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屠龙诗(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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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真凶在暗, 他与十八娘在明。

武飞玦的立场不明,他无法将他们的生死贸然交托。

这条路,终究只能靠他们自己。

十八娘轻轻扑进他的怀中:“谢谢你, 子安。”

徐寄春:“一家人不必言谢。”

手臂缠绕、胸膛相贴。

他们以旁人看不到的姿势,紧密相拥,亲密得不留半分缝隙。

一人一鬼在刑部官署待至日影渐移。

未时一刻,武飞玦遣文书来请徐寄春入内堂议事。

往日入内堂议事,没个一个时辰, 万万出不了门。

徐寄春怕十八娘久等,温声叮嘱道:“你先回家。待我找到那位御史中丞, 我们再一同前往。”

十八娘:“子安,明日见。”

徐寄春随文书往内堂走,走出几步便忍不住回头,不舍地朝她挥手:“十八娘, 明日见。”

廊下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带路的文书脖颈一缩, 默默裹紧官袍, 脚步匆匆,越行越急。

这位徐大人,果真如传闻所言, 与鬼为伍。

文书敛目低眉, 暗自嘀咕。往日他只当此事是荒唐闲话, 今日得见,方知非虚。

入了内堂,徐寄春才知今日所议之事与他无关。

武飞玦召他前来,仅为交代两件事。

其一:是为关氏叔侄一案。

武飞玦知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有意委派他翻查前朝所有因诗文获罪的旧案卷宗, 以作参照。

其二:则是一份私谊。

神武大将军府不日落成,陆修晏忙得不可开交。乔迁宴的请帖,他实在腾不出手亲自送去徐宅,只得拜托武飞玦代为转交。

武飞玦将请帖推到徐寄春面前:“四日后,你记得赴宴。”

“请大人转告明也,下官定亲至道贺。”徐寄春将请帖收入袖中,眼珠子一转,试探着提议道,“下官适才查阅诗文罪案旧档,然卷宗记录多有疏略,难窥全貌。下官愚见,若能寻得当年经办官员当面问询,或能补卷宗之不足?”

武飞玦不疑有他,颔首应道:“行,就按你说的去办。”

徐寄春拱手道:“下官告退。”

出了内堂,徐寄春极目远眺,见天地间一派萧索,远处邙山层林尽染,万木霜天。

择日不如撞日,他决意今日便去会会他那位“好师侄”。

酉时方过,暮色四合。

徐寄春自刑部廨署骑走一匹官马,一抖缰绳,直奔邙山而去。

邙山天师观一切如常,唯有门前那棵虬枝盘曲的古松,枝叶稀疏,尽显凋零。

徐寄春耐心地等在观门外,目光偶尔扫过老松嶙峋的枝干,唇角随之挑起一分极淡的笑意。

未及半柱香的光景,温洵闻讯步出天师观。

甫一迈过门槛,他一眼便瞧见徐寄春倚着古松偷笑,顿觉无语至极:“徐大人,你有何贵干?”

话音未落,徐寄春已走到温洵面前,悠悠开口:“温师侄,师叔今日来此,实因有一件事想问你。”

温洵面冷话更冷:“你问吧。”

徐寄春上前更近一步:“不知师侄的表字‘亭秋’,是何人所取?”

两人之间,仅咫尺之距。

温洵面不改色,目光直视徐寄春:“儿时习诗,师父授我‘清秋有馀思,日暮尚溪亭’之句。我觉此诗意境高远,心中念念不忘。待到及冠,便取诗中的‘亭秋’二字,作了表字。”[1]

徐寄春懒得分辨此言真伪,横竖温洵不会吐露实话。

再者,他今日前来,左不过是寻个由头,显摆罢了。

“原来如此。”徐寄春故作淡然地点点头,随即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盯着温洵,“对了,温师侄,你知道吗?十八娘有一个心上人。”

闻言,温洵眼底的光,几度明灭。

他嘴唇微张,似有期待。可一旦触及徐寄春意味深长的目光,那点可怜的期待,尚未成形便碎在眼底,只余一片无措:“是谁?”

