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情好。
或许是因为脱离了熟悉的环境,司惟渊即使睡着时已经感觉累的好像陷入了昏迷,睡得却不太安稳。
梦里跳转着破碎的片段,一幕又一幕的闪过,然后逐渐拼凑成完整流畅的画面,黑白布上了色彩,那是……曾经。
司惟渊睁开了眼睛,漆黑的室内有些辨不明时间,只有耳际的呼吸声和交缠的体温平复着初醒那一刻过快的心跳。
摸过手机,屏幕亮起一瞬,已经快过中午。
但耳际呼吸沉沉,昨晚折腾他的人此刻却没有任何要醒来的征兆。
曾经的记忆重回,此刻是最为明晰的,它好像让时光一瞬间回到了还未分别的三年前,让他清晰的知道那时的他无比珍视他尚且年轻稚嫩的爱人。
他聪明,天赋卓绝,有些面热心冷,但给出的真心却无比赤诚。
那时是彼此的初恋,即使失忆,爱意也破开了心的缝隙,一点一点往里面填满,等到察觉时,已经沉甸甸的拿不出来了,也不想拿出来。
心甘情愿的沉溺其中,哪怕溺毙。
然而也因为那份保护,错失三年。
如果重来一次,他能够做出更完美的判断吗?
司惟渊翻身,看着深陷在枕中呼吸清浅的青年,摸上了他的脸颊。
他觉得不会,他不会让尚且势单力薄的青年在他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跟他一起涉足那片危险诡谲的领域。
即使做出了不一样的决定,命运想要戏弄一个人的时候,再周密的计划里也能够寻找出漏洞。
那三年里,他去过S大很多次,却一次都没有遇到过他。
而值得庆幸的是,命运看起来并不想将他们彻底分开。
它只是似乎在考验着这段感情。
青年阖起的睫毛轻颤,眉心随之微微蹙动了下。
“吵醒你了。”司惟渊收回摩挲到他眼尾的手指轻声道。
“唔……”青年气音轻出,却没有睁开眼睛,只是闻声寻觅着,凑过来抱紧了他,颈间轻蹭,呢喃出声,“你醒得好早……”
“已经中午了。”司惟渊享受着此刻自然的亲昵回答道。
“嗯……再睡一会儿……”青年抱着他轻声呢喃,带着困倦的声音透着些恍若绵软的撒娇,依赖又信任,磁性为尾调,只一味的撩拨着人的耳际心神。
“嗯,你睡吧,我在这里。”司惟渊回抱住了他,任那气息轻抵耳际。
即使此刻已经苏醒,也不想离开。
围墙之外或许还有围墙,但于他而言,于他们,那是相对短暂的人生中真实度过的三年。
也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重逢那一刻青年的心伤。
久别重逢,深爱之人却已经记不起他了,只兀自开启了新生活。
万般无奈,又不知该恨谁。
也幸好,即使三年,他的爱人仍然爱着他,一步一步的朝他走来,走向这个终会重逢的结局。
即使他在他缺失记忆时满口胡诌了许多,却也称不上谎言。
那个时候初遇,即使没有记忆,见到青年时也觉得惊艳和特别。
爱上他只是早晚的事,如果对方不爱他,他确实会死缠烂打。
他喜欢了,他看上了,自然也只能属于他。
“唔……”青年轻应,却连尾音都沉了下去,但肢体交缠的动作,已经说尽了眷恋。
司惟渊轻阖着眸,曾经总是空荡荡的心,此刻是溢满的。
窗外阳光和煦,鸟鸣声起,却无法影响室内温情脉脉。
……
司家家主和云归掌权人的恋情一开始令很多人震惊。
但爱情这种东西好像有一个潜规则,越是轰轰烈烈,越是身处许多人视线审判下,就越是短暂。
也因此许多人震惊着这段恋情,却不觉得会长久。
再美的花看久了也会厌,而两位打开心扉的掌权人,即使分手了,哪个也都是天菜级别的。
许多人等待着看戏,也有许多人等待着结果,等来的却是双方公布的婚讯。
虽然这样的婚讯并未公布向圈外,但波及到的产业还是发生了一些调整,虽然调整的是想要趁此机会浑水摸鱼的人。
两位掌权人联手,试图动手的人还没有开始行动,就已经被吞的骨头渣都不剩了。
婚礼邀请了很多人,很是盛大唯美,两位天之骄子,无论是样貌家世,还是礼仪能力,任谁都得说一句般配。
而更令众人大跌眼镜的是,那个传言冷酷无情的司家家主,谈起恋爱来却并不如很多人所想的像一块石头,而是真的事事回应,句句着落,注意力时刻都在那年龄尚小的恋人身上的疼人模样。
