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风水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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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九, 宜祭祀。

一早,徐执玉便叩窗唤道:“子安,你今日要去上朝吗?”

徐寄春隔窗含糊应道:“不去, 但得去荣国公府查案。”

徐执玉闻言,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又敲了敲窗棂:“那你与十八娘快些起来收拾!今日是你爹的冥寿,你俩先去城隍庙十殿阎王殿为他上香。”

徐寄春推开半扇窗,满腹疑惑:“娘亲, 为何一定要去十殿阎王殿上香,旁的地方不行吗?”

“上回……你昏迷不醒, 我去城隍庙求过。”徐执玉心头发虚,不敢看他,只好低头摆弄袖口,“磕头磕到十殿阎王跟前, 一个游方道士忽然叫住我,硬说我面相有福, 亲近之人必能逢凶化吉。我想着……既是十殿阎王殿前得的吉兆, 你今日顺路,是该去还些香火。”

“是吗?”

“娘还能骗你不成,你们快去吧。”

徐寄春不疑有他, 回身叫上十八娘, 便匆匆赶往明教坊城隍庙。

临走前, 他将一张纸条贴在门板显眼处,纸上仅一句:黄兄,荣国公府见。

今日的城隍庙,香客寥寥,香火冷清。

徐寄春径直寻到十殿阎王殿, 一座座泥像拜过去。

十八娘盯着相里闻的泥像打量,若有所思:“果然不管是人是鬼还是神,都得行善积德。”

徐寄春好奇道:“此言何意?”

“你瞧!”十八娘指尖虚虚划过泥像上的道道伤痕,幸灾乐祸道,“这事肯定是相里闻的仇人干的!划得乱七八糟,心里不知多恨他。”

徐寄春将最后一炷香插入炉中,也凑到泥像跟前打量:“满殿神祇皆得保全,唯他泥像受损,是私怨无疑了。”

一人一鬼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一个故事:多年前,相里闻曾得罪过一位睚眦必报的神仙。此人下凡后竟忆起前尘,于是专程寻到庙中,亲手毁去相里闻的泥像报仇。

“有理有据。”

“合情合理。”

守庙的庙祝抱着香烛路过,见徐寄春在殿中自言自语,手舞足蹈,不解道:“善人,你怎还在庙中?”

徐寄春提步往外走。

行出几步,脚下一顿,又折返回去:“角落里那尊泥像,为何布满刀痕?”

庙祝愤愤地啐了一口:“一个妇人干的!”

徐寄春急切追问:“谁啊?”

庙祝摇头:“天色暗,没看清脸。只知是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

泥像遭毁与徐执玉进城隍庙,恰在同一日。

徐寄春百思不解:“娘亲划泥像做什么?”

“我倒觉得,姨母聪明极了。”十八娘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得意道,“姨母那日定是急火攻心,又无处发作,便划了尊泥像泄愤。你想啊,相里闻的泥像个头最小,划了他,就算有报应,想必也来得轻些。”

“言之有理。”

半道,徐寄春记起相里闻最爱作弄人,心下一紧:“我今日回家问问娘亲。若真是她失手所为,我便出钱为相里闻重塑泥像,只盼他莫要惊扰娘亲清净。”

十八娘心思飘远。

她隐隐记得,今日该是个什么日子?

往年此日,孟盈丘总会返回地府。

有一回,她听到孟盈丘与任流筝在牡丹旁闲谈,言语间提到“生辰”二字与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即将冲破迷雾,呼之欲出。

一只手忽地搭上她的肩头,黄衫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们找我做什么?”

十八娘惊得浑身一颤,心头那点思绪顿时烟消云散:“自然是正经事,帮忙看一座墓。”

“唉……”黄衫客背着手,在徐寄春身旁踱了两圈,目光不时瞟向一旁的十八娘,“你连女鬼都养不起,往后她还阳了,你可如何是好。”

徐寄春尴尬地笑了笑:“我其实……很有钱。”

黄衫客双眼圆睁,讶然道:“有钱,你还盗墓?!”

十八娘拽开黄衫客:“有座墓,我们疑心里面有古怪。此事非你不可,需得去瞧个……”

“勘验阴宅,二百两。”黄衫客截住了她的话头,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先付定钱,了事付清,童叟无欺。”

“……”

一个正经鬼差,比鬼还贪财!

二鬼讨价还价半晌,这笔买卖才堪堪尘埃落定。

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零一两。

黄衫客:“哪座墓?”

