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地上湿冷,回去要注意膝盖,别跪出什么毛病了。”刘福说道。
“多谢师傅关怀。”江无陵起身,轻轻整理着衣摆,走到了他的身旁倒着茶,又双手捧了,“师傅请用。”
刘福伸手接过,轻轻吹着其上热气,似乎随意的问道:“你昨夜冒雨外出是去哪儿了?”
江无陵垂眸,抬手按上了他的肩颈,略微用力,得他抬起的眼神也不闪不避道:“徒儿昨日看到九殿下冒雨外出,故而留意了些。”
“哦?他去哪儿了?”刘福移开了视线,继续喝着茶问道。
江无陵眼观鼻,鼻观心,只做手下动作道:“九殿下为十一殿下送了一包糕饼。”
“呼……那位倒是个良善的主子。”刘福呼出热气轻叹,“可惜了。”
“徒儿听说九殿下前段时间落水,可是伤到了身体?”江无陵询问道。
刘福品着茶道:“太医院诊断,那位主子的命数最多不过一年。”
按在肩上的手一瞬间停了下来,刘福抬头,看着徒弟一瞬间怔然的神色笑道:“此事不算是秘辛,只是陛下不知道,你也勿向外人说起,知道吗?”
“是,徒儿省得。”江无陵垂眸,继续手上的动作道。
不到一年。
那个人就会埋于黄土之中。
就像是到了春日的残雪一样,洁白冰凉,但不可长留。
“命啊……”刘福长舒一口气道。
他未多说什么,但江无陵明白,奴才身份卑贱,亦有安稳活到寿终之时,主子尊贵,可承受不住这份尊贵,早早葬身黄土的也大有人在。
倒是说不清楚谁的命更好了。
一年,无论有多少谋求算计,寿终之时,也都会烟消云散。
刘福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江无陵了然停下,拱手行礼后告退离开。
虽是可惜,这样的人却是最安全的。
“他也算是你的恩人,若是想报恩,也可照顾一二。”刘福说道。
“是,徒儿知道。”江无陵眼睑微颤,转身出帐,天光映入眸中,掩住了所有的情绪。
当时暗巷之事,已被查出来了。
但应是未查出齐云珏指点他之事。
刘福不知齐云珏,而对方却已经摸清了他的目的脾性。
……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营帐之中摔打之声此起彼伏。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宫婢围绕,所能说的却似乎只有这句。
春猎尚未落幕,图贵妃刚刚生产,也不宜迁动,皇子之死已成定局,可即便皇帝悉心安慰,也似乎无法让她释怀。
“娘娘,这一地狼藉,陛下来了看到了可怎么是好?”
“娘娘,太傅大人来了。”宫人汇报,围着的宫婢也纷纷松了口气。
“滚出去,本宫不想看到他!”图贵妃闻言,情绪却是愈发激烈了起来。
“参见贵妃娘娘。”可图太傅的声音已在营帐之外响起,“陛下知道娘娘伤心,特许臣来探望,请娘娘恩准。”
若在宫中,自不会如此方便,可在宫外,这营帐扎堆之处,左右行走也不过百米。
他的声音响起,营帐之中反而安静了下来,半晌之后传来图贵妃沉气之声:“扶本宫起来。”
“是。”宫婢皆应。
营帐之中忙碌,偶尔有宫婢送水进出,待请图太傅进去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帘帐掀起,其中的床榻都已收拾妥当,其中主人虽难掩面色憔悴,眼角发红,却仍然是仪态万千的贵妃娘娘。
虽是父女,也是君臣。
“你们都出去。”图贵妃开口道。
“是。”为首宫婢轻应,带人出去后只围着那处,却是离的远了些,不许人靠近。
“本宫问你,母鹿之事是不是你干的?”图贵妃端正坐着,压着气虚审视着面前的人道。
“回禀娘娘,是。”图太傅面对她的审视,行礼后直言道。
他生的并不邪佞,反而长须美髻,十分面善,颇有文士仪态。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只为了除掉一个齐云玏?!”图贵妃见他姿态,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是必须要压着声音,以至于她的胸膛剧烈起伏?
