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文人风骨不可折(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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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知洐前去公署的当天下午,方家的车再一次开到了杜家的门外。

极大的阵仗再度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方纬同更是被捆着从车里拎出来的,有些薄的衣服上和敞开的领口里都能够看到抽打过的痕迹,而他被押着跌在了杜家的家门前。

即使目有不忿,也能清晰明了的看出来,方家此行的目的是为了道歉。

方祁同亲自来,杜老爷亲自迎接入内,又亲自送出。

此行致歉在外人看来明显是顺利的。

“你说这杜家有什么本事,让方家亲自来登门道歉啊?”

“所以说方四少当时就是看上了杜家的那位,结果人家没同意,他这三天的约定也成了这个结果。”

“杜家有手段啊……”

“没想到方四少也会碰上钉子啊。”

“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只知道杜家少爷去了一趟公署,就成这样了,好了好了,别说了……”

此事外界传议,却是保了杜家的名声。

“所以你今后是要去公署给人做事?”杜老爷关上门后问着儿子道。

“只是有合作。”杜知洐答他。

“能进公署也算回事,士农工商,到底是仕途在现在的世道更顺一些。”杜老爷说道。

杜知洐未置可否。

方祁同的态度在意料之中,却又比预料的更重视了许多,从政也并非不好,只是当今的局势,官场之中的斗争于他和这片土地而言并无益处。

他最初定下的方向也不是指向官场。

“不是我说,那方纬同就被捆了一下,那点抽痕我看也就抽破他点皮,这事就这么放过了?!”余既青在他从主堂出来时,语气中有着不忿。

“那你想怎么样?”杜知洐看向了他问道。

余既青一时无言,他当然是想毙了那家伙,这事要不是杜知洐有本事,还不知道怎么被那王八蛋糟践,现在磕个头认错,不疼不痒的,这事就算了了。

他有些咽不下这口气,但又确确实实知道不能拿对方怎么样。

方祁同带着人上门来认错已经给足了面子,不可能真的把人丢进海里去喂鱼。

“好了。”杜知洐并无谴责的意思,而是推开了他的房门道,“我送你去火车站。”

“唉,行吧……”余既青轻叹了一下,进去拿着自己收拾好的东西,只是拿起桌上装订的文档时迟疑了一下,将其递给了杜知洐道,“这是我整理的一些药物数据,你要是后续能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先留着。”

药学这一门,能做出好药,就能救很多人,只是就如今的环境而言,即使他能研究出来,也未必就能够大量生产。

一项项技术难关都在药品之前,他的专业没有杜知洐的那么直观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强,但他目前能帮上的也就这些了。

“谢谢。”杜知洐接过说道。

“跟我还客气。”余既青摆了摆手道,“就当那四年你请我吃饭的报酬了。”

杜知洐看了看那封文档,提起了他的行礼道:“走吧。”

余既青跟他一起出了门,中间绕了一下,杜知洐将手里的文档放进了屋内锁好,然后再送他出了门。

火车站人来人往,极长的车厢,拉人的不多,装货的不少。

这种出行方式虽便捷,但票价也高,一般人很难坐不起。

“到了家寄信给我。”杜知洐将人送上了火车道。

“行,回去我先看看情况,给你写信。”余既青站在楼梯上看着那送行的人,一时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

虽不算同窗,也是同在异乡好几年。

各自知道心中的志向报复,称得上是志同道合,只是家乡太大,他们各自的领域也不相同。

今日分别,再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看着他行进车厢落座,然后从车窗处探出头来。

“回去吧!一会儿发车了!”余既青朝外面挥着手道。

“我等你走了。”杜知洐走到了车窗下道。

“我……”余既青一时抿了下唇,吸了口气道,“你这不会是想看我哭吧?”

“相知无远近。”杜知洐开口道。

“万里尚为邻。”余既青下意识接了他的话,一时破开为笑,胸膛之中沉淀又开阔。

不舍是人之常情。

只要志向不改,即使远在天涯,也是朋友。

“知洐兄,共勉。”余既青说道。

“互勉。”杜知洐颔首,在那火车头的浓烟冒出来时后退了几步道,“再见。”

“再见!”余既青朝他挥手,在火车发动的声音中道,“你要是在白云城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记得发电报给我!”