就差拓上标签,觊觎者死。
百炼钢化成绕指柔,云归掌权人笑起来的招人模样,自然也是无人敢明目张胆的去看。
婚仪之后,据说两人去度了蜜月,而后各自的行踪就不可查了。
司家家主的行踪本就不向外界透露的,云归的掌权人也是如此。
只偶尔有人遇到,或是邀请他们去宴会,看到的仍然是双方得体又感情甚笃的画面。
一年,两年……十几年,岁月似乎不曾在他们的身上停驻,只是轻柔的拂过,只留下宛如琢玉般的美好。
真情难觅,但终究会有人相守一生,不曾将注意力分给旁人分毫。
……
【系统评估,任务完成等级为S级……h@#*$@!%……条件满足,进入最终考核。】
清晰的系统提示弹出,又在云珏的视线之中缓缓消散。
一片黑暗,只有身体似乎在不断的穿梭下坠,周围如虚影般流淌过无数岁月年华,一片模糊。
直到有了实感,感受到了空气,吃痛哭泣。
“生了!生了!夫人生了!”
“恭喜,母子平安。”
“男孩?”
“是个小少爷!”
“好!!!”
周围混杂忙碌,一片喜气洋洋。
他是谁?
……
南城云家是祖上传下来的一方巨富,家族枝系众多,富贵蔓延,即使曾经遭遇过一些时代的冲击,却也能够迅速起复,谁也不知道它的底蕴有多厚。
生于这样数代相传的巨富之家,无异于出生就在罗马。
云家新一代长孙云珏,就是在这样众人艳羡以及几乎所有家人的期盼中降生的。
他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孩子,即使刚出生,也能够看出五官的漂亮,粉雕玉琢的模样,又是玉字辈排行,其祖父云长甫亲自为其取名云珏,可见期许疼爱。
然而这样一位似乎生下来就该享尽荣华的孩子,却在出生一天后检出了胎中带出的弱症,被送进了保育箱。
有云家的家底,命自然是保住了,只是自出生后就一直待在了温室里,体弱多病。
有人慰问,也有人感慨,自然也有人背后幸灾乐祸,说那孩子命格太弱,承受不住这样的富贵。
云珏一岁时,云家家主云长甫找人为其算了一卦,命中带贵,只是伤木之属,诸事无宁,天生短命。
“……这是凡人之躯承受不住这么贵的命格,所以有一缺,能活到十八岁就已经顶天了。”批者轻叹,说不出是喜是悲。
可命格再贵,没有寿数,对于本人而言也一切是妄论。
云家自然不会就此舍弃这个孩子,这是长孙,这是这一辈唯一的孩子,甚至云珏的父母对此是不信邪的,无数的金钱砸进去,从各处请来了不少的名医,得出的结论却是这孩子只能细养着。
必须仔细的养着,才有可能安稳的度过这十几年。
云珏认知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时是在两岁,他知道医生,认识到了父母,明白了自己与其他孩子有所不同。
他的父母并不怎么碰他,甚至连摸他的头都要经过医生的同意,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他像摆在桌上的花瓶,一碰就会碎一样。
他们的眼神也是,很奇怪,不像看其他人的模样。
“宝宝不怕,吃药不苦的。”他的母亲会用相对夹着嗓子的声音跟他说话。
云珏后来才知道,那叫哄。
不过即使哄了,药也是很苦的,尤其是当颗粒太大没办法一下子咽下去的时候,就会在口中泛滥出苦味。
不过没关系,并不是什么令人难以忍受的味道。
而每当他吃完药后,都仿佛做成了什么伟大的事一样,会得到夸奖。
虽然夸奖也没什么用,但人们似乎喜欢那样给出回馈。
就比如他能够很快阅读书本上内容的时候,能够做出一些简单算数的时候,他们都会如此,甚至会给出一些惊叹的情绪,然后又是悲伤的眼神。
云珏是在三岁的时候知道自己无法活过十八岁的。
彼时还剩十五年。
“跟猫的寿命差不多。”云珏蹲在窗边,看着窗外正在草地上打滚的猫道。
那是一只白色的小猫,身上没有一丁点的杂色,在阳光照耀的草地上翘着尾巴蹦蹦跳跳,好像一个光团在滚动一样。
小猫的寿命也有十几年,甚至比他短,云珏唯一觉得不公平的是,小猫不用天天吃药,不用扎针,他虽然不怕,但也并不喜欢痛。
其他的都是一样的,那样金贵的宠物猫只能被人养着,要不然就会很容易死掉。