“此番随意哪个皇子都行,只是他自己时运不济。”图太傅眸中略有遗憾。
“那你可想过,会害死我的孩子?!”图贵妃几乎牙关咬紧,才能勉强止住几分恨意,“你可知道我这一胎来的有多难,我有多期盼他能降生?”
“贵妃娘娘期盼,亦是臣之期盼。”图太傅看着她,略微叹气道,“只是此事,太医也说了是胎中不足,你已孕过几子,其他几子,除了一个公主,也未有能活到成年者,你我都不想……”
图贵妃随手拿起的茶杯摔在了他的脚下,声音极冷:“滚出去!”
图太傅垂眸,看了眼脚边碎片,开口道:“若非为你考虑,图家别的女子早已进宫侍奉。”
“那你就送吧,送进来一个,我就弄死一个。”图贵妃毫不示弱。
“你真是有此志气,还是早日调养好身子为好,沉溺于过去,只会被别人踩下去。”图太傅拱手行礼,转身离开。
营帐外的光透进又消失,就像是在宣告着帐中之人任性时间的消逝。
君恩如流水,家族托举,子嗣繁衍,虽为贵妃,也不过是工具。
若是累了倦了,自然有其他女子来顶替她的位置。
青梅竹马的情分?拥有着三千佳丽的青梅竹马,何其可笑?
……
图太傅前去宽慰,贵妃娘娘的心情当即平稳了下来,只是刚刚失去孩子的心情未能平复,即便春猎结束回归宫廷,帝王也一直陪在其身边。
后宫冷落已是常事,连刚刚封了婕妤而炙手可热的王婕妤,也是再度门庭冷落了起来。
“殿下先喝了粥再吃药吧。”翠微将饭菜摆上,又端了药放在一旁道。
“好。”碗勺轻碰,榻上的人轻声问道,“今日没有山楂糕吗?”
“殿下,山楂是秋冬的东西,要有的话得等到今年秋日了……”翠微略微迟疑后说道。
“这样。”药气弥漫,榻上的人轻声说了一句。
江无陵走到门口,听到那隔窗的话语时,看到的就是那一室的冷寂。
其中无多少华贵陈设摆件,桌椅上的漆已有斑驳,虽有墨香流淌,比之其他受宠皇子的居所却实在可以称之为简陋。
一位皇子……
“没有其他的糕点吗?”榻上之人询问。
“殿下,您的身体哪能用那些油腻……”翠微劝道。
“江公公,您怎么来这儿了,可是有什么要事?”门口的小太监见他出现已是脸上带笑,如今上了台阶,更是格外热情的打着招呼。
何怀仁身死,尚膳监掌监空缺,多少人盯着这个肥差,可还不等各方走动,人已经定下来了。
新官上任,各方恭贺,谁还不知道江公公背后有人撑腰,刘福这位师傅明显是认稳了的。
小太监一声招呼,翠微话语停下,看向门外时略带了几分错愕,然后匆匆出来道:“江公公怎么来了?”
“姑姑莫慌,此次奴才前来不是公事,而是私事想要求见殿下。”江无陵收回视线开口道。
他说的恭敬,本也寻常,只是言及私事,让翠微有些疑惑,只能稍作回应,再匆匆入殿去请示。
“让他进来吧。”屋内声音轻语,难掩气弱无力。
翠微往返,亲自引路,将殷勤的小太监挡在身后拦在门外,江无陵余光扫过,进了屋内,脚步略转,视线触及时轻敛。
那一身白衣之人坐于榻上,明明已到春和景明时,却仍然披着外袍,拥着锦被,餐饮之中,唯有那碗白粥和苦药热气袅袅,氤氲眉间,肤白如雪,竟真像是那饮露餐风的仙人了。
“参见殿下。”江无陵略撩起衣袍跪地行礼,“奴才贸然前来,惊扰殿下了,还望殿下恕罪。”
他的礼行的周正,即使提着盒子,那脊背也无佝偻谄媚之感,精致的眉目恭顺垂下,唇红齿白,比之初见时的狼狈,如今衣服濮帽皆上了不止一层,实在可称得上是赏心悦目。
“起来吧。”云珏开口,在他起身道,“公公今日前来有何事?”
