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以为皇后下旨召见她和表哥,定是单独会见。不曾想他们到时,皇后正在设宴款待,席上有一众贵夫人。
云枝用眼眸一扫,竟看见了表哥的母亲,她的姨妈,顾夫人。
顾夫人对云枝不甚熟悉,但她是顾檀生生母,平日里又最疼爱他,哪怕顾檀生打扮成四十岁的道长,她也能一眼认出。
顾夫人立刻慌了。
但她深知,此刻不是相认的好时机,便掩住神色,不让旁人察觉异样。
皇后向众人介绍云枝和顾檀生,说起面前这位道士道法精深,她有所耳闻,才特意请来让他展示一番。
云枝默不作声,只和顾檀生四目相对,彼此使了眼色。
按照皇后吩咐,顾檀生先是查看了宫内的风水,发现并无异样。
皇后轻声道:“哦,偌大的宫殿难道一点差错都无吗?”
如果她能证明顾檀生是个江湖骗子,也好为太子妃澄清名声。
但顾檀生怎么会如她的心意,何况他是精通道法的人。
他淡淡道:“风水没异常,不代表其他地方没有异常。”
满座皆惊,顾夫人更是手心一慌,险些把酒杯都摔了。
“陛下和娘娘这几日可是身子不适。后宫里的娘娘,大病虽然没有,但小毛病却不断。是吧。”
刚才挂起的冷冰冰的笑容僵在皇后脸上。
没想到这道士真的能算出。
不过算得出没什么,能化解才算有真本事。
她便问起如何让几人的身子恢复康健。
顾檀生掐指轻算,回道:“只要娘娘在宫中的泉水处守着,自然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到时候将障碍一除,一切自然会恢复如初。”
皇后一惊,想着莫不是有人在他们食用的泉水中投毒了。
纵然她和陛下身子不适的消息,顾檀生通过买通宫里的人能够知晓,但也不会有人为了配合他,守在泉水旁投毒吧。
难不成这道士有真本事在?
皇后将信将疑,便开口留各位贵夫人在宫中住一夜,明天一起看看这位道长算的准不准。
众人早就听说了太子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事,这会儿皇后显然是为了太子妃出气,纷纷点头答应。
皇后也为云枝和顾檀生安排了休息的地方。
顾夫人一直想着找机会和他们两人说上一句话,但皇后看管的太严,云枝和顾檀生也不过点头示意,并不多言,她就更找不到机会了。
第二日,皇后照旧设宴,邀请众夫人前往。
而她派去的侍卫则是守在泉水处。
不久后,侍卫来报,称是抓住人了。
皇后心里一惊,暗道真的有人下毒?
是谁?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嫔妃的身影。
直到侍卫把罪魁祸首带过来,她才发现对方是六公主身前伺候的宫女。
六公主是皇后所出,不可能会害她。
皇后正凝神思索可是有人背后指使这宫女,六公主就风风火火地来了。
她一开口,众人便知道了原委。
原是六公主的爱宠金鱼死了,她将其埋藏后,又无意间看见旁的太监私底下烧纸祭奠家人,便有样学样,想着为小金鱼烧纸。
但贴身宫女担心火会伤着了她,便主动请缨,替她烧纸。
六公主答应了。
她精挑细选了一处地方,风景秀丽,适合为小金鱼祈祷——便是泉水所在的地方。
那烧纸的灰烬顺着风刮进泉水中,又被御膳房抬了水给宫中主子吃,身子当然不适,虽不至于生了大病,但精神不振、心烦意乱总是有的。
皇后仔细盘查一番,查清楚确实如六公主所说,没有旁的阴谋,便狠狠斥责了她胡闹,让人把她关起来严加管束,又训斥了一众宫人,此事才算作罢。
厨房所用的水另换了山间清泉,皇后饮下以后便觉得身子大好了。
她才愿意相信顾檀生是有真本事。
可她如何能承认太子妃就是太子府不安宁的源头。
云枝柔柔开口:“道长当日重新看了一遍。府上不平静,不是太子妃的原因,而是太子妃身旁的小人作祟,挑拨离间,才使太子妃心不静。太子妃的心神都不安稳了,整个府上如何能平稳呢。”
一番话把所有的罪过都推给了莫须有的“小人”身上,总算弥补了太子妃的脸面。
今日过后,各位贵夫人出了宫去,一定会大力为太子妃澄清。
皇后见目的达到,也不再为难两人。
办了两日的宴会终于散了,各位贵夫人纷纷回府去。
云枝和顾檀生被留下了。
这次,皇后才是单独和他两人见面。
她打量许久,才道:“你们提前就认识?”
云枝怯声道:“道长云游四方,行踪不定,若非太子妃请来,我怎么能结识?”
皇后冷哼:“既不认识,他为何处处为你说话?”
她没有李雅君想的大胆,以为两人有私情在。毕竟在皇后眼里,云枝一直想攀高枝嫁给太子,如何会为了坏太子妃的名声,就去和一个道士有了关系。
她只是觉得,太子妃是被云枝算计了,请来的人是云枝提前设计好的。
她将自己的猜测说出,云枝面露惶恐,跪下道:“娘娘明鉴。我要是有这般大的本事,当初怎么会离开京城,许久回不来呢?”
