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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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怎么样了?”杜知洐像模像样的给他顺了一会儿气询问道。

“还有点闷。”云珏张口呼着气道,“不过被你顺了一会儿感觉好多了。”

“嗯。”杜知洐看着青年轻压的唇角,收回手起身,推了轮椅到一旁,看着父亲道,“爹,云珏身体不好,您见谅。”

杜老爷一嘴的话憋在了肚子里,却是一句话也没办法说出来,只能不尴不尬的说道:“没事。”

“您说话也要注意一些,别吓到他。”杜知洐开口。

杜老爷的胸膛又开始起伏,甚至被气的觉得自己的心口有点疼。

“抱歉,知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云珏抬眸问道。

杜知洐垂眸看他,始终有一只手被他牵着,好像一时一刻都无法分开。

但避开了父母那处,青年的眸中几乎皆是玩趣未散。

“没有。”杜知洐开口安抚着他道,“不是你的错,你没给任何人添麻烦,别往心里去。”

“知洐,你真好。”云珏拉着他的手笑道。

他一笑,这看着有些低压暗沉的屋内仿佛霎时都亮了。

杜知洐余光瞟了一眼浑身抖的几乎像筛子一样的爹,轻捏了一下牵着的手,以免真把人气晕过去了,给外面留下口舌:“嗯,乖一点。”

云珏唇角翘起,勾着他的手指道:“我很乖的,来的时候还特意给岳父岳母备了礼物,招喜。”

“哎,少爷。”他一声招呼,小厮提着东西上前。

杜老爷眼睛盯着儿子牵着男人的手,看着那状若无人的亲昵,被一声声叫着岳父,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制止而有头脑发晕之感。

即使那礼物摆上了桌面,也不过是让他胸口中的气更添了几分,几乎想把东西扫到地上去。

“来都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太破费了。”杜母不见杜老爷说话,看着那礼物开口道。

“孝敬您是应该的。”云珏看着她笑道。

杜母虽看着他两人相牵的手觉得脸热,却是从几人一进门就瞧到了云珏的好样貌。

云家二少爷虽然病弱,却怎么看都是个好孩子,比起那一言不合就想强抢的方四要好得多了。

“来之前吃饭了没?”杜母操心着这事,“我让灶上炖着荷包蛋呢。”

“娘,您不忙,我们来之前已经吃过了。”杜知洐看着她将要起身的动作道。

“吃过了才来,还怕回到杜家欠你一口饭吗?”杜老爷一身的邪火没处发,终于找到了出口,“真就是嫁到了别家,只吃别家饭了。”

云珏抬起眼睑,头顶传来的话语微冷:“对,就是您想的那样,从我们进家门到现在,您不也没想起我们吃没吃早饭的事。”

杜老爷一时愣住,心中急火骤升,眼睛看了一眼在场的人,终于没忍住拍了桌子站起来道:“杜知洐,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这是跟您爹说话的口气吗?”

“您既然不要面子,我又何必顾忌。”杜知洐开口,握了握掌心牵着的手道,“不过您还是小声点儿,别吓到云珏了,他的身体经不住吓。”

“知洐……”云珏适时捂住了心口,轻咳了两声。

杜老爷一口气堵在了心口,脸上青白不定,要不是手还扶着桌子,能一头仰倒过去。

“好了好了,难得回家一趟。”杜母见势不妙打着圆场,端过了茶去道,“老爷消消气,都消消气。”

她开口,之前针锋相对的气氛好歹消散了一些。

只是话说到这种程度,却是也没什么多说的了,礼物送上,不待午时,一行人就再度出了杜家的门,在那还围守在巷口处的人群注视下上了车。

“嘶,这么早就回去?杜家连午饭都不留啊。”

“这云二少爷确实是好看,就算不是个姑娘,杜少爷也不亏啊。”

“看这情形,不会是吵架了吧?”

“应该不是,没看那出来两个人好像还有说有笑的,应该是云二少爷这病待不住……”

车门关上,围观者纷纷避让,前面两位将沉默进行到底。

云珏靠在一旁,瞟了眼旁边的人,略倾身过去道:“抱歉,把你回门的事搞砸了。”

杜知洐闻言回神看他,开口道:“没事,已经很好了。”

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事,甚至预想的比刚才见到的还要糟糕得多。

所以即使父亲说出了那些讥讽的话,也不怎么生气,若是他一个人,未必会反驳,但青年在那里,看似说他,却是连同着一并受气。

“以前…都是那样吗?”云珏牵住了他的一只手问道。

青年的眸中有着心疼之意,杜知洐垂眸看了眼相牵的手道:“不是,就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我要真是日日受欺负,怎么可能出去留学?别担心。”

“这样……”云珏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牵住的手,轻咳了一声松开道,“但你娘很受委屈,要不要把她接出来住?”