“猫怎么能和人比?猫咪活到十几岁就是老年了,人在十八岁才刚刚成年呢。”姜昭雅女士看着那蹲在窗边,真像只白净的小猫蹲坐一样的儿子,说着温柔的话,眼眶却是忍不住的酸涩。
十八岁,才刚刚见证人生和世界精彩的时候,却是生命的尽头。
因为他的身体,他们甚至不能在他死亡前带他去领略外面的世界。
“那就把我的十八岁也当成老年就好了。”云珏抬头看她。
他的脸颊像珍珠一样的细腻雪白,眼睛也水汪汪的像盛着两潭最干净的泉水,孩童的稚语似乎总是比大人了解到的世界要美好一些。
或许他还不知道生命和死亡的含义是什么。
“好,那就当成老年。”姜昭雅过去,朝他伸出手道,“好了宝宝,这太阳对你来说有点毒了,我们去那边坐着好不好?妈妈读书给你听。”
“嗯。”云珏伸手,将自己的手交在了那戴着手套的手里起身,被牵在了洁白的座椅上坐稳。
他没有去问为什么进出这里的每个人都要穿上看不清面孔的衣服,他知道,这是对他的保护。
活着真是一件很好的事。
他虽然没办法出去,但可以从书本里去了解世界,虽然每一本书送到他这里时都要经过重重筛选,以免有任何不良的东西对他的身体造成影响,但活着本身是一件很好的事,即使它听起来短暂了一些,但它暂时还没有走到尽头。
过早的忧虑自己无法改变的事,实在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
云家的大少爷云珏是一个相当聪明的孩子,他并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活泼好动,虽然也有先天的身体条件不允许他有一些剧烈运动的缘故,但他似乎也是天生耐得住寂寞的性子。
只是一本书,就能够让他捧住看上很久。
三岁识文断字,请去的老师虽然是隔着网络教学,却也直言云少爷的确相当聪明,一点就透。
他像是响应着当初的那份命中带贵,即使一日有很多时间都在休眠中度过,也能够快速的吸收着一切看到的知识。
云长甫与长孙的一场交谈,出来脱去防护服,看着坐在玻璃窗内静静翻着书的孩子,却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爸?怎么了?”云望衡有些紧张的问道。
“没事,孩子没事,你别担心。”云长甫安抚着自己紧张的儿子,目光却落在窗内道,“可惜了……”
这样的聪慧,这样沉淀专注的性情,原本应该是云家未来为首的继任人选,却是被寿数困住了。
“我也没指望他什么,他只要能好好养着就行了。”云望衡也叹了一口气道。
活到十八岁,是他对这个期盼已久才得来的孩子唯一的期望。
“嗯,好好养着吧。”云长甫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玻璃窗内离开了。
云家夫妻目送他离开后,看向窗内片刻,互相对视一眼,皆是止不住的叹气。
他们也离开了。
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云珏所在的空间里亮着灯,随着外面的天空变暗,这里就像是大海之上唯一的船舶。
与世隔绝。
海外的人进不来,船上的人也下不去。
可是这并不是一件悲悯可怜的事,至少对云珏来说,他并不觉得自己可怜,他甚至是喜欢这样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的静谧时光的,可是所有来看过他的人,都对他抱以了可怜的目光。
究其原因,是他们觉得长生很重要,如果不能活到人类寿数的年迈就是可惜。
可照这样的结论,那些传说中的神仙看人类,似乎也应该是可惜的。
但神不会,神只是看着人类的生老病死,并不可惜。
人类很奇怪,他们总是期待别人有同样的情感共鸣,当然,故事里的有些神仙也很奇怪,会放着很长的寿命不要,变成人类去追求虚无缥缈的爱情。
难以理解。
不过这个世界光怪陆离,虽然就像在船舶上眺望大海,虽然他并没有见过大海,但还算有趣。
“喵呜~~”一声隐约的猫叫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云珏停下翻书的手,看向了那已经自动阖上的窗帘处。
