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权倾朝野九千岁(4)

狐阳Ctrl+D 收藏本站

“殿下小心。”侍从上前搀扶,那抹纯白的身影被搀扶上马车。

送行之人不少,但无关此事的太监是不能靠近的。

那道白色的身影坐于马车之中,阳光穿透时似乎隐约能得见其身形,侍从牵马,车轮碾动。

江无陵远远对其行礼,以做送别。

只是抬首之时,那远眺的车窗被一抹白色轻轻挑起,似是回首。

宫廷之中,还有何是他无法放下之事?

……

九皇子开府,事是加急办的,却是无声无息落幕的。

即使未有言说,宫中之人似乎都在心照不宣的等着那个人的死期,连寿材的材料都已在筹备了。

可九皇子的死讯未传,太子齐云瑜身染热病,死于巡游途中的消息被快马加急送进了宫中。

朝野震惊,柳皇后呆坐后位,任凭宫婢呼唤,久久未能回神。

“怎么会……死了呢?”她喃喃出声,“就没有什么迹象吗?太医是做什么的?!”

“娘娘,陛下已经派人去查了,您别难过。”宫婢宽慰道。

“查有什么用,人死又不能复生……”柳皇后喃喃,身体动了时,气息也同时有些急促,“本宫多年筹谋,一朝尽毁了,现在怎么办?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

她不断的想着办法,可将后宫过了一遍,一时竟没有目标和合适的人选,谁人对太子动手,又想达成什么样的目的,她一概不知。

但,不能让非她手中之子登上帝位。

这后宫真是平静太久了。

储君薨逝,陛下罢朝,朝野上下动荡,连京城街道都戒严了,余波却似乎与那偏僻的九皇子府沾不上任何关系。

天气转凉,小画眉的笼子上多加了一层罩布,白日挂在树梢上,在阳光和树影之间蹦跳鸣叫。

秋日丰收,草籽果实,连虫子都多了许多。

小小的画眉鸟硬是多长了一层羽毛,胖乎乎的看着极为喜人。

靠椅放在院中树下,坐在其下围着毯子的人正在鸟鸣声中看着书,偶尔轻摇,悠逸自在。

【宿主,还要继续装病吗?】478问道。

恢复药剂的效果是很强大的,它能够不动声色的以一种奇迹般的速度恢复人的身体,一切病痛尽消。

宿主他现在已经是以粉扑唇,才能够掩盖身体情况的状态了,这样的状态要是放在宫中,绝对瞒不过那一群成了精的太医。

【现在要是恢复了,可能会被人说偷窃太子命格。】云珏轻晃着椅子说道。

他本不信鬼神,但万千世界,许多事情无法用他所掌握的知识去解释。

而这个世界信奉鬼神,相信命数,盘算命格,他自然也要入乡随俗。

【好严重。】478感慨。

封建王朝,似乎总会将一些分明不相关的事,凭借着臆想和天象联系在一起。

云珏头顶的叶片彻底转黄时,太子的尸身被运到了京城,帝见之大恸,一时竟是病到难以临朝。

京城的风声好像一瞬间收紧时,皇四子齐云琥被夺去兵权,罚在家中禁足。

风声鹤唳之间,第一场冬雪落下了。

细腻的雪花从屋檐之下飘落,白茫茫的覆盖在荒草树梢之上,屋内炭火明亮,小小的画眉伸展着翅膀,一点儿没有因为天气的转冷而受影响。

“殿下,宫中送了羊肉锅子来。”侍从禀报道,“陛下说外面天气严寒,殿下就不必外出谢恩了。”

“嗯?”云珏放下手中的账册,打开桌下安置的匣子,从里面取出了一袋银子道,“拿去犒劳一下冒雪前来的公公。”

