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初听见衣物摩擦的窸窣作响,以及沈策之靠近的声音。
随后,温热的掌心贴上他衣衫不整的肩膀,让他的身体又情不自禁颤抖一下。
他执拗地没有回头,不想去看沈策之,也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只生物,任何一张脸。
但是手掌的力度加深,似乎想要将他的身体扳过来,让他不得不面对沈策之。
“啪”的一声。
他用沾着眼泪的手指打掉了沈策之的手,肩膀小幅度颤抖。
一切都失控了。
尽管在之前已经做足了准备,但他没料到自己这么脆弱,这么可笑。
寂静蔓延了几秒,然后被沈策之冷沉的声音打断,“纸巾。”
他向后胡乱摸到了几张柔软的纸,似乎还碰到了沈策之的手,但他只是将纸巾抽出来,擦掉了残存的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现出来。
内心深处翻涌起深深的绝望。
他又自暴自弃地将脸埋进沈策之的枕头里,声音闷闷不清,“不、要、看。”
一想到他现在,可能把鼻涕都蹭在沈策之的枕头上,就更绝望了。
沈策之安静沉默地注视着艾初的背影。
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看见那张脸上的泪水,只听见断续的哭声。
艾初把被子隔在他和自己之间,有效阻挡了一部分视线,但他仍然能看见那黑色的发丝,以及一段雪白的脖颈。
眼泪浇灭了所有的欲望,闷滞的哭声落在他的耳畔,泛起一阵细小的刺痛。
他第一次见到艾初的眼泪,的确惊心动魄又惹人怜爱,心脏仿佛瞬间被击穿了。
尽管没有看到那双犹带泪水的眼睛,他也能想象出来。
某种异样的情绪,就如同湖水的涟漪,在室内一圈圈地荡漾扩散,最终漫过他的心,然后占据填满。
缓了缓,沈策之开口:“抱歉。”
然而艾初没有回答他。
沈策之很有耐心地等着,等待对方平复下来情绪。
时间流逝的速度如此之缓慢,让艾初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在经过时间恢复,他能控制住自己不再哭泣,他抬起头,盯着枕头上洇湿的可疑液体静默了一段时间。
然后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才鼓起勇气,清了清嗓子,问:“你有把人……沉水库的嗜好吗?”
沈策之果真迟疑了一瞬。
就这一瞬,足以让艾初知道问题的真正答案。
心里瞬间凉了半截,像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赤/身裸/体躺在西伯利亚大平原上,茫然又寒冷,眼泪差点又要奔涌而出。
他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不想让自己显得更加狼狈可笑。
他打断了沈策之即将脱口的答案,又问:“你会把我沉水库吗,沈策之?”
“不会。”
沈策之这次回答得斩钉截铁。
艾初便安静下来,继续盯着浸入枕头的不明液体发呆,眼泪风干在脸上泛起一片令人不适的紧绷感。
他不知道沈策之在想什么,沈策之可能觉得他疯了。
反正事情总不会更糟糕了,他轻轻开口:“如果你真的想安慰我,就离开这里,让我一个人静静。”
沈策之似乎叹了一口气,好像是这样,他不确定,因为他没听清楚。
而他也不理解叹息的含义,是对他的哭泣感到厌烦,还是藏着其他的情绪。
“抱歉,”沈策之再次开口,“我不应该强迫你。”
随后他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卧室门被轻轻关上。
直到卧室里陷入一片沉寂后,艾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把沈策之赶出了他本人的卧室。
脑子里一塌糊涂,但既然沈策之没有生气,没有不耐烦地让他滚,也许说明一切还好?