半晌,他将书放在一旁,起身走向了窗边,掀开帘子一角看向了漆黑的窗外。
外面很黑,几乎只能眺望到很远处的灯光,但近在窗边的地方,却可以看见那只踩在窗沿上正颤颤巍巍往前走的小白猫。
它有些害怕,即使云珏掀开窗帘时已经很小心了,它还是受了一些惊吓,险些掉下去。
不过它很快就不怕了。
云珏蹲在窗边,看着那望向窗内圆溜溜打量的眼睛,觉得应该是他自己体型很小的缘故。
因为他映在窗户上的影子没比这只猫大上多少,而它绝对是一只勇敢无畏的小猫,那么小,却敢爬上这么高的楼。
他都不敢。
虽然他也没什么力气去攀爬。
猫咪的身体要比人类的要有力很多,即使它看起来很小,却比他自由。
自由。
云珏蹲的有些累,索性坐在了窗边,这里整个都铺了地毯,就是为了防止他有可能的磕碰。
不过他从学会走路开始,就已经不会摔跤了,而窗外的小猫显然没有将攀爬的本领练到极佳。
它往前走了几步,走不通后又缓缓后退,前后试了几次,显然没办法离开后,蹲坐在原地朝着窗内叫了一声:“喵呜~~”
听起来很柔软可怜的声音。
云珏下巴枕在手臂上看着它,与那双眼睛对视,眨了眨眼睛道:“你在求我帮忙吗?”
“喵呜~”小猫又叫了一声。
可惜云珏听不懂猫语,他还没有涉猎到那方面,但以后可以涉猎一些,这样就能够听懂猫狗鸟雀的悄悄话,世界就会变得更加丰富多彩。
“我想你可以从你的来路回去。”云珏左右打量,指了指猫身后那根连接上窗边的管子道。
那里是用来排水的,直接接到了楼顶,一下雨就会哗啦啦作响,云珏平时会在那里看到一些攀爬上来的小虫,或是一些停留在那里轻啄的小鸟,却是第一次见到爬上来的小猫。
虫掉进草地里就看不到死活了,也长得不太好看,小鸟可以飞走,但像小猫如果掉下去,一定会受伤。
但它只能原路返回,否则困在这里更危险。
怎么爬上来的就怎么爬下去。
然而云珏指过去,却只见外面的猫惊了一下,继续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朝他看,然后又叫了几声,在原地蜷缩成了一团。
四目对视,云珏觉得,它好像不太聪明。
即使猫咪听不懂人类的话语,但至少应该看得懂手势。
猫咪这种生物,比他想象的还不聪明。
“喵呜~咪……”它的声音更柔软了。
云珏盯着它瞧了半晌,手撑住地毯,在那抬起的圆溜溜的眼睛中站了起来,四处寻觅了一眼道:“好吧,我可以救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走向了之前看好的凳子前,特意为他订做的凳子,虽然不够高,但是屋里唯一可以用来垫脚的东西。
凳子拉动两步,云珏停下深呼吸了两下,然后再度伸手去拉。
医生说呼吸平缓,情绪稳定,有助于活的更久。
云珏最终还是把凳子拖到了窗边,站上去,向上攀爬,借助工具拉开窗,然后将手边的窗帘丢了出去,刚好垂落在了小猫的身边。
它明显有些受惊,咪呜咪呜的叫了两声,缩在原地一动不动。
云珏没有催促,只是站在凳子上静静看着它,打开的窗户透进了外面的空气,有些凉,还有一些拂在了他的面上,比人类摸在他头顶的力道还要轻,但很舒服。
那是风。
云珏可以确定,空气的流动形成了风,风在外面的世界肆意流淌,只是之前从来没有钻进过他的屋子里。
风很棒。
云珏静等着,直到那只缩起来的猫尝试的挂上了垂落的窗帘。
它有一双可以自由伸缩的爪子,而人类长出来的指甲却只能被剪掉。
如果他变成一只猫就好了,云珏张了张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只挂在窗帘外晃晃荡荡往上攀爬又一边叫的猫,觉得还是人类的手更灵活一些,不会勾烂窗帘。
白猫在云珏的视线里不断攀爬,直到它的爪垫踩上了窗户的一边爬进来时,云珏站在凳子上怔了一下。
但猫可不管屋子的主人怎么想,踩在窗户上后眺望里面仍是很高的距离,又开始叫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很清晰,柔软的像响在耳边。