“是,殿下。”侍从捧过,匆匆去了。

初雪之时,宫中自有宴会,冬日寒冷亦会添食,羊肉锅最好。

而陛下为表恩赏,也会赐菜。

原世界线中,龙心此番大悦,是因为图贵妃又有身孕了。

就像是太子逝去又托身于皇家。

嫡长子逝去时,齐云瑜就有此蒙幸,一生下就被抱至皇后身边养育,而如今,自然有人效仿。

生子方,极损女子身体。

但图家想要至亲血脉登上帝位,宫中尊贵之人,以命相博,不愿大权旁落。

只可惜身体亏损尚未补足,此一胎,险些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皇权之争,往往皆是搏命而为的。

高位之上还有高位,寿终到头,或许连自己为什么要争都已然忘记了。

热气腾腾的锅子被端了上来,汤水清澈,肉质鲜嫩,只是汤中撇去了那些辛辣刺激之物,只有些许的胡椒去腥,鲜香味美,在这冬日极是滋补。

而这样的细致,一看便知道是谁的心思。

江无陵年纪尚轻,春猎之后的上位不是没有人争议,虽有刘福在背后撑腰,但想让他落台者比比皆是。

然宫中膳食,从那之后却未有差错,待到冬时,他已然是坐稳了那个位置。

云珏盛了一碗,口齿生香之时只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窗外雪花飘落,落于手指之上,极快便融化成了水滴。

“剩下的端下去给大家分了,记得备些大葱胡椒。”云珏轻捻着指尖的雪水开口道。

“多谢殿下赏赐!”侍从上前收拾,激动不已。

“以后每隔三日,府中也做一道锅子,天寒地冻,别冻伤了。”府中主人吩咐道。

“多谢殿下!”侍从后退,即便步于风雪之中,也是满面通红。

当日离宫,只当此后前途尽毁,只能守着这日后必然荒芜的院落过活,宫中但凡有前景之人,都不愿入此府邸,不想主子仁厚,上下恩赏比之宫中不知多了多少。

【他们还真是一个探子都不派给我啊。】云珏看着窗外风雪,在笼中雀儿叫了两声时,将窗户掩了起来,起身逗弄着。

“好了,待明年春时带你出去。”云珏摸了摸它的头笑道。

笼中鸟儿不懂人语,却是欢快蹦跳扑腾。

谁说笼中之雀不自由。

【他们这算不算瞧不起宿主?】478觉得是宿主的病实在太真了,虽然本来就是真的。

【他们瞧不起人的样子真可爱。】云珏拢上斗篷笑道。

……

九皇子府冷清,宫中宴席之上却十分热闹。

自太子死后,帝王头一次出席,也是头一次露出喜色,贵妃坐于其身旁,以甜汤代酒,其乐融融。

席间暖融,菜品如同流水,让帝王颇有些红光满面。

“爱妃今日身体觉得怎么样?”元宁帝时时问询,生怕疏忽。

“今日宴席细致,臣妾无有不适,只觉得舒服。”图贵妃笑道。

“尚膳监最近的差事的确做的不错。”元宁帝往日不留意,如今却觉舒心,抬头问道,“督办此次宴席的是谁?”

周子安神色微动,刘福已向身后小太监略微示意,那小太监匆匆出去了。

“回陛下,是尚膳监掌监,江无陵。”周子安开口道。

“江无陵。”元宁帝念着口生,本也不做多想,“此事办的不错,赏。”

“奴才江无陵多谢陛下赏赐,得蒙天恩,数生有幸。”那叩谢之声不重,可感慕之声似由心底起,让元宁帝的注意力下意识被吸引了过去。

“倒是个口齿伶俐的。”元宁帝难得心情不错,看那跪地之人,只觉得似乎年轻至极,不像其他掌监太监那般个个老成,“抬起头来。”

“是。”席边跪地之人抬头。

宫宴之上人人留意帝王态度,不少人皆是看了过去。

灯火生辉,一时各人眸色各异。

元宁帝上下打量,看他眉目,轻嘶一声已有赞语:“倒是生了副好模样。”

