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隽廷看过去。
形状旖旎、鲜红刺目。
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眸色渐深间, 两个惊慌失措的人影从他余光里,一前一后地跑了出去。
“南姐,姐夫, 我、我们突然想起来还有急事!先走了啊!拜拜!”
尾音落地,衣帽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因为地板上的那一点红,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尴尬与微妙。
视线从地板上收回,商隽廷看向对面的人。
脸颊烧红,但眼里却盛着怒意。
是因为他无端闯入,窥见了她的秘密?
虽说商隽廷从未想过她私下会偏好这类情趣道具, 可若是细究,这种东西最终也是属于他们之间的互动。
所以,最初的诧异正被他心底生出的期待,甚至是兴奋, 一点一点占据。
只是, 她现在正在气头上, 又或者, 是故意用生气来掩盖她内心的羞窘, 所以商隽廷在心里短暂斟酌后, 决定什么都不说,毕竟这个时候,任何一个字都可能成为点燃她发火的引线。
他走过去,在那双明显能感觉到的灼灼目光下, 他弯下腰, 将那红色的玫瑰型口王求捡了起来。
指腹下,冰凉丝滑的瓣叶和金属扣环,触感奇异,视线偏转, 才发现歪倒在地的盒子里,竟然还藏着更多造型各异的‘乾坤’。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三个女人一台戏’?
可是,这么私密的东西,和朋友一起分享讨论的话……
她们是不是还会代入男人的身体?
这个念头,让商隽廷眸光微暗。
他双手将这个装满秘密的金属盒子抱起来,视线刚一落到南枝脸上——
“没想到你还有这癖好!”
她的指控,让商隽廷微微一愣。
他的癖好?
这东西……怎么转眼就成了他的癖好?
商隽廷被她这堪称漂亮的一记回旋镖听得差点气出笑来。
本来想反问回去的,但见她脸上的红都氤到了额头,他又生生给咽了回去。
的确,在这种事情上,女人的确要比男人更在意隐私和体面,何况,他还当着她两个闺蜜的面,撞破了这一切。
让她陷入这种窘境,的确和他脱不了关系。
既是男人,实在没必要再这种事情上与她争口舌上的胜负,全部揽下又如何,不过是为她搭一个下来的台阶。
于是,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将那盒子盖好,放到了旁边的中岛柜上。
以为自己的沉默与退让,多少能消减她几分气性,没想到刚一走到她面前,小腿就冷不丁地挨了她一脚。
紧接着,四个他生平从未被人用来形容过的字,传进他耳里——
“人面兽心!”
骂完,南枝肩膀一转,头也不回地走了。
商隽廷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腿,再抬头看向空荡荡的门口,一脸茫然。
所以,他沉默也不对?
难不成要说一句:对,是我的,我就是有这种癖好?
这份荒谬和无奈,让他气笑一声,但是没办法,人还是要哄的,只是还没走到门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Gemma发来的短信。
「大佬,我同你同阿嫂准备嘅惊喜,钟唔钟意啊?」
商隽廷蹙了下眉,回道:「乜惊喜?」
Gemma几乎秒回,字里行间带着邀功的雀跃:「就系白色行李箱里面嘅惊喜啊!」
白色行李箱?
商隽廷看向不远处被依次放倒的四个行李箱。
视线定在白色的那个,他走过去,发现拉链已经拉开,掀开一看,里面整齐叠放的各色轻薄内衣,让他愣了几秒。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看着无端空出来的一块区域,那大小和形状……
他猛地抬头,看向中岛柜上的方形黑色金属盒。
「没想到你还有这癖好!」
南枝刚刚的质问,再次响在他耳边。
她该不会以为……
商隽廷手一松,行李箱的盖子瞬间卡了回去。
他没心思再打字,直接把电话拨给了始作俑者。
“喂——”
“胡闹!边个准你买嗰种嘢嘅?”
Gemma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给吼懵了,隔了几秒她才替自己委屈:“我……我唔系想帮你同阿嫂快啲和好咩?”
商隽廷气极反笑,声音却更沉,“你系帮倒忙!”
Gemma茫然又无辜:“吓?阿嫂……唔钟意啊?”
商隽廷重重地沉出一口郁气:“唔理佢钟唔钟意,你令到呢种嘢出现喺行李箱度,就已经系你唔啱!”(不管中不中意,你让这种东西出现在行李箱里就是你的不对)
“咁我唔摆喺行李箱,可以摆喺边啊?”(不放在行李箱还能放在哪?)