艾初垂下眼眸,又瞧见枕头上的那滩不规则深色痕迹,像是蛞蝓的形状,令他感到一阵恶心。
他已经哭累了,陷入一片无尽的迷茫,以及对引发的后续事情的头疼。
抛开沈策之一团糟的枕头不谈,自己的眼部似乎都浮现红肿,门外也许还等着一个沈策之。
总不能霸占主卧,睡在这里吧。
真麻烦。
并且是自己亲手造就的麻烦,他简直想唾弃自己。
手机也落在了卧室外面,现在想玩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也办不到,脑子里隐约闪过“沈策之”、“大反派”、“沉水库”这几个词。
——但是沈策之说他不会这么做。
原书里的剧情早已朝着奇怪的方向狂奔不复返,沈策之可能真的不会把他杀掉吧。
窗外夜幕低垂,灯光亮起,照亮了庄园的夜晚。他翻下床,玻璃上隐约映出他狼狈的脸。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他才有勇气鬼鬼祟祟地开门,想去离这里最近的小冰柜里找一些能用来冰敷的东西。
蹑手蹑脚关闭房间门后,他还特意环顾四周,静悄悄的,没发现一个人,沈策之不在。
很好。
灯光朦胧,地板光亮,冰柜在……?
就在拐进去的一瞬间,他有所警觉,堪堪瞥见一抹不和谐的深色。
还没来得及细究,行动先于理性思考,让他本能地后退一步,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一缕淡淡的烟味飘过来,并不难闻,是沈策之常抽的味道。
他暗骂一声,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要说什么。
很尴尬,特别尴尬,超级无敌尴尬。
艾初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哭过的脸,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艾初。”
沈策之叫他的名字。
又黑又长的睫毛一颤,像是受惊的蝴蝶翅膀。
意识到沈策之要过来,他连忙阻止:“停,你别动。”
沈策之便没有试图上前,声音平静如水,“你要拿什么东西吗?”
“能用来冷敷的。”
艾初不情不愿地说。
“其他人都不知道你……”沈策之似乎试图缓解他的尴尬,“所以你不必在意。”
他没说话,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他不想告诉对方,这番解释让他更加不知所措了。
说话之间,沈策之递过来一条干净未用的、浸透冷水的毛巾。
在那截熟悉的手臂出现在眼前的刹那,他猛地一转头,下意识想要躲避。
但沈策之并没有更进一步,他便硬生生止住了躲避的动作。
他盯着那毛巾看了三秒钟,随后接过来,落荒而逃。他特意绕了远路避开沈策之,辗转了一圈才回到自己的卧室。
希望沈策之不要再提起这件事,艾初躺在床上,略带忧郁地想。
与此同时他努力避免去思考,沈策之回到主卧里,见到被鼻涕眼泪糟蹋的枕头时,心里会作何感想。
躺在床上,他百无聊赖地玩手机熬到半夜,等到眼睛已经没有异常的时候,才试图入睡。
翌日他很晚才醒,沈策之早就出门了。他忽然很想找个理由溜出去,视线飘到一串不属于他的车钥匙上,心中有了主意。
抵达庄园大门后,艾初果不其然被人拦下,他思考片刻便打通了沈策之的手机,开口道:
“我想出去透气,心情……不太好,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好。”
可能因为昨晚的事情,沈策之很好说话,几乎立刻答应了他的请求,只是出行依旧要坐沈策之的车,并且派了专门的司机。
艾初没办法拒绝,只好答应下来。
通过手机的另一端,沈策之的声音传来:“你昨晚——”
隔着看不见的距离,那双眼睛瞬间频繁眨动起来,握着手机的手指也瞬间捏紧。
“嗯,”艾初生硬地转移话题,“我睡得特别好,真的。”
他又扯了两句有的没的,轻飘飘地绕过有关昨晚的话题,最终挂断通话后,才隐晦地呼出一口气。
怎么大反派还天天记挂着这种事情啊。
这学期他都用金毛闲置的车往返学校和租的房子,他直接打了电话说要还落下的车钥匙。
金毛的声音却有些含混:“你来吧,有人找你。”
艾初没多想,让司机开车到金毛家楼下等待,自己上楼找人。金毛开门把他迎进来接过钥匙,胡乱找个借口就溜走了。
他觉得莫名其妙,刚想质问,就看见客厅里还坐着一名高大英俊的陌生Alpha,看样子是专门等他。
Alpha的身上自带一股傲气:“初次见面,我是沈执珩,也是沈策之的……弟弟。”
“我知道沈策之把你囚禁在庄园里,”沈执珩开门见山,“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出入也受限制,你应该很讨厌他吧。”
“沈策之强迫我,囚禁我,”艾初的脸上闪过一丝憎恨的神色,像是陷入某种梦魇般的回忆,“用‘讨厌’来形容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
沈执珩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估计脑补了一大出“他逃他追,狗血虐恋,霸道强制爱”的戏码,最终抛来一个同情的眼神。
艾初:“……”
希望对方不要脑补类似“沈策之把他关进庄园里,日夜不停强迫他,直到身体不得已屈服于欲望”这种恶俗狗血的剧情啊!