“这家的墓。”徐寄春指着荣国公府的匾额,凑近一步,“黄兄,听闻你身份不凡,不知可否观其阴宅气象,辨明其中鬼魂之数?”

“不能。”黄衫客神色肃然,“凡人阴宅在阴阳交界,非阴非阳。鬼差受阴律所限,感知与行迹皆不得入。”

“行,先进去。”

二鬼一人踏入前厅,只见清虚道长与武飞玦一左一右,端坐如钟。

正中的荣国公深陷椅中,眼神涣散,眼底那两团青黑比昨日所见更触目惊心,衰败之气扑面而来。

徐寄春匆匆一礼,便在武飞玦身侧坐下,声音压得极低:“何公怎么了?”

武飞玦:“昨夜又做梦了……”

临近除夕,老荣国公的魂魄越发急迫。

只要荣国公一闭眼,那道虚影便如影随形地钻进他的梦中,反复质问:“不孝子何令章!为父盼着与你娘九泉重逢,眼巴巴盼了多少年!你是铁了心要断我念想,让我来世做个孤魂野鬼吗?”

声声质问,不休不止。

荣国公一把年纪,哪禁得住这般磋磨。

如今每日全靠一碗参汤,勉强吊着一口气。

武飞玦昨夜苦思半宿,也觉梦魇的根源就在棺内。

眼下见荣国公面露灰白,气若游丝。

他斟酌着开口:“何公,您的性命要紧。为今之计,唯有开棺,或可一搏。”

荣国公强撑着摆摆手,气息微弱,声音嘶哑:“贤侄,动不得……当年点穴的阴阳生再三告诫:福地承恩,破土不可过三。若强行动第四次,便是破了地脉,日后必定福泽尽散,祸及子孙。”

他为遂双亲合葬之愿,将父亲灵柩久停不葬,已悖孝道。

御史或朝堂弹劾,或私下表责,未有间断。

这两年,为梦魇所困,他屡至双亲阴宅作法,惊扰先灵,后又掘墓开棺。消息传开,族中长辈交相指责,当面痛斥他为“不肖子”。

他岂敢再开棺?

上次为开棺验看之请,他备齐铁证,再三陈情,方得燕平帝一个“准”字。

前些时日,太府少卿司徒谦府上闹出以子孙献祭、行邪术求进的骇闻。燕平帝龙颜震怒,顷刻间司徒谦官位、名声尽毁,更累及全族。

司徒氏一案牵涉甚广,余波未平。

他此时若以亡父托梦为由,上疏恳请二次开棺,无异于引火上身。

再者,万一棺内无异,且不说愧对子孙,单是半年内两次惊动先人,便是大忌。

世代勋爵,因不孝之罪夺爵,岂非得不偿失?

众人面面相觑,清虚道长甩了甩拂尘:“何善人,贫道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道长,你说。”

“照阴阳生之言,福地承恩,唯限三破。可若是天威震怒,地龙翻身,二位善人的棺椁破土而出。这由人定的死规矩,到底算破,还是不算?”

荣国公一时语塞,胸膛起伏数次,才攒足气力应道:“老夫已寻遍全城阴阳生,皆言风水无碍,亡魂安宁。诸位今日非要老夫开棺验看,若棺中一切如常,那……那老夫岂不是自招报应?”

话至末尾,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厅外,气息奄奄却语气笃定:“贤侄,此事蹊跷,绝非托梦那般简单。依老夫看,分明是有人设局,意图以邪术谋害老夫性命!”

武飞玦抬手按了按发疼的眉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下官遵命。今日先去老国公阴宅查看,再回刑部安排详查。”

荣国公断不放心武飞玦与徐寄春,执意唤上四位阴阳生与二人同行。

而他自己,则歪在悬挂貂皮帘幕的肩舆中,由人抬着前往城外。

一行人挤在荣国公府的马车中。

四位阴阳生见清虚道长的一身行头,其中一人笑着拱了拱手:“在下四方行走,拜山访水。道友这一身气象不凡,不知道友是走星还是望水?”

清虚道长嘴唇微动,未及出声,黄衫客已抢先对十八娘道:“我说一句,你便学一句,再请道长回他们。”

十八娘会意:“道长且慢开口,待我传话。”

话音未落,清虚道长双目似阖非阖,手中拂尘轻搭臂弯,权作对她的回应。

黄衫客:“走星者观天,望水者察地,皆是大道显化。贫道闲散,唯于动静之交、阴阳之隙,观‘气’之聚散而已。”

十八娘原话复述,清虚道长从容应之。

又有一人接口,言辞间继续深探:“妙哉!敢问道友,依你之见,星宿之气与山川之气,孰先孰后,孰主孰从?倘遇‘星度示吉’而‘形局显凶’,这天地相悖之气,该如何逢凶化吉?”

