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风水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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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将尽。

方才尚有天光, 俄顷便觉昏暗。

钟离观持剑闯入房中,门外的一行人闻声赶来。

不过片刻,这间原本破败漏风的厢房, 被挤得满满当当。

种种神色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冷风穿隙而过,穿透衣袍,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韦遮一个箭步上前,直指男子:“瞿麦, 你放了我妹妹!”

独孤抱月挣扎着扭动身躯,泪水模糊了眉眼:“小观, 大哥。他逼我杀人食心!”

“妹妹?大哥?”瞿麦喃喃重复二人的话,目光在韦遮与独孤抱月之间来回巡梭。最后,他看向独孤抱月,语气落寞哀伤, “妹妹,我才是你大哥。”

独孤抱月:“你不是。”

瞿麦抬起手, 对准几步外的韦遮:“他难道是吗?他从不信你, 只会将你拘在房中,任你被所有人刁难欺负。”

独孤抱月一言不发,只垂眸盯着地面。

瞿麦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眸光温柔缱绻。

可下一瞬, 那温热的掌心却骤然收紧, 指扣青丝。

一松一紧间,攥得她头皮发麻。

他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妹妹,这么多年,只有我陪着你。你幼时人形难稳,我便用自身修为帮你稳固神魂, 滋养形体。”

独孤抱月侧首欲躲,反被瞿麦的手强硬拽回。

见状,钟离观提剑便朝她冲去。

可脚步与剑锋好似撞上一堵无形厚墙,任凭他如何用力,也仅仅向前推进了微不足道的半寸。

铮——

砰——

长剑应声脱手,钟离观摔落在地。

独孤抱月心疼得直落泪,抬脚猛踹瞿麦小腿。

她仰头瞪着他,一字一句地怒吼道:“坏妖,你妹妹早死了!她就是受不了你这个疯子,才把身子让给我!”

她的话,化作离弦之箭,戳向瞿麦自欺欺人的执念。

瞿麦回身一巴掌扇到她脸上:“闭嘴,你以为他真心喜欢你?不过是贪你容貌罢了。为了这点虚情,你乱心性、损修为,活得妖不像妖。记住,你是妖,永远成不了人!”

独孤抱月仰着头未动,字字清晰地复述:“你妹妹说了,你是疯子,逼她杀人的疯子。”

趁两人争执的间隙,徐寄春小步挪到钟离观身侧,一把将他扶起。

钟离观捂着胸口:“房中被他布了结界,过不去。”

徐寄春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塞到钟离观手里:“师兄,我惜命,你去试试。”

“……”

钟离观弯腰拾起长剑,指间拈着符纸,一步步向前走。

直至胸膛撞上一层无形屏障,再无路可进。他手腕一翻,将符纸狠狠按在半空的结界上。

那道结界从符纸嵌入处开始,无声崩塌。

钟离观试探着伸出手,指尖毫无阻滞地穿过眼前这片虚无。

他不再犹豫,大步向前一迈:“抱月!”

结界已破。

韦遮眼中厉色一闪,提剑率先冲出,身后乌泱泱的守卫紧随其后。

十余人从四面缓缓合拢,将瞿麦牢牢困在窗前,寸步难移。

脚步声与兵刃出鞘声响作一团,满室肃杀之气。

混乱中,徐寄春将十八娘揽到身后,护着她退至墙角,温言道:“我俩查案就好。”

“畏首畏尾、胆小如鼠。”

一句刻薄的嘲讽响起。

徐寄春不用回头,便知来者是谁。

十八娘:“妖怪都被我们抓到了,你才出现。”

鹤仙抱剑而立,斜瞥她一眼:“我早知它在此处。”

“那你不早说?”

“分身乏术,不如紧盯。”

“抱月——”

一切发生得太快。

钟离观刚为独孤抱月解开绳索,瞿麦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拽起她便消失无踪,快得只剩残影。

满室死寂,众人面面相觑。

独独十八娘与徐寄春眼中的鹤仙双眼放光,雀跃地飘出窗外。

窗外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其间跃动着一阵欢快的笑声,穿透夜雾传来:“好妖怪,等等我!”

徐寄春叫上房中众人,循着那阵笑声追去。

甫出荒宅,瞿麦便察觉身后多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悄无声息,如影随形。

他死死拽着独孤抱月的手腕,拖着她在雪地疾奔。

直至通济渠边,身后的影子仍未散去。

他脚步一顿,忍无可忍地回身喝道:“谁?!”

阴风卷过,一张阴魂不散的骷髅脸映入眼帘。

他银牙咬碎,胸中郁气翻腾:“怎么又是你?”

骷髅空悬,头骨轻歪。

上下两排枯骨牙齿慢条斯理地张合,竟似在笑:“好妖怪,别这么大火气。”

趁瞿麦不备,独孤抱月一口咬在他的腕骨上。

狐狸尖牙刺透皮肉,直抵硬骨。她头一偏,借力撕扯,硬生生咬断腕间主筋。

血珠飞溅,在雪地上绽开数点刺目的红梅。

瞿麦疼得面目扭曲,一脚踹开她,污言秽语脱口而出:“贱骨头!那道士不过图你几分狐媚姿色,等他腻了,迟早剥了你的皮炼丹!你天生就是妖,就算修得人形又如何?人妖殊途,你不配为人妻为人母!”

