难想象,这样的家庭怎么会养出云朵这朵奇葩。
云朵笑了,“我以为你比所有人都更加清楚这一点。”
这显然说的是那混乱的一晚。
应征深吸两口气,他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压抑住拔腿就走的冲动,尽量板着脸,将情绪压抑在面具之后。
应征狠搓了一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要说也是云朵了不起,再狡诈的敌人,都没有让应征这么气急败坏。
应征在思考,要怎样跟云朵说,让她在说话时注意言辞。
无论是给人起外号,还是说荤段子,都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
他想了想,最终用黄政委媳妇和火车上的中年男人来举例子。
“若是你起的外号被他们听见,一定会在无形之中将人得罪了。”
天知道,他以前天不怕地不怕,工作作风强硬,无形中得罪的战友数不胜数。
如今为了教育云朵,竟然用上这个理由。
云朵立刻反驳,“我才没有要给那个人起外号。”
她又不傻,当然知道有些话不能叫外人听见。
车上还有司机和小吕,让这俩人知道,就有会传到地理老师耳中的可能性。
应征严厉地说,“这次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你要记住并且引以为戒。”
云朵觉得他多事,不情不愿地回答,“知道了。”
她又很会看人脸色。
应征那张俊脸铁青的像是能下雨,显然已经在暴怒的边缘。
她觉得还是不要刺激他为好,就没有再跟他争辩自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万一应征被她给气疯了,愤怒之下做出极端的事情来,到时候吃苦受罪的还是她。
还是要缓和一下气氛,云朵于是问:“那你还挤吗?”
话是这么说,却没有要给他让出一半位置的意思。
第一次提出挤一挤的时候,云朵还往床边蛄蛹了一下,现在连敷衍都不走心了。
按照应征的意思,当然不想跟云朵一起睡。
可是云朵说了那样的话,就是为了想他晚上另寻去处,免得晚上跟他挤在一张床。
她如此费尽心思,应征当然不能让她如愿。
应征愤愤然地回答:“当然!”
这明显是被云朵刺激得失去了理智,偏偏他自己还没有注意到。
放在正常情况下,他肯定会理性思考权衡利弊。
哪里会因为一时刺激,幼稚得像小孩子,负气做出决定。
应征在说出口就后悔了,难道真要跟她睡在一张床?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一个男人,总不能比女同志还扭扭捏捏。
云朵也在心里分析,当然的意思是什么?是当然要挤,还是当然不挤。
应征从来都是对她避之不及,云朵按照他的态度推断,应该是当然不。
“那你就……”
云朵想说,那你就自己找个地方凑合一晚。
同时,应征开口问,“你睡哪边?”
竟然猜错了吗?
应征听见她说的话了,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我就怎样?”
云朵热情地笑道,“没什么,快上来。”
她向着一边挪了挪,还用手扫了扫刚才躺过的位置,以此证明这是干净的。
看他一直不动,云朵还安慰道,“放心吧,我睡姿很好,晚上不磨牙打呼噜。”
应征当然知道云朵睡觉安静,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就连翻身的动静都几乎没有。
曾几何时,两人睡在同一间房,他有时半夜醒来,安静地躺在地板上,静静地听着不远处的呼吸声进入梦乡。
在火车上时,云朵几乎从早睡到晚,应征躺在上铺几乎没怎么睡觉。
车厢里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坏人从来不会把自己的人品写在脸上。
应征以为他今晚能睡个好觉。
直到刚入睡不久,就被云朵一脚踢醒。
那时他想这大概只是意外,直到第二次、第三次……被踢醒。
应征怀疑云朵是故意的,毕竟从前云朵睡觉可从来没这么多姿势。
可听她呼吸匀称悠长,明显是在睡梦中。
清晨时,天光熹微,云朵感觉自己身上压了一块大石头,特别重的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睁开眼,就看见压根不是什么大石头,是应征的胳膊和腿横在她身上。
这人的骨头硬邦邦,可不就像一块大石头。
云朵心里有点得意,可算是被他抓到应征的把柄了,原来他睡觉姿势这么差。
云朵艰难地把手从应征的胳膊下抽出来,将他给摇醒。
应征沙哑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又怎么了?”
