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翊想不通, 任鸣蓁为何能死而复生?
那夜任家老宅的惨状历历在目,他们明明捅了她好几刀,刀刀见血。
她的血, 甚至浸透了她紧握在手中的算盘。
任鸣蓁活了,逼得他只能离开京城,远走他乡。
临行前,他重金请来四位道士,将算奴永远封印在河边空坟中。
那处坟地位于荒僻之处, 人迹罕至。
当他看到新坟垒起,黄土掩盖了一切, 便以为这笔债这个秘密,会随着算奴深埋地底,永不见天日。
四年前,他始终放心不下京中亲人, 便时不时返京看望。
而每一次入京,他必定会先去河边那座空坟, 总要亲眼确认封印完好, 方能安心入城。
直到昨日,他又一次绕至空坟,却见坟冢被人掘开, 内里空空如也。
算奴, 不见了。
他慌忙入城打听, 果然听到骇人听闻的消息:近日城中有两人先后暴毙,尸身皆诡异地枯竭成了干尸。
在破庙枯坐半夜,他幡然醒悟,下定决心道出所有真相。
今日之举,并非为了赎罪, 而是为了阻止算奴,斩断因他们的贪念开启的可怕因果。
“算奴最擅蛊惑人心……”王翊匍匐在地,声泪俱下,“只有烧了那把算盘,才能阻止她。”
一把无法移动的算盘如何蛊惑人心?
对于王翊的悔恨,徐寄春嗤笑道:“若你所言不虚,在你们灭门之前,任家为何无一人变作干尸?”
王翊涕泗横流,却不接话。
的确,算奴每一次变出金子之前,都曾厉声警告:几十年阳寿换一堆金子,不值得。
可是,任家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他们哪肯信她?
泼天的富贵近在咫尺,又有谁能抗拒?
他们只当她危言耸听,逼着她不停变金。
直到他们接二连三地显出枯槁之相,卧于锦缎之中却已气若游丝,才终于相信了她的话。
可惜,大限已至,为时晚矣。
徐寄春见他一脸心虚,心下对这故事便猜透了七八分。
那些死在算奴手上的人,哪里是受了蛊惑?分明是管不住自身贪念,引火自焚罢了。
王翊的哭声凄厉,在空寂的公堂回荡。
在场官员左顾右盼,眼神闪躲,无一人敢接话。
一来,仙器之说,匪夷所思。
二来,这算盘既是索命的邪物,能将活人化作干尸。若一把火下去,非但烧之不毁,反而激发其滔天怨念,将灾祸引到自己头上,岂非得不偿失?
眼见无人理会,王翊强撑着站起来,哀求道:“摸过那把算盘的人,全部死于非命。算奴即算盘,烧了算盘,就是杀了算奴!”
趁左右同僚聚首的间隙,徐寄春轻咳一声,顺势开口:“白阿吉的遗物在何处?本官去瞧瞧那把算盘。”
他说得云淡风轻,马郎中与手下主事却吓得惊恐万状。
两人抢步上前阻止:“大人不可!观此物凶戾异常,恐是妖异。依下官看,不如待明日请天师观道长前来处置,方为万全之策。”
徐寄春负手立于公堂之上,身姿如松,目光扫过众人:“既食君禄,为臣者当清心居正。朗朗乾坤,煌煌天威,何须惧怕此等魑魅魍魉!”
此言一出,在场官员相视颔首,目露钦敬。
京兆府万少尹当即越众而出:“徐大人,白阿吉的一应遗物,皆在洛水县衙!”
“择日不如撞日,本官今日便查验真伪。”徐寄春率先走出公堂,“万大人,请带路。”
万少尹与马郎中对视一眼,忙不迭跟上他的脚步。
王翊原想随行,被徐寄春一言喝止:“你是待审之身,岂容随意走动。来人,将人犯王翊收押候审。”
紧随其后的洛水县令朝衙役们递眼色,堂外两名衙役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架起王翊,半扶半押将其拖离公堂。
洛水县衙的赃罚库,与公堂相去不远。
万少尹三人在前,引着徐寄春行至赃罚库门口,脚步却不约而同地缓了下来。三人面上堆着笑,彼此推诿,谁也不敢踏前半步开门。
徐寄春巴不得他们留在外面,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他故作沉吟,面露忧色:“唉,若那算盘真有古怪,本官岂非拖累诸位同僚涉险?不如由本官先行入内查探,诸位在外接应。以半炷香为限,若届时本官未出,诸位再进来相助,可好?”
