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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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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措脸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十几年来,陈兵就只回过老家一次,不可能对这里的人有多深厚的感情, 就算想要收一个干儿子, 他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合适的小辈?

一辆出租车在江措眼前停下,江措冲着白日做梦的胡大江挥了挥手,淡然道:“走了。”

江措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心里只计划着这周再去给沈泱买一点厚衣服和厚裤子。

直到三天后的黄昏,冬天了, 天黑的早,六点不到, 久瑭县天空只剩一丁点灰蓝色了。

江措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 在校门口看到了那天停在他们校门口的那辆宝马。

那天的司机站在校门口, “江措同学, 我们陈总请你过去一趟。”

“抱歉, 我今天要打工, 没时间。”江措长腿一迈, 骑上自行车,粗糙的大手握住手柄。

司机连忙拦住了江措, 别有深意道:“江措同学, 你知道我们陈总叫你过去是什么事吗?说不准你的命运从今天开始就彻底改变了。”

看在那天的红包份上, 江措顿和男人说了两句,“今天我同事着急要去医院, 我必须得准时去打工。”

话说完了, 江措双脚一踩自行车的踏板,少年宽阔的脊背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暮色里。

下午六点到十二点,是网吧最忙碌的时间段, 平时店里都是两个人,今天另外一个人请了假,六点到八点几乎江措都没有一点休息的时间。

不过这种活待在房子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更不用花力气,也不用动脑,江措还能一心二用,想一想对沈泱的复习规规划。

玻璃门又被人拉开了,江措从柜台前面抬起头,是一个羽绒服里面穿着西装的青年,陈秘书微笑道,“江措同学,我们老板在外面等你。”

霓虹闪烁的网吧门口,停了一辆三叉星的车。

江措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陈兵冲着江措感慨,“我老了,身体不行了,一到冬天,在室外总觉得冻的慌,不过早十几年的冬天,我也和你一样,一件外套能过冬。”

陈兵的鼻子忽然动了动,朝着另外一边挪了挪屁股,又降下来一点车窗,“你身上什么味道,这么臭。”

江措脸色没有丝毫羞愧:“网吧里人多,味道重。”

陈兵打量着江措的神色,江措虽然长相有点成熟,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这个年龄的男孩子,自尊心非常强,他刚刚那一句嫌弃的话,正常人再怎么说,都会有一点不好意思或者羞愧,江措却很坦然。

不仅仅是刚才坦然,来宾馆的时候和进入这辆车车厢的时候他都很坦然,没有丝毫的无措和慌张,明明生长在最贫穷的环境里,却像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大少爷,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冷静。

陈兵说:“大江有没有给你提过,我这次回老家,还想收一个干儿子,怎么样,江措,有没有兴趣叫我一声干爹?”

江措说:“我以为你就算想收一个干儿子,也会想找一个年龄小的。”

陈兵哈哈笑了两声,“他们都没有你聪明,我是真的还挺喜欢你的。”

江措说:“抱歉。”

陈兵诧异,“江措,拒绝的这么干脆,你真的没一点心动吗?”

“你知道你认我做干爹意味什么吗?意味着你可以彻底和以前的贫穷忙碌辛苦割席,你会拥有你想象不到的生活。”陈兵并不是一种引诱的语气,只是含笑说道,因为这对他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都不需要太用力,就可以把江措改头换面,令他过上一种锦衣玉食的生活。

江措,“谢谢您几天前给我的红包,我要回去上班了。”

江措转过头,刚要扭开车门,陈兵的声音又在身后响了起来,“是因为那个叫沈泱的男孩子吗?你如果真的喜欢他,你可以把他带上。”

江措平静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龟裂,他扭过冷漠地盯着陈兵。

陈兵好整以暇,“我要认一个干儿子,当然要好好地调查一番,你的确是一个聪明有韧劲的孩子,比太多成年人都强。”

“你和那个沈泱是在耍朋友吗?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在这个破地方,两个男人的确挺少见的,许多人闻所未闻,不过你和我去了南市,就知道有这种爱好的人不在少数。”

“而且说不准你见得多了,也就觉得那个男孩子也没什么好的了,我又不干涉你和谁玩一……”

“不是玩。”江措语气不快地打断了陈兵的喋喋不休。

陈兵盯着他。

江措也盯着他,“我们会一辈子永远在一起。”

陈兵笑了,后背抵靠着靠背,好笑道:“果然还是个孩子,行吧,你要和他在一起我也不会反对,可以叫我一声干爹了吗?”