“多谢陛下。”江无陵再度叩首,垂下眸掩住其中淡漠。

他对自己的容貌称不上厌恶,只是以他当时境况,多添无谓肮脏的麻烦,而此时,也可成为趁手的工具。

帝王不好男色,只是即便是大臣,也讲究衣饰仪态,长须美髻。

科举三甲,探花郎也是最得帝心者。

容色之便,可尽其用。

“能让陛下龙颜大悦,当真是一副好样貌。”图贵妃笑道。

“赏。”元宁帝彼此的恩赏,比上一次要真心实意许多。

“多谢陛下隆恩。”江无陵叩首道。

“就在席间侍奉吧。”元宁帝开口道。

“是。”江无陵再谢,起身之后行至刘福身后,却并未凑前。

席间神色各异,元宁帝的心思也重新落在了贵妃身上。

宴席散去时,王公结伴而归。

有不慕男色者,自然也有荤素不忌者。

齐朝不禁南风,王公之间自也有以此为风雅者。

此风传至太祖,元宁帝对此并不加以管制。

“没想到宫中太监也有姿容绝色者。”

“可惜已入了陛下的眼睛,想来日后高升,不好要。”

“太监脏臭,你连那种都下得了手?”

“如此姿容,倒是可惜了……”

“多谢师傅提点。”江无陵在宴席散后跪地谢道。

御前自有侍奉,即便是尚膳监掌监,也难以面圣。

日常之事,做的再细,也难以被帝王想起,如此面见,自然是因为提点。

“你也不必谢我,今日之事,算是图贵妃提起。”刘福看着他道,“起来吧。”

“是。”江无陵起身应道,“图贵妃想拉拢师傅?”

刘福落坐在椅子上看向他,笑了一声道:“你看出来了。”

“是,徒儿卖弄了。”江无陵说道。

“无事,在这宫中聪明人总是要比蠢人活的久一些。”刘福摆了摆手道。

若真是个蠢货,不必等别人动手,他自己就会先除去隐患。

能揣度时事,嗅明风向,进退有度者,才能在这宫中活的更长久。

太子身死,皇后势力旁落,柳家之势不及图家,图太傅把控朝堂,虎视眈眈。

从前司礼监不必站队,只服侍帝王,看着前朝后宫争斗即可。

可帝王年迈,好好的储君悄无声息的死了,司礼监自然要从其中权衡,不能明面支持,也会有所偏向。

今日之事,算是图贵妃的一个示好和拉拢。

点到为止。

宫中水深,容不下像四皇子那样迫不及待冒尖的蠢人。

“如今陛下既记得你了,日后行事更要谨慎,万勿让人拿捏了把柄,有何事都可来与我说。”刘福难得如此细致的叮嘱道。

“是,徒儿一定记得。”江无陵垂眸执礼,待议完此事后后退离开。

而到门外,已有小太监撑伞等候。

脚步声在雪地上嘎吱作响,江无陵走在那无人的巷道上问道:“此次去,九殿下身体如何?”

“回公公,此次去并未见到殿下,只是听说殿下能起身进些食物了,还得了些赏银。”小桂子跟在他的身后,将赏银摸了出来道,“这都是孝敬给公公的!”

江无陵看了一眼道:“自己收着,冬日多添件衣衫。”

小桂子露出了喜意来:“多谢公公记挂。”

雪地远行,伞下之人溢出一口白气,深夜雪景映着那淡漠眸光。

冬日又临,已然能起身之人,或许会真的葬于这个冬日。

回光返照,无法长久。

478看着裹着锦被睡得脸颊上极具血气的宿主,觉得他好像进入了时日漫长的冬眠期。

只能在其偶尔醒转时询问:【宿主,你不看书了吗?】

【看完了。】它懒洋洋的宿主打着哈欠,眼睛都睁不开。

【嗯?!】478震惊。

看完了?!