商隽廷被她这完全听不懂重点的脑子给气到了,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他尽量克制着自己的火气:“你根本就唔应该买!”
Gemma理解不了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唔买就唔买!以后你同阿嫂再嗌交,咪搵我!”(再吵架别找我)
通话就这么在Gemma的哭腔里挂断了,不过商隽廷那个现在没有心思去管这个处处添乱的小妹。
他快速来到楼下,找了一圈没看见人,院子里也没有。
“张姨,看见太太了吗?”
张姨摇头:“没看见太太下楼。”
商隽廷抬眼看向楼梯方向。
没下楼,难道去了三楼?
三楼也是一个开放式的空间,但和二楼不同的是,它有一道外门。
商隽廷压下门把,发现被锁上了。
他曲起手指,在轻轻叩了两下,“南枝。”
南枝戴着头戴式耳机,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里,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离在狂躁的音乐声外。
心情烦躁的时候,只有这种近乎暴力的、过度嘈杂的声浪才能填满她混乱的思绪,带来一种麻木般的放松。
这也是她以前偏爱去酒吧的原因之一。
但现在,她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去过了。
哪有时间去?
一到周末他就来,他不来,也要把她带走!
完全占据了她所有能自由放松的时间。
都说婚姻是束缚男人的枷锁。
现在看来,也是禁锢女人的牢笼!
婚前不是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的吗?
怎么不知不觉间,他就开始全方位地渗透进她的生活,甚至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
她眼睛闭着,眉心锁着,不耐烦地吐出一句:“烦死了!”
拿到备用钥匙开了锁,靠在她对面的玻璃窗上的商隽廷,听到这三个字后,垂眸失笑。
是烦那些荒唐的“玩具”,还是烦他这个人?
如果是前者,倒还好办。他可以解释清楚那是Gemma的胡闹,甚至可以当着她的面,把那些东西统统扔掉,哪怕烧掉以表清白。
可如果是后者……
他眸色渐沉的同时,往前走近了一步。
蹲下时,他温热的两个掌心握住了她的两只膝盖。
南枝整个人一惊,猛地睁开眼。
见他蹲在自己面前,南枝下意识往后看了眼:“你怎么进来的?”
若是说拿了她的备用钥匙,怕是要在她的火气上浇油,于是商隽廷没有回答,而是点了点自己的耳朵,示意她的耳机。
南枝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眼睛一闭。
商隽廷摩挲着指腹下,她没有躲开的膝盖,“周六上午,意大利那边会有设计师过来给你量身。”
见她不说话,商隽廷又说:“是Serafina Moretti。”
见她还是没有反应,商隽廷又说:“我跟她说,我太太是位很有主见和品位的人,婚纱的设计需要充分尊重和体现她本人的风格和气质,而不是简单一味地顺应潮流。”
南枝依旧闭着眼。
商隽廷看向她卡在两只耳朵上的耳机,是音乐声太大,没听见?
可他刚刚还能隐约听见外音,现在已经听不到了。
他直起腰,俯身朝她靠近,眼看唇就要落下——
一根手指,抵在了他的胸膛上。
但是南枝却没睁眼:“有话就说,别动手动脚。”
也不知是谁动手动脚。
商隽廷顺势握住她的手,“周六那天,有其他的安排吗?”
南枝把手往回一抽,想都没想:“有!”
商隽廷当然不信,但他没有反问,而是话锋一转:“上次不是问你,要不要和商海合作吗?”
南枝眉心一紧,这才缓缓睁开眼,却发现,这人竟然俯着身,双臂撑在她两侧的扶手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双臂与胸怀之间。
这种无声却又满含压迫与掌控的禁锢感,顿时让南枝心里的火又窜高了几分。
她都想一脚把他踹开。
可是他刚刚提到了合作,是南璞品牌进驻商海度假村的合作。
这还怎么下得去脚!
真是可恶!
这个男人,就喜欢拿她最在意的东西‘提醒她’、‘警告她’、‘威胁她’!
真是老谋深算、心机深沉!
南枝强忍住再次剜他一眼的冲动,“所以呢?”
“所以,”商隽廷温和地朝她笑了笑:“明天要不要跟我去度假村看看?”
这个时候点头,未免显得太没骨气,轻易就被他牵着鼻子走。再说了,难道她不去,他还能把合作的机会收回?
她不信!
所以,她把下巴尖一抬:“明天我有安排了,没空。”
“招信的事?”