“我要回去上班了。”江措转过身,他想拧开车门,但这辆车明显和他坐过的私家车和面包车有明显的不同,他没找到门把手的位置。

江措脸上没露出任何慌乱和无所适容的神色,精准观察一番后,他找到了一个按钮,刚准备按下去,陈兵说,“我反锁了,你打不开。”

江措转过头,又盯着陈兵。

陈兵和善地笑了笑,“江措,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愿意做我的干儿子?你不想摆脱你现在贫穷窘迫的生活吗?”

“想。”江措说,“但这不在我的控制内。”

江措一直是一个目标和目的都很明确的人,从他再次在回宁村看到沈泱的那一天。

沈泱来到回宁村之前,江措的活着就是活着,吃饭学习挖松茸打工,好像没有什么称之为人的情绪。

因为没有想要的东西,也根本没什么占有欲和控制欲。

直到沈泱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江措发现了一件事,老天爷对江措也不是全然的厌恶和憎恨,在偶尔的偶尔,老天爷似乎也是会垂怜他一下的。

江措并不了解陈兵,不了解他在南城的一切,如果跟着他离开了久瑭,那么一个急剧变化的环境,从此以后,他和沈泱的家里不只是他和沈泱,还会长时间的出现其他人,光是想一想,这都会让江措很不舒服。

何况……

沈泱到底有几分喜欢江措呢?如果有了其他更好的选择,他大概率会离开江措吧,他说过那么多次讨厌江措,却没有说过一次喜欢。

一想到这里,汹涌的怒意席卷了江措粗糙的身体,或许更多的是不是怒气,而是一种称之为恐惧胆怯的情绪。

“陈总,网吧来人了,我要下车了。”江措余光瞥见两个年轻男孩子走进了网吧,对陈兵重申道。

陈平和江措对视了几眼,见少年的眼神里竟然没有丝毫认他为干爹的冲动,脸色阴沉下来,俄顷,放他下了车。

江措又一次回到了喧嚣嘈杂的网吧,泡面味,辣条味,劣质香烟的味道,啤酒的味道,一股脑儿朝他的神经涌了过来,和刚才那辆车厢宽阔,散发着淡淡香水味的奔驰大g可谓是天上地下。

不过江措并没有什么遗憾或者丝毫惋惜的神色。

凌晨一点,江措准时走出网吧,他刚要去榕树下骑自己的二手自行车,几个小时前见过的那辆奔驰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江措被强行带上了那辆车。

陈兵坐在他的身旁,和蔼地笑了一下,“小朋友,别这么紧绷,我只是想要再给你一个机会。”

“我现在只想回家。”江措说。

陈兵笑了笑,却并没有回答他这话,司机发动了引擎,陈兵道,“睡一觉吧,我们现在要去蓉城,到了应该天亮了。”

江措压抑住心中的烦躁,“陈总,我并不想去蓉城。”

陈兵没搭理他这话,身体往后靠了上去,闭上了双眸。

久瑭县的街景在江措的眼底掠过,很快变成江措不熟悉的地方,他手背上盘纵的青筋有点夸张地凸起,江措极其讨厌这种时刻,讨厌自己的安排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明明此时此刻,他应该回家,和沈泱躺在他们俩的床上。

但江措又清醒地意识到他和陈兵之间,他是完全没有话语权的,李君迟的舅舅,白朵,他们只是普通的老百姓,有太多在乎和忌惮的东西,而陈兵对他来说,像是一个还无法打败的庞然大物,他没办法操控他,不知道他在乎什么,可他已经将他的过去调查的一清二楚。

所以尽管有再多的不爽,也只能听从别人的安排,剥夺掉他和沈泱为数不多可以贴在一起的时间。

沈泱昨天晚上睡得不是很熟,总觉得空了什么东西,一觉醒来,他摸了摸旁边,江措不在。

难道江措起床去洗漱了?那岂不是也快到他起床的时间了?

沈泱闭上眼睛,想要趁着江措洗漱睡几分钟。

突然,他伸手摸了摸旁边,冷冰冰!