……

京城的冬日滴水成冰,大雪覆盖,连皇宫之内都少有人出行,炭火价格飞涨,不过九皇子府囤积颇多,便是日日不间断的烧着,也没有什么妨碍。

而或许是陛下近来心情大好,又时不时的对这位已经开府的皇子表达起关切来,年下的封赏比之其他受宠皇子也多了不少。

京中之人摸不清风向,江无陵却知道,因为无威胁。

太子身死,朝堂风波不断,四皇子往上窜,似乎时时盼着他这位皇帝早死。

一众曾经宠爱的子嗣,似乎都成了催命符,唯有九子毫无威胁,可以展露他为父的慈爱。

而九皇子冬日里漫长的卧床不起,给所有人都吃了一剂定心丸。

难过的冬日一日一日熬着,疏忽间,屋檐上滴下水来时,春日也在不经意间到来了。

暖裘除身,春回大地,似乎也只是在一转眼的忙碌间。

而九皇子熬过了他成年后的第一个冬日。

“太医怎么说?”柳皇后问道。

“说是油尽灯枯之相,已然下不了床了,府里新寻的大夫照顾着能好受些,今年春猎必然是不能去了。”宫婢说道。

“陛下呢?”柳皇后再问。

“陛下慈爱,又封赏了不少东西过去。”宫婢回道,“图贵妃也添了不少。”

“她倒是会讨陛下的好,本宫也送一些过去,比图贵妃要多上三成。”柳皇后说道。

“是,娘娘。”宫婢按照吩咐去拟单子了。

“公公,我听了话头,太医说可能确实不长久了。”小桂子脚步极快的返回禀报道,“陛下,皇后和图贵妃都给了封赏,听说还不轻呢。”

“是吗?”江无陵垂眸看着齐云珏当初出宫时带走的人名单,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句。

宫中人数众多,势力磅礴复杂,而这份名单之中,无论哪一个,都沾不上任何势力。

或许是他已经后继无力到没有人再愿意悉心培养的探子去探听消息了。

但一切尚未尘埃落定时,都太放心了。

但愿是他想多了。

……

又一年春,春猎已然筹备妥当,仪仗如往年一样具有威势,绵延数里,只是身份地位有所不同。

宫中奴才人人皆知,尚膳监掌监江公公,那是得蒙帝王青眼之人,时时赏赐不断,真调到御前那是早晚的事。

巴结者众,江无陵却很少收取金银财物,只在众人散去时开口道:“去查查,这风声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是。”小桂子如今也学的机灵了。

风声名头太大,也未必全然是好事。

宫廷之中,登高跌重者比比皆是。

春猎不忙,只是此次图贵妃却并未出行,帝王知其心意,特许其留在宫中养胎,照看宫城。

重复的宴席,却不能让皇帝觉得无聊,要做到此种程度,十二监可谓是出尽百宝。

旧地重游,春风拂面,猎场之上春草埋葬过去,打马射箭,好不热闹。

“陛下头彩!”侍奉的太监高呼道。

举弓的帝王显然很高兴,即使下马之时将弓箭转交,也是喜气洋洋。

“陛下真是龙马精神!”

“陛下之力,不输当年!”

王公簇拥,奉承之声接踵而至。

猎场松散,从马匹上下来到帝王主座不过十几步的距离,草场一声嘶鸣,一道亮光伴随着呼啸声而至,快的超过了所有人的意料。

“陛下小心!!!”有人高呼。

箭羽穿过肉身,血液落下,一瞬间混乱成了一团。

“护驾!”