“我想让你帮助我对付沈策之,”沈执珩敛了敛眉目,“事成之后,无论什么都能给你,金钱、自由……一切的一切。”
“你为什么如此讨厌沈策之?”
艾初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他毁掉了我很重要的东西,毁掉了我的家庭,我的生活,我恨他。”沈执珩露出厌恶的神情,“他是我一生的死敌。”
沈氏出身,高大英俊的Alpha,对原文里的大反派恨之入骨。
艾初缓慢地眨眨眼睛,这位高贵天龙人的身份已然明晰。
“真是志同道合,沈策之也毁了我。”他微微一笑,但笑意却不达眼底,“在被强迫的日子里,他把我压在床上粗暴注入信息素,强制标记我。”
沈执珩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艾初继续说:“我想抵抗挣扎,但只会让沈策之更加兴奋,让他更加残忍地对待我。昨夜他的动作太激烈……差点弄死我,所以才生出一点可笑的愧疚,暂时放宽了对我的限制。”
这番真情流露,似乎打动了沈执珩。
那双与沈策之如出一辙的黑眸中,漾出细小的涟漪。
“我讨厌沈策之,”艾初的声音像是淬了毒,浸染着满满的恨意,“我恨他毁了我,逼疯我,我做梦都想杀了他。”
不折不扣的恶意,明晰地通过每一个字传达出来,鲜活招展。
沈执珩知道自己找对了人,和艾初深入探讨了一番针对沈策之的计划。
当然啦,对付原书里最大的反派,需要从长计议,绝非一朝一夕就能扳倒沈策之这座巍峨的山峦。
谈话结束后,艾初从手机里翻出一张顾泠言的照片,放到对方面前,“你见过这个Omega吗?”
他盯着沈执珩的神色,没放过半分细节变化,果然看到一抹转瞬即逝的惊艳。
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继沈策之后,闪亮登场的另一位天龙人果然就是主角攻。
沈执珩回答了什么他也不在意了,刚才的神色变化说明了一切。
要是没找错主角攻,艾初忍不住想,自己大概率已经和沈执珩在一起了。
无论在原书剧情里还是现实中,沈执珩看起来都比沈策之正常许多,虽然同样高贵傲慢,但起码沈执珩更像个人。
如果他能记住梦里的人名,一切都不会像现在这般发展,也许永远也不会和沈策之有过多的交集。
真可惜。
坐车回庄园的路上,他都在思考这件事,如果他选择攻略的人不是沈策之,情况会不会变得更好。
穿过私人车道和静默矗立的石灰石柱,有人为艾初恭敬地打开大门,室内一片温暖,感受不到半分寒冷的气息。
中央客厅的装饰性壁炉里燃着火苗,沈策之整具身躯陷入沙发里,手臂舒展,神色放松。
艾初坐到他旁边,沙发微微下陷几分,沈策之睁开眼睛,黑眸锁定了他。
“你去见了金毛,是吗?”
沈策之的语气介于陈述和询问之间,游移不定。
他和金毛清清白白,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于是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去还他落在我这里的车钥匙。”
如同深渊似的黑眸一凝,落在他的脖颈上,随即视线又滑落开来,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车钥匙而已,”沈策之漫不经心地说,“你可以让人送过去。”
他拿不准沈策之是什么态度,随手从茶几上拿了一瓶饮料。
饮料其实摆得很不和谐,与客厅的氛围格格不入,但是艾初喜欢喝,管家便依照他的心意在庄园的各个角落都摆上几瓶,供他随手取用。
沈策之当然也是默许的。
他一边喝饮料,一边等着沈策之接下来的问话。
果然他刚拧上瓶盖,就听见沈策之问:“还见了谁?”
