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会替我报仇?”
“对啊, 谁会替你报仇?”
韦遮不知这对男女话中的深意,随口答道:“世上肯为一个人豁出性命的,无非三者:至亲、至爱, 至交。”
至亲已逝,至交皆困于身旁,无法替她报仇。
至于至爱?
十八娘眼睫微垂,偷偷瞄了一眼徐寄春,暗忖道:“难道有人一直喜欢我?”
她若有所思, 他亦心潮翻涌。
至亲至交不可能,答案独剩一个至爱。
思绪及此, 一个名字渐渐清晰。
走出六出馆后,徐寄春状似随意地缓下脚步,侧首问道:“十八娘,你说此人会不会是温师侄?”
十八娘一时语塞, 只道:“我死时,他才四岁啊!”
徐寄春目光深沉地看向她, 语重心长道:“万一他自小便与众不同, 心思歪在了长辈身上呢?”
“……”
十八娘听得欲哭无泪,只能默默扶额。
偏偏徐寄春越说越起劲,疑点列了一条又一条。
自然, 桩桩件件, 全出自一个妒夫在醋海中翻腾出的胡思乱想。
譬如——
“你们初见那回, 我亲眼瞧见,他故意装作不认识你,明显心里有鬼!”
看似条分缕析,直指要害。
实则旧事重提,酸气冲天。
还有这句——
“娘亲昨夜跟我说了, 前几日我昏迷不醒,他话里话外挑拨你离开我,心思可谓歹毒!”
连歹毒一词都用上了。
难怪他昨夜紧拥着她不放,夜里做梦,嘴里还碎碎念着骂人的话。
最后,他以一句笃定的结论,得意收尾:“向、戚二人与守一道长狼狈为奸,温师侄想知晓二人行踪,简直轻而易举。”
“真相只有一个,温洵就是杀害三人的凶手!”
徐寄春眼尾微挑,笑容恣意张扬。
十八娘歪头看着他,眉眼弯弯:“子安,你方才那番话,我听着怎么有些酸呢。”
徐寄春连连摆手,一本正经道:“非也非也。我之所论,有凭有据,与私情无涉。”
“我生前没去过邙山天师观,也不认识他。”
昨日她特意问过鹤仙,关于温洵。
鹤仙言之凿凿地向她保证:“你整日忙于查案,连贺兰妄与瑟瑟都无暇理会,怎会跑去邙山天师观。温洵之名,我们更是一次也未听你提过。”
“你不认识他,没准他认识你。”
“……”
十八娘瞧着徐寄春那副深信不疑的模样,恨不得朝他耳中吹一口凉飕飕的阴风,好吹散他满脑子的异想天开。
徐寄春负手前行,背影挺拔却透着几分怒气:“好得很,他果然从小便惦记你。”
十八娘随他走了几步,忽地停下,眼底闪过一丝恍然与疑惑:“从小?生前不认识……难不成是死后遇见?”
“什么生前死后?”
“我怀疑,温道长认识我的魂魄,而非生前的我。”
封魂阵的来历,已查明出自邙山天师观。
而据她所知,温洵恰是从四岁起,便被送入观中,由守一道长亲自抚养授业。
三年,足够温洵认识她的魂魄了。
徐寄春:“倘若为你复仇的是温师侄……那个放走你魂魄的好心人,莫非也是他?”
十八娘:“他私放我的魂魄,守一道长难道一无所知?既知晓,又怎会留他至今?”