皇后看她一副柔弱可怜模样,心道也是。
云枝能依靠的只是安家罢了,安家人人都是见利忘义的主儿,看云枝没了嫁入高门的可能,纷纷弃了她,如今又被贬谪到千里远的地方去,怎么可能帮得了云枝。
皇后又看向顾檀生。
从始至终,顾檀生都是一副淡然模样。
哪怕皇后质问他,可是和云枝勾结害人时,他的语气和他的模样一样冷。
“娘娘想看贫道的本事,已经看过了,心里自然有主意,知道贫道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贫道已经证明过了自己,如果娘娘不信,贫道证明一百次一千次也是枉然。若娘娘认定了我和安娘子有意害人,我不做辩解,任凭娘娘处置吧。”
他如此坦然,竟让皇后纠结不已。
经过泉水一事,皇后对他颇有敬畏。
一番话下来,皇后拿他两人无可奈何。
一个柔弱可怜,话稍微重一些就好似她欺负人一般。一个义正言辞,一副你若想冤枉我,我也无话可说的坦然模样。
皇后觉得额头发痛。
云枝突然道:“娘娘,我有话要同你说。”
她瞟了一眼周围的人。
皇后让周围人都退下,包括顾檀生。
临走时,顾檀生目露担忧,云枝嘴唇微动,吐出“放心”二字。
众人一走,云枝立刻道:“娘娘,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愿意让我进太子的后宅。”
皇后唇角挂着讽刺:“但太子很喜欢你。”
所以她拦不住。
云枝轻轻摇头:“只要娘娘能够答应我一些要求,我愿意远离太子,不进他的后宅。”
皇后显然不信。
她知道云枝对富贵权势的渴望,也知道她为了成为太子妃做了多少努力,怎么会轻易放弃。
云枝轻声叹息:“之前我被许给一乞丐,被迫跟着他颠沛流离,吃了许多苦头。一路上,我突然想明白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不是做太子妃的料,不应强求。我确实倾慕太子,但知道殿下一旦娶了我,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指责沉迷女色。我既心悦殿下,怎么舍得让他背上如此骂名。”
云枝说的恳切,实际心里想,什么命数?
她一点也不信命数。
她出身低,但应该享用富贵。
她不愿意嫁给太子了,无非是厌倦了沈瑜一次次的妥协。
如果她没有更好的选择,她当然愿意去争抢,也深信自己能争得过任何一个人。
不过,她有了更好的选择,何必自讨苦吃,还留恋太子身旁的位置。
皇后见她说的真心实意,不免信了一半,问道:“你真的愿意不进太子后院?”
云枝郑重点头。
皇后轻舒了一口气。
虽然她以圆房为要挟,许诺沈瑜可以娶云枝为侧妃,但她心底是很不情愿沈瑜迎娶云枝的。
皇后了解自己的儿子。沈瑜目前可以妥协,但一旦他做了皇帝,对云枝的宠爱就不再会遮掩,到时候,他会让云枝做最得宠的妃子,甚至可能代替许樽月当上皇后。
而皇后自己,这个曾经阻挠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母亲,势必会被嫌弃冷落。
无论是为了太子,还是为了自己的以后,皇后都不想让云枝嫁给沈瑜。
云枝愿意主动退出,那就再好不过了。
皇后问起云枝的要求。
云枝轻声道:“我能要什么呢。不过是一些金银罢了。”
皇后暗道,果然是贪财的女子。
她说了一个数目,却被云枝拒绝了。
云枝重新报出一个数字,皇后正要责怪她贪心,就听云枝软声道:“殿下的一片真心,我是要不了了,如今只能要一些金银珠宝,让我不必那么难过。娘娘别担心,我走之前会亲自告诉殿下,是我放弃了他,不会让他误会娘娘。到时候,恐怕在殿下眼里,我就是贪财的女子,辜负了他的真心。我的家里人……那更是不能依靠的了,我以后可以仰仗的唯有自己。娘娘,难道我用所有的一切换来的东西,娘娘都吝啬多给我一些吗。”
皇后沉默许久,忽然道:“安云枝,你变了。”
云枝仍然一副柔弱样子:“很多人都这么说。”
她猜测大概是和表哥学的,不过面上,她回道:“任何一个女子,跟着乞丐流浪,回来以后都会变得吧。”
皇后声音冰冷:“我可以什么都不给你。”
只要她一声令下,云枝什么都得不到,还会彻底消失,一样能满足她的愿望——不让云枝嫁给沈瑜。
云枝颔首:“娘娘说得对。娘娘要我的性命,不过一句话的事儿。但是之后呢。殿下正是对我情浓的时候,得知他的母亲,堂堂的皇后,竟然草菅人命,什么理由都没有,只因为不想让儿子娶不喜欢的女子,就要了一个人的性命,他会怎么想。我了解殿下,他看着冷淡,却很是重情,他大概会恨娘娘的吧。这怨恨会延续多久呢,我猜不到,娘娘如此聪慧,一定能猜到的吧。”
皇后脸色难看。
云枝的威胁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得不承认,云枝说的是对的,假如她动了手,云枝将会死在沈瑜最爱她的那一刻。
他会恨她,这份仇恨会持续一辈子的。
权衡之下,金银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皇后颔首答应。
“请娘娘尽快准备好,我也会尽快离开。”
皇后咬牙:“两日之内,我会给你的。你记得信守承诺。”
“我是不敢欺骗娘娘的。”
和云枝说罢后,皇后下令,放她和顾檀生出宫。
两人刚出了宫殿,就听得有人轻声呼唤。
“云枝,快来姨妈这里,还有那位道长,你也一并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