艾初垂眸,攥住瓶身的手指修长白皙,手背上隐约浮现出不明显的青筋。
沈策之声音听不出喜怒,口吻平常,仿佛在问他:昨晚睡得好吗?早餐合不合胃口?
他将饮料瓶放到茶几上,又碰了碰钻石耳钉。
是的,他又戴上了沈策之的礼物,像是一个隐晦的暗示,提醒他属于沈策之,提醒他也许永远无法摆脱沈策之。
沈策之是在等着他说出沈执珩的名字吗?还是根本不知道他见了沈执珩?
为了让自己接下来好受一些,他主动靠过去,轻柔地亲了亲沈策之的脸侧。
柔软的触碰,一带而过,像是故意的勾引。
沈策之扬起嘴角,说出来的话语却依旧冷酷,“不要以为这样,就能逃避问题。”
虽然沈策之看似不为所动,但他知道对方还是很受用的。
沈策之喜欢他主动,喜欢他若有若无的诱引。
“你的弟弟想让我帮他对付你,”艾初如实回答,“我答应了。”
沈策之的眼眸泛起笑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笑。
艾初闻到浅淡的香水味道,朦朦胧胧,如同一袭轻薄的纱。
“有意思,”沈策之的声音里带着点调笑,“沈执珩吗?”
嗯?
艾初有点疑惑。
所以沈策之是真的不知道他见过沈执珩吗?
他辨认不出来,这是否是一枚用来迷惑他的烟雾弹。
但既然话已说出口,便收不回来,也无需纠结于此。
“视你为一生之敌的弟弟,”艾初补充道,“很有复仇的斗志。”
“他算是什么东西?”沈策之嗤笑,“我只是可怜他,加上有人替他求情,才没有彻底毁掉他。”
啧。
沈策之真是装都不装一下,经典反派发言信手拈来。
越想越恼怒,这恼怒不针对沈策之或沈执珩,只针对自己。他当初是眼睛瞎了,才会认为沈策之这种味道纯正的反派是主角攻。
“你别太狂妄,”艾初听不下去了,“你这种话放小说里,就是彻头彻尾的大反派,而大反派都是要被主角打败的。”
沈策之毫不在意地一笑,“所以你选择站在正义的主角一方,答应他对付我这个大反派?”
黑眸沉沉,沈策之倾身靠近,英俊的面容在他眼前放大,有力的手拢住他的腰,轻轻一勾。
像是审视,又像是玩味,如同深渊般的包裹住艾初的整具躯体。
如果再重新选择一次,艾初想,他可能会站在沈执珩的那边。
无论如何,沈执珩也没有沈策之危险。
只可惜覆水难收。
虽然这么想,但艾初哪里敢把真实想法说出来。
望进那双幽深的眼眸,他静了静才道:“我不想帮任何人与你为敌,毕竟我是你的人。”
自己的愚蠢让他陷入了这般境地,无法责怪任何人。
“对我还挺忠诚,”沈策之捏住他的下颌,力度却并不重,“真让我感到意外。”
怎么就意外呢?
艾初微微蹙眉,不满意于沈策之的评价。
捏住下颌的手指暧昧地擦过他的唇角,留下一点痒意。
“不然你以为我会怎么做?”
艾初非要问个明白。
“我以为你会当二五仔。”
沈策之不假思索。
艾初:“……”
在沈策之心里,他就是这种不靠谱的形象?
“你想对沈执珩做什么都行,”他有些不高兴,“千万别留情,最好杀了他沉水库。”
沈策之挑眉看了他一眼,“你比我还恨沈执珩?”
艾初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你知不知道,我是在帮你这个大反派赢过主角攻啊?!
要是有的选,他当然会站在正义的一方,帮助主角攻战胜大反派。
现在他不是没得选了吗。
毕竟原书里,主角攻和大反派隔着血海深仇,势不两立,要么主角攻死,要么大反派死。
艾初只能偏向其中一人。
真是和沈策之讲不明白。
说起来他自己是个炮灰渣攻,也不是什么正面角色,又要追妻火葬场又要被打脸的,最终还要被大反派沉水库。
他最近一直在想办法逃离沈策之,让沈策之放弃自己,但他不会傻到背叛对方,在背后捅刀子。
“如果我真的帮沈执珩背叛你呢,”艾初只是提出假设,“你会怎么处理我?”