南枝:“……”
真是……一件件,一桩桩,怎么都和他的人情脱不了干系。
南枝偏过脸不看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商隽廷沉默了几秒,“那后天呢?”
刚刚因为他的沉默,还让南枝心里小小地紧张了一下。
见他没有不悦,甚至还很耐心,南枝心里那点小得意又开始冒泡。
“既然商总这么有诚意,”她故意拖长了语调,“那我明天问问秘书,看看能不能把我的时间腾出来一点。”
明明松动,却还强撑架势。
商隽廷轻笑一声,给足她面子:“好。”
但是他并没有就此打住,“那周六呢?”他不着痕迹地将话题重新绕了回去:“能不能也为我抽出一点时间出来?”
就说他不会无缘无故提出合作的事,果然在这等着她呢!
南枝一点都不想为了五斗米折腰,可这岂止是“五斗米”的量?
不过,既然他这么会想着法儿地拿捏她……行,那就别怪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南枝迎着他看似平和实则步步紧逼的目光:“那得等我看完你的度假村再说。”
听出了她狡猾的小心思,商隽廷垂眼低低地笑了一声。
南枝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瞥他一眼,“笑什么笑——”
话音未落,商隽廷原本撑在她身侧的手肘往下一弯,低头吻住了她。
不确定她的气消了多少,商隽廷没有吻她太放肆,只想浅浅啄一下她的唇便罢,可她的唇实在太软,从她皮肤里沁出来的果香又实在太挠人,再加上,她实在太懂得如何在不经意间牵制他、拿捏他。
于是,那点本打算浅尝辄止的克制里,陡然混入了一丝被她轻易搅乱心绪的不爽,还有他对自己如此轻易就被她影响的无奈。
商隽廷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如他所料——
胸口顿时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
南枝凶巴巴地瞪他一眼,手捂着被咬疼的唇:“账还没跟你算清楚呢!你还敢咬我!”
商隽廷本来想坦白是Gemma搞得鬼,可又觉得有违他作为兄长的担当,而且以Gemma那粗线条的性子,可能哈哈一笑就过去了,但这位大嫂,以后见到她怕是会尴尬。
算了。
商隽廷舔了舔自己的唇,看着她,声音放低,带着妥协和试探:“那些东西,你要是不喜欢,我待会儿就去扔掉。”
扔掉?
其实南枝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
在此之前,她对那些东西几乎是无感的,但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她对任何带有束缚和掌控意味的器具,都产生了一种接近本能的恐惧。
虽然他买的那些东西,比起梦里的庞然大物,只能算小巫见大巫,可到底也是同一类范畴。特别是一想到那些东西是要用在她身上,她后背就忍不住冒冷汗。
可是就这么扔掉,好像又有点……可惜。
那不扔呢?
南枝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警惕:“不扔,你还想留着和谁用?”
商隽廷凝眸看她,没有说话。
把南枝看得...有点心虚,又有点恼,于是抢在他可能开口之前,色厉内荏地补了一句:“你想得美!”
以前是没想过这些。
但现在想想,脑海里不受控地闪过一些模糊而旖旎的画面……
商隽廷看着她脸上的红和强撑的气势,忽然就笑了。
“嗯……是挺美的。”
南枝懒得去深究想他话里的意思,只觉得脸颊被他目光追得发烫,心跳也乱七八糟。
她抬手往他手臂上一拍了:“起开!”
商隽廷的双臂依旧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沙发扶手上,“去哪?”
南枝把耳机一摘:“你管我呢!”
要是能管得住她就好了。
商隽廷在心底叹气,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维持着将她笼罩的姿态,“十点多了——”
不等他说完,南枝就顺着沙发往下一滑,从他臂弯下钻了出去。
看着她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商隽廷轻笑一声,“不洗澡吗?”
*
翌日一早,都不等闹钟响,南枝便自己醒了,一抬头,又看见某人清晰的下颚线,再一勾脑袋,发现自己又像个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
她皱了下眉,明明每次临睡前,她都不是这个姿势,怎么一睡着,就自动自发地寻了过来,扒拉着他不放呢?
全身硬邦邦的都是肌肉,哪有枕头舒服?
她在心里默默朝自己翻了个白眼。
想翻个身去看一眼时间,谁知肩膀刚一转过去,身后的人就立马追了上来。
那贴上她后背的滚烫,还有扑在后颈里的热息,让南枝肩膀下意识缩了一下。
“去哪?”