骷髅脸僵硬地凑近瞿麦,下颌骨一张一合:“你怎么自己骂自己啊?”

独孤抱月蜷缩在地,吐出口中的血:“我虽不是人,但我是好妖。小观不介意,道长也说不打紧。”

“妹妹,当年你抛下我自尽,我不怪你。为了护你周全,我自弃修炼,困守东厨,受尽凡人磋磨。可你呢?”瞿麦握着流血的手腕,话音陡然转厉,眼神狰狞如恶鬼,“我为你沦落至此,你却忘恩负义,执意和道士成亲!我再说一次,跟我回家!否则我杀了那个死道士,让你永远记住今日的选择!”

骷髅脸幽幽浮到瞿麦眼前,两点磷火在空洞的眼窝里中明灭:“好妖怪,你要去哪儿?带上我。”

“滚。”

瞿麦挥开那张纠缠不休的骷髅脸,弯腰去拽地上的独孤抱月。

一只白骨嶙峋的手,从骷髅脸的眼窝旁悄然探出,五根指骨屈起,慢慢搭上他的肩头,语气兴奋又缠人:“她不愿意跟你回家,我愿意。”

“鹤仙!”

“抱月!”

呼喊声与脚步声越来越近。

瞿麦拖着独孤抱月后退,可双脚却像生了根,死活抬不起来。他低头看去,一双骷髅手不知何时缠了上来,箍住他的脚腕向内收紧。

当一行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渠边,瞿麦仍僵立在原地,唯那张嘴在凛冽风中急促翕动:“你到底是谁?”

渠水结冰的冷光,映出他脚边的空荡。

突兀的空茫与他纹丝不动的僵直身形相衬,诡异至极。

瞥见来人,独孤抱月甩开瞿麦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不远处奔去。

韦遮与钟离观同时向她敞开怀抱。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一头扑进钟离观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仰脸唤道:“小观!”

一旁的韦遮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唯有僵在嘴角的一抹笑意,泄露了他的失落。

他不会怪妹妹。

很多年前,当他固执地偏信自己眼中所见的表象,对妹妹含泪的辩解置若罔闻时,他便永远失去了妹妹……

只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看清这个既定的结局。

韦遮径直走向一动不动的瞿麦:“为什么冒充她杀人?”

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钻心的痛顺着腿骨往上窜。

瞿麦强忍疼痛,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妹妹舍不得你,不肯跟我走。我只好设法让你厌弃她,亲手推开她。呵……没想到你们兄妹情深,你宁愿帮她遮掩,也不愿放开她。”

百年前,他和妹妹原是一对双生灵狐。

同日出生、同日化形、形影不离。

妖族古法讲究循序渐进,百年也难精进一阶。

他性子急,偏要剑走偏锋,觅得一条以食人心催进修为的“捷径”。

可妹妹视他为离经叛道的疯子,不肯与他同路。

某日争吵过后,她凄然长鸣,化作一道白影,决绝地奔向悬崖。

他的妹妹在崖底死了,又在韦家活了过来。

为陪伴妹妹,他装成哑巴潜入韦家,只等时机成熟,便带她回到属于他们的山林。

可惜啊,妹妹多了一个哥哥。

他一次次在深夜现身,低声唤她的本名,她却沉默以对。

绝望之下,他狠下心肠,布下一个个局,接二连三地闯祸,想方设法逼她离开韦家,逼她回到他身边。

岂料,韦遮明知她杀人,竟还不肯放手,甚至带着她远赴京城,妄图给她一世安稳。

京城好么?

于她而言,不过红尘迷障。

她遇上了钟离观,一颗心彻底遗落在一个凡人道士身上。

这一年,他看她笑闹,听她言语,句句不离“钟离观”三字。

韦遮没本事留住她。

他只能暗下杀手,嫁祸于她。盼着钟离观看清她 “妖性难驯” 的真面目后,厌恶她、惧怕她,远离她。

如此,她走投无路,便能随他回家,续他们未尽的双生羁绊。

韦遮耐心听完,嗤笑一声:“我当是何等大妖,原是个藏头露尾、连杀人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妖物。你顶着她的样貌惹祸便罢,何必杀人?你掏心啖肉,究竟是为她,还是为你那点丑陋的自私本性?”

瞿麦:“韦遮,没有区别,反正我们都失去了妹妹。”

韦遮:“她是我亲妹妹,我怎会失去她?还有,我讨厌傻道士,仅仅因为他烦人。”

一年了,钟离观张口闭口仍是那句“韦善人”。

有时更深人静,他躺在枕上翻覆难眠:“我的妹妹怎会喜欢这般木头似的人?”