“好。”杜知洐话语落下,面前的火车已缓缓行动,开了出去。

浓烟滚滚,车笛长鸣,原本挥手的人渐渐的伴随着火车的远去从视野之中消失,只留下落在站台上送行的人。

人声嘈杂,杜知洐转身离开了那里。

接下来的很多路需要他一个人走,但他又不是一个人,同胞之中,无数志同道合者将并行向前。

……

“艹你妈的方祁同,放老子出去,别以为你当个官多了不起,全天下都得让着你!狗娘养的!让老子给别人下跪道歉!去你妈的!”暴戾谩骂的声音伴随着鞭子的抽打声和时不时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在屋内。

门偶尔被屋里的人不解气的踹动两下,砰砰作响,留下摇摇欲坠的吱呀声,但事实上它十分的结实,即使屋里的人被放开后已经接连砸了两天,也仍然十分牢固的锁着。

只有到饭点时才会打开让人将饭送进去,但即使是送饭进去的小厮,也被那鞭子抽的忙不迭的往外跑,根本不敢停留。

后来换了驻守的随从往里送,也同样挨了鞭子,但即便如此,也无人敢还手。

在这方家,老爷最疼的就是四子,方家虽然有几个儿子,但这位可是老来得的幼子,太太也是宠着护着,也只有大少爷亲自动手的时候没人拦得住,但他不在家的时候,也只能遵从命令把人关起来,其他的什么都不能做。

打砸声持续了很久,大约连送进去的饭菜也一并砸了,直到里面的人累了,才粗喘着气丢下鞭子坐在了被抽出了几条鞭痕的座椅上,梗着的脖子上泛着青筋,泛着血丝的眼睛转动着,落在了门缝外影影绰绰的身影上。

他的气息缓缓沉下,却又听起来十分沉重,后槽牙咬着,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字:“杜…知…洐!你给我等着……”

他这辈子都没受过那么大的委屈和屈辱,被人按着头跪在地上给人道歉。

等他出去了……

指甲划过木制家具的嘎吱声伴随着完全平复不下去的气息尖锐又诡谲的传了出去。

……

方四少被关,白云城平和了一段时日,虽说还是会有一些闹事的,但是警卫处不敢管方家的事,对其他人下手可是毫不含糊的。

杜知洐除了回家的第二日受了些为难,其后的出行都是畅通无阻的。

当然,这其中或许也有方祁同往他身后派了人的原因,不远不近的,半是监视,半是保护。

不算妨碍,数日之间,杜知洐行过白云城的大街小巷,买过往期的所有报纸,也坐在茶摊听过许多的闲谈,知道这白云城最开始起来,是受了云家的牵引。

云家经商,那时将大量的外物引了进来,见过的没见过的,有些东西甚至比外行卖的还好用,价格比外行卖的还低廉,他们下了重本宣传,东西也从方方面面进入到人们日常的生活里,方便了千家万户。

有利可图,商人们自然会跟从,税收高了,白云城也乐见其成,招工,兴建,原本耽误了很久的铁路建了起来,码头也翻了新,不过两三年的事,变化大到让人回首时都有些恍然。

“云老爷的生意做的大呀,要说还是云家厉害,沾了皇家的血脉,就是有远见。”

“还是老天有眼,降了位财神。”

“不过听说二少爷还是体弱多病,好像站不起来。”

“哎,那是福气压的,说明这福气还是源源不断的。”

“说是福气,这体弱多病也不好说亲呐。”

“我看前去说媒的不挺多?”几人小声凑近了议论。

“啧,都是那些小门小户想往上爬的,就算是二少爷哪天没了,占着个少奶奶的身份,后半辈子也吃穿不愁了,正经大户的闺女,哪儿舍得嫁给……”说话的人语意不详,但在座的人都明白。

正经结婚过日子去的,那都是要看男人的身体的,万一哪天突然死了,纯粹留下来守活寡。

杜知洐听了两耳朵,再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时起身离开了茶摊。

云家……云家的传闻七七八八,虚实难辨,有的还比较正常,有的就已经扯到了十九年前,什么天降异象,海面黑沉沉的像要把海底翻上来一样,地动山摇,财神下凡。

虽然杜知洐听着觉得这天象不像财神,倒像是魔神。

不过编织为何,也终究是怪力论神。

若求神真有用,他能在神像下面长跪不起。

杜知洐暗嘲自身,察觉了那停在巷角的两人跟上,再复前行时身影顿了一下,未动声色的继续前行。

不是错觉,除了方祁同的人,还有另外一波人似乎在盯着他,但找不到踪迹,也不能贸然去查探,以免打草惊蛇。

杜知洐揣度着对方的来处,提着茶点走向了自己家,只是将要转进那青石巷时却是脚步一顿,看见了那从巷中吊儿郎当又藏不住愤恨之色走出来的人。

对方穿着开领的衬衫,步伐一步步走出来,衣领里还未消失的鞭痕也一并露了出来。

杜知洐目光落在其身上止步,还不等对方开口,原本跟在不远不近的人已经快跑几步挡在了他的面前,发出了警告:“四少!”

