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好久没有看到小师侄弹琴的样子了,上一次……好像还是自己化身成狐狸精之后,在乐坊里手把手教他弹的。
那个时候的夜临霜啊,碰一下手背就脸红,一直说着“师叔,请自重”,搞得聂镜尘觉得自己是个采阳补阴的坏狐狸,明明是真心教他来着。
岁月对于其他人来说,大概是一把杀猪刀。
但对于夜临霜,反而将这朵霜花磨练得愈发锋利冷锐了。
没过一会儿,夜临霜的四周围了不少人,大家都在小心议论这位样貌气质不逊聂镜尘的人是谁,只知道洛秘书非常照顾,却没有听武老爷子特别介绍过。
夜临霜就像感觉不到这些人一样,抬手试了几个琴音,一旁的乐师点了点头,意思是指法很好。
没有任何铺垫,他的琴音空灵低沉,仿佛暗夜行路,不知不觉就吸引了身边人的注意力,在悄无声息之间借琴音形成弦音洞天。
倏地,琴音如同冰裂,仿佛三声骤响叩请九重天。
玄兵自天降,众神法相层叠显现,罡风遨游太虚之间,琴弦折返碰撞。
站在一旁的乐师闭上眼睛细细体会,她的脑海中出现天空裂开,邪物肆意翻涌的骇然景象。然而音波所及,困阵骤起,乾坤所在,万魔伏诛。
他的节奏始终从容平静,但每个人听在耳中,感受却有所不同。
比如顾老太爷,冥冥之中似乎有玄铁重甲压在他的胸口上,让他隐隐喘不过气来。
至于聂家的大儿子和二儿子都觉得这琴音怎么像是雷霆贯耳,让他们脑子发懵,一些不愿意被人知道也不愿回想的记忆再度涌上心头,让人心绪烦乱,甚至想要逃离这里,他们惊惧恐慌,像是在经历一场迟来的审判。
而对于顾焕凝来说,他的灵台宛若被青铜战车碾压而过,识海深处似乎有一位修士大能劈开混沌,剑指他的道心。
顾焕凝皱着眉头,看向夜临霜。
这位夜教授的神态从容平和,指法也没有什么特别,甚至周身根本没有任何灵力的波动,就像一个独坐高台的乐师,不在乎沧桑变化、斗转星移,一切的不适都只是顾焕凝庸人自扰。
一曲终了,武宏远第一个鼓起掌来,“好,好一首曲子,既有开天门卷流云的高旷,又有兵戈交错、削竹为戟的杀气。听完之后,只觉得心里战意腾腾,我这个老头子都能厉兵秣马,横扫天下。”
就连梁华和梁佑父子也没有任何不适,跟着点头称赞。至于肖宸还有其他围观过来的人也沉浸其中。
如果不是有太多人在这里,顾焕凝早就捂住胸口大喘气了。
“夜教授,这曲子听起来很特别。大家都知道古琴音色低沉含蓄,不如古筝的音域广阔,但夜教授却弹出了杀伐意境,真是难得。”顾焕凝笑着问。
夜临霜淡声道:“几个月前,有考古队在中州远郊的无意峰发现了一个被落石掩盖的山洞,里面有不少典籍文献,其中就有这个曲谱——《诸仙列阵诛邪曲》。只可惜竹简斑驳破损,我刚才弹奏的就是其中唯一被修复的一小段。”
一旁的乐师点头道:“古琴配古曲,古人的意境实在叹为观止。”
顾焕凝的目光冷了下去,竟然是从考古队那得到的古曲吗?
看来那个所谓的山洞应该是古修士的洞府,所谓的古曲多半是对方用来配合诛杀邪祟的曲子。
哪怕只有一小段,哪怕是没有修为的凡人弹出来威力都这么大……看来也是留不得了。
只是因为人太多了,再加上顾焕凝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夜临霜的身上,没有注意到聂明铖扶着自己的父亲悄悄走到一边休息。
聂老太太因为过去的经历,最恨邪佞,鼓掌道:“弹的好。就是要荡平这世上那些阴邪小人!”