眼看线索如一团扯不开的乱麻,越理越乱。
十八娘抬手指向南市方向:“走吧,去南市买盆迎春花,再回家赴宴。”
今早徐寄春出门买烧饼,在坊口摊前遇上钟离观。他一问才知,钟离观置办的新宅,与他的宅子仅隔了两户人家。
他问起缘由,钟离观乐呵呵道:“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往后我们师兄弟相邻而居,正好互相照应。”
今日的南市人潮涌动,喧嚣震耳。
徐寄春一手抱迎春花,一手将十八娘护在身侧,替她挡开往来的人潮。
沿街的吆喝声与满目的红,搅成一团。
糖瓜的甜、腊味的咸、酒肆泼出的糟香,被蒸笼里喷薄而出的年糕热气一裹,漫过半条街巷。
腊尾岁除,春风已在途。
十八娘口中含着颗圆滚滚的糖球,说话时腮帮子微微鼓起,字句裹着糖味含混不清:“每年过年,只要我待在房中不出门,阿箬便会给我发冥财。”
往年香火冷清时,她整年的指望,全押在过年这十五日上。
孟盈丘的冥财,年初一开散,元宵方止。
她每日只需老实待在房中,半个月便能收得数百两。
若是走运,撞见相里闻巡视人间,那便是撞上了财神。他出手极为阔绰,一句吉祥话,就能换来两百两冥财。
行至一处无人角落,徐寄春轻轻掀起她的帷帽,低头在她唇边落下一吻:“甜的。”
十八娘咽下最后一点糖球,眼波流转,笑吟吟地望向他:“子安,我的糖球吃完了,我想尝尝你甜不甜。”
闻言,徐寄春将十八娘拉进窄巷,圈困在砖墙与自己之间。
帷帽与那盆嫩黄吐蕊的迎春花,一同被搁在脚下。
十八娘迷迷蒙蒙地仰头看他,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的眼睫上,颤巍巍的,不肯落也不肯化。
呼吸先于唇瓣相触,耳边唯有落雪的簌簌声。
他在雪中俯身,顺势落下第一个吻。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带着他掌心未散的温热与小心翼翼的探寻,顺着她沾雪的眼睫,一点点向下挪。
唇瓣相触的一刹,微凉与温热试探着交融,激得两人同时轻颤。
他呼吸一沉,更深地探进去,将她往怀里拢得更紧,呼吸都缠成了一团暖雾。
午时前开始的雪,至今未歇。
一粒雪乘着风,闯入两人唇齿之间,转瞬便被彼此的呼吸融化。
许久,他退后些许,但仍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态,温声央求道:“过年时,你若得空……便陪着我,好不好?”
十八娘:“我每日找阿箬要完冥财,便来找你。”
徐寄春轻笑一声,一口白雾随着笑意呵出:“小贪财鬼。”
“那你喜不喜欢小贪财鬼?”
“喜欢,很喜欢。”
巷子深处,雪越积越厚。
两行缠绵相依的脚印,向着恭安坊延伸而去。
两人进门时,堂屋那四条长凳都已有人落座。
徐寄春略一迟疑,终究挨着韦遮坐下;十八娘见状,便自然地去陪徐执玉了。
今日韦遮在场,清虚道长言谈收敛得判若两人,不复往日的随性散漫,反倒字字句句引经据典,连坐姿都多了几分拘谨的郑重。
他端起酒杯浅抿一口,对着韦遮含笑颔首:“韦善人,今得与君共此良辰,贫道幸甚,不亦乐乎。”
话音未落,十八娘与独孤抱月齐齐笑出了声。
韦遮:“……”
钟离观:“吃饭吧。”
眼见席上冷场,清虚道长暗自蹙眉,眼角余光瞥向二弟子,飞快眨了眨眼。
徐寄春会意,笑着开口:“韦馆主,不知独孤娘子的案子如何了?”
韦遮:“他爽快认了。”
原本瞿麦咬死不认,满心执念要让独孤抱月日后永坠黑暗、不见天日。
韦遮耐不住他这般冥顽不灵,索性将他拖到渠边。
一顿痛骂,酣畅淋漓。
临了,韦遮真情实意地劝道:“你我二人,自居兄长,未予她半分幸福,反添无尽灾祸。放手吧,权当是两个自以为是的兄长,能为妹妹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韦遮无从判断,瞿麦到底是生出了一丝迟来的良心,还是将他那番话真听进了心里。反正昨夜进了京兆府后,瞿麦便痛快地认了罪,将往日犯下的杀孽和盘托出。
案子的结局讲完,韦遮看向对面的妹妹,语气平淡:“后日随我回襄阳。”
独孤抱月端着碗喝汤:“我不回去,我近来很忙。”
韦遮四下环顾,见宅中窗明几净,不禁揶揄道:“你能忙什么?你连扫帚都不会拿。”
独孤抱月理直气壮:“小观送了我一只狸奴并一条大黄狗。过年时,他忙着做法事,哪顾得上它们?再者,爹娘见我便绕道走,回去也是吹冷风。”
回一趟襄阳,足足要在水上颠簸半个多月。
前年她随韦遮回去,船行至襄阳渡口,迎面而来的妖风,差点把她吹散了架。
每一趟归乡,都是相似的冷遇。
族人避而不见,韦遮穿梭于宴席之间。
偌大的老宅,只剩梅花树下的秋千与她为伴。
独孤抱月:“大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我这趟回家,会将爹娘接来京城。”韦遮听罢,眼帘低垂,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日子尽快定了。他们在京,最多十日。”
独孤抱月小声嘟囔:“他们也可以不来……”
韦遮:“那你拜堂成亲时,高堂座上,准备让它空空如也吗?”