……

春明景和,庭院深深,花开满树之时,小小的鸟雀在笼中的跳跃更添了几分意趣。

侍从匆匆穿过连廊,行至那已然换上轻薄衣衫的主人身旁,纵使其长发泼墨,玉树临立,与去年的枯骨之态有着天壤之别,也不敢多言多看,只低头禀报道:“主子,杨三七一家已经安顿好了。”

“嗯。”树下之人停下动作轻应,闲谈般问道,“宫中有何消息。”

“图贵妃养胎,各宫请安皆免了,无要事发生。”侍从回道,“东厂和锦衣卫那边暂时寻不到更多间隙,那些人不是能轻易用金银买通的。”

“猎场呢?”云珏问道。

“猎场那边的消息今日还未传来,奇怪。”侍从喃道,“属下再去探一探。”

“不必了,让手下的人近日不要动作,只做经营就好。”云珏吩咐道,“京城的风要变了。”

安静了几个月,一场猎场刺杀,权势又将变化。

“是,主子。”侍从执礼退下。

“啾啾!”树下雀跃鸟鸣,不断唤着春日。

“都养这么肥了,不知道够不够我两口的。”云珏打量着小雀儿笑道。

【宿主,你吓唬小鸟,小鸟也是不知道的。】478说道。

【那……系统是什么味道的?】云珏手指屈起,轻抵着下颌问道。

478一瞬间惊吓的几乎打了个嗝儿:【系统不能吃!!!】

从来没有人考虑过这种事,那一大串的数据……要不它试着啃一口自己?

呸呸呸!478甩掉仿佛入侵似的想法,告诉自己不能被带跑偏。

【不好吃的!】478义正言辞道。

【你尝了?】云珏饶有兴味的问道。

【没有!】478回答道。

【江无陵怎么样了?】云珏轻晃着鸟笼问道。

【江无陵……啊?!】统子疑惑一瞬,已然有些适应他时不时突然跳转的话题,回答道,【江无陵被从后背射穿了肩膀,太医及时处理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宿主很担心江无陵吗?】

统子好奇。

【当然了,我可是个好人呀。】云珏笑道,【做好人好事,积无数功德。】

【哦!】统子给他点了个赞。

笼中雀儿轻叫,轻轻啄了下那伸过去的手指,微痒,不疼,只在其上留下了淡淡的红痕。

手指一捻就散了。

那么有趣的人要是死了,他会觉得很无聊的。

世界线记录。

元宁三十一年春猎,尚膳监太监江无陵为救元宁帝而负伤,帝大感其忠诚,特许其入司礼监,御前侍奉。

一道旨意,一步登天。

事后有人懊恼,为何未能把控如此良机,但生死关头,连最勇猛的侍卫在没有穿着盔甲握刀之时,都会迟疑是否要以身挡箭。

而能以生死护帝王性命者,才是帝王最想要的忠诚之人。

自那之后,江无陵进入权力中心,有随堂太监之权,然才学所限,逐渐被挤到边缘,经历第二次低谷,此时,齐朝衰落已见迹象。

……

帝王仪仗返回,江无陵得以在宫中休养,元宁帝下令太医院务必治好他的伤。

而不过半日间,各宫及宫外已然得知,上好的伤药出现在了那间还算宽敞的桌面之上。

“这药百两银子都未必买的下来。”小桂子帮忙整理着,看着那些药啧啧称奇。

“你要是喜欢,拿回去敷吧。”江无陵侧坐在榻上看着书,虽唇色略有些苍白,却并无气力不济。

“奴才又没有受伤,哪能浪费这么贵重的东西当膏药贴呢。”小桂子摸了摸,又将其放好,看向榻上之人时道,“公公,您伤势未愈,要不还是……奴才为您捧着书吧。”

他的话语转的极快。

江无陵抬眸看他殷勤面色一眼,单手执着书道:“不必,你有这功夫孝敬我,不如自己去多读两本书。”

“那些书本上的东西,可是要了奴才的老命了。”小桂子呜呼哀哉。

宦官自然也有学堂,小宦官们十岁入堂,日日苦读,考较学问,就是为了将来进司礼监做准备的,只是学的多,不代表脑子转的快,司礼监之中,连掌印周公公都未必是正统内学堂出身的。