夜临霜起身,朝着乐师行了个礼,对其他人倒是不怎么在意,路过聂老太太的时候,一双清冷的眼睛与她对视,开口道:“世间的邪祟可以拔剑荡平,但心魔只有自己才能勘破。”
聂老太太微怔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夜临霜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聂镜尘笑着看向他,传音问:这曲子你怎么只弹了一半?是怕在场的人心中邪念欲望太多,受不了另一半吗?
夜临霜面无表情地回答:因为后半部分,你没有教。
聂镜尘微微一愣。
他认识的夜临霜敏而好学,举一反三,聂镜尘万万没有想到剩下那一半,他竟然没有自己学。
坐在另一侧的武敬好奇地小声问:“师叔祖,你到底在笑什么啊?”
“可能你长得喜庆,我看了就想笑吧。”聂镜尘回答。
夜临霜一边喝茶一边传音:该做的铺垫我已经为你做了,借古曲搅和了那些人的心神,如果接下来的大戏你演不好……我就上禀师父,让她把你逐出师门。
聂镜尘:影帝的小金人给你?
夜临霜:不,以后也别到我这里化身成小狐狸装可爱了,你不配。
聂镜尘:……
当寿宴进行到十点的时候,武宏远就起身了,意思是自己年纪大了,到了差不多该休息的时候。
宾客们还可以继续留下来,这是给足了机会让他们能交换人脉。
武宏远离开了,聂遇卿很有默契地带上了自己的两个儿子,顾老太爷也给顾焕凝使了个眼色,顾焕凝明白这是要带他去看看武家筹划的那个仪式。
本来顾老太爷是要带余真来的,毕竟余真的修为比顾焕凝高出许多,武家真搞什么名堂,估计只有余真能看明白其中的门道。
可余真只是看了一眼请帖上当的符文就大吐血,直到今天还在卧床休息,那就只能让顾焕凝来看个究竟了。
顾焕凝起身的时候看向夜临霜,轻声问:“夜教授,一起吗?”
他其实是想知道武家的仪式夜临霜会不会参与。
今天任何一个参加仪式的人,都有可能是武敬背后的高人。
更不用说,夜临霜刚才弹了半曲令人惊艳的《诸仙列阵诛邪曲》。
夜临霜抬起头来,反问:“去哪里?”
“武家的本宅。”
夜临霜微微蹙眉,“都这么晚了,我为什么要去武家?最近武老爷子没有新入手什么古董啊。”
“没什么,大概是我误会了。不过我看时间也不早了,我可以送夜教授回家。”
“不用了。您怕是忘记了,我和肖宸住在同一栋公寓楼,他可以送我回家。”
“哦,确实。”
顾焕凝看向肖宸,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了。
但肖宸却侧过脸去,当作没有看见他。
回去的时候,肖宸一边开车一边说:“夜教授,我怎么觉得顾焕凝对你另有所图?”
“放心,他图谋不起。”
“可我看他一直找机会跟你说话。”肖宸露出担忧的神色,“他这人很擅长装得体贴绅士,投人所好。夜教授,你千万不要相信他。”
“他只是在试探我有没有修为罢了。”
夜临霜撑着下巴看着窗外,果然有一只乌鸦如影随形,就在他们车子的正上方,正好是视线的盲区。
看来顾焕凝是真的放心不下,要确定夜临霜的行程是不是回家。
直到夜临霜进了自己的公寓,来到书房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查看邮件,发现那只乌鸦竟然停到了窗台上。
夜临霜的眉头蹙了起来,拧开了保温杯,打开窗迅速将水泼了出去,淋了乌鸦满头。
那鬼东西连叫都没叫一声,赶紧飞走了。
夜临霜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可惜了,水不够烫。”
至于此刻武家的本宅正中央,伫立着一尊神像,镀了金身,右手持剑指天,左手持鞭悬于腰间,正是武宏远口中那位护佑武家的天衡衍盛千秋真君。
这尊神像的规格虽然不如长流山宫观里的那般高大,但无论是谁看到的第一眼都会产生崇敬膜拜的感觉。
“怎么样?”顾老太爷小声问顾焕凝。
顾焕凝仔细地观察了一番,这尊神像不知道用的什么工艺,神像周围这么多烛火通明,却没有让它太过刺目耀眼,反而柔和中自带威严,而且这金身也不死板,在月光与烛火的交相辉映之下仿佛有淡金色的灵气在流动。
“这神像应该是找了修为很高的人来开眼。”顾焕凝回答。
顾老太爷听完之后,走到了武宏远的身边,笑着问:“这尊神像仿佛有灵气一般,不知道是请了哪位大师来开眼啊?”