三人眼睛一亮,扬声道:“徐大人思虑周全啊!”
洛水县令唤来两名库卒,恭敬地为他推开门。
门一开,三人假装以商讨文书为名,默契地后撤五步。
两名库卒引着徐寄春步入其中,左转右绕,最后在一排柜架前停了下来。
库卒动作麻利地取出柜中之物,在长案上逐一摆开。
就在算盘出现的一刹,徐寄春眸光一暗,随口道:“有劳二位,本官有些口渴,可否替本官倒杯茶,再搬一把椅子来?”
左右库卒放下衣袍,转身退出。
一个走向外间备茶,一个折向里间搬椅。
四下无人,徐寄春屏气凝神,伸手轻触算盘。
他谨慎地来回拨弄算珠,算盘却纹丝不动,毫无异状。
“难道这算盘妖跑了?”
徐寄春小声嘟囔。
话音未落,一个气急败坏的女声自算盘中响起:“我是算奴,不是算盘妖!”
“行,算盘精。”
“……”
“长话短说。”徐寄春一边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响动,一边不动声色地与算奴交谈,“我知道任鸣蓁的下落,也可以带你去找她。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算奴迫不及待地回道:“你要多少金子,我可以变给你。”
金子这等外物,徐寄春不想要:“我另有想要的宝贝,不需要你的金子。”
“人怎会不喜欢金子呢?”
“自然是因为我的银子,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啊。”
“你要我答应你什么事?”
“这几日你安分躲在算盘里,不管发生什么事,见到任何人,都不能出声。等我改日将你换出,便带你去找她。”
“行,我答应你。”
“好了,你闭嘴吧。”
算奴的声音戛然而止。
徐寄春试探着低唤了几声,她再无半点声息:“还算聪明。”
两名库卒同时归来,徐寄春从容举杯,浅啜一口清茶,目光扫过算盘等物,这才不疾不徐地踏出库房。
等在门外的三人见他安然无恙走出,忙跑过来接应:“徐大人,如何?”
徐寄春眉头紧蹙,面上已带了三分不耐:“什么仙器,纯属无稽之谈。依本官之见,所谓的算盘杀人,实乃王翊为逃脱罪行故意编造的妄言罢了。”
万少尹连声应和:“徐大人所言极是。王翊口口声声说同伙皆成干尸,但下官上任之初,曾翻阅各地近二十年的卷宗,确实无一州一县有过此类骇人听闻的记载。”
“是了,王翊在说谎。”
马郎中尚有疑惑:“这王翊的脸,可做不得假……”
一旁的洛水县令冷哼一声,极为不屑:“他东躲西藏多年,谁知道他是被妖怪吸干了阳寿,还是花天酒地伤到了阳气?”
“是了,王翊心里有鬼。”
有了徐寄春这个平安归来的先例,三人胆色也随之壮了几分。他们鼓起勇气,并肩大步跨入库房,取出算盘,仔细端详。
徐寄春背着手站在一旁,不时添油加醋地说上几句——
“本官方才差点砸了算盘,也没见什么算奴现身。”
“若算盘真能点石成金,王翊这种图财害命的歹人,岂会舍得将它封印?”
“徐大人说的在理。”
亲自试过算盘后,三人疑虑顿消,相约明日严审王翊。
远处城门的鼓声传至京兆府。
徐寄春急着回家上供,不欲久留。
三人将徐寄春送至县衙门口,行至半途,遇见王翊被衙役押解而过。
洛水县令招手将两名押解衙役引至后方角落,低声细细叮嘱起来。马郎中与万寺丞见状,也围拢上前。
一方狭小天地,霎时只余徐寄春与王翊二人。
徐寄春缓步靠近:“你看不见吗?”