云朵这一晚上就没消停过,刚开始只是踢他。
后来应征想了办法,压住她作乱的腿,以为就能睡个好觉了。
压住腿以后,她的胳膊就学会了打人。
应征没办法,只好将她的被子掖好,连着她的胳膊腿一起压住。
这么做唯一的麻烦就是,他的手臂和腿都暴露在被子之外,不过他火力旺,不怕冷。
云朵向他展示,应征横在她腰上的胳膊,以及压住她下半身的腿。
“你看,你的睡姿可真差劲,压在我身上,我还以为是石头。”
为了不被当成乘人之危的流氓,应征解释道:“不是我,是你一直在踢我,我不得已出此下策。”
他这简直在胡说八道,云朵最清楚自己的睡姿,是可以参加睡眠大赛的睡姿,既不翻身也不打呼噜磨牙,只安静平躺。
“睡姿差又不是什么大事,有错不敢认,鄙视你。”
她还鄙视上了,到底谁才是受害者啊。
应征缓缓闭上了眼,他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被倒打一耙是什么样的感觉。
没有能够证明云朵罪证的物品,应征不得不放弃跟她争辩。
这么一闹腾,应征也没有再睡觉的心思,正好外面已经天亮。
他从床上爬起来,将昨晚盖的被子叠好。
看他默默叠被子,一言不发,兴致不高的样子,云朵还在内心反省了一下,是不是自己说得过分。
前前后后想了一遍,最终得出他是玻璃心的结论。
云朵还是心肠软,看他孤零零地往外走,没忍住问了一句去哪里、做什么。
得到应征的简单回答:“晨练,买早饭。”
不是要抛下她啊,云朵这就放心了,她打了个哈欠,又沉沉睡去。
好像刚闭上眼,还没睡多久,她感觉到整个世界一阵天旋地转。
艰难睁开眼,一张轮廓英挺的俊脸出现在她面前,是应征。
刚睡醒,云朵整个人没什么力气,整个人软趴趴的,“干嘛?”
仔细听,还能听到怒音。
应征脸上神色一本正经:“起来吃早饭。”
云朵严重怀疑应征是在报复她,她刚才就是这么把应征给摇醒的。
她用被子蒙住头,“我不吃,别管我。”
被子上有另一只更有力气的手在跟她抗衡,云朵第一下没拉动。
又使劲拉了两下,被子继续一动不动。
这是蚕丝被,算是家里遗留下的老物件了,现在讲究朴素实用,很难在市面上买到桑蚕丝。
云朵害怕被他撕坏了,放弃挣扎。
“起来吃早饭,凉饭对身体不好。”
云朵瞥了一眼饭盒里的饭菜,有气无力地说:“没胃口不想吃。”
挑食的熊孩子是这世界上最讨厌的生物,有护身符在身,还打不得骂不得。
吕劲秋敲门时,云朵还在跟那盒饭做斗争。
其实是一口没吃。
小伙子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应同志,你们这边方便吗,我带你跟嫂子去后勤看房子。”
“方便,这就去。”
听他这话,云朵觉得自己取得了胜利,不用被逼着吃不喜欢的饭菜。
结果,应征拿起她面前的饭盒,三两口将饭菜扒拉进嘴里。
云朵想拦都来不及,“饭菜凉透了,吃凉的对身体不好。”
应征没说话,只说了句走吧。
看房子先不用带行李,等确定了房子,再回来取行李。
这个小吕十分尽职尽责,在路上把333厂的居住条件介绍了一遍。
厂区最边缘有一排平房,最早那批前来建厂的干部工人当时就住在那里。
后来居住环境改善,厂里盖了单身宿舍和家属楼。
单身宿舍男女工人分开住。
这里面除了有还没成家的单身工人外,还有一部分没有分房资格但是已经成家的工人,夫妻俩一个住在男工宿舍,一个住在女工宿舍。
当然了,还有人不愿意跟另一半当牛郎织女,就会选择住进厂子边缘的平房里。
由于平房的环境实在一般,跟有室内厕所和暖气供应的单身宿舍相比差了很多,选择平房的人不多。
不少人宁可夫妻分居,也要住宿舍。
后勤处长跟吕劲秋介绍得几乎没差别,只多了一点。
他有些犹豫地讲,“家属楼那边已经住满了,实在是没有空房子。”
云朵听见倒也不觉得意外,毕竟人家工人夫妻都得男女宿舍分居。
“不过呢,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应征做出愿闻其详的手势,让他继续讲。
“军代表处那位郑主任年前去军区学习,他家只有一个儿子在,却住那么大的房子,这有点不合规矩,让那小子搬到单身宿舍去住,就能空出一间房。”
云朵听着忍不住在心里感慨,最毒不过男人心啊。
人家只是父亲没在身边,这就要把人孩子给赶出家门了。
后勤处长是进行了一番深思熟虑,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郑主任前脚刚走,军代表处就来了个安全联络员,听说权限不低,比老郑的职级还高。
聪明人忍不住多想,老郑犯了错,这位年轻的联络员就是过来顶替老郑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讨好未来的军代表处主任。
原来的主任老郑脾气又臭又硬,像是茅坑里的石头。
跟他们这些厂里的干部关系十分一般,就不知道这位联络员是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应征摆摆手,“不用麻烦,我们搬进空的平房里就行。”
后勤处长的表情很不好意思,“这不好吧?那边环境很差的。”
眼前这两人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至于这位女同志更是看着十分娇滴滴,不像是能住平房吃苦的人。
“没关系。”
后勤处长很久没有踏足这块地方,普通工人搬进平房里住,也压根用不着他来带路。
在剩下的这几间平房里,挑了其中看起来最完整的一个。
应征让云朵先进房子里等着,他去招待所取行李。
想过条件艰苦,但是没想到条件这么苦。
看着眼前黑漆漆的小房子,云朵连流眼泪的力气都没有。
应征带着行李回来时,云朵正抱着双膝蹲在地上,小小一只,看上去非常可怜。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眶发红,黑瞳就这样安静看着他。
应征一下子想到了事情关键,大小姐估计这辈子都没踏足过这么差的房子。
原本云家的小院子虽然狭小,被打理得十分雅致。
房子需要人滋养,这房子多年没人居住,破败中透露着一股死气。
别说跟应家房子比,就连云家的小院都比不过。
难怪大小姐要偷偷抹眼泪了。
应征好笑地问:“后悔跟来了?”