江无陵垂眸,并不理他。

他进宫前自然也是读过书的,虽出生于市井,却去过学堂,读过四书五经,三岁已能成文,曾……亦有状元之志。

只是世事变化,无力决策之时,命运已然敲定。

你死我亡的阴诡地狱里,没有心计和眼力的人,都会很快被淘汰掉。

宫中的路只有一条,要么高高在上,踩在无数尸体之上,要么被人踩在脚下,任其决定生死。

此一条路,不进则退,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知道他要爬上最高处,也隐约知道要如何爬,去掉碍事的人,斩除所有的阻碍,知道谁是一切的决策者,就能够爬上去。

但他曾经不知道该如何坐稳,无人指导,他只能靠自己去看去听,然而瞎子摸象,总是难以避免行差踏错之时。

然后他得到了指点。

一句话,如拨云见日般指名方向。

让他重新拾起了那些被丢下的东西,初读时有些晦涩,但渐渐的,许多的事好像越来越明晰了。

而让他觉得没有威胁的人,还未去世。

江无陵的视线停下,略微思忖后开口道:“小桂子。”

“哎,您吩咐。”小桂子响应的极快。

“一只奄奄一息的鸟在冬日被放出了笼子,会怎么样?”江无陵看着他问道。

“冬日放鸟?那不是必死无疑?”小桂子不解,却是如实回答道。

“若再隔两三日见他,他还活着呢?”江无陵问道。

“那就是装的嘛,不说山间的猎物,就说仓里的老鼠都很会装死的,那身体看着都僵了,但其实活的好好的,等猫一放松警惕,立刻就活蹦乱跳了。”小桂子回忆道,“那些家伙可比猫还狡猾,公公您丢了一只鸟吗?”

“是啊,丢了。”江无陵沉下了气息,握着书卷的手收紧了些。

他被骗过了,这个宫里所有的人都被骗过了。

在所有人的视野和探查下,安然无恙的脱离了这个牢笼,久久未被发现。

所有人都在期盼着他的死亡,以为他毫无威胁。

而他可能正在用鲜活的生命嘲弄着这座宫廷的无知。

榻边轻倚的人略微勾唇,轻嗤了一声。

“公公?”小桂子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这个屋子里的氛围极其的压抑。

“小桂子,若是你被这只鸟欺骗了,发现时会怎么样?”榻边的人抬眸,那双靡丽的眼睛看向他时,小桂子觉得浑身都激灵了一下。

似乎是在感叹那样的美丽,但又好像下意识觉察到了危险。

尚膳监之前的传闻并不隐秘,平时和善,不容易发怒的江公公绝对非是完全的良善之人。

小桂子意识到了这一点,头皮发麻,甚至有些磕绊道:“我应该会把它抓回来吧。”

“但如果你之前已经做好给他送终的准备呢?”榻边之人又问。

小桂子闻言,两股已有些战战,直接跪在了地上叩头道:“小的不敢,求公公饶了奴才。”

“回答问题。”头顶的声音说道。

“就,就抓回来。”小桂子语调有些磕巴。

一只装死跑掉的鸟,当然是抓回来最好。

“是吗?”

“是是是!”小桂子连声应是。

“这答案真无聊。”榻上之人笑道,“我的话,可能更想让假的变成真的。”

“您,您不喜欢那只鸟吗?”小桂子浑身一抖,头皮发麻的问道。

“喜欢啊。”江无陵的眸光并未落在他的身上,也未落在书上,而是好像穿过某处落在了一点,未尽之语并未出口。

只是那个人,不是笼中雀。

而是伪装成了无害的雀鸟。

小桂子浑身有些发麻,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公公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你在我这里做了什么亏心事?”江无陵垂眸看着他道。

小桂子呼吸一滞,颤抖道:“奴才就是多,多收了些孝敬,昧下了一些……”