“你到底给方祁同灌什么迷魂汤了,他都出了白云城了,还能给你留下这么两条忠心耿耿的狗啊。”方纬同没上前来,而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戒备的两个人嘲讽道。

“你对杜家做了什么?”杜知洐转眸看向了巷中,转身走了过去。

“哎呦,急了!”方纬同笑了出来,在那两个护卫的人摸上腰间的家伙事时开口道,“放心,没做什么,爷就没进你那杜家的门呢,方祁同真是把你家严防死守的,这不在等你呢。”

杜知洐停下了脚步,看向了那浑身似乎都绷着一股劲的人道:“有事?”

如余既青所说,这样的人很麻烦,有方家撑腰,很难有人能对他动手,彻底绝了他的命。

而他似乎也深知这一点,闯出再大的祸,方家也会给他兜底。

而杜知洐的身后牵扯着杜家,虽然之间有着思想上的不同,但彼此是血脉亲人。

上次的事,他其实本不想方祁同那么压着人来道歉,颜面扫地,方纬同只会更记恨杜家。

但现在看来,即使不让他颜面扫地,结果似乎也不会有太大的不同。

无妄之灾。

麻烦。

“想做什么?”方纬同朝他这边走了两步咧开嘴道,“杜兄可真健忘,这才几天啊,就忘了咱们的三日之约了。”

“四少,方先生说了,上次的事您要是再犯……”两个守卫警告。

“怎么了,有本事你们打死我啊!反正他方祁同现在在白云城一手遮天的,来,来打死我。”方纬同快进几步,抓住了一人指向他的枪道,“来,动手啊!他妈的,手都没扣到扳机上,跟老子玩什么威胁戏码?他方祁同这么厉害,干脆让他直接打死我更干脆不是?”

两个守卫蹙眉,却只能护着枪任他抓着晃动。

“没那胆子就给我滚远点儿。”方纬同将那握着的枪甩到了一边,看向了杜知洐时,再度被两具身躯挡住。

不过他这次没上前,而是打量着那换了一席长衫的青年道:“我告诉你,这白云城就没有我要不到手的东西,方祁同能护你一天两天,还能护你一辈子不成?识相点,让老子得逞几次也就厌了,你和杜家都好过,不识相,这杜家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喽……”

他摇头晃脑,十分嚣张。

杜知洐收回之前落在枪上的视线,转身走向了巷中。

原本还想着枪走火的可能性,可惜方家的配枪性能不错。

他直接进巷,方纬同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你给我站住!”

然而他的话语出口,进巷之人却不理会,只径自上了台阶,敲响了门。

“谁啊?”门内传来了小心的问询。

“是我,知洐。”杜知洐开口道。

“你别以为我不能拿你怎么样……”方纬同叫人不理,有些气急败坏的走了过去,却又被那两具身躯拦住不能靠近,只能看着那提起衣摆进门的人,呼吸急促起伏着,“我他妈早晚给你搞到床上去!”

他的话音落下,那打开的门吱呀一声关上,甚至哐当一声毫不犹豫的落了锁。

“我艹的!”方纬同推了一下面前的两人没推动,气得捶了一下墙,眼睛赤红的看着那紧闭的院门。

尊严扫地是一方面,他就没在谁的面前这么吃过瘪,尤其是方祁同这么看重的,要是搞坏了,估计能看到那家伙脸色变得很差,大不了就再挨一顿打,而这得不到的,他他妈的就是想要!

对方穿那种制服的样子很有味道,穿那长衫也很有味道。

方纬同沉下了气息,眼睛转着,盯着那杜家的大门蓦然笑了起来,且止不住的身体颤动,一副开怀的模样,也让两位守卫一时有些莫名,下意识戒备,却见原本还打算闯入的人直接转身离开了,还带走了一起跟随来的随从。

一场风波似乎悄无声息的过去了,然而不过两日,方家却是再度登门,这一次倒不是强行闯入,而是递了拜帖,方纬同陪着方母一起踏入了杜家。

众人揣测其中变故,一时未解。

而云珏那里已经拿到了答案。

“方四那日回去,就开始求方家的老爷和太太,说要娶杜知洐。”汇报者看着那闻言抬起看向他的眸,喉中莫名吞咽了一下道,“方家自然是不允许的,觉得娶一个男人过门,不成体统。”

“然后呢?”云珏有些探究问道。

“方四自幼受宠,直接撒泼打滚,扬言自己要是娶不到杜知洐,就得病死,闹着要绝食,方祁同不在,这事方家就定下来了。”汇报者屏着呼吸道,“不过其中有些周折,不是直接娶,而是说娶杜知洐的妹妹杜知馨,然后让杜知洐上轿,人就算抬进去了。”

室内静谧,云珏看向他问道:“杜家如何决定?”