“奴才今日前来,是为感谢那日殿下的救命之恩。”江无陵起身,略微抬眸看他神色,恭顺答道。
“救命之恩……”榻上之人口中轻喃,分不清是不解还是回忆,只是目光落在了他提着的盒子上笑道,“你带了什么谢礼?”
江无陵眼睑轻抬,触及他眸中好奇之色,一瞬间只觉得面前如隔云端的人好像拨开了面前的云雾,活了过来。
他略微转眸,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姑姑。
“翠微。”屋中主人开口。
“是。”翠微转身退下,吩咐着那小太监要做的事。
脚步声远去,江无陵提着盒子上前,摆在了桌子一角,将其上盖子取下,端出了那一碟山楂糕时看到了对方亮起而紧随的视线。
“奴才问过太医,山楂一味不会伤了殿下的药性,想着殿下吃药口苦,特制了一些送过来。”江无陵将山楂糕摆放在了桌面上,又取一层,露出其中铺的整齐的银色时,却不见那双澄澈眸中的诧异神色,反而带着笑意,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这是奴才的一点孝敬,还请殿下能够笑纳。”江无陵放下盒子行礼道。
天下权势交替,除了陛下,官员后妃,王公宦官,都是要领俸禄过活的,王公之贵,好的话有封地田产,没有,就只能依靠俸禄。
宫中主子倒不至于被克扣,只是质量上却难以轻易分说。
后宫太大了,不加上通房侍奉的,妃嫔之数已有上百,有的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有的只宠幸过一次,就被淹没在了其中,至死都不能再见。
陛下子女也多,除了十八位皇子,还有不少公主,亲贵世子也有绕膝。
最初得嫡长子时,帝王自然欣喜万分,可生的多了,便成了稀疏平常。
宫婢宦官更是繁多,除去侍奉的,还有为陛下办差的,看守宫门的,探查百官的,尚膳御马制作首饰衣衫的,总不少于数千人。
人一多,天下的事也多,万人之上的皇帝自然顾及不过来,而其中人心多变,便有诸多手段,住在宫中,银子自然有不够用的时候。
即使是真的文士风骨,也不能真的餐风饮露。
而江无陵几乎可以确定,面前之人并非那等迂腐之人。
谁也不知道他那晚对齐云玏说了什么,但齐云玏返京之时不再求饶哭闹,就像一团烂泥一样,整个人看起来好像被抽了脊骨。
但也只是好像。
“你有心了,那我就收下了。”榻上之人轻笑,却是执起筷子夹了一块山楂糕送进了口中,眼睛略眯后开口道,“你将盒子先合上,我现在腾不出手来。”
“是。”江无陵应声,将食盒重新扣上,安置在一旁,看着那认真吃着东西的人,行礼道,“奴才告退。”
“嗯。”舀着白粥进食的人轻应,他似乎喜欢极了那碟山楂糕,筷子伸过去的频次却不多。
江无陵看不透他,只垂下眼睑恭敬行礼,后退到转角时,却听到了身后似乎刚刚想起的询问声:“你如今还是略识得几个字吗?”