云珏看着它,朝它伸出了双手,在那柔软的爪垫尝试着落入掌心时眼睛眨了眨,然后接住了那柔软小巧的身体,捧到了面前。
那真是一只很小的猫,连他都捧得动,轻轻的,软软的。
“阿嚏!”云珏别开脸轻轻打了个喷嚏,却有些舍不得放开手里柔软的小家伙。
它有心跳,它是活的,它长得很漂亮,跟人类不一样,毛绒绒的。
但云珏最终还是把它放了下去,因为双手捧着,他没办法从凳子上下去。
除了窗户,也没有别的地方能让小猫再到危险的地方去。
猫放在了地上,云珏将窗帘拉进来,然后关上了窗,驱赶了一下在凳子边缘打转的小家伙,然后从凳子上爬了下去,最后蹲下身摸上了那个小白猫的头。
“你是一只聪明的猫。”云珏称赞道。
虽然他一开始只是想摸摸它的皮毛,看看是不是像书里写的那么柔软。
事实证明,他的决定是对的。
它真的很柔软。
云珏蹲的有些累了,索性坐在了地上,而那比他还要小的猫被他抱在了怀里,不挣扎也不跑,一摸就呼噜呼噜的响。
云珏探究的看了好几眼它的脖子,想要模拟,但以失败而告终,但看着小家伙眯起眼睛的样子,他觉得它是舒服的。
真是柔软温暖的小家伙。
让他不太想把它还给它的主人了。
云珏抱着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了地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不在地毯上了,小猫也不见了,周围都是各种的管道仪器,滴滴答答的发着声音,在他醒来时有十分清晰的提醒声响起,然后有人惊叫着跑来:“醒了!云珏少爷醒了!”
然后他的床边迅速围了很多穿着同样衣服的人,有医生,有亲人。
他们熟练的做着各项检查,云珏也熟练的配合。
他们交谈的话语中,云珏知道自己生了一场急病,被紧急送进了抢救室,已经昏迷了好几天,差点就扛不过来直接死掉了。
原来他也不是一定到十八岁才会死掉的,而是随时有可能死掉。
最终的终点好像不一致,但人类中途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只是他格外的脆弱。
云珏可以说话时问起了那只猫。
然后第一次遭到了来自于母亲的批评,她一直在哭,即使批评他的时候也在哭,好像是水做的一样,她告诉他,就是那只猫引起了他的病,它已经被送走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这附近也不再允许再出现猫。
“好吧。”云珏思索了一下答应了下来。
比起拥有一只猫,他还是更想活下来。
不过即使度过了那一关,他居住的地方也比从前更加封闭了。
不会再被打开的窗户,固定在原地没办法挪动的家具,以及只能上升下降的窗帘。
即使云珏保证了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可他的父母并不相信他。
虽然也并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但他不具备选择的权力。
那之后,他被看的更紧了。
云珏偶尔好奇于他们竟然有那么大量的时间来盯着他,更多的注意力则在于书本和窗外。
这里是一座疗养院,温度适宜,窗外的四季趋近于相同,草地总是葱郁的,屋内的温度总是适宜的,但云珏仍然能够分得清外界的四季。
那实在是一张美妙的窗户,会有阳光穿过,会有雨水洒落,织就成不同的美景,唯独可惜的是因为温度太适宜,这里不会有冬季和雪花。
云珏偶尔会在窗外发现一只小虫,但只要他细心观察,很快那只小虫又或是鸟雀就会被人极快的清理掉,连窗户都会被清洗消毒,一点水渍都不会留下。
他们紧张极了,尤其是他的父母。
即使这几年云珏一次也没有尝试去打开窗户,他们也好像时时刻刻悬着心。
他们让自己活得很疲惫。
即使他们的寿命好像很长,也会浪费掉很多的岁月。
云珏这样想,也这样说了。
他的父母对此感到惊讶,询问了他是谁告诉了他这样的话,然后告诉他,那是他们心甘情愿的。
因为他们是父母,他们爱着他,所以心甘情愿为他担忧。
云珏没有再说什么了,他不能理解,但那是他们的选择,那就尊重他们的选择。