沈泱拿过床头柜的手机,眼睛一下子都瞪大了,竟然快六点了!江措呢?

“江措,江措!”沈泱在床上叫了几声江措的名字,都没有听到江措的回应,心里突然一慌,他掀开被子刚打算起床,看见一个小时前江措发的消息,说他昨天晚上得知老家有点事,要回老家处理一下,应该明天回来。

沈泱赶紧给江措打了一个电话过去,沈泱的语气有点抱怨,“什么事啊?这么着急?你大晚上的离开了?你怎么回去的?冷不冷啊,回宁村的海拔高好多呢?”

江措待在温暖的车厢里,听沈泱一股气地说了很多话,他应该刚醒不久,嗓音还带着一点鼻音,江措说,“是突然发生的急事,不冷。”

“什么事啊?”听见江措的声音不像是有什么大事的样子,沈泱放心了,掀开被子又缩进了被窝里,嘟囔了一句。

江措言简意赅,“回来再说。”

“那好吧。”好不容易能多睡一会儿,沈泱还挺珍惜的,他都连着一个月五点起床了。

江措说,“今天我不在,你要把细胞的基本结构那一章的知识再复习背诵一遍,明天我会检查,还有要把数学练习册的第102到103页写完,上课专心听讲,不允许走神。”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沈泱有点烦江措说学习的事。

“饭钱自己在抽屉里拿,你今天可以拿十五块钱。”江措说。

沈泱脸色一喜,平时他八块钱,是晚饭和零花加在一起,早餐加早餐就算买贵一点的东西,也就十二块左右,他又可以多攒一点私房钱了。

“好的,我知道了,江措。”这个时候,沈泱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点软绵绵的,声音也放的很轻,像是从贴在江措的耳边喃喃出来的。

“再睡一会儿。”江措说,“六点半我打电话叫你起床。”

“嗯,好。”

沈泱把电话挂断了。

江措听着手机那头传来的嘟嘟声,手机捏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才松开了手机。

陈兵把眼睛睁开了,“没想到你和他是这样相处的,不过听声音,似乎是个挺乖的小男孩。”

江措猛地扭过头,盯着陈兵的眼神有些锐利。

陈兵对他微微一笑。

沈泱挂断了电话,躺在床上,他本来是想舒舒服服的再睡半个小时,结果完全没睡着,五点钟起床的生物钟被江措给他培养了起来。

或许也不只是生物钟的问题,他还觉得旁边冷冰冰的。

六点一到,沈泱的手机准时地响了起来,那个时候沈泱在洗手间里刷牙洗脸上厕所,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已经是江措打第三个电话过来了。

“江措,我都洗漱好了!”沈泱急不可耐地朝江措炫耀,又拉开衣柜里面的抽屉,一丁点抱怨的语气,“都怪你,每天逼着我五点钟起床,我六点钟根本就睡不着了!”

“那你可以起来学习。”

沈泱都懒得搭理他这话,抽屉里放着江措的银行卡和一些现金,还有被没收的属于沈泱的三千四百块钱和沈泱给江措买的手机,沈泱从零钱里抽了十五块出来,眼珠子转了转,“江措,这里没有五块钱了,那我拿两张十块了。”

“沈泱,你以为我会记不清楚我抽屉里有多少钱吗?”

沈泱翻了个白眼,拿了十五块钱出来,余光瞥见江措银行卡下面的户口本,沈泱打开户口本,这是江措的户口本,就他一个人,除此之外,江措的身份证也塞在里面。

沈泱在抽屉里找了一圈,“江措,怎么抽屉里只有你的身份证,我的身份证呢?你不会把我的身份证弄丢了吧?”

沈泱的证件原来放在行李箱里,后来开学后就交给江措了,江措说证件他一起放着,沈泱原来就不爱收拾这些东西,想都没想就拿给了江措。

他一直知道江措把银行卡现金身份证是放在这里的,虽然沈泱并不知道江措的银行卡密码,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可说实话,沈泱也没缺过钱,需要的东西往往是他自己都还没有察觉,江措就先给他买了,所以也不是很在乎这些东西。

沈泱不是物质欲望很强烈的人,他要买几百块的衣服,不是他觉得几百块的衣服穿起来有面子舒服,而是这就是他以前最基本的生活标准,几十块的布料和缝线他真的会觉得不舒服。

“江措,我的身份证呢?”沈泱打开下面那个柜子,仍然没翻到他的身份证。

“大早上的你身份证做什么?”