“还有呢?”江无陵收回视线,继续看着书问道。

“还有,还有奴才在宫外也收了些银子……”小桂子声音越来越小。

“继续。”头顶的声音不闻喜怒。

“还有,奴才想找几个同乡进宫,收几个干儿子,大家都这么干…”小桂子心虚不已的加上了最后那么一句。

他虽无太高品级,但跟在江公公身边办事,在小太监面前,那可是相当有面的。

招揽同乡,那也算是荣归故里,少说能让人凑上来一笔银子孝敬他,到时候那几个同乡的小太监自然是跟他抱团,人多好办事。

但这事只能背地里干,拿到明面上说,那就是贪赃枉法。

“继续。”头顶的声音仍然未闻情绪。

“没了,公公,这次是真没了!”小桂子战战兢兢,是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出来了,“您饶了奴才吧,奴才再也不敢了。”

“谁是你主子?”江无陵移开了被他搭上的脚道,“这话若让旁人听到了,我有几颗脑袋能掉?”

“小人不敢!”小桂子抬头快速看他一眼,匍匐在地道,“请公公恕罪,饶了小人吧。”

“收受银子也罢。”江无陵知道,各宫赏赐,宫外打赏,没有不收的道理,他开口道,“只是同乡之事作罢。”

“是是是!”小桂子听他语气,连忙应声道。

“宫中太监已然太多,乡野市井之人屡禁不止。”江无陵垂眸看着他道,“司礼监极为反感此举,我身边不留拎不清之人。”

他的语气不重,小桂子却是浑身打了个寒颤,手指都在颤抖着道:“小人真的再也不敢了!小人保证!”

他抬起头来,眼睛瞪的极大,只愿顶上之人能够看到他的一片真心。

像他这样的小太监,一旦被驱逐了,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银子再多,那也得有命花才行。

“我暂且信你一次,回去吧。”江无陵看着他的眼睛半晌,转开了视线道。

“是,是……”小桂子撑地起身,膝上仍有几分发软。

然而好容易走到门边,却再次听到了那响起的声音,一瞬间再度经历生死关。

“我身边亦不留无用之人。”

“是,奴……小人必然日夜苦读!”小桂子就差给立誓了。

此番一遭,他哪里还敢懈怠?

“去吧。”此一语如同赦令。

“是。”小桂子轻吐一口气,小心出去又小心带上了门,一句话不敢多说。

夜间安静,只有书页声作响,江无陵放下了书,屈起的手掌放在了心口处。

那里的速度很明显的比以往快了很多,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兴奋。

从前蓝颜枯骨,便是有着纵横之才,也是油尽灯枯,虽非弱者,但十分无聊。

寿尽之人,又无野望,连站在同一个角逐台上的资格都没有,激不起内心的波澜。

而如今他骗过了所有人,脱离牢笼,展翅高飞,自然是不必别人手下留情的。

积雪融化,并非消逝,而成清泉,涓涓流淌,不见旧形。

江无陵躺在了榻上,微闭的眼睛再度睁开,就着烛火看向了自己的掌纹,其上的纹路十分驳杂,似乎从一开始就在诠释着他如草芥一般又凌乱的命运。

宦官。

“宦官又如何?”灯下之人笑语轻喃。

灯影跳动,墙上光影混乱,如地狱恶鬼肆意爬行。

……

帝王遭遇刺杀,虽说有惊无险,但京城上下再度风声鹤唳,东厂与锦衣卫齐动,严加核查,只为查出幕后之人身份。

京中势力纷纷收缩,诏狱之中几乎关满了人,虽大多是真有罪行之人,也有少数被顺势除去,哭喊哀嚎之声几乎能从地底传到临街之上,百姓宁愿绕路,也不从那里经过。

“主子,这次的结果恐怕跟太子那次一样。”侍从站在那正在翻阅着名单的人身旁道。

太子遇高热,让其染病之人自然是抓到了,但即便移了三族,也伤不到幕后之人,而如此阴诡手段,若说锦衣卫和东厂一点儿都查不出,又怎么可能。

不过是各人有着各人的心思,虽听从于皇帝,但皇帝已经老了。

“春汛将至了吧。”临风窗前的人问道。

“是,朝廷已经派林文锦大人前去了随州了,以防春汛引发河水泛滥成洪。”侍从说道。

窗边之人将名单放下,白皙的几可透骨的手指在其上写着的名字上轻点道:“派一个人去,杀了他。”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拜访一般,侍从呼吸一滞,有些硬着头皮道:“殿下,林文锦大人可是朝中四品大员。”

四品虽不是顶尖,可处于那个位置,也是朝廷重臣。

窗边之人未语。

侍从陡然警醒,执礼道:“是,属下领命!”