但或许他们听进了他的话,在他七岁的时候,他的父母又生下了一个孩子。
他的父母把他裹在厚厚的襁褓里隔着窗户给他看。
小小的,跟只猫大的孩子,哭起来却很吵。
声嘶力竭的,哭的浑身发红,他的母亲紧急哄着,眸中的情绪全是怜爱和喜悦。
他叫云康。
没有跟从云家起名的顺序,只希望他健康。
而那个孩子从出生以后就很健康。
医护人员偶尔会说起,说他吃奶不挑,放床就睡,很好照顾。
说他需要晒晒太阳,去除黄疸。
说他让人省心,说他手脚有力。
他的母亲也会跟他分享,从前她总是只说他的事,后来慢慢的都变成了那个弟弟。
她说他长大变重了许多。
她说他早上醒来不好好睡觉,非要把她吵醒。
她说他干了坏事,被发现了就冲人直乐,让人不忍心揍他。
她说了很多关于他的事。
云珏听了,他知道她是挑拣了其中的趣事说给他听,因为照顾一个年幼的孩子据说是很麻烦的。
但遇到喜欢的事物时,人类会忽略掉其中的麻烦。
她真的变得喜悦起来了,眼睛里也有了光。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所谓的爱也会转移和发生偏向。
一些医护人员似乎认为他应该为此感到难过,但事实上云珏并不感到难过。
他只觉得人类很有趣,他们的身上总是充斥着显而易见的喜怒哀乐,即使事不关己,也能够收获情绪,层层的情绪叠加,复杂又有趣。
再后来,他的父母来的次数减少了很多,食物的口感也变差了一些。
云珏本不太在意,因为他的食物素来就缺少味道,没什么惊喜,只是没想到还能变得更差。
究其原因,照顾他饮食的人觉得他失去了庇护,而从其中克扣,会得到一些处于灰色地带无法辨别的收益。
而他对外联系的方式,需要通过这里的工作人员。
他没能拥有一台独立联系外界的手机。
倒也不是遗忘……
“吃饭了,吃完饭再看书啊!”餐食被端放在了桌面上,很清淡落胃。
端来餐食的人面子上还是客气的,只是餐盘放下后,就直接转身离开了。
云珏在其离开后放下了书,尝了一口白粥,煮的火候过了头,像剩下的二次加热。
门被掩上,外面的声音并不响亮,但屋里安静,所以听得清晰。
“你这天天就给人吃白粥啊,起码是云家的少爷。”
“活不到十八岁,这么养着,可不就是在等死吗?”
“你别真把人折腾病了,云家追究起来可就麻烦了。”
“放心吧,虽然东西没那么贵,但也不是什么烂掉的,这我还是有数的。”
“你啊,姜夫人也是好久没来了吧。”
“快一个月了,据说小儿子满三岁能被早教,她好像重新忙事业呢,基本上顾不上这边。”
“云先生呢?”
“忙着被家主安排工作,想接手云家可是个大活,来不了了。”
“有了个健康的老二,老大算是废了。”
“可不是,整天吃药扎针,还不如早死少受点罪呢。”
“嘘,不要乱说!”
相同的话,人类总是喜欢翻来覆去的诉说,每诉说一次,心中的恶意就会因为监管缺失而放大。
云珏生活在象牙塔和伊甸园中,送来的书籍最初都经过细致的检查,后来他的父母看管放松了,他也得以阅读到了一些其他有趣的东西。
只不过有些东西,在伊甸园里是没办法验证的。
“吃完了吗?”门外的对话结束,进来的人带着些许的催促问道。
声音里倒听不出门外对话时的兴奋了,只有勉强按捺的不耐。
“嗯。”云珏擦了擦嘴,放下餐巾纸时应了一声。
“少爷还挺讲究。”护工走近,弯腰收拾着餐盘,“下次吃完直接放盘子里呗,这样我直接就能端走,也省得沾手……”上了。
她的声音因为颈侧的微凉停下,疑惑的目光却在看清脖子上抵着的刀时滞住了。
“少爷,你这是干什么?”护工看向了一旁的少年,却因为颈侧被刀锋贴住而不敢乱动,“这东西可…可不兴乱玩啊……快拿开,啊……”
“别动。”云珏看着她凝滞在半空的手道,“我这个年龄,即使杀了你,应该也没有任何责任。”
护工的呼吸一滞,脸色变得苍白,看向少年的目光中满是惊悚。
这个安静寡言的少年生的很漂亮,不过因为长期生病的缘故,身形略显瘦削,白的几乎透骨。
他之前从不反抗,但此刻,那双看着人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对于生命的悲悯,只让人觉得身体发冷。
他真的敢!