“大师?那你怕是要失望了。”武宏远呵呵笑了笑,看向扶着自己的武清。
武清回答道:“给神像开眼的是武敬。”
“什么?武敬?”顾老太爷的眼底明显闪过难以置信。
武清微笑着点头道:“为此,武敬还特地去长流山上跟着许观主修行了。许观主手把手,亲自教武敬如何给神像开眼。”
顾老太爷尴尬地笑了笑,冷冷地看了顾焕凝一眼:你觉得武敬是大师吗?
顾焕凝心想:武敬如果能给神像开眼,自己早就修出功德金身了。
接着是一连串的传统请神仪式,长留观的许观主前来焚香祝祷,上达天书。
然后武宏远带着全家叩拜焚香,前来观礼的聂逢卿和顾老太爷也携带晚辈一起叩拜,算是供奉了香火。
如果这尊神像真的能请来一丝千秋殿主的神魂,那么武家昌隆的同时,今日参与仪式的另外两家自然也能分得一庇护。
这其实算是三家结盟,有福同享的另一种盟誓。
整个流程下来,三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家竟然没有丝毫摇晃,每一个神情都肃穆恭敬。
武清、武媛还有聂家两兄弟在第二排,武清神态自若,他有的是耐心。
但是聂家两兄弟却在暗自疯狂吐槽仪式繁冗枯燥。
不就是走个形式吗?又不可能真的把上仙给请来!
他俩心里当然觉得无趣,盼望着赶紧结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至于敬陪末座的就是聂明铖和顾焕凝了。
聂明铖一开始还对这神秘的仪式很感兴趣,但到许观主念经,他已经忍不住打哈欠了。况且凭什么平辈的武敬可以和许观主坐在一起,仿佛C位出道,而自己却要在最后一排?
不过,聂镜尘没有出现,看来武家还是知道给聂家面子的。
不是说他能通神吗?通地府还差不多!
聂明铖很清楚,只要聂老太太心中对聂镜尘的芥蒂不消减,他这辈子都别想回聂家,更别想继承聂家一分钱的股份。
终于到了今晚的重头戏,以通神傩舞请千秋真君的神魂。
这请神的傩舞,本该是长流观的许观主手握道剑来跳,但没想到许观主只是盘腿坐在神像前,而武敬就在观主的身边。
祭坛早就准备妥当,四周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晃,神像的影子被投射在祭坛上,仿佛动了起来。
铃铛轻微的声音响起,一声又一声,踩着某种特殊的,语言无法形容的节奏而来。
舞者的脸上带着特殊的面具,彩漆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仿佛流动起来,光影交织,时而神秘莫测,时而产生一种让人生畏的圣洁。
尽管面具遮住了这人的样貌,但只需一眼就能感受到他有一双非常深邃优美的眼睛,隐隐透出一种神性。
聂明铖对即将跳傩舞的人太好奇了,哪怕对方身上的玄色衣衫很松垮,聂明铖还是能看出舞者身形修长,手臂、肩背、腰线还有双腿的线条都很有力量与美感。
至于顾焕凝,愣了一下,眉头轻蹙,低声道:“怎么会是他?”