云朵嘴硬道,“不后悔!”
其实后悔极了。
平房这边没有水龙头,共用街里的水井。
应征找邻居家借来水桶,打来两桶水,一点点将屋内灰尘擦去。
屋子的原主人在搬家时,将家具全部搬走。
房间连个能坐的凳子都没有,云朵只能坐在皮箱上。
窗户上有一块玻璃碎了,屋子四面漏风,云朵坐在一动不动,最先觉察到了冷。
她搬起另一个皮箱,把窗户的破洞处挡住。
应征干活麻利,他在家里时最受宠,几乎没有做过家务。
刚进部队那几年,他没少干杂活。
琐碎的工作磨砺人,能够让人迅速脱胎换骨。
虽然好几年没干这种活了,上起手来却不会觉得手生。
他那时已经擦完第一层灰,洗干净抹布去擦第二遍。
“我这边很快结束,等会把炕烧上,就不觉得冷了。”
云朵吃惊:“你还会烧炕?”
应征感觉自己被小瞧了,烧炕有什么难的,值得她这么惊讶。
“会。”
云朵坐在皮箱上,杵着脸看他,“那你为什么不在最开始烧一锅热水,家里能暖和起来,你还可以用热水擦擦洗洗。”
应征动作一滞,当然是没想到。
小吕进屋的时候,看到那位非常气派的应同志正拿着抹布干活,至于他媳妇则翘着手指指挥。
这怎么能让领导干活呢,他就要跟应征抢活儿干,“我来,您先歇一歇。”
受父母影响,应征非常讨厌让下属来家里干活。
“不用你。”
吕劲秋抢不过应征,站在一旁特别局促。
云朵笑着跟他讲:“小吕,我们在这边人生地不熟,许多东西需要重新置办,能不能帮忙跑个腿?”
吕劲秋当然不会拒绝,云朵又去应征兜里掏,抽出几张大团结,“多退少补,麻烦你了。”
然后她写了一个单子,需要代买的物品清单都写在上面。
厂里的供销社就能一站式搞定,只是还有少部分买不到的东西。
吕劲秋压低声音说,“做桌椅板凳找二车间的老陈,他只收一点加工费,很划算。”
“我们不认识老陈,还需要你帮忙。”
吕劲秋应声就要出去,云朵叫住他,“不急不急,你先去吃中饭,做家具的事情暂时不着急。”
已经到了饭店,吕劲秋原本想着,赶紧去食堂打两份饭。
云朵看出他的想法,“我们两人等会儿去食堂看看,你先忙去吧。”
与此同时的食堂内,军代表处的朱副主任找到了后勤处长,去跟他打听这个新来的安全联络员是个什么来路,好不好相处?
郑主任出去学习了,要么会升迁,要么降职。
无论哪一种,两位副主任将有一人能够升职。
另一位孙副主任快到退休的年龄,他升为主任的机会最大。
谁料到上头突然空降了个安全联络员,挂职于军代表处。
联络员的所有信息不明,据他猜测这人的权限应该在他们所有人之上。
顶头上司暂时离开,却空降了个神秘人来,他怎能不警惕。
军代表处的郑处长跟厂里同事关系都一般,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朱副主任是退役后进入的333厂,后来成立军代表处后,他因为曾经的经历而被选中进入军代表处。
朱副主任在厂里多年,为人处世圆滑许多,他跟后勤处长的关系不错。
跟新来的联络员相比,后勤处长自然更偏向于朱副主任。
他把司机昨天下午看到的一幕简单形容了一下,“你是没看见,听说他怀里还抱着个酸菜坛子,看着根本就不是来工作的。”
话语里有诸多瞧不上。
最后总结道,“估计就是个来镀金的二世祖,在咱们这个山沟沟里待不了几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