“这四个老小子,有点门道。”

黄衫客粉袖一撸,架势顿开:“天地一气,浑然而成,何来先后主从?而道友所困之局,但使天根地脉相通,形神气相合;则凶局自化,吉气自聚。”

马车一路颠簸,四名阴阳生对着清虚道长步步紧逼。

徐寄春静观双方交锋,心头浮起一个猜测:这四人轮番刺探清虚道长的底细,只怕老荣国公魂魄不宁一事,与四人脱不了干系。

马车颠簸渐止,最终沉寂在荣国公府的祖茔外。

远山隐在雪雾中,石兽肃杀,一行人默然下车。

武飞玦与徐寄春视线一错,随即不约而同瞥向前方那四名阴阳生。

朔风卷雪,天地间一片素白。

荣国公府的祖茔,静卧于不庭山北麓的一处缓坡上。此地枕山面水,多座墓冢聚族而葬,确是一方藏风聚气的眠弓吉地。

入口的三间四柱牌坊劈开风雪,巍然矗立,斗拱飞檐间覆着一层薄雪。

正中 “忠烈传家” 四字,石刻笔锋遒劲挺拔,与莹白积雪相映,更显凛然肃穆。

沿神道行至尽头,再往左行约百步,便是老荣国公与其妻孙氏的合葬墓。

此墓背倚巍巍主峰,左右松柏拱卫,前方一渠清流,蜿蜒而过。

山为屏、树为卫、水为带。

正合 “山环水抱兮气自藏” 之上佳形胜。

一行人四散开来,踏过墓周积雪,俯身细细勘验。

两个鬼则在墓碑前“拉拉扯扯”。

十八娘噘着嘴,慢吞吞地解开腰间布包。

委实摸索了好一阵,她才用两指捻出一张五十两的冥财单子,不情不愿地丢给黄衫客:“喏,定钱。”

黄衫客接过那张盖着“浮山楼”红印的纸,指尖弹了弹,咧嘴一笑:“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管叫你心尖尖儿上的人立大功。来年官运亨通,财星高照,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十八娘柳眉倒竖:“你要是没瞧出名堂,定钱得全数还我。”

黄衫客:“江湖规矩,定钱既落袋,再无吐出来的道理。”

“奸商,强买强卖!”

已是午时,雾散天晴。

黄衫客煞有介事地绕墓走了一圈,时而闭目掐诀,时而念念有词。

末了,他挠着头,一脸悻悻地退回十八娘身边:“邪门,没瞧出什么门道……”

“没用鬼,还钱!”十八娘二话不说,手掌一摊便直直伸到他鼻尖前。

与此同时,略通风水的清虚道长,悄悄扯了扯徐寄春的衣袖,随即垂下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盗墓贼失了眼力,道士没了神通。

一行人僵立墓前,山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却无一人吭声。

荣国公被轿夫一路急抬上山,终是抢在众人散去的前一刻抵达墓前。

他气息未定,便急声追问:“如何了?”

武飞玦老实回话:“并无不妥。”

半山的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荣国公眼眶泛红,将身上的狐裘裹了又裹,委屈哭诉道:“贤侄,这下你总该信了?什么棺中有异……定是家父在九泉之下不忍看老夫被人暗害,特意托梦来点醒我这糊涂儿子啊。”

武飞玦一拱手:“下官即刻入宫,请旨彻查。”

荣国公:“贤侄,你见了圣上,务必将此中‘邪祟’之害分说明白。此番非是老夫小题大做,而是有人用魇胜之术算计老夫。”

帘幕垂下,肩舆重新启程。

武飞玦率先离开,四名阴阳生紧随其后。

徐寄春与清虚道长并肩而行,行至十八娘身旁时,正听得她一声冷嗤:“管你什么江湖规矩,我只知浮山楼的规矩是:事未办妥,钱便没有。”

黄衫客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护住腰间布囊,咬牙切齿道:“十八娘,你莫要欺鬼太甚!否则,休怪我使出绝招!”

“还!钱!”

“等着!这钱,我还非要不可了!”

说罢,他纵身浮空,居高临下地俯瞰整座阴宅。

约莫一炷香后,他挑眉咧嘴,朝着十八娘高声嚷嚷:“再加四百两冥财,我帮你把女鬼勾出来,让你的心肝早些交差,回家陪你。”

徐寄春双眼放光:“我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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