王翊不明所以:“看见什么?”
“任鸣蓁的鬼魂啊,她一直跟着你。”
“大人真会说笑。任鸣蓁又没死,怎会变成鬼魂跟着我?”“王翊心头冷笑,笃定面前的年轻官员在诈他。
可他越强装镇定,手越抖得厉害。
“她早死了。”徐寄春笑着摇摇头,有意往他身后看了几眼,才俯身凑到他耳边,“她腰侧挂着一把红木算盘,左上还缺了几颗算珠,对不对?”
徐寄春口中的任鸣蓁,竟与他所知的任鸣蓁一模一样。
王翊大惊失色,颤声道:“你能看见鬼?”
“对,我能看见鬼。”徐寄春坦然承认,余光瞥见三人走近,他边退边压低声音,“她托我带话:今夜,你记得睁着眼睛睡。”
洛水县令一行人走到时,王翊呆立原地,口中念念有词,状若疯癫。
徐寄春一脸无辜:“他不知怎么了。”
洛水县令见怪不怪,挥手让衙役将其带走。
走出县衙,徐寄春信步回家,路上绕道南市,精心挑选了一把称心的算盘。
算盘做旧之术,他一窍不通。
不过,他自诩是好学之人,便顺道买了本古籍研究。
今夜他全神贯注于古籍中的做旧之法,分身乏术,供品便只草草备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聊表心意。
他头回减少供品,夜色愈深,心中愈是难安。
而远在浮山楼的任流筝,却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后土娘娘在上,他总算不烧纸人了!”
孟盈丘:“你别高兴得太早,没准明日你一睁眼,又是两个纸人。”
“少说风凉话。”任流筝提笔记下供品之数,“那堆信和纸人,你烧了没?”
“烧了。”
“真的?”
“你别管了,反正她找不到。”
“若有朝一日她找到了,你等着瑟瑟在你床边哭吧。”
“……”
任流筝端着肉羹下楼,推开一楼虚掩的房门,见十八娘正在窗前专注看书。恍惚间,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将碗轻轻放下:“还热着,你快吃。”
相处半年,十八娘从未见徐寄春这般敷衍过。
她失神地盯着手边的小碗肉羹,喃喃问道:“筝娘,索祭之期临近。我是不是连这点吃食,都要没了?”
任流筝面不改色:“嗯。”
十八娘有些惆怅地端起碗:“唉,子安的钱白花了。”
任流筝心下微慌,生怕十八娘瞧出端倪,忙牵起嘴角,温声劝道:“你明日不是要去天息山吗?早些歇息吧。”
十八娘起身送她出门,嘀咕道:“我送你,顺便去隔壁挑个纸人陪我。”
任流筝白眼一翻,关门扬长而去。
独留十八娘对着十八个纸人千挑万选,直到亥时将至,才满意地抱走自己最爱的襕衫纸人。
因为她觉得这个纸人,最像徐寄春。
五更鼓响,夜深人静。
巍峨的城门,隔开阴阳两界。
今夜,有人劳碌,有鬼伤怀,亦有人在逼仄的牢房内,痛苦地了结余生。
王翊今年才五十岁,却过早地形如槁木,满头霜雪。
至亲相见,不敢相认。
他有满箱金锭,能买天下奇珍,独独赎不回被吞噬的阳寿。
天欲破晓,由远及近一声鸡鸣。
他蜷缩在角落,双眼圆睁,一遍遍祈求任鸣蓁的原谅:“我们都死了,我们为你们一家偿命了……”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
力竭闭眼的前一刻,他看见一黑衣女子凭空浮现,漠然地向身旁质问:“时辰已过,他怎么还没咽气?老不死的城隍,定是又记错了时辰。”
另一个男子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什么老不死的城隍,叫城隍大人。”
“滚。”
在他们的吵闹声中,王翊无力地闭上双眼。
“咽气了,带走。”
“你们是谁?”