徐寄春牵着十八娘,眼巴巴地凑到韦遮面前:“韦馆主,约定之事已成。不知你答应我们的事,如何了?”

韦遮:“明日午时,来六出馆,到时自会告知。”

“今日不行吗?”

“他们还在城外。”

十八娘朝鹤仙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家。

鹤仙松手之际,瞿麦踝骨立断,直直向后倒去。

鲜血四溅,徐寄春眼疾手快,护着十八娘闪至一旁,堪堪避过血雨。

韦遮躲闪不及,被这场毫无征兆的血雨溅了满脸满身。

鹤仙指着地上那团瘫软的身影:“很好,他如今是废物妖了。”

徐寄春非常知趣地掏出袖中手帕,向前一步递给韦遮:“韦馆主,他快死了,你速速将他送去京兆府认罪。”

韦遮接过手帕:“多谢。”

徐寄春:“韦馆主,在下还有一事相求。能否请你尽快找到一个人,并设法将他秘密接回京中?”

“……谁?”

“住在宣风坊的袁公,他从前是御史中丞。”

“可以。”

“呀,韦馆主真是心善。”

十八娘摇头晃脑,真心实意地附和道:“韦馆主一向是善人义士。”

看着这对殷勤且谄媚的男女,鹤仙嘴角一撇,只丢下一句冷哼:“我走了。”

一行人拖着瞿麦离开,经过相拥的独孤抱月与钟离观身旁。

瞿麦偏过头,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妹妹,人心好吃吗?”

独孤抱月从钟离观怀中探出半张脸:“什么人心?”

瞿麦:“我为你做的那些糕点,里面全部掺着人心。看你每回吃得干干净净,哥哥不知有多欢喜。”

“怪不得那些糕点一股腥味。”想到往日的一盘盘糕点,独孤抱月几欲作呕。语罢,她认真地望着钟离观,“小观,你信我,我没有吃过人心。”

钟离观:“我信你。”

独孤抱月高傲地扬起下巴,目光扫过瞿麦:“我尝过一口你做的糕点,特别难吃。我看你可怜,怕大哥将你赶走,才勉强装出爱吃的模样。你端给我的糕点,我全丢了。”

她当他是唯一的朋友,掏心掏肺地信任。明知他的糕点难吃,还好心替他隐瞒,留他在六出馆专为她做糕点。

她十天半月才吃一回糕点,他的日子不知多清闲。

谁知好人没好报,他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妖,不仅做坏事陷害她,还想杀了她的心上人。

“送他去京兆府。”

韦遮白袍染血,一身血腥味,不耐烦地催促道。

独孤抱月拽着他的袖口:“大哥,我今夜要陪小观去新宅子看道长。”

韦遮眼帘未抬,只从鼻息间淡淡应了一声:“去吧。”

四道身影,牵手走远。

瞿麦用力伸出手,嘶声喊道:“妹妹……”

尾音散在风中,无人回头。

四人在恭安坊口作别。

临别前,独孤抱月忽然握住十八娘的手,眸中笃定:“女鬼,是你,对不对?”

十八娘摘下帷帽:“嗯,我近来还阳。”

“谢谢你们信我、帮我,这是谢礼。一点心意,不许推辞,我多得是。”独孤抱月褪下腕间金镯,不由分说放入她掌心,“明日我和小观在新宅设宴,你们一定要来。”

接过那只沉坠坠的金镯,十八娘抿唇一笑:“嗯,你真大方。”

目送二人身影被浓黑夜色吞没,徐寄春伸手一牵,将十八娘的手拢入自己的掌心,引着她踏上归途。

行至半路,她始终无言。

他觉出她心绪的沉落,便以指腹轻磨她的掌心:“明日,一切都会明朗。”

一股不安浮上心头,十八娘语带怯意:“万一……万一他们全死了,怎么办?”

“世事岂有如此凑巧?”徐寄春脚步微顿,转头迎上她茫然的目光,“再者,他们若真死于非命,正是天道好还,咎由自取。”

“嗯。”

世事无常,偏又无巧不成书。

十八娘一语成谶,向沧海与戚信已死四年。

“死了?”徐寄春眸中满是错愕,显然难以接受二人的死讯。他往前半步,急迫地追问道,“他们怎么死的?死在何处?”

韦遮抬指一点左侧手下:“你来讲。”

男子躬身拱手,垂首禀报:“回家主,小人多方查访得知:四年前,向沧海与戚信曾结伴入京,仅停留两日便悄然离去,半月后毙命于汴州一座荒山中。二人早年原为道士,因叛师背道,卷走秘籍,招致师门追杀,结仇甚广。观其死状,确是二人仇家所为。”

十八娘:“你从何确定是二人仇家所为?”

男子:“发现尸身者,乃二人另一仇家。据他亲口所言,二人当时悬于山中古木之上,后背皮肉刻着‘该死’二字。”

“该死?吴肃?”

徐寄春惊愕地看向身侧女子:“十八娘,难道有人暗中为你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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