江无陵脚步停下,身形略止。
他发现他当时在骗他了。
若想往上爬,便不能跟在一个不可能继位的皇子身边。
“殿下……”
“若想登上最高处,需手不释卷,宫中内相,需真有宰相之才,只靠心计,坐不稳那个位置。”背后之人仿若闲谈,让江无陵的话语止于口中。
他的心思,他的未来之路,早已清晰见底。
而那条路,一瞬间也好像清晰了很多,就像是将人从阴谋诡谲的宫廷之中拔出。
指点迷津者,当为恩师。
“多谢殿下指点。”江无陵转身行礼,此一次,真心诚意。
“你不必言谢,不是无偿的。”榻上之人说道。
江无陵抬眸,对上了那撑着下颌看向他的双眸,其中笑意清浅,与宫中之人皆有不同,让他一时有些辨不明晰。
“殿下吩咐。”江无陵执礼道。
“你可否帮我照顾一下十八皇弟的餐食,不必过奢,干净即可。”云珏开口问道。
“奴才明白,定不会让十八殿下有显眼之处。”江无陵说道。
“我还想要一只鸟。”榻上之人说道。
“殿下想要哪个品种的?”江无陵略抬眸看向他,榻上之人的目光已不落在他的身上,而是在认真思索着想要之物。
“都可。”云珏笑着回答道,“还有……”
江无陵见他眸中笑意,难得耐心。
将死之人多是神情恹恹,心气已失,身体还未入土,却好像已然躺在墓穴之中了。
可他却并非如此。
“还有,下次来给我带些别的点心,这山楂糕我吃腻了。”云珏开口要求道,“你管理尚膳监,应该能做到吧?”
江无陵自然能做到,只是:“……可需避开姑姑?”
皇子想要盘点心,自然是有的,只是身体未必承受得住。
可他提及时,分明神色都明亮了起来,似乎将所有的期冀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大约无人愿意让他失望。
只余一年,若日日吃的都是白粥和苦药,大概会消磨尽他身上所有的生气吧。
“千万要小心,别被她发现了。”云珏看着面前还是个少年模样的人笑道。
“是,奴才省得。”江无陵应后问道,“殿下还想要什么,奴才下次一并带来。”
“暂时没有了,你去吧。”云珏说道。
“是,奴才告退。”江无陵执手行礼,后退离开。
初来之时只觉得此处暗沉,似是腐朽之木。
“公公慢走。”翠微看着他的身影招呼道。
“姑姑不必送了。”江无陵颔首道。
而离开时,只觉得此处有着山水墨画一样的清透明亮。
阳光洒落在屋檐之上,难以灌入屋内,而有着几分清凉,踏将出去,便觉得连那阳光都有些过热了。
若他身体康健,皇位之争,未尝没有一争之力,可惜太阳初升,即将坠落。
【江无陵真是个有恩必报的好孩子呀。】478感慨道。
【唔。】云珏端过那已经放的温热的药,闭上眼睛一口气喝下后,漱了漱口,将一块山楂糕放进了嘴里,眼睛顿时眯了起来,【果然还是喝过药后的山楂糕最好吃,他好像觉得我快死了。】
【嗯?!宿主你是看起来快死了呀。】478说道。
【所以他确实是个好孩子呀。】云珏笑着放下了帕子,想要再夹起一块山楂糕时,却对上了翠微姑姑沉下来的脸色。
“殿下……”
“我再吃一块。”云珏跟她打着商量。
翠微姑姑跟他对视,蓦然叹气道:“太医说这个虽然不冲药性,但吃多了您身体受不了,奴婢先帮您收起来,下次吃了药再吃。”
她叹着气,却是毫不犹豫的将碟子收走了,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真是好惨一个我。】云珏放下筷子叹道。
【我不可能给你吃果冻的!】478警醒的长了教训。
【啧。】云珏轻啧,再次漱过口,拿起书倚在了窗边。
鸟雀高飞,偶尔在屋檐上上下跳跃,却不足以分去他的心神。
而那一本书翻的极快,到了晚间时,已经在身旁摞了一堆。
“殿下,银子已经收入库房了,这些书明日还需去库房更换吗?”翠微看过夜色后靠近问道。