沈策之的目光虚虚漂浮于空气中的某一点,语气异常冷静:
“我会彻底囚禁你,地下室还有很大的空余空间,可以容纳你。”
艾初听得浑身一冷,迎上那双比黑夜还要浓稠的双眸。
沈策之像是直直望进他的心底,手掌贴着他的腰线上移,最终落到胸前的两点处,暧昧地摩擦打转,语调竟然有些轻快:
“不给你穿衣服,在这里穿上链子,一定很漂亮。”
他彻底体会到沈策之的疯狂,再也不敢起半分多余的念头。
沈策之注意到他神色的改变,“不喜欢吗?”
“谁会喜欢被关起来。”
他僵硬地摇摇头。
沈策之却有些遗憾似的叹息,“我很喜欢啊。”
霎那间,艾初感到一层寒冷的冰顺着脊骨凝结而上,吓得他立即表忠心:
“我绝对、绝对不会背叛你,不会帮助其他人与你为敌。”
可是沈策之却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敛了敛眉目,手指堪堪滑过他裸/露出来的半片锁骨,像是在衡量着什么。
他保持安静,很乖巧地任凭对方动作,不做任何抵抗。
但最终只换回来沈策之一句冷酷的话语——
“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可以让人陪同你出行,但是必须晚上九点前回家。”
艾初忍不住瞪了一眼对方。
自己毫不犹豫背叛主角攻,提醒沈策之危机,表明对沈策之的忠诚,结果就换来额外增加的门禁时间吗?!
气死他了。
沈策之的控制欲太强,令他无所适从。
艾初能感觉到,现在对他的限制程度,已经是沈策之做出让步后的结果。
岌岌可危的平衡还能维持多久?
他不知道,也许不久之后,沈策之就会忍不住想彻底囚禁他。
一颗心像是浸入冰冷的海底,被湿滑的海草缠绕勒紧,永不见天日。
他必须想想办法,让沈策之不再对他有这么强的控制欲的办法。
*
虽然有Merlin和庄园里的人陪伴,艾初并不觉得无聊。
但沈策之却像是怕他找不到乐趣,让他出席设立在雪山顶的宴会,下面则是开放给普通游客的景点,像是一个小型的度假村。
私人飞机内部温暖,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香气。
艾初接过递给他的菜单,随便点了几份,落座在沈策之身旁。
沈策之的目光随之落在他的侧脸上,安静地凝视了一会儿。
黑发柔顺,带着精心修饰过后的弧度,脖颈处点缀着一条蓝色围巾,那颜色很妖冶,像是照进海底的一束幽蓝色光辉。
艾初没在意这毫不掩饰的注视,连上wifi后发给沈策之一连串养眼的照片,密密麻麻全都是各种各样的Alpha、Beta与Omega,问:
“你喜欢哪种类型的?”
艾初不信自己找不到沈策之喜欢的类型。
他甚至精挑细选了几张和自己气质外貌相仿的Alpha照片,混入其中。
如果沈策之能够再找个新欢,说不定就能减少对他过度的掌控欲,然后好聚好散,放他远走高飞。
沈策之打开手机,只飞快扫了一眼,随即回答:“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他怀疑这种不假思索的回答,只是为了讨自己欢心,但他的目的不是听沈策之的甜言蜜语。
他的目的是找到沈策之感兴趣的潜在人选,送到沈策之面前。
“认真点。”
艾初无奈道。
那双黑沉的眼眸里泛起些光亮,精心打理的黑发完美精致,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流露出一股锋利漠然的气质。
沈策之终于带着几分认真的神情,逐一浏览照片,修长的手指不时滑过屏幕。
这样的姿态,让他顿觉有戏,期待着沈策之给出的答案。
漂亮的?帅气的?柔弱的?
Alpha?Beta?Omega?