虽说有些言语无所谓,但长期生活在那种环境下,怎么都不会觉得舒服的。

“我在考虑。”杜知洐从出门的那一刻就在重新考虑这件事。

积累在心中的郁气如果没办法自我消解,就会向外发泄,无法发泄在外面,就会倾倒给身边的人。

他的母亲性格又偏向于温和,长此下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会吃亏。

“是有什么顾虑吗?”云珏问道,“如果是缺房产,我那里有很多地契。”

杜知洐看着他,轻轻摇头,住所一类的事都好办,外出四年,他并不是将所有的寄托都放在家中,除了给母亲的,剩下的资产买下一处住宅绰绰有余。

他顾虑的是处境和心理。

“回去跟你说。”杜知洐看着将到的云家大门说道。

“好。”云珏弯起了眉眼。

重回云家,午饭已经备上了,杜知洐面前摆着蒸的大碗的米饭,小炒肉和炒鸡蛋一类喷香扑鼻,即便杜知洐不是好口腹之欲的人,早上垫的那点糕点消化,肚子里的馋虫也被勾动了。

而云二少爷的面前则摆着极其清淡的一碗粥,以及看着近乎白切的豆腐和荷包蛋,比起以往倒也算丰盛,就是对比起来有些惨烈。

虽说他们没打算在杜家吃饭也有云二少爷身体不好的原因,但这样的对比,显得坐在对面的云二少爷格外的可怜。

但为了他的身体考虑,杜知洐无视了那看起来泛着水光的眼睛,拿起了自己的面前的筷子道:“现下不管是和离还是分居,都会被人在背后议论,我娘她对离开杜家也有着抵触。”

即使在那里生活很难,她好像也已经习惯了忍受,对于离开那里甚至是恐惧的。

“因为环境的剧烈变化,会导致她变得不安吧。”云珏终究拿起勺子,搅着自己面前的粥说道。

对于未来未知的不安,很少有人走过的道路,有可能比面临现在更多的不安,她生活在宅院之中,无法纵览全局,这份不安就始终扎根于她的心中,无法脱离。

“那要怎么消解?”杜知洐问道。

他在想自己对于这件事或许是有些当局者迷的。

“唔,除了不安,还有缺乏情感寄托。”云珏手指轻抵着下颌思索道,“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为她安排好一切,她会听你的话。”

“不一定。”杜知洐说道。

“一定的。”云珏看着他道,“出嫁随夫,夫死从子,当然,我不是让你爹死的意思,只是说以往的规训下,你为她安排好一切,她会听你的。”

束缚人心的规训很难挣脱,但只要用好,也有它的用处。

杜知洐陷入了沉思,他惯常没考虑过对母亲用这种强硬的手段,因为希望她能够一切随心,但也不是不能用,只是将主体从父亲移到了他的身上。

但他本就是要养她终老的,只是提前一些而已。

杜知洐思索着这件事的可行性,包括地契住址以及离婚的操作事项,余光内却是看到了那伸到他面前夹着小炒肉的筷子。

青年做的自然,仿佛那被葱爆香的小炒肉本来就是该给他吃的。

杜知洐抬眸,刚好捕捉到了那探查着他的视线时,垂眸看向了那被夹着的小炒肉。

嗯,还挑了一块最大的。

杜知洐复又看向了对面的青年,那双澄澈的眸与他对视,其中微侧划过一抹心虚,夹着小炒肉的筷子却没移回来一寸,坚定的表明着自己的立场。

双方僵持,终究是杜知洐败下了阵来,从一旁拿过杯子,将清水注入其中,放在了云珏的面前道:“涮一下再吃。”

饮食清淡,但他没有听说过病人身体虚弱,能够进补正常的食物,其他的肉类却一口不许碰的。

云珏看着那杯水,迟疑了一下道:“我能不能把这块肉吃下去,然后再把这杯水喝下去?”

杜知洐眉头轻跳:“不行。”

这跟肚子里进了老鼠,再塞进去一只猫有什么区别?

“好吧。”云珏垂眸,将夹得小炒肉递向了杯子,沾了大约有一滴水的模样。

“云珏。”杜知洐盯着他的动作提醒。

青年抬眸幽怨的看了他一眼,将整块小炒肉浸在里面涮了涮,夹起时放在了他的米饭上:“知洐,你今天辛苦了,给你吃。”

“……谢谢。”杜知洐看着碗中那块有些泛白的肉,确定了对面的这一位不仅嘴馋,还挑食。

“不客气。”云珏看着他夹起的动作笑道。

涮去了完美滋味的小炒肉入口,杜知洐面色如常的吃着饭,看着对面的青年一闪而逝的失望之后舀起白粥的动作,眸中划过一抹深思。

他从杜家时就一直在想一件事,云二少爷会不会一直在装病?