独孤抱月双眼瞪得滚圆,反问道:“我的狸奴与大黄狗,难道不能坐上去吗?”
韦遮:“……”
果然再好的妹妹,一旦爱上傻子,便会不知不觉,染上他那股傻气,变成另一个木头似的傻子。
见韦遮面露不悦,十八娘忙道:“道长,您快择一个好日子。”
清虚道长半眯着眼,口中念念有词。
沉吟片刻,他斩钉截铁道:“二月十九,天长地久。”
一顿饭直吃到茶水凉透,众人方尽兴而散。
徐寄春本欲向清虚道长探问向、戚二人的旧事,谁知清虚道长因喝了太多酒,此刻已歪倒在椅中,神志昏沉,鼾声此起彼伏。
“走吧,我们先回家。”
外间道滑难行,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徐执玉出门回家。
徐宅门外,立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
徐执玉望见她,那声呼之欲出的“娘亲”尚在唇齿之间,老妪却已蹒跚上前两步,抢先开了口:“徐娘子,老身明日离京,特来向你赔个不是。”
“子安,去开门。”
门扉开合,四人转瞬便围坐于徐执玉房中,却一时无话。
案上烛火跳动,映出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日暮风寒,由远及近传来几声捣衣杵砧的笃笃闷响。
老妪似是从怔忡中回神,扯动嘴角笑了笑:“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坐,倒把要紧的正事忘了。”
“老身听孙长史言,那日多亏徐大人心善,老身才免了牢狱之灾。”她先看向徐寄春,眉目慈爱,恍若在看自家有出息的孙辈。见他不语,她才缓缓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徐执玉,“徐娘子,你且放宽心。老身已与王爷说了,你绝非我女儿。”
她穿得单薄,双手冻得通红皲裂。
徐执玉望着那双手,泪花在眼眶里不停打转:“路途遥遥,您一把年纪,如何回家?”
老妪喉间哽咽,眉眼却含笑意:“老王爷听说老身要回乡祭母,特命孙长史备车马送老身归家。”
今日一别,山高水远,即是永别。
徐执玉再难自持,踉跄着扑跪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娘亲,十一娘不孝,累您受苦。”
“我说了,你不是十一娘,也不是我女儿。”老妪硬起心肠,伸手去推徐执玉的肩,“地上凉,你起来。”
徐执玉纹丝不动,反而拉着徐寄春与十八娘一同跪下:“子安,十八娘,给外祖母磕个头。”
徐寄春与十八娘对视一眼,随即整衣敛容,端端正正跪下,异口同声道:“外祖母好。”
“你别担心我。你大哥……”老妪别过脸,用袖子慌乱地擦了擦眼角浑浊的泪水,顿了顿,改了口,“我说我大儿子,还算有志气有孝心。来年我随他去镇上住,日子总能过下去。”
徐执玉瘫跪在地,哭得浑身发抖。
老妪沉默地听着那阵哭声,闭目深吸一口气,继续交代:“牢里那三个,不管他们是死是活,你都不能管。”
徐执玉含泪答应:“嗯,我不管。”
外间暮色苍茫,老妪起身扶起徐执玉,深深看了一眼:“我得走了,你好好过日子。”
门开了,她独自走入翻涌的风雪中。
身影将没时,她侧过半张脸,丢下一句话。
“十一娘,别回头。”
最像她的女儿,没有重复她被亲人贱卖的命运。
那一日,她看着女儿远走的背影,与她从前的影子严丝合缝地重叠。她一动不动地躲在角落里望着,恍惚间似在目送另一个自己,走向她不曾拥有的人生。
她身困樊笼,终生未得解脱。
幸得护女出逃,余生了无遗憾。
徐执玉倚着门框,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当天光敛尽,哭声才渐歇。房门一声轻阖,隔绝了所有。
东厢内,徐寄春与十八娘头挨着头,蹲在门缝后屏息偷看。
见她终于掩上门,两人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还阳时限已所剩无几。
他们平静地相拥,徐寄春的吻一次次落下,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起誓:“我一定会快些找到你的魂魄,找出害死你的凶手。”
十八娘以更炽热的吻回应他:“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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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箬过年大方发红包的原因:过年的时候,其他几个鬼忙着勾魂引魂,怕十八娘进城闲逛,撞见他们打工的事[比心]
ps:
十八娘对相里闻说的的吉祥话是:相里大人,过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