“辛苦你了。”云珏从书页上抬眸,看向她笑道。
“殿下这是哪里的话。”翠微笑道,“天色深了,殿下您早些安歇。”
“好,我看完这本就过去。”云珏说道。
“好。”这种事上翠微是不会多话的,只是她看着殿下翻的极快的书页,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里面找什么。
夜色更深一些时,云珏转到床上睡下了,只是即使服下安神汤,他睡的也不怎么安稳,气息短促,时时神思有醒转的迹象。
478知道,那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导致的。
需要统子时时盯着,以免真的一口气上不来一命呜呼了。
下个世界还是给宿主找个不需要装病的身体吧,果然宿主还是睡得安稳时最让统子放心。
一定要让宿主睡好!478暗暗做着决定。
……
“听说九弟最近时常去书库借书,十分用功啊。”书堂之中,七皇子齐云瑁状似闲谈道。
“皇兄的消息倒灵通。”十皇子齐云璃开口道。
“你倒是不意外。”
“有何意外的?九皇兄借书也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他日日都要遣人借一大堆回去,什么志趣怪谈,民间杂谈的他都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齐云璃取出自己的笔道。
“听说九皇兄最近养了一只画眉鸟。”十二皇子齐云琢见他们说话,往上凑着道。
“父皇赏的吗?”
“好像就是自己养的。”
“鸟有什么意思,我到时候要养一头豹子。”十五皇子齐云玳说道,“把他的鸟吃掉。”
“咳咳!”先生入堂,皇子们皆是肃静,不再谈论。
皇子们读书的地方不与太子在一处,也不似太子那么辛苦,齐云珏的课程更是被直接免了。
小小的画眉鸟长的极其俊俏,在屋檐下的笼子里蹦蹦跳跳,发出悦耳的叫声,在主人投喂时又乖巧的凑过去,将那被夹起的虫直接啄入口中,再清悦快乐的叫上两声。
【真可爱。】云珏屈起手指摸了摸它凑过来的头笑道。
478表示赞成,并对宿主没说出“肉太少”这样的词大松了一口气。
幸好有江无陵在,宿主的伙食偶尔可以改善一下,要不然宿主可能会沦落到看到什么都想吃的地步。
统子倒是可以给宿主提供其他符合时代的零食,但宿主小气的不肯用星币换。
“九皇兄,九皇兄!”孩童的呼喊声从院外传来,让凑在云珏手指处的小家伙蹦跳了几下。
而伴随着呼声,齐云珙踏进了院内,在看到站在屋檐下的人时眼睛一亮,提着手里的罐子更是加快了几步。
“跑慢些,别摔了。”云珏提醒道。
“没事,我都习惯了。”齐云珙在他面前止步,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头上顶着草屑,还不等气息喘匀,便已经捧上手中的罐子向他献宝了,“皇兄你看,我给你抓了好多虫。”
“十八殿下,我们殿下不能沾染那些污秽之物。”翠微开口提醒道。
“哦,我不让九皇兄碰到。”齐云珙将罐子拿远了些,自己打开,给他看里面装了半罐的虫子。
“这一上午收获满满,云珙做的真不错。”云珏看着其中扭曲成一团的东西笑道。
“我下次给你抓更多!”齐云珙眼睛亮起,跟他信誓旦旦保证道。
“好,不过要让宫人跟着,莫到偏远地方去。”云珏叮嘱道。
“好!”齐云珙极是听他的话,在这宫中,除了他母亲,只有九皇兄会对他如此温柔细语。
“好了,把罐子放下,让翠微姑姑带你去洗手。”云珏看着他头顶的草屑道。
“好。”齐云珙捧着罐子,如往常一样将其放在了窗台下,他起身看向翠微姑姑,抿了抿唇道,“姑姑为什么每次站那么远啊?”