但他没有装病的理由。

云家大房不是他的对手,云家父母也不会因为他的病好了就不再疼爱他。

装了病,每天要喝那些很苦的药,也不能吃想吃的食物。

他实在想不出让人这么自虐的理由。

又或许,只是他想多了,毕竟云二少爷是真的嘴馋。

杜知洐看着那从他眼皮子底下顺走一块炒蛋的筷子想着。

算了,装没看见好了。

……

回门之后,杜知洐正式开始外出,清晨醒来,照常的相拥而眠,从温柔乡中抽身,然后准备操作杜家的事,以及跟方祁同合作的事。

“我上次离开,就是去谈矿场材料的事。”方祁同见了他,提及之前道歉道,“当时我弟弟给您惹的麻烦,我很抱歉。”

他的事情多,只想着方纬同就算再混,在那之后也终归有个忌惮,却不想他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之前的事情已经解决,我不会放在心上。”杜知洐开口道,“但我希望不要有下一次。”

“放心,他最近一直被我关在家里。”方祁同说道,“我可以保证他出不来。”

杜知洐看着他未置可否,只是将面前的文档推过去道:“来谈合作吧。”

保证这种东西,或许对方在的时候是有效的,但对方一旦离开白云城,可就未必了,但那些都不重要。

“您当时匆匆回来,矿场材料的后续呢?”杜知洐问道。

材料的硬度关系着武器的强度,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

“有其他人接手,已经谈下来了,放心。”方祁同回答道。

“那就好。”杜知洐心中轻松了一口气。

文档中的数据是明确的,只是想要谈下来却废了不少的功夫,需要的实验室,助手以及大额的款项让彼此之间拉锯了一段时间。

而其中钱倒是其次,主要是缺人缺器材。

但最终的结果是好的,因为方祁同保证了,将会尽量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他所展露出的行动力和爱才之心,是杜知洐愿意和他再次合作的主要原因。

“合作愉快,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方祁同跟他握手之后邀请道。

“不用了,我下午还有事。”杜知洐说道。

“能冒昧问一下什么事吗?”方祁同问道,“如果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您尽管说。”

杜知洐停下动作开口道:“离婚的流程您清楚吗?”

“啊?”方祁同一时有些讶异,“您要离婚?!”

杜知洐看他神色,解释道:“不是我,是我家里的事。”

“哦,这样。”方祁同暗松了一口气道,“如果只是要离婚,登报就可以了,但如果要进行财产分割,需要去找法官。”

他说着,起身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张名帖,在上面签上了名字,写下地址后递了过去道:“这是我认识的一位法官,如果你有需要,可以去找他。”

杜知洐的目光落在上面,接过道:“谢谢。”

“您客气,您下午还要去哪儿,我让司机送您过去。”方祁同客气道。

“不用了,下午要去不少地方,不麻烦了。”杜知洐将名帖收好,略做解释道。

“好,您慢走。”方祁同抬手,送他出去,直到看着那道身影坐着马车离开,才抬手叫了助理过来,气息略沉,“去备车。”

“是,方先生。”助理匆匆去了。

……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有气无力的声音不断传来,被门外守着的人熟视无睹,而后突然哪一刻,房内会有突然暴烈的声音传来,踹动的那扇门有些不堪重负一般的抖动,“妈的!放我出去,狗屎的方祁同,你难道真打算关我一辈子?!!”

门外的人仍然不理,只是等着其中声音的消弭,然后又变成如之前一样的半死不活。

方纬同骂累了,躺在了地上,看着那从天窗小孔里透进来的光,瞳孔盯着,让它映照在眼睛里,直到眼睛发酸也不舍得眨眼。

他已经被关在这个几乎暗无天日的地方大概有一个多月了,最开始他以为过几天他就能出去,方祁同再有本事,也抵不过他娘的求情,再加上他爹联手施压,出去以后,白云城照样由他横着走。

第二次被关,只要他出去,只要弄不死他,他就要把杜知洐弄死弄废了,然后看他大哥扭曲的脸,一定快意至极。

但他一直没被放出去,三天,七天,十天,十五天,三十天……他就好像被所有人遗忘在了这里一样,这个房间就像是一个牢房,一直能把他关到死。

但他不能就这么认命,他是方家的四少爷,因为一个男人,他就不信方祁同能一手遮天!