“你不会真的把我身份证弄丢了吗?我的户口本又不在我这里,我办起来很麻烦的!”

江措,“没丢,我另外放的。”

“那你放在哪里的?”

“明天我回来拿给你看。”

“你不是也忘记我身份证在哪里了吧?”沈泱说,“江措,你必须把我的身份证给我找到,不然我就把你的身份证也扔了!”

又说了好几句,眼看时间不早了,沈泱要挂电话出门了,江措叮嘱,“帽子和围巾戴上,外面冷,空调关了。”

沈泱记得戴帽子和围巾,中午的县城很热,有些火气旺的人穿一件毛衣就行,可早上太阳没出来这会儿,温度冷的刺骨。

要不是江措提醒,空调沈泱倒是差点忘记关了,还有十几分钟就上课了,沈泱着急出门。

又开了两个小时,银色竖标的车终于行驶进了拥挤而看不到尽头的蓉城。

和久瑭不一样,久瑭四周都是高山环绕,不管在哪个地方,朝远处看,一定能看见巍峨峥嵘的高山,这里的高楼大厦像汹涌的钢铁洪流没有边的在眼底铺陈开来。

陈兵先带江措来了一家富丽堂华的星级酒店,让他休息一会儿,中午他带他出去吃饭。

中午吃饭的餐厅,是一家曲径环幽的中餐馆,大堂的很多陈设江措以前闻所未闻。

陈兵和蔼地把菜单给江措。

菜单翻开着,江措一眼看见菜品后面的价格,随便一道菜,竟然快比得上他几个月的房租后,平静地把菜单还给陈兵,“我去外面吃面。”

陈兵笑了,“江措,又不要你付钱。”

午后,陈兵带着江措逛了4s店,店内各种豪车琳琅满目,男孩子几乎没有不喜欢车的,虽然江措比一般男孩子要冷静成熟许多。

陈兵问他喜欢这个牌子吗?等他和他去南城了,他可以给他买一辆车。

江措无动于衷。

在市中心的一家旋转餐厅带江措吃了晚饭,陈兵又带江措去了一家拍卖会,花大几十万拍了一条翡翠玉佛吊坠。

“这个给你。”陈兵随手将放着翡翠玉佛的盒子朝江措一扔,展示着自己的财力,“你们年轻人应该保保平安。”

江措转过身,把盒子扔给一旁的陈秘书,再一次询问道,“什么时候可以送我回久塘?”

陈兵坐上大奔的后排座,江措打开另一侧的车门,也坐了上来,经历过许多生活磨练的少年很会压抑自己的情绪,冷峻的脸上却还是泄露出一点不喜,对现在所处环境的不喜。

陈兵奇了怪了,盯着江措,“你真不心动吗?”

江措只是说,“我希望我能赶上明天的早自习。”

江措还是昨天晚上的那身打扮,黑色带白条纹的运动服,里面是一件灰色加绒卫衣,衣服质量不好,卫衣的帽子硬邦邦地支棱在后脖颈,外套的袖口脱了线,还洗的褪色,肉眼可见的旧和破。

后备箱放着几个袋子,是陈兵今天下午带江措买的衣服,随便一件加起来都比江措这辈子所有的衣服加起来还贵。

江措却无动于衷,也不去酒店更换,他就穿着这身廉价的,破旧的,但属于他的衣服和陈兵去五星级酒店,去4s店,去人均上万的餐厅,去拍卖会现场。

大家衣香鬓影,珠光宝气,当然会对一个灰扑扑的贫穷少年投来探看甚至是厌恶的地方,觉得这样的人怎么配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江措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格格不入的外表表现出丝毫的窘迫,也没有因为一些不知道的礼仪,比如如何吃西餐表露出一丁点的尴尬,他平静又坦然地面对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陈兵原来没打算收干儿子的,老家的人和他是有点血缘关系,但那么一丁点的血缘关系,他根本不在乎。

何况他的婚生子是去世了,但又不是没有其他的儿子。

是村长提到了这个事,他随便应承了一句,结果村子里的人竟然都当真了。

流着鼻涕的笨小孩谁能喜欢的起来,有些小孩更是汉语都说不清楚,大一点的就是普通,街上随便抓一个人,和他们相比,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普通。