又沉又懒的两个字,混着温热的吐息,直接从她后颈那片肌肤钻进耳朵里,痒进她五脏六腑里。
南枝忍不住地又缩了下肩膀,“你、你别靠这么近……”
商隽廷闭着眼,仿佛还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地问:“为什么不能靠这么近?”
大脑和身体似乎都被后颈那丝丝缕缕的,挥之不去的痒意控制了,搅得南枝思绪都有些涣散,没空去分辨他这么问是下意识还是故意装傻。
“好痒……”
软软糯糯的调子,让商隽廷无声弯了弯唇。
“又没亲你,” 他故意又把脸往她后颈里深埋了几分,“怎么就痒了?”
南枝被他这强词夺理堵得哑口无言,只觉得那股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下去。
见他似乎没有松手的意思,而自己又被他从背后整个圈住,南枝只能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谁知,她往前挪一寸,身后的人便无声地追上来一寸。
就在她又一次试图往前蹭时,身后的人突然一挺月要。
南枝像是瞬间被点了穴道,整个人僵住。
心脏在寂静的晨光里扑通扑通的,都快要把她的耳膜吵炸了。
就在她愣住的时间里,她心脏突然一紧。
这人……该不会是要把昨晚没得逞的,在今早讨回去吧?
她瞄向座钟上的时间,已经六点二十五了。
按他一贯的作风,一旦开始……那不得九十点才能下楼?
然后再刷牙洗澡洗脸化妆换衣服,折腾久了,她肯定会饿,再加上吃早餐的时间……这么七七八八算下来,整个上午岂不是都要报废了?
重点是,她和招信那边约的是上午九点!
这个合作如果没拿下来……
脑海里瞬间闪过董事会那些老家伙们的脸,还有林瞿在成功挤进董事会后,朝她投来的那记充满得意与挑衅的眼神。
电光火石间,身后那高举的旗帜所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就不值一提了。
不能耽误正事!
这个念头让她陡然清醒。
手肘往后用力一顶,正好撞在环抱着她的那只手臂的关节薄弱处,趁着那力道稍松的瞬间,她立马从床上跳了下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都没给商隽廷反应的时间。
手臂落了空,怀里的温热也一并消失,商隽廷掀开眼,以为会接到她的眼神。
气的、恼的、羞的……无论哪一种都好,至少证明她的注意力还在他身上。
结果呢?
别说眼神,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撑臂坐起身,看向斜后方洗手间方向。
“南枝。” 他故意沉下音色,连名带姓地唤她。
结果半天过去,除了持续不断的水流声,他一个字也没等到。
突然就来了火。
不是昨晚没能发泄的火,而是一种……召之即来挥之则去,用完就扔的……被彻底无视的火。
但他没有追去洗手间,就这么盘腿坐在床上,一双眼直盯着某人一定会出来的方向。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里安静的,好像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视线里终于闪出一道人影,商隽廷眉梢一挑,以为她会朝自己这边走来,结果却见那人影灵活一个侧身,直接跑进了旁边的衣帽间,一个眼神都没看过来。
商隽廷深吸一口气,吐出。
终于没忍住,他喊了第二声:“南枝!”
声音不高,但却很沉,是Gemma听了会立刻正襟危坐、不敢造次的那种语调。
可惜对衣帽间里那位,却完全无效。某人依旧让他干等了将近十分钟。
等那条人影终于再次出现在他视线里时,已经改头换面,一副商界女强人的打扮。
驼色西装外搭一件及膝的驼色大衣,腰带随意一系,勾勒出飒爽的腰线,整个人透着一种清冷干练的气场。
商隽廷低头看了眼自己,裸着半身,盘腿坐在凌乱被褥间,和她那酷飒的一身一比,倒衬得他像个等着被安抚的‘怨夫’。
见她一边挽着头发,一边朝自己走来,商隽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刚刚喊了你两声,没听见?”
声音里的不悦已经相当明显,他以为,至少会让她哄自己两句,哪怕只是一两句软话,结果——
“啵”的一声。
南枝只是微微压下肩膀,迅速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动作快的……
如果不是闻见了草莓薄荷味的清香,他都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你再睡会儿吧,我先走了。”
她说走就走,甚至没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商隽廷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彻彻底底地气笑了。
既然这么会敷衍他。
行。
那他就让她看看,这世上除了她南枝,还有没有第二个人,敢这么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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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商总:不知我家那位是不是一个慕强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