可能偏向他这种的,也可能觉得同种类型只养一个就足够,想换换口味。
只要沈策之有感兴趣的人,不管什么模样都很好。
最终沈策之松了松领带,才开口道:“喜欢艾初这种类型的。”
被沈策之的甜言蜜语无语到,他轻轻瞪了对方一眼。
然而沈策之却浑然不觉,放下手机倾身靠近,修长的手指拂过他耳后的头发,语气轻柔:
“你想让我说什么?难道非要听我说,有人长得比你漂亮吗?”
若有若无的撩拨令艾初转脸过去,望向窗外的云层,望进一片白茫之中,然而触感却变得更加鲜明。
他有些不自然地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再养个情人,不要拘泥于我这一个。”
玩弄他耳垂的手指忽然顿住,随即抽离开来。
“你是什么意思?”沈策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艾初。”
“你这么有钱有权,还这么年轻英俊,身为沈氏集团的继承人,”他很满意话题终于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于是又看向沈策之,“当然应该多养几个人玩玩。”
然而沈策之的表情却像是不悦,眼神凌厉含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艾初真的不理解,自己体贴主动为沈策之选妃也不高兴?
这样他就不会有压力,沈策之也能玩得更开心,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吗?
“只玩我一个,”他实话实说,“不会觉得没意思吗?”
明明私人飞机内的温度适宜,然而沈策之的眼神仿佛结着冰碴,带着一抹转瞬即逝的戾气。
艾初这才反应过来,“难道你以前都没养过别人吗?”
不会吧?
沈策之这种天龙人,就算不主动寻欢作乐,身边人也会想方设法塞人过来,要找什么模样的都能立刻找到。
这种情况下,沈策之就算不重欲,也至少应该玩过三五个漂亮花瓶才对。
何况沈策之看起来,就像是需要发泄生理需求的人,要不是他极力阻止、又哭又闹,沈策之早就霸王硬上弓,一步到位了。
沈策之唇角的弧度略微上翘,然而眼眸仍旧冰冷,“你是唯一一个。”
他不自在地避开那道冰冷的视线,扭过头去,心里泛起一阵讶异。
主角攻沈执珩是干净的倒是好理解,毕竟要为主角受守身如玉嘛。
但原书里残暴冷酷的大反派,怎么作者都不给安排几个漂亮花瓶环绕在侧?
氛围变得有些古怪,空气里像是绷着一根琴弦,寂静蔓延。
好在乘务员及时递给他一杯鲜榨的百香果汁,他接过来浅酌一口,缓解了几分不和谐的气氛。
沈策之则是什么也没要,视线落在他端着玻璃杯的手上,白皙修长,肌肤细腻,指腹在玻璃杯上轻轻滑过。
“你可以试试,找找包养两三个小情人,今日睡我这里,明日睡他那里的快乐。”艾初左思右想,还是不死心,斟词酌句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不定你会很喜欢。”
沈策之倏然抬眸,眼神锋利无比,直直刺向艾初。
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立即噤声不再说话。
沈策之随即轻笑一声,“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艾初。”
被点名的某人瑟缩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靠向窗边,又喝了一口果汁压惊。
这难道不是体贴乖巧的表现吗?
他又不是在胡作非为。
搞不明白沈策之在生什么气。
“不,是我错了,”沈策之眸色渐沉,“居然让你有时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艾初:“……?”
对话好像脱缰的野马一去不复返,他只觉得茫然。
沈策之却不管不顾,动作利落地解开了皮带和西裤,唇角小幅度上扬。
艾初瞳孔地震,差点把玻璃杯打翻在地,“你要干什么,沈策之?!”
这可是在飞机上,还有别人啊!
“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沈策之的声音不大,却如雷贯耳,“给我弄出来。”
艾初不可置信地盯着对方看了几秒,然后绝望地发现沈策之是认真的,没有在开玩笑。
“……被人看见怎么办?”
艾初极力压低声音。
“那更助兴了。”
沈策之说了一句非常畜生的话。
他简直头皮发麻,抗拒着靠近沈策之的那个东西。
然而沈策之是谁,一时兴起的念头也是他无法拒绝的。
他悄悄瞥了一眼沈策之的那个东西,心情复杂。
怎么就有动静了呢?!