陈兵觉得索然无味,他就像看热闹的看着来朝他谄媚谈好的故人,这些人大多数和他一起长大,在他贫穷的幼年,还投来许多的冷嘲热讽。

直到江措出现在他的面前,出身凄惨而勤奋自强的人陈兵不是没有见过,但江措这样的心性坚定太罕见了,他太沉稳和明确,普通人多个几千块钱的意外之财,都会眉飞色舞,喜不自胜,江措面对一夕之间,从贫穷落后的小县城到挥金如土的奢华生活,竟然从头到尾,没有产生过一丝一毫的心动。

这份坚韧的心性,就算是他,也没办法达到。

陈兵是真的动了把他带回南城培养的心思,他有种预感,假以时日,江措一定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肱骨之将。

“江措,我知道你很聪明,不过做人做事不是聪明就能成功的,有时候选择和运气最更重要。”陈兵循循善诱道,“现在就有一份好运摆在你面前。”

“答应我,今天的生活就只是一场体验,上万块的餐厅,几万块的酒,上百万的车,只是你的日常生活。”

“陈总,我现在想回家。”江措的薄薄的眼皮往上抬起,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眼神,他仍旧没有对陈兵描绘出来的生活有丝毫向往,只是阐述他的要求,或许因为他说过好几遍了,陈兵始终不当一回事,还有一点强行压制的烦躁。

江措其实已经很少能感受到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为力了,在几年前,他能把那个强壮结实的男人按在地上揍以后,曾经肆无忌惮可以对他施加暴力的人只能捂着头躺在地上,用没什么力气的语言来攻击他。

但这两天,江措的确又一次感受到了无能为力,计划被打破的无能为力,被迫和沈泱分开的无能为力,浪费时间和生命的无能为力。

陈兵盯着初心不改的江措,突然嗤笑了一声,“我等着你后悔的那一天。”

“陈盖,回久瑭。”陈兵对开车的司机讲。

凌晨四点过,大奔停在了江措居住小区门口,江措下车下得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双手空空地上了车,也双手空空地下车了,哪怕后备箱里放着几袋陈兵给他买的价值不菲的礼物,他也没有带走一样,甚至都没有朝后备箱里看一眼。

陈兵盯着江措飞快地消失在眼底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丝倾佩和喜欢,旋即又嗤笑了一声,吩咐司机离家。

他欣赏江措的聪明和心智坚定,但太过执拗,一意孤行,也是他巨大的缺点。

江措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凑近床边,沈泱平躺着睡的正熟,呼吸声均匀有力,昏暗里他的脸部轮廓在江措的眼睛里不是特别清晰。

江措快去地洗了个澡,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右手搭在沈泱的腰上,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沈泱不适地动了动,闭着眼蹙着眉想要挣脱开江措的怀抱,他一动,江措反而搂的更紧,沈泱挣扎了好一会儿,最后可能是适应了现在的睡觉姿势,懒得动了。

江措难以撼动的手掌贴在了沈泱的后腰上,他垂下头,盯着眉头轻微拧着的沈泱,用鼻梁抚了抚他额头的褶皱,等睡梦中的沈泱眉头自然地舒展开,江措闭上了眼睛。

“沈泱,沈泱,起床了!”五点一到,只睡了半个多小时的江措准时在床头叫醒了沈泱。

“江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沈泱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江措脱掉沈泱身上的睡衣后,给他套上秋衣和毛衣,又把外套拿了过来,房间里有空调,沈泱不会觉得冷,卫生间会冷一点,“四点多。”

沈泱打了个呵欠,坐了起来,“半夜有车吗?”

江措在床边蹲了下来,挺拔的身躯蹲在沈泱的膝前,熟练地给沈泱穿上袜子,“坐村里亲戚的车回来的。”

“哦。”右脚穿好了袜子,沈泱把左脚伸出去让江措给他穿袜子。

江措带着沈泱来到了洗手间,刷了牙洗了脸,沈泱又细致地抹了抹宝宝霜,还不忘给江措脸上戳了一大坨。

江措随意地搓了两下脸,催促沈泱,“行了,不准拖延时间了。”

补课结束,直到把沈泱送到了教室,沈泱都没有提起身份证的事,江措不是很意外,沈泱心大,估计早就把这件事忘记的一干二净了,所以江措如果不能每天陪在他的身边,付出很多的时间和精力,沈泱应该也很容易把江措遗忘掉。

又过了两天,在沈泱想起他被江措弄丢的身份证之前,先看到了胡大江。

胡大江扼腕:“江措,你真的拒绝了陈叔收你做干儿子?”