聂明铖隐隐听到了对方这句话,刚想要开口问跳傩舞的是谁,但却收到了来自奶奶的眼神警告,只能立刻闭嘴。
许观主的弟子敲响了鼓声,沉闷得仿佛地底深处的一声心跳。
傩舞者的剑尖划过了地面,那姿态缓慢却舒展,仿佛能将周围人的视线和心弦都拖拽起来。
手中的剑是他肢体的延伸,像是要在虚空之中开凿出一条通天路。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包括之前觉得无趣的聂明铖,他的心神被吸引了。
至于顾焕凝,之前听夜临霜弹琴时候的压抑感又来了,甚至还多了忐忑和不安,难不成这场傩舞还真的能请神?
舞者的身姿越来越慢,但却越来越有一种让人敬畏的美感。
他的慢不是来自肢体的阻塞,而是人间没有的重量,破开凡尘俗世,为仙者引路。
万籁俱寂之中,舞者的发梢、肩头、剑尖似乎都缀上了淡金色的光泽。
聂明铖用力闭上眼睛再度睁开,那光泽感反而越发明显。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忽然之间,风停了。
四周的火把还有烛火忽笔直地窜了上来,让所有人精神一震。
顾老太爷的眼睑又开始颤了。
至于聂逢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舞者的身姿,手握成了拳头,悄无声息地颤抖着。
这一切都因为她记起来了自己第一次推开门,看到小小的聂镜尘戴着大大的傩神面具在自己卧室门口跳舞的情形。
哪怕对方已经长大了,身形变高,四肢变长,仪态更加优雅,舞姿在空灵之中又暗含力量,聂老太太还是认出来了,此刻的舞者就是自己的小孙子!
鼓声一停,舞者忽然面对神像,竟然维持了一个倾斜的姿态,正常人根本没有办法做到!
剑尖向上,发出了清晰无比的嗡鸣声。
所有人都略微伸长了脖子,看向了神像的眼睛。
仿佛有微光从夜空中落下,缓慢地没入了神像的双眼。
因为只有微妙的瞬间,让顾焕凝还有聂家两兄弟都怀疑到底是不是心理暗示产生的错觉。
可下一秒,风流动了起来,四周的火焰再次摇晃,所有人赫然惊觉地面上神像的影子竟然和舞者的影子合二为一!
而神像那双没有丝毫情绪的眼睛仿佛蓄满了不属于人间的光。
聂明铖再也忍不住了,小声问:“这是成功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但一直坐在许观主身边面朝大家的武敬却忽然微笑着向一侧倒去。
“诶诶……武敬怎么了……”聂家的大儿子想要去扶,却被一旁的聂老太太抬手制止了。
武家的人都没有动,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外人。
就连长流观的许观主都一动不动,口中似乎默念着什么。
武敬却呈现出侧卧的姿态,单手撑着脑袋,开口道:“今日的武家,倒是混进来好几个宵小之辈啊。”
所有人僵在原处,顾老太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现场的情况,除了聂明铖差一点直接喊出来“武敬你干什么装神弄鬼”,还好一旁的顾焕凝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至于聂老太太,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舞者的身上,因为聂镜尘维持那个绝对会倾倒的姿势已经十几秒了,他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定住一样。
聂老太太确认,没有什么绳子系在聂镜尘的身上,甚至他的腿上也没有绑任何可以支撑的铁棍。
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
作为主人的武宏远行了个礼,开口道:“敢问阁下是谁?”
武敬的神情微微变化,那笑容透出上位者俯瞰众生的超然神态,绝不是他这个年纪和阅历可以模仿的。
“你们将我请来,却问我是谁?”
这里明明是宅子中央的空旷地带,四周没有墙壁,根本无法像剧院里那样形成回音效果,但武敬的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仿佛存在于每一个人的脑子里,他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和他们的神魂沟通。
武宏远曾经在山中有过机缘,心中虽然惊讶,但面容还算平静。
顾老太爷的眼睛眯了起来,此刻他的心中矛盾无比,既希望得到千秋神君的庇护,又恐慌被神君看透自己埋藏在心底的那些阴暗面。更多的,他在怀疑,怀疑这一切只是一场算计他们顾家的表演。
聂逢卿面无表情,但她的内心如同被一场风暴席卷。
聂镜尘那将倒未倒的舞姿已经持续快一分钟了,难不成这是某种魔术?他们得站起来走动才能看见悬挂在聂镜尘身上的线或者其他的支撑物?