主人平时可以商量,但他下令时是不容置疑的。

“图明州什么时候入京?”云珏又看向了另外一个名字。

图明州,图太傅次子,已入朝堂。

此次猎场刺杀之时正是他安排的,不在京城,正好撇的干干净净。

刺杀自然是假,图家还不想元宁帝那么早归西,至少要让图贵妃腹中之子降生,正因为如此,更好撇清干系。

而刺杀事件首当其冲的,就是看起来最着急,离帝位最近的人。

皇四子齐云琥已经被关起来,皇五子齐云珀却安然无恙,只是近日收心的很,不再似从前一样胡作非为。

但无故被申饬禁足,难保不会怀恨于心。

图家真正的目的,就是一一除去可能上位的皇子。

“殿下,三日后。”侍从回答道。

“入京之前杀了。”云珏的手指点在了他的名字上道。

侍从呼吸略紧,却是执手道:“是!”

殿下所养死士,或许原本就是用来做这些事的。

“只是此番连动,可能会被察觉端倪。”侍从说道。

“别担心,我既做了,自然有后手。”云珏看向他笑道。

“是,属下多虑了。”侍从执礼告退,可未出房门,却见一小厮匆匆闯入的身影,若非止步,险些撞了满怀。

“出什么事了,跑这么快?!”侍从蹙眉。

那小厮却是顾不得他,匆匆绕行道:“殿下,不好了,东厂的人来了!”

“什么?!”侍从绷紧心神,“人在哪儿?”

“他们就看着你这么跑进来?”坐在窗边的人起身,轻笑着问道。

“呃……”小厮错愕。

“为首的是谁?”云珏坐在床边解开衣带,宽了外衣问道。

“是司礼监江公公。”小厮答道。

床畔之人动作微停,脱去鞋子上了床,摆好枕头,拉上锦被笑道:“莫慌,一切如常便是。”

“是。”小厮不明,却是松了口气,与侍从对视一眼,出门之时,府中侍从退至两侧,那穿着红紫之色的为首之人已然踏入了屋内。

“你们留在外面。”江无陵开口道。

“是。”跟随之人纷纷后退,只留他一人进去。

侍从身体微动,看着那跟从之人腰上配着的刀,轻轻屏住了呼吸。

东厂之人驻守,内外隔绝,又转一道屏风,才可看到床畔之景。

小榻临窗,窗外光影明亮,树影轻晃,四季之景屋子的主人一睁眼就能够看到,矮几之上摆了茶壶,小酌便可怡情。

而那窗外光芒十分明亮,虽不刺眼,却不像在宫中那般阴冷,柔和之景让那侧卧在榻上的闭眸之人当真如同幻境一景,长发泼墨,酣然小憩。

让靠近之人连脚步略重,都担心触动这幻境之人。

江无陵放轻脚步行至榻边,撩起衣袍落座,手指轻轻落在了那洁白的好似泛着冰凉感的颈侧,触及时却是温热的。

手指略微收紧,床畔轻语不足为外人听见:“殿下,您说我现在掐死您,是不是轻而易举?”

话语落下,那恍若酣睡的长睫轻抬,漆黑澄澈的眸中不知酿了多久的笑意,哪里有半分孱弱之态,他轻应一声,恍若玩笑:“嗯,动手吧。”

毫无意外之色。

窗外鸟语盎然,窗内一片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

江无陵:殿下今天死了吗?

小桂子:殿下已经上山打老虎了【不是】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