他真的想替沈策之穿好衣服,或者拿件衣服盖上。
虽然对方才是衣衫不整的禽兽,看起来却比他要从容淡定得多,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的服务。
他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带着赴死的决心放下玻璃杯,绝望地伸过去。
手腕不小心碰到了温热的皮肤,他猛地抖了一下,缓了几秒后,还是按部就班按摩起来。
然而沈策之这畜生犹嫌不够,“用两只手。”
艾初:“……”
他胆战心惊,生怕有人路过看到这大胆的行径,顺着对方的意思速战速决。
嗯,设想比较美好。
但唯一却致命的问题是,沈策之一点都不快。
啊啊啊!
他真的要崩溃了。
最后的最后,他生无可恋地抽出纸巾,将手指上沾染的不明物体狠狠擦拭干净。
然后他绝望地发现,不知何时,放在一旁的玻璃杯里也沾染了不明的东西,那些四散的物质正漂浮在百香果汁上。
是什么时候飞进去的?!
他已经崩溃到,即将无法维持得体的面部表情的程度。
“你应该每天想这种事情,”沈策之勾勾唇角,一副发泄过后的愉悦模样,“而不是总想着往我身边送人,懂吗?”
“……懂了,懂了。”
艾初有气无力地回答。
尽管已经里里外外擦拭了两遍,皮肤都擦得白里透红,艾初还是觉得没擦干净。
瞥见沈策之还没收起来的东西,他的声音微弱,“……求你把衣服穿上吧。”
沈策之这才不紧不慢地整理起来,几分钟过后,又变回了衣冠楚楚的模样。
“别想着把我推给其他人,”沈策之紧了紧领带,“艾初。”
他人已经麻了,只是一味擦着手指,缄默不语。
然而他想要逃离沈策之的念头,此刻千百倍地扩散蔓延,最终占据了整颗将死未死的心。
——他、一、定、要、逃、走!
接下来的一路,沈策之还算安稳,顶多就是亲他两口,没再搞出这样炸裂的事情。
落地后,艾初裹紧了妖冶的蓝围巾,把半张脸都埋进去,跟随沈策之步入宴会大厅。
他抬头看向金碧辉煌的天花板,悠扬的音乐响起来,衣香鬓影,人声不绝于耳。
本以为他是来充当花瓶挂件的,没想到沈策之居然正式地向其他人介绍自己,让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推测。
虽然他的反应礼节挑不出差错,但心思却凌乱喧嚣,不由自主揣测着沈策之的想法。
这样郑重的介绍,让他没来由的感到不踏实,更加想要远离这里,远离沈策之的身边。
说到底,沈策之为什么要这么重视他?
根本讲不通。
沈策之越是这样,放他远走高飞的希望就越渺茫。
他找准时机,趁着沈策之应付其他人时,悄悄溜到大厅的角落里,给自己弄了点甜点。
一抬眸,竟然迎上了老熟人沈执珩的目光。
沈执珩抿着唇:“他又强迫你过来?”
看来自己立人设立得很成功啊。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微妙,“沈策之逼我来这里,在飞机上又强迫我……给他弄,还让别人在旁边看着。”
那双浅棕色的眼眸里似有微光闪烁,伴随着如叹息一般的声音缓缓滑过沈执珩的心间。
骨子里想要救风尘的欲望蓬勃而出,沈执珩攥紧了手中的酒杯,“如果忍受不了,就逃走吧。”
艾初一怔,虽然他没有对沈执珩说实话,但对方却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沈执珩的为人确实比沈策之要好很多,也不知道沈策之到底对他做出了多么残忍的事情,让他如此憎恨沈策之。
灯光华美,艾初偏过头去,迎面看见端着香槟,踩着厚重地毯走过来的沈策之。
“艾初。”
沈策之的声音沉沉,泛着一股冰凉寒意。
就在这一刻,沈执珩的手指用力攥紧酒杯,指甲泛白。
“感觉无聊吗?”沈策之却没有理睬对方,转而先对艾初说,“带你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声音依旧华丽低沉,伴随着若有若无的音乐声,传入艾初的耳畔。
然而他却察觉到微妙的不同。
想想也是,沈策之肯定不会喜欢看到他和沈执珩聚在一起,声讨自己的种种恶劣行迹。
他没拂了沈策之的面子,顺着对方的心意,两个人一起从偏厅的侧门漫步到庭院。
入目的是很漂亮的景色,柔黄的月光洒落树梢,能看到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峰。
“沈执珩,”沈策之轻轻吐出这个名字,“你不要靠他太近,我会处理他。”
“我把所有沈执珩告诉我的事情,”艾初垂眸,“都一字不差地透露给你,我又不是因为其他原因才靠近他。”
他在其中充当了一名人嫌狗厌的角色,就像小说里的二五仔。
艾初忽然想起沈策之对他的评价,发觉沈策之真的没看错,他还真挺适合干这种事情。
一时间心情复杂。
“我知道,”沈策之的声音融入漆黑的夜幕,“我只是单纯讨厌看见你和他站在一起。”
艾初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围栏,看其上月光如流水一闪而逝。
不管沈策之怎么想,结果终究是他乐于见到的,不是吗?