“鬼差。”
月落日升,人间又过一日。
徐寄春一早入刑部,先去架阁库搜罗一圈,再不慌不忙地回到侍郎衙。
他方一坐好,马郎中便着急忙慌地扑到他跟前:“徐大人,王翊死了!”
“真不经吓。”
徐寄春心道。
马郎中愁眉苦脸:“这好不容易才有点线索……”
徐寄春起身:“非也非也,此案本官已有眉目。马郎中,你且随本官去面见武大人。”
上司有命,下属岂敢推辞?
马郎中笑容满面地紧跟两步,言谈间已至武飞玦面前。
几句闲谈过后,徐寄春语出惊人:“大人,下官已查明:詹仁与白阿吉,死于行邪术!”
武飞玦:“邪术?”
徐寄春双手呈上几页卷宗:“大人请看。下官查阅旧档,发现交州一带曾有先例,有妖人以‘点金术’为饵,行以人炼金之事。”
武飞玦接过卷宗,一目十行看完:“可郭庆拾到的金锭,已查证是真金,并非卷宗中所述的药金。再者,詹仁与白阿吉的尸身,当如何解释?”
“詹、白二人的尸身干瘪异常,此非寻常手段所能为,或为某种隐秘邪术。”徐寄春神色凝重,“大人,此案涉及邪术,不如请几位精通此道的方外之人前来协查?”
阳寿换金,算盘杀人,过于天方夜谭。
若以“邪术反噬”来解释,一切倒是能说通。
武飞玦屈指轻敲手边卷宗,似在权衡。
半晌,他眼底锐色一闪,吩咐道:“请人一事,你去办。本官与守一道长素有往来,便请他吧。”
徐寄春拱手行礼:“下官谨遵大人明训。”
当日午后,徐寄春便带着马郎中,前往邙山天师观,面见守一道长。
闻知二人上山的原委,守一道长拂尘轻摆,缓声道:“既是苍生事,便也是贫道的事,贫道自当竭力相助。”
见他爽快答应,徐寄春得寸进尺趋前一步:“不瞒道长,如今怪事频发,京中流言肆虐,已损及朝廷体面与一方安宁。下官冒昧,可否先请道长明日亲至洛水县衙开坛做法,驱邪渡厄,以安人心?”
这记闷亏来得突然,守一道长银牙暗锉,面上却慈和一笑:“无量寿福,自是可以。”
请动守一道长后,徐寄春又带着马郎中直奔不距山。
城外官道平坦宽广,徐寄春一抖缰绳,纵马而出,马郎中策马跟上:“徐大人,恕下官愚钝。单是守一道长的道行,做法事便已绰绰有余,我们何必再去请清虚道长?”
徐寄春:“两位道长同时作法,双倍法力,双倍稳妥。”
马郎中频频颔首,深表赞同:“还是徐大人行事周全。”
等上了山,清虚道长眼风一扫,便将二弟子那副没安好心的模样尽收眼底。不等马郎中说完,他已摆手应承下来:“贫道乃天师观掌教,自当亲往。”
徐寄春:“道长果真仙风道骨,济世为民。”
“善人,烦请去观中叫贫道的大弟子来。”清虚道长客气地支走马郎中。待人走远,他将徐寄春拉至树下,“为师与文抱朴,一向有他无我。丑话先说在前头,若为师去,明日县衙这场法事,休想太平!”
明日法事,是唯一能换出算盘的机会。
徐寄春扯住清虚道长的袖口,一再央求道:“师父,明日您就大闹一场,越乱越好。县衙库房中有把算盘,弟子特别想要。”
清虚道长无语道:“你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什么算盘买不到,非要冒险去县衙偷?”
“她可不是普通的算盘。”徐寄春一本正经地说起自己的打算,“若此事能成,她便是弟子娶十八娘的聘礼……”
清虚道长嘴角一抽,久久无言。
他早该明白:这好好一个人,非要爱上妖啊鬼啊……
多半啊,是病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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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姨母这时候已经在城外住下了[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