云珏回眸看了眼恨不得离他三米远的翠微,眸光转向了笼中跳跃的鸟儿笑道:“因为翠微姑姑害怕画眉鸟。”
“姑姑怕鸟儿?!”齐云珙看着那小巧的鸟,十分不可思议。
“就像有人怕蛇一样,有人就会怕鸟。”云珏将手上的罐子放下说道。
“殿下,您也需要去洗个手。”翠微松了一口气上前道。
虽然殿下是用的夹子,但就算隔着夹子,那也是虫子!
“我知道。”云珏迈开步跟她小声道,“我要单独一个盆洗。”
“奴婢省得。”翠微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去准备清水了。
“皇兄,你的画眉鸟叫什么名字啊?”孩童似乎总是对着世间的万物有着很多的好奇心。
“唔,我想想,就叫眉黛吧。”云珏沉吟道。
“这是什么意思?”齐云珙已经到了去学堂的年龄,只是去与不去,似乎都没有什么人管他。
“就是眉毛是黛色的意思。”云珏跟他说道。
“小画眉鸟的眉毛不是白色的吗?”齐云珙有些不解。
“可是叫白眉不好听啊。”云珏说道。
“哦……”齐云珙不理解,但觉得,“九皇兄说得对!”
云珏轻笑,看着他头顶的草屑和脸颊上的灰尘,放弃了摸一下的行为。
云珏处的午膳很简单,齐云珙倒是不嫌,只是偶尔看着云珏那里的白粥有些不解:“皇兄喜欢喝白粥吗?”
“皇兄不喜欢,但不喝的话说不定会死掉。”云珏搅拌着寡淡无味的白粥道。
齐云珙打了个嗝,震惊之余眼睛有些水汪汪的:“那我不喝白粥也会死掉吗?”
翠微无奈道:“殿下……”
“当然不会了。”云珏笑道,“我可是独一无二的不喝白粥会死掉的人。”
“哦……”齐云珙不太明白,但心下有些安定了,“白粥对皇兄来说,就像是救命的药一样。”
“算是吧。”云珏笑道。
“那为什么皇兄饭后还要喝药呢?”齐云珙问道。
“因为……”云珏对上翠微看他的眼神,改了个说法道,“因为药对皇兄来说,就像你吃的饭一样。”
“不苦吗?”齐云珙惊讶。
“是甜的哦。”云珏笑道。
“真的吗?!”齐云珙有些好奇,甚至眼睛中浮现了渴望,“那……”
翠微和478竟是不约而同的叹了一口气。
“对你来说是苦的,喝错了药说不定会死掉哦。”云珏说道。
齐云珙愣着,捏了捏手里的筷子,放弃了去尝试一口的想法。
饭后云珏的药被端了上来,药气氤氲着,这一次换小皇子对其退避三舍了。
而当云珏一口气饮下时,他的眸中直接浮现了崇拜的神色。
“殿下服了药要是困倦,千万不要直接躺下。”翠微给他抱来了小被,端起药碗离开时叮嘱道,“十八殿下莫要跑跳撞到了殿下。”
“嗯!”齐云珙乖乖点头,他初时不太明白撞到会有什么后果,只是每次跑进来,都会被姑姑制止。
而后来知道了,若是撞到了,跟仙人一样温柔的皇兄,说不定会直接死掉。
死掉就是没了,没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简直是比外面的小画眉鸟还要脆弱的存在。
翠微离开,齐云珙听着什么打开的一声,抬头看向了嘴巴里正在嚼着什么的皇兄,好奇的去瞧,却见其嘴巴停下了。
“皇兄,你在吃什么?”孩子向来是有话直说的。
云珏挑起榻内食盒的手指缓缓放下,轻抵了一下唇笑道:“什么都没有啊……”
“我好像闻到了桂花的味道。”齐云珙紧紧的盯着他的嘴巴,动了动鼻尖道,“是桂花糕吗?”