此时正是学校的午饭时间,食堂嘈杂不堪,沈泱咽下口里的鸡肉,“什么干儿子啊?陈叔又是谁?”

“就是我们村里一个特别有钱的长辈,在外地做生意,生意谈的挺大的,沈泱,他的独生子还去世了,估计是他年龄大了,又不生出来,所以想收一个干儿子,他看中了江措,但沈泱你知道吗?江措竟然拒绝了!!!”胡大江赶到饭点来了,江措便也给他打了一份午饭,他化悲愤为力气,张开大口,吃了好几口米饭。

沈泱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江措,“他说的是真的?”

“吃饭。”

“你前几天突然有事离开,是不是去处理这件事了?”

“饭要冷了。”江措说。

胡大江对沈泱讲,“你知道那个陈叔多有钱吗?他给我们的红包都是一千块啊!村里上百个小孩,红包都发了十几万了!!”

“十几万啊?我这辈子一万块都没有看到过呢?”胡大江真是不懂江措脑袋里装的什么东西,语气复杂道,“要是我们江措真的认他做干爹,以后就是豪门大少爷的生活了,就像是电视里演的一样,住别墅,十几个佣人伺候呢,我们也可以一人得道,鸡犬飞天了。”

胡大江还要去驾校练车,吃完了午饭就离开了一中,沈泱和江措并肩走出食堂,沈泱不自禁地问,“胡大江刚刚说的是真的吧?江措,那你为什么要拒绝呢?”

“为什么不能拒绝?”

沈泱头头是道的分析,“他红包都能发十几万出去,那你认了他做干爹,以后他肯定会给你生活费啊,你就不用每天都出去打工了。”

注视着江措深麦色的皮肤,沈泱说:“晚上那么冷,还吹风,车也不好骑,而且还会有个人关心你……”

“他要带我去南城。”江措突兀地加了一句话。

沈泱一顿,江措说的更明白了点,“他在南城做生意,这十年来,就回了两次久塘。”

“那你跟着他去啊!”沈泱忙不迭说,“我给你说,我去南城玩过,南城可大了,和蓉城差不多,久塘穷乡僻壤的,完全没办法和南城比。”

“那你呢?”江措语气平静地扔下了这几个字。

沈泱怔了一怔,这才想到了一件事,江措去了南城他怎么办?

转念一想,沈泱不太在意地说:“那我们就分开呗。”江措把穆宁然给他的钱还给他,江措不是很富裕的时候,都愿意给沈泱花钱,那么等他有了很多钱,每个月再给他打生活费过来,不就好了吗?

“江措,我觉得你……”

在沈泱毫不在意地说出那句话后,江措手臂上平静蛰伏的青筋突然暴起,只是藏在了深黑色的外套之下,外人看不出来分毫,他打断沈泱的话,情绪看起来是有一点不平静的,“沈泱,你再把你刚才那句话说一遍。”

“我觉得你可以再考虑一……”

“不是这一句,是上一句话。”

沈泱回忆了一下,想了起来,“是这句话,那我们就分开呗。”刚刚是话赶话,说到了这里,沈泱没多想,现在又说了一句这个话,沈泱忽然觉得心脏不太舒服,心口涩涩的,像是没有去籽的柠檬片泡了水,也没有兑糖,就这样灌进了沈泱的喉咙里,苦涩从胃囊里渗出来,迅速地蔓延至胸腔。

但如果有一个有钱的干爹,最起码是比留在久塘更好的选择吧。

余光瞥见江措的脸色,沈泱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江措脖颈上盘纵的虬筋暴凸,脸色阴沉的可怕,就像是黑云压顶的海面,狂风暴雨随时而下的前一刻,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暴感。

沈泱急促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他不是没见过江措这个样子,曲安林抱着他的胳膊被江措发现了,就是这个表情,别的男生抢走了他吃过的勺子,江措也是这个表情。

不,不是的,似乎比当时还要可怕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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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虽然一更,但是快九千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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