“您想要什么?我错了…我真的……”护工试图让刀移开,却也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刺痛,再不敢轻举妄动。
“你有些无聊。”云珏伸手道,“把你的手机给我。”
“是是!”护工忙不迭的歪着脖子给他摸手机。
她觉得这个孩子很不对劲,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心慌。
一通电话,事情说的严重一些,一切危机可解。
他的父母赶到,怠工的人被一锅端了,而那调查出的幕后让他们愤怒且对他愧疚至极。
“对不起,云宝,都是妈妈不好,我应该多关心你一些的,他们怎么敢这样?!”姜昭雅很懊恼,懊恼到恨不得将忙碌的自己撕碎了。
“以后有任何事,直接跟爸爸打电话,我跟你保证,绝对不会有下一次!”云望衡同样懊悔。
调查的幕后还没有到过分肮脏的地步,但那群人已经在筹谋着换掉他的药,那几乎相当于提前终结掉云珏的生命。
是他们的失职,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没关系,是那些心怀恶意的人做错了事情,不怪你们。”云珏握住了他们的手,安抚着他们愧疚的情绪。
这样的事迟早都会有一次,他需要把人清理干净,然后获得他们类似于愧疚的情感。
这样的情感越浓烈,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可能性就越大。
命是不能握在别人手里的,这是他从三岁时就明白的道理,而这个别人也包括父母。
只是需要一点点伪装。
因为人类似乎很惧怕毫无感情的人,他们惧怕被观察,所以会露出那种毛骨悚然的神情出来。
说起来也是心理素质实在不好,不适合做坏人。
“不过下次不要随便拿刀架到别人的脖子上,那样不好。”姜昭雅握着他的手叮嘱。
“嗯,我知道了,这次是她太过分了。”云珏轻声应道。
“乖孩子。”姜昭雅摸了摸他的头道,“下次有什么事,跟我和爸爸说。”
“好。”云珏应道。
……
一次变故,云珏得到了亲自挑选护工和工作人员的权力。
更换,也意味着可以随自己的心意培植想要的人手。
一切都很顺利,他的父母对他的要求有求必应。
只是11岁那年,云珏失去了行走的能力。
双腿无力跌落在地,只能依靠轮椅行动。
如果没有见过光明,也不会觉得黑暗太过可怖。
但拥有以后再失去,就好像清晰的在看着自己身体的衰败,却无力阻止。
还有七年,他的生命似乎在那个秋日宣告进入了倒计时。
将死之人似乎本不该再折腾,但如果就此认命,那才是真的荒废了剩余的时光。
扎针,吃药,昏睡,专家会诊……那一年云珏的生命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循环那些事了。
只有少部分的时间,能够跟外界对接。
他十三岁的时候,再度见到了自己的祖父。
他年迈了许多,剩余的寿数却可能比云珏剩下的时间要长得多。
“你这孩子,就是可惜在了寿数。”云长甫看着虽然身形偏瘦,但任谁看见都要赞一句风华的少年叹道。
他本该病骨支离,一身死气,或许不到十八就郁郁而终。
但面前的少年虽然眉宇之间难掩倦色,却在温和淡然中有着无法被击溃的生命力。
十岁那年,锋芒毕露。
又两年,卧于病床,培植势力。
他不是云长甫想的那样只是幼时聪慧,他是真的出色,出色到云长甫想起就会叹息的地步。
“是吗?我觉得还好。”云珏笑了一下道,“祖父坐。”
“你想要云家吗?”云长甫落座,与他开门见山。
聪明人之间,没必要打肚皮官司。
“云家太小了。”云珏看着他回答道。
云长甫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起来,扯的脸上的皱纹都拉开了,但他看着那几乎通透的少年,又忍不住叹息:“就算你能够得到包括云家在内的财富和权力,也很快就会失去。”
他剩下的寿命太短了。
“拥有过才会知道滋味,谁都会死的。”云珏看着他笑道,“只追求结果太无聊了。”
这是一场有既定结局的旅途,他要体验的是过程,越短越要体验。
云长甫隔着玻璃回视着他,半晌后释然的点了点头道:“那就去做吧。”
他也想看看这短暂划过的紫微星能够留下怎样的浓墨重彩。
他们不该一开始就否定他的人生的。
那是傲慢与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