如果这孩子的傩舞真的能请神,那么他小时候梦游在自己的卧室门前……又是在请哪位神明?
至于其他的人,无论是聂家的两个儿子以及身为嫡长孙的聂明铖都被这句话给镇住了。
顾焕凝更是惊讶,因为他开了灵台,是真的感受到了那一瞬间强大的灵气威压。
所有的火把都在寂静燃烧,他们大气不敢出一声,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
武宏远成为了打破这片死寂的人。
他朗声道:“武氏武宏远,携儿女叩谢天衡衍盛千秋真君降临庇护!”
武清和武媛这对兄妹也立刻跟在父亲身后叩首。
无论真假,聂老太太和顾老太爷都纷纷效仿。
侧躺着的武敬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但脸却微微侧向了聂老太太的方向,“此地怎么会有无德无福之辈滥竽充数,妄图本君的福泽?”
这句话说得清晰而有分量,足以让人心神震动。
特别是武敬的脸又是侧向聂老太太身后,她的大儿子就像忽然被什么给撞了一样,侧倒了下去。
小儿子则低着头,肩膀颤抖着,后背上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跪在他们后方的聂明铖充满了疑惑,他的父亲还有二叔到底怎么了?
其实是这两人听了夜临霜的《诛仙列阵诛邪曲》,因为心虚而惶恐不安,此刻又听到来自武敬的“上仙传音”,心理防线有些绷不住了。
聂逢卿反应过来,武家这个仪式,除了是要三家在千秋真君面前结盟立誓之外,恐怕是在针对聂家。
只是不知道这个针对,是福是祸,到底意欲何为。
“武敬,”聂老太太慢悠悠站了起来,“和我那些不成气候的儿孙不同,老婆子我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你吓唬吓唬在场的几位叔伯就差不多了,要想糊弄老婆子我,恐怕没有那么容易的。”
“唉呀,妹子……你别冲动啊……”顾老太爷假装要去劝住她,还特地回头朝着顾焕凝使了个眼色。
顾焕凝立刻起身,上前搀扶住了聂老太太,其实就是趁机去辩识真伪。
真若有上仙降临被冒犯,也是聂老太太冲撞的。
他们路过被定格的傩舞,聂老太太直接停了下来,甚至拍在了舞者的后背上,“聂镜尘,你也省省力气吧。”
就在聂老太太的掌心触碰上聂镜尘的后背时,才发现他的身体是冰凉的,就像一尊石像。
他保持着垂首侧耳倾听的姿态,胸膛却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让聂逢卿心底一阵惊愕,向后一个踉跄,她原本对聂镜尘的那些偏见和嫌恶,此刻都被担忧所代替。
武家到底对聂镜尘做了什么?
“镜……镜尘……你怎么了?”聂老太太尽管竭力压抑,但声音还是颤抖了起来。
此时,武敬唇上的笑容则愈发明显了,“聂逢卿,你是不是自认为六十年前挽聂家于大厦将倾,一直以来鞠躬尽瘁,明明是中了邪术嫁给了狼心狗肺的邪徒,却还是将这个男人的儿孙养大,所以就无愧于心了?”
聂老太太看向武敬,指着聂镜尘说:“你们到底对镜尘做了什么?”
“你应该问你自己,对聂镜尘是否无愧于心?”
本来跪在最后一排的聂明铖一开始虽然害怕,但自家奶奶都起身怀疑了,他也顾不上许多了,也侧过脸看向武家的方向,“武爷爷,武叔叔,你们摆这么大的台子,原来目标就是针对我们聂家吗?聂镜尘就是来讨报的,他克死了自己的父母,还放狗咬我父亲,放火差点烧死梅奶奶!你们是想替他翻身?借着控制他来控制我们聂家吗?”