徐寄春负手而立,冷冷吐出四个字:“正是在下。”

此言一出,温洵身形一僵,原本温润的面色被阴云笼罩,久久未发一言。

徐寄春满意了,利落地翻身上马。

临行前,他特意丢下一句话:“温师侄放心,待婚期定下,师叔自会亲自将喜帖送到你手上,断不会忘了你。”

“好啊。”

握剑的手抖得厉害,温洵紧咬牙关,用另一只手狠狠按住那只不听话的手。他的力道又急又重,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阵阵发白。

他目送一人一骑没入山道,直至消失。

“真是……惹人厌憎。”

穿行于山中的夜风卷走他无声的低语,消散在沉沉的暮色中,终至无形。

山上的温洵入了观,山下的徐寄春才入城。

而在更远的浮山楼内,十八娘正与众鬼围坐桌前,美滋滋吃着徐执玉做的饭菜。

席间,十八娘托腮望着对面的空椅,感慨道:“多日不见相里闻,我倒有些想他了。”

旁边的鹤仙嗤笑道:“等他真坐到那儿,数你跑得最快。”

平白挨了一顿讥讽,十八娘偷偷翻了个白眼,低头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讨厌鬼,吃我的供品还骂我。”

黄衫客干咳一声,开口问道:“十八娘,你心里是不是有话,想问我们?”

十八娘抬头:“没有。”

黄衫客循循善诱:“真的没有?”

十八娘没好气道:“问你们,不如我自己查。”

摸鱼儿在一旁拼命鼓掌,掌声清脆响亮:“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不愧是十八娘,有志气!”[2]

“……”

话不投机半句多,十八娘端走半盘点心,转身回房。关门前,她回头看向桌前默不作声的众鬼,高声喊道:“我不怪你们!”

她怎会怪他们?

若无他们,这世间早无十八娘。

他们对她的好,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明白他们的苦衷,无非是怕她知晓一切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安然无恙,而自己无能为力。

一个鬼,纵使将仇人的名字记得再清楚,又能如何?

无处诉冤,更无力雪恨。

十八娘回房后,坐在窗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反复书写“谢元嘉”三字。

待回过神来,整张纸已被名字填满。

她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眼神茫然,轻声问道:“谢元嘉,你是我的哥哥还是弟弟?我们俩真是同病相怜,都被人害死了……”

今日,她从徐寄春口中惊闻谢元嘉的死因,便知他亦是含冤而死。

一个刑部郎中,即便他胆大包天,难道宫中重重守卫全是有眼如盲之人?竟能对他私会宫妃的大不敬行径,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放任他在皇帝后宫暗通款曲?

推究起来,最有可能的情形不外乎两种。

其一:宫妃入宫前,便与谢元嘉有旧。

第二:宫妃身不由己,被迫构陷。

思忖半宿,她愈发觉得宫妃更像是受人胁迫。

其中关键,在于品阶。

宫妃指认谢元嘉时,已是四品美人。

寻常女子入宫,若无家世依仗,起步多为末等的御女。

若她入宫前便与谢元嘉相恋,却能在三个月内晋封美人,无非两种可能:要么圣眷极隆,破格擢升;要么她本是高门贵女,依例获封。

十八娘记得,往日流连市井时,茶楼酒肆间关于先帝后宫的议论颇多,其中一条便是:终先帝一朝,后宫品秩森严,从未有过越级晋封的先例。

至此,迷雾散尽。

唯一的真相指向这位四品美人,其家世显赫,绝非等闲之辈。

一位贵女频频与外男私会,其家族不可能毫无察觉。

案头一盏孤灯,随风摇摆不定。

一如十八娘此刻的心绪,纷乱如麻,难以理清。

烛影昏黄,她收起笔墨纸砚,搂着纸人,昏昏沉沉陷入梦境。

翌日,十八娘照常下山入城。

她本欲先去刑部官署,不料才行至长夏门,眼前便横出一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十八娘抬头盯着徐寄春一身整齐的官袍,好奇道:“你不用去刑部吗?”

徐寄春神采奕奕,笑意漫上眉眼:“昨日我略施小计,武大人便派了我一桩‘寻访故人’的好差事。”

“什么故人?”

“奚楼案的御史中丞。”

自然,在前往那位御史中丞的府邸之前,徐寄春做足了表面功夫。

他领着十八娘,绕了大半个洛京城,依次探访了四位与诗文案有关的官员。

申时二刻,一人一鬼迂回大半日,总算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宣风坊。

他们要寻的御史中丞姓袁。

袁中丞前年致仕,如今须发皆白,整日在家含饴弄孙。

当得知徐寄春的来意,袁中丞抚须长叹:“两句闲诗,便闹着喊打喊杀,可见世人多健忘。”

宦海浮沉三十余年,他对此案背后盘根错节的权势暗涌,自是心知肚明。

二相朝堂对弈,关家叔侄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若关家叔侄俯首认罪,右相用人失察,轻则贬谪外放,重则罢黜还乡。

可若他们咬牙不认罪又如何?