想到这里,方纬同一个轱辘从地上爬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不等他起身去踹门,关闭了一个月的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打开了,透进来的光比从头顶天窗透进来的要亮堂得多,即使有人站在门口挡住了一部分光,方纬同的眼睛还是被刺得眯住,良久才看清站在门口处的身影,对上了那如同他匆匆赶回方家时一样复杂凝重的神色。

谩骂的话语到嘴边,一时莫名有些卡住了。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老子这么狼狈还不是你整的!”方纬同还是没忍住说道。

站在门口的方祁同没有跟他说话,只是抬手,有人涌进来抓住了他的手臂,直接用锁拷将他双臂束缚在了背后。

“你他妈到底想做……”方纬同的话没能说完,就被围在周围的人直接用胶带贴住了嘴,一切谩骂封于口中,被拉出门口时只能用眼神怒瞪着那一身西装笔挺的人。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上一次给杜知洐道歉的时候就是这样,这一次道完歉,他他妈的要先把杜知洐的腿废了!

方纬同被那样带出了家门,从家里的后门出去被塞上了车,而不等他用腿去踹两脚,眼睛却是被罩着的黑布蒙住了。

一时光影骤暗,看不见,只能听见车子发动行驶的声音,想要问什么,嘴里却只能发出支吾声。

一切愤怒只能憋在心里,逐渐的堆砌在那三十多天积累的情绪里,衍生出了恐慌。

他在心里告诉着自己,方祁同又不能拿他怎么样,白云城方家一手遮天,区区一个杜知洐,还能要了他方四少的命不成?

不知不觉间,车子停了下来,他被蛮力揪下了车,不知道在哪里,只能踉踉跄跄的被人拖拉着往前走,上台阶,绊住门槛,不知道走了多久,在帘子打起,身边错落的步伐声停下时,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把丢在了地上。

脸砸在了地上,磕的头晕眼花,生疼,却叫不出来,站不起来,只能在脸上弥漫的血腥味中滚动着挣扎。

但那血腥味中,似乎缓缓夹杂了一丝淡淡的药香,而在他依靠着嗅觉想要辨别方向时,听到了方祁同恭敬的声音:“二爷,人带来了。”

谁?!谁能让方祁同这么恭敬的说话?谁要见他?

“你希望我怎么处理他?”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像是春雨茶楼间的闲谈,玉石击碎般的清越。

有的人,听声音就知道是美人。

方纬同凝神屏息,下一刻却猝不及防的被拎起后襟,直接扯下了眼睛和嘴上的东西。

光芒的骤亮让他下意识眯住了眼睛,然而重新恢复的视野中,银织流云绸缎的衣摆像是山间清凉的雪一样映入了他的瞳孔之中。

他躺在地上,周围所有人的足尖几乎都对着那坐在他面前座椅的人身上,连方祁同也不例外。

方纬同屏着气息抬起了眸,从那轻撑着颊而露出一点的皓腕上滑过,落在了那正轻盈浅笑看着他的面孔上,一时呼吸滞住,没忍住咽了一下口水,嘴边不自觉的咧开了笑容:“还真是位美人……”

美得像霜雪堆砌,山水墨画,风一吹好像就会飞走一样。

然而他感慨的话语出来,在那座上之人眉眼轻弯,晃得他心神荡漾之时,却是被旁边一脚毫不留情的踹翻在了地上。

痛楚好像蔓延到了骨骼中,方纬同看向踹向他的人,呲牙咧嘴的脸色扭曲:“方祁同,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怎么,没了个杜知洐,打算拿别的美人赔我?你别说,这个我还真能接受…啊!!!”

他的话语出口,却被方祁同抬起的鞋底直接踩上了脸上,一时痛得眼泪狂飙,却是对上了方祁同从未有此时般厉色的眸:“你找死!”

“别这样,方四少可是在夸我呢。”座上之人轻语。

方祁同收回了腿,沉下了气息道:“他出言不逊,实在太过冒犯。”

“你舍不得?”座上之人看向他笑着问询。

“他毕竟是我弟弟。”方祁同沉着气息回答道。

“那你就带回去吧。”座上之人轻描淡写。

这对话实在有些首尾接不上,方纬同不明所以,却见以往被人簇拥的高高在上的方祁同一瞬间脸色煞白:“二爷?!”

“我给了你一个月的时间考虑,但你给我的答案让我很失望。”座上之人开口,目光微转落在了方纬同的身上时清浅一笑。

很美,但那一眼,方纬同莫名的有些遍体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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