沈策之能够提前铲除还没壮大势力的主角攻,这样原书的剧情就会更改。
沈执珩也许不会和顾泠言在一起,他也不会因此追妻火葬场。
他尽量说服自己,这样的剧情发展是对他有利的。
悠闲地逛荡一圈后,他和沈策之带着一身寒气再次回到温暖的宴会厅。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种美味珍馐,他却没什么胃口,吃到一半就借口去洗手间。
离开前沈策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反反复复洗了两遍手之后,他关上水龙头,询问工作人员有没有不经过宴会厅的出口。
那人只是临时上山,正好要下山到游客汇聚的地方,艾初便和对方一路坐缆车下山。
路上,那人开口问他,为什么要在半途着急下山?
“和男朋友吵架了,”艾初语气平静,“我想分手。”
然而沈策之不是他的男朋友,他们不是恋人关系。
缆车还没坐到地方,沈策之就给他打过来电话,屏幕上“沈策之”这几个字格外显眼。
他心烦意乱,把手机改成静音模式,盯着这通电话直到自动挂断。
缆车里有点冷,缆车外更冷,他刚下车,沈策之就又给他打了个电话。
山脚下的人很多,大多是三五成群,欢笑声不绝于耳,很少有人像他一般孤零零一个人。
为了躲避沈策之下山,他都没有取回自己那条蓝围巾,寒气肆意地钻入衣领中,他只好随便在路上找了家酒吧进去。
第三个电话就在他进入酒吧大门的时候打过来。
他落座在角落里,终于接通沈策之的电话,但他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等着沈策之的质问。
也许沈策之很愤怒,也许沈策之也厌倦了他一而再、再而三想要逃离的举动,也许沈策之真的会大发慈悲放过他。
但打过来一连串电话的人,此刻却又不着急了,沉默弥漫,一时间气氛僵持不下。
最终还是艾初先妥协,主动开口:“别找我了,沈策之。”
“只要我想找,”沈策之冷笑,“你就逃不掉。”
他想说这样是没有意义的,为什么就不肯放过他呢。
无论是原书中,还是已然发生的事实中,沈策之都像他不得不面对的最终Boss,无论如何挣扎反抗,甚至走向一条完全相反的路,终究还是狭路相逢。
然而最后,艾初只是说:“你可以找到更好的人,我可以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自从沈策之强制他住进庄园后,随手送给他的东西加起来,也达到了相当惊人的数额。
再算上之前的五千万,即便他放弃学业,随便找个物价不高的地方,足以不用工作、顺从心意过一辈子,不用出卖肉/体,也不用看人脸色生活。
“如果我半个小时内见不到你,”沈策之的声音多了几分诡谲,“我会让人封闭整片区域,到时候谁都别想下山。”
一颗心倏然沉下去,像是被强行浸泡在冰水中,无法上浮。
即便听上去像是在发疯,但他相信沈策之能做出来这种事情。
艾初忍不住攥紧酒杯,手指微微颤抖。
“就算你逃,你能逃到哪里去,”沈策之继续说,语气却忽然变得平静许多,“国内国外,我都养着很多人,他们能毫不费力追踪到你。”
“我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沈策之下达最后通牒,“如果你没有回来,我会捉到你,把你关进笼子里,一辈子都不会放你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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