狱中多日磋磨,声名与前途早已尽付东流。

徐寄春无心掺和朝堂纷争,奈何袁中丞滔滔不绝,兀自讲个没完没了。

他和十八娘支着耳朵耐着性子听了半晌,终于寻到机会,不动声色地将话头转向奚楼案:“袁公,学生翻阅卷宗,发现奚楼入狱近三个月才自尽。这其中,莫非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沉吟片刻,袁中丞方道:“用一桩旧案,换两条人命……老夫今日的违诺之举,想必那位故人,也能体谅罢。”

“袁公此言何意?”

“奚楼案,并非老夫一人之功。”

永和十年,他奉命赴荆山彻查奚楼案。

谁知人马方至半途,接到的第一道消息却是奚楼的死讯。

半月后,他带着属官五人风尘仆仆赶到荆山。

奚楼已是黄土一抔,仅余验尸手札一卷。他细览数遍,又细访值守狱吏,诸般痕迹比对之下,最终断定:奚楼确是自尽无疑。

可就在他离开荆山县的前夜,有人冒雨找到他,递上一件关键证物:奚楼自尽前几日,在狱中以血写成的状纸。

薄薄一页,满是血泪控诉。

字字泣血,直指荆山县令受贿滥刑,制造冤狱。

之后,他假意离去,实则在一个人的协助下,重返荆山暗中查访。

他们历经数日,才勘破真相,还奚楼清白。

徐寄春:“这个人是谁?”

提到此人,袁中丞欲言又止。

徐寄春神色一正,拱手道:“吴公放心。学生今日之所闻,出君之口,入我之耳,再无第三人知。”

“鬼不算。”

他在心中补上这一句,抬眼扫向身侧的十八娘。

她听得专注,一只手放在他的掌中。他悄悄收拢手指,将她的手牢牢裹在掌心。

有时想想,心上人是鬼,未尝不是幸事。

譬如,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她,不必端方,不必守礼。

对面的袁中丞顾虑未消,索性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一墙之隔的后院,传来郎朗读书声,更衬得此间寂静。

“为了救人,老夫也顾不得了。”袁中丞回身,“此人自称是奚楼的好友,但她实为女子,且与前朝谢大人相识。”

徐寄春明知故问:“哪位谢大人?”

袁中丞:“他的名字,你不用知道。”

明明是他先开的口,又不准自己问。

徐寄春咽下满肚子憋闷的怨气,问道:“这位女子叫什么?”

“她啊……”袁中丞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她说暂未想好行走江湖的响亮名号,便让老夫先叫她谢二郎。”

假须时常贴错的谢二郎、故意把脸抹黑的谢二郎、一本正经坚称自己是男子的谢二郎……

一想起这位不拘俗套的故人,袁中丞便禁不住抚掌大笑,声震屋瓦。

十八娘凑到徐寄春耳边嘀咕:“难道这个女子就是我?”

徐寄春继续追问:“吴公,您为何认定此女与前朝谢大人相识?”

袁中丞:“当年,老夫随她出入荆山各处诗会查找线索。但凡听见半句对谢大人的不敬之言,她必当场拍案而起,与人争个面红耳赤。这般维护,岂是陌路之人?”

荆山谢家,只有两个孩子。

女子既然自称谢二郎,那她定是谢元嘉的妹妹。

“不过……”

“不过什么?”

“永和十四年,老夫私下找到谢大人,问他是否知晓谢二郎的近况。”袁中丞目视远方,声音陡然枯涩下去,“他说她死了……”

当日荆山城门一别,成了他与故人的永别。

徐寄春正欲追问谢元嘉之事,袁中丞已抬手截住话头:“此事到此为止。老夫今日甘担罪责提及他,只为救关家叔侄,你莫要再问。”

见他不愿多说,徐寄春适时住嘴,不再勉强。

僵持间,一旁的十八娘记起一桩紧要事,轻声提醒:“子安,他还未说,奚楼为何突然自尽。”

徐寄春原话转述,袁中丞听罢,长叹一声:“有人拿他心上人的性命相逼,为了她能活下去,他宁肯自己赴死。可他自尽后,她也被害死了……”

“怎会如此?”

“此案本就是一场一箭双雕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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