“杜老爷没扛住压力。”汇报者看着那未动声色仿若听书的面孔,不知为何心跳跳得比往日要快很多,掌心里也不断冒着汗,“方家到底势大,就算不用方祁同出手,也能压垮现在的杜家。”

“是我的错。”云珏沉吟道。

“啊?!”汇报者一时愕然,“二爷您这说得哪里的话。”

云珏未答,只是从一旁的书封里抽出了一张纸条递了过去道:“也是玉清观给我的批命。”

汇报者接过,视线扫过其上生辰,先是被其下的批注吸引了视线。

得此生辰男妻,一生富贵,若不得,早夭而亡。

“这?!”汇报者错愕,又看到其上名字,确定了这是他们二爷的命。

“假的。”云珏看向他慌乱的神色笑道,“想办法让我爹娘去玉清观的时候看到。”

“是。”汇报者应声,又问道,“可您……”

他想不明白这件事。

“你说我截了方家这次的婚事怎么样?”云珏指尖在杯盏的边缘轻轻摩挲着笑道。

“呃……”汇报者迟疑片刻道,“二爷既想要,想来方祁同也会赞同。”

他只是没想到,一个男人,有朝一日也能成为祸水一样被争抢的存在。

男人这种生物,硬邦邦的……

汇报者的目光落在了窗边之人如墨笔轻轻勾勒,洁净出尘的面孔之上时,心中的想法戛然而止。

长成他们二爷这样的,但凡来提亲的姑娘能见上一面,他们爷也不至于想娶个男妻。

那杜知洐虽然也是个书生样,但这不能欺负他们二爷吧。

“事情谈完了,出去吧。”云珏倚在椅背上,赏着外面的景说道。

“是,二爷。”汇报者后退离开,又听身后言语。

“方祁同回来了,让他来见我。”

汇报者步伐止住,又应一声:“是,二爷,我这就去给他发电报。”

“嗯。”云珏应了一声,伸手折下了那太过溢进窗内的树枝。

咔嚓一声,轻巧而断,青绿枝叶在指中轻转。

窗边之人垂眸,另外一只手十分爱怜的抚过了其上嫩绿的尖端。

是他的终究是他的,哪是抢先一步就能抢走的呢。

……

方家谈妥告别之后,杜家内宅一片寂静,杜老爷扶着桌子垂着眸,看不分明神色,只隐约听到侧堂中的啜泣之声。

“大哥顶了我的名,那我以后怎么办呀?娘。”刚满十七的姑娘实在止不住委屈,埋首在了一旁的二姨太怀里。

杜老爷闻声,沉下气息开口道:“别哭了!”

他的话语厉色,一时让那处的哭声颤抖停下,只有颤抖的气息传来。

“爹不该答应这样的事。”杜知洐看向他道,难得脸色是沉下的。

“我也不想答应,可方家势大,我不能把杜家整个赔进去!”杜老爷看向他,看着这个以往让他骄傲的儿子,手指握紧了烟斗,“士可杀不可辱,这件事因为你而起,我杜家的儿子与其去卖屁股,还不如趁早死了干净!”

他的话语落下,旁边本是静坐的杜母一惊:“老爷?!那明明是方家仗势欺人,怎么是知洐的错?”

“谁的错不重要!”杜老爷拍了下桌子,直直的看向杜知洐道,“你觉得呢?你是想进方家的门,还是一了百了的干净?我直接话给你放在这儿了,我杜家没有卖屁股的儿子!”

答应方家那是权宜之计,不能当面驳回,但他杜家世代传承,没有这样的。

“老爷,这个时候如果打死知洐,怎么向方家交代?”杜母惊慌失措,看了儿子一眼劝阻道。

“人死了,他们还能怎么样?”杜老爷斥声道,“要是可以,我也想替他死,但这件事只能这么选择。”

他的后语又有些和缓,目光落在了杜知洐的身上,凝重又叹息。

房顶上窥探杜家者戒备,杜知洐看向了那坐在主座之上的人,四年不见,那曾经高大的脊梁似乎已有了佝偻的迹象。

“我不会选择死。”杜知洐对上那双有些浑浊震怒的眸开口道,“为了那样的人和事,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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