本以为武家的人至少会有个解释,但他们竟然都面无表情,根本没把聂明铖放在眼里。
武敬原本搭在右膝上的手忽然翻转过来,中指和拇指捏在一起,轻轻一弹,聂明铖的嘴唇骤然闭紧,甚至仿佛有一股电流打在齿关,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立刻捂着嘴向后倒下。
原本恢复些胆量的聂家两兄弟,刚准备一起讨伐武家,看到这一幕,心中再次惊惧无比。
武敬开口道:“无知小辈,既然你发难,那我们且一条一条分说。聂逢卿,你可记得自己六十八岁大寿,你的亲家也就是你长子的岳母曾送给你一条红宝石项链,四周镶嵌以冰种翡翠?”
“不错。”聂老太太回答。
这两个字说完,她视线的余光就注意到自己的大儿子肩膀颤抖了一下。
“那条项链里的红宝石,用了九十九位母亲的眼泪浸泡,而这些母亲都失去了自己的孩子。红宝石的背面刻有阵纹,其功效就是放大这些母亲的悲苦。四周的冰种翡翠正好加持了这种寒凉属性。聂逢卿,你白天戴着这串项链,晚上又将它放在床头,难道不会忧思你那去世的小儿子,时不时看见他溺死在深海之中的可怖幻象?”
听到这里,聂老太太愣住了,她在噩梦里无数次看见小儿子从奋力挣扎到失去呼吸,每一次都是对她精神上的凌迟,她曾经在夜晚求救,管家也好,照顾她的保姆也好,都以为她是梦到了危险,但她一次都没有说过自己真正梦到的是什么。
这时候,顾焕凝小声提醒道:“这是大事,还是求证一下为好。”
聂老太太不由分说,拿出了手机打回了聂家,让管家从她房中的保险柜里取出了那串项链,将上面的红宝石给撬了下来。
这镶嵌工艺太好了,管家叫来了好几个小伙子轮流试,终于把它给撬开。
“真的有刻东西啊!这看着好像是符文?”
管家也不懂这些,拍了照片发给了聂逢卿。
聂逢卿看到照片的时候,差点没有站住,她摇晃了一下,强行稳住心神,来到了大儿子的面前,弯下腰看着他说:“聂含州,你要不要现在问问你那位岳母大人,或者问问你老婆,这个东西是什么意思啊?”
“妈!妈,我老婆还有我岳母肯定不会想害你!要不然咱们回家找大师看看,说不定这个就是保平安,延年益寿的呢?”大儿子抓紧了老太太的衣摆,但是老太太心如磐石,一动不动,“这串项链一直都在您的卧房里,您偶尔有个什么活动也会戴一黛,十几年过去了,您不是安然无恙吗?”
武敬轻笑了一声,带着三分嘲讽和七分轻蔑,“聂逢卿,你之所以会安然无恙,是你的小孙子感知到了邪气,以傩舞通神,为你请来了巫医昆吾神君之力,安魂定魄。”
聂老太太的目光一震,细细想来,确实是那一晚聂镜尘梦游傩舞之后,自己再没有做过噩梦。
“镜尘……”聂老太太看向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内疚的感觉狂涌而来。
武敬又慢悠悠开口道:“聂逢卿,你既不肯死,又不肯病,又臭又硬就像茅坑里的石头。聂含州,你还记得这句话吗?”
大儿子心脏一沉,几乎要炸开了。
因为这句话,就是他跟老婆诅咒自己亲妈时说的话。
“你那孝顺的长子可着急要去投资什么科技股了,既然你不肯倒,他又做不了主,就想要去偷你的印信调用公款。‘妈,我想你了,也想吃你做的红烧肉。我今晚回去吃饭!’”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因为武敬嘴里说出来的那句话,竟然和聂含州平日的声音和语气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千秋殿主:卧槽卧槽卧槽,涟月你个狗东西,又冒充我!武敬是我的弟子,你竟然降临到他的身上!
聂镜尘:说得好像你没吃我给你点的外卖一样。
千秋殿主:好气啊!给我加十只烤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