“嘘,不要告诉翠微姑姑。”云珏手指抵在唇边道。
可是小小皇子看着他,眼睛却有些发亮。
“好吧。”云珏轻叹道,“我分给你一块,这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秘密,把秘密说出去的是小狗。”
“嗯嗯嗯!”齐云珙光听到了分他一块的事,眼睛都发亮了。
“你先背过身去。”云珏下令,小皇子听从指挥,“不许偷看。”
本来有些躁动不安的小家伙自己捂住了眼睛,云珏看着他挑起食盒,从里面拿出了一块,两块……
【宿主,一下子吃两块容易暴毙。】478还在时刻监督着。
【说不定我是想分给他两块呢。】云珏将其中一块放回道。
478:【……】
现在的宿主绝无此种可能。
“好了。”云珏合好那小巧的食盒盖子,在齐云珙转过身来后,将糕点交到了他的手上,“快点吃,别露馅了。”
齐云珙小心接过,将其塞进了嘴里,嚼一嚼,将递过来的水饮下,又嚼一嚼,在翠微进来之前完美的用帕子抹干净了嘴,站定立正:“我什么也没吃!”
翠微脚步一顿,478卡壳了一下,看向了他倚在窗边完美伪装的宿主,知道完了。
……
“我不喜欢小孩子……”倚在窗边的人伤春悲秋道。
江无陵再次来到这里,看着那悠悠长叹的人,从带来的食盒被扣下时就已经猜到发生了何事:“十八殿下导致您的食盒被没收了?”
那双透过明纸看向窗外的眸转了过来,在他的双手上转了一圈,再度收回几乎要伏案道:“她全给我收了,一块都没留下来。”
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您藏了几处?”江无陵有些好奇。
“唔,六处。”倚在榻上的人并不看他。
江无陵下意识觉得一定不止六处,一定还有没有被翻出来的。
虽然他觉得翠微的管束已经超过一个奴才的本份,但榻上的人明显是不怎么在意的。
而他送来的糕点,虽然太医说可以少食,但那些东西无疑会加快他生命流逝的速度。
每过一日,就少了不止一天。
他在亲手将他推向死亡。
“你在为我难过吗?”榻上之人转眸看向了他。
江无陵手指微缩,垂眸道:“奴才为殿下的身体……”担忧。
他的心里好像是难过的,但又好像不怎么难过。
因为这个人对他而言,代表的是没有威胁。
如果他不是将死,他必然不会如此放下心防,任人察觉他的野心和秘密。
他的话没能说完,脸颊之上触碰的微凉触感让他的话语中断,略微错愕之间,对上了那双温柔浅笑的眼睛。
他轻托着他的颊,对上他的视线笑道:“不用担心,我活着的每一天,拥有思想的每一刻,对我来说都是有意义的。”
人生的意义若只是由生命长短来决定,那么长寿者最有意义。
江无陵本要垂下的眸一时没有移开,而是直直的与之对视,让他觉得之前对于对方的可怜可惜,像是一种亵渎。
他从不因生命过早的消逝而觉得可惜,也不需要别人为他可惜。
而意识到这种念头的那一刻,江无陵真的觉得可惜了起来。
不是为他可惜,而是为这世间可惜,这样风华绝代,心思通透之人,终将从这个世界消失。
但又不可惜。
他会看着他走完最后一程。
“是奴才多虑了,请殿下恕罪。”江无陵垂眸行礼道。
黄昏降临,矮几之上烛火明亮,云珏看着面前映着烛火的少年人,烛火被他的睫毛挡住,也挡住了眸中的野心与淡漠,却在其上浮了一层明媚的光芒,唇色鲜红,却不似血液般浓稠过深,春花秋月之色亦有不及其靡丽之处。
这个人,是活着的。
……
宫中事态多变,但有时候,又会陷入长久的宁静。
宫外之事少能传入其中,只偶尔能够听到一二传闻,说是物价飞涨,春日耕种,皇子们居于宫中时,也只能与老师探讨,或是通过读书知晓宫外之事,想要外出亲眼看到,也只有帝王外出随行之时。
只是那时,道路两旁清理,未见百姓忙碌。
直到十六岁成年,可出宫建府。
春日不长,倏尔转夏,快入秋之时,太子齐云瑜即将代帝巡视堪州之事定了下来。
堪州离京城极近,又是富庶之地,此番巡视,帝王已有为其造势之意。
也就是这一次出行,太子齐云瑜身陨,拉开了权力争斗的大幕。
而此次出行,从春日就在筹备,钦天监已经算好时日,无法轻易更改。
至那一日,太子出行,声势煊赫,帝王亲临鼓励,满宫几乎无人记得第二日是九皇子齐云珏的生辰。
将死之人。
“殿下,尚膳监送来了寿面,您尝尝。”翠微打开食盒,端出其中卧了一个蛋的长寿面时,一时面上神色竟不知该喜该忧。
过了炎炎夏日,殿下熟睡的时间就越来越长,而明明热的她能出一身汗的天气,殿下的身上却连汗水都似乎沁不出。
他的发丝仍是黑的,只是无论用芝麻叶怎样细细的养,都开始变得干枯。
分明是生辰,有着长寿面,却无长寿之相。
“看起来很香。”那被搀扶起的人唇角带着笑意。
翠微却是忍不住回头擦了擦眼泪。
“别哭呀,你应该庆幸我又多活了一天。”云珏握住筷子,手臂上青筋绷起,才勉强将之拿了起来。
长寿面上溢散着油脂,撇去了各种刺激的东西,一看便令人口齿生津。
“殿下……”翠微拭去眼泪,唇角勉强勾出笑来,“是,今日是殿下的生辰,是大喜之日。”
“唔,你一笑,这面看起来都比之前好吃了。”云珏看着她说道。
翠微瞬间破涕为笑,上前招呼道:“殿下小心烫。”
长寿面没有吃完,帝王旨意便已下达,允准九皇子齐云珏出宫开府,从速。
此事晓谕,后宫一时有些风波。
“你是说王婕妤为太后奉上了经书三十六卷,让陛下去了她那里?”柳皇后问道。
“是,陛下去了后,旨意很快就传出来了。”宫婢回答道。
“九皇子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相,为何还要如此折腾?”柳皇后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一个将死之人,出宫建府,也不过是死在宫外。
“奴婢问过了,说是九皇子出生时,太医本断定他难活到成年,如今成年,王婕妤想要让他如愿以偿。”宫婢说道,“算是求个好意兆,陛下不忍其留有遗憾。”
宫婢说的略有动容,柳皇后眸中却是轻轻划过一抹嘲色。
如此父慈子孝,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平时不闻不问,将死之时……
“罢了,太子巡游,此时不宜再惹事端。”柳皇后略微蹙眉问道,“王婕妤那里如何?”
“陛下只略坐坐就走了。”宫婢回答道。
春猎之时升了位份,之后便未再想起,如今即便想起旧时,伊人容颜也不会再回到旧时。
“就按陛下的意思去做,加急些,无需过奢,莫让人出了岔子。”柳皇后吩咐道。
“是。”宫婢得令退下。
皇帝下旨,皇后协助,九皇子开府之事比其他皇子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为表父慈子孝,府邸虽是选的偏了些,却大而宽敞,内里收拾,挂上匾额,一眼看去,十分气派。
“你出了宫,要好好照顾自己。”王婕妤送行,她的容颜看起来有些苍老,岁数不比图贵妃,却似乎已经被磋磨的早已失去了鲜活之气,只是与云珏有五分相似的眉目间带着关切之意。
“母亲也是,万望顾好自己。”云珏看着她说道。
“你放心,我常年避世,不会有人为难我。”王婕妤说道。
“姑姑也是。”云珏转向她身旁人笑道。
“奴婢无法出宫,殿下珍重。”翠微看他笑脸,蹙着眉强忍泪意。
虽看似是好事,可此一别,只怕是永别。
“放心。”云珏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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