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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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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定渊掌中酒杯脱了手,斜翻下去,“当”一声磕上了桌案,溅起的酒珠如碎玉般弹落,滚到奉天殿的盘金银毯上。

顺元帝余光微睨,没有理会君定渊的惊愕,面无表情对洛明浦说:“说下去。”

洛明浦忙将头磕在地上,抬眼时,目光狠狠剜向君定渊,恨声道:“方才臣急审罪臣曹有为等一众官员,那曹有为扛不住刑讯,哭喊着要戴罪立功,便向臣等检举此事。臣深知君定渊于我大乾有功,慎之又慎,担心曹有为是临死胡乱攀扯,于是再三厉声斥问。”

“然曹有为咬死不松口,臣深知此时干系甚大,生怕错过时机,当即遣人直奔他所供的神木厂,将那逆贼捉拿归案!”

“神木厂?”沈颋对今日之事全然不解,直到听见这个词,他才敏感地看向贤王沈弼。

贤王轻皱着眉,完全云里雾里,在他看来太子党气数已尽,如今还能整什么幺蛾子?

四殿下沈赫小声嘀咕:“怎么将神木厂也牵扯进来了?那不是工部的地盘,营缮所管辖的吗?”

龚知远瞧着贤王迷惑不解,越发胸有成竹,只怕一会儿贤王被拽下马,还不知道输在何处。

站在顺元帝身旁的刘荃听闻 ‘神木厂’ 三字,眼皮微垂,不动声色地提起玉壶,给顺元帝添了半盏润喉压气的绿豆乳茶。

那日君定渊入清凉殿请罪时曾说,墨纾为给皇帝献上神器,四处寻访最顶级的降香黄檀,用作支撑材料。

刘荃听着稀罕,便随口提了一嘴:“世上最好的木料,都在神木厂里头了。”

顺元帝那时对这神器将信将疑,没有多问,也没有禁止墨纾继续做,没想到竟成了今日之祸。

“抓到了?”顺元帝喜怒不形于色。

洛明浦垂首:“正是,那逆犯当时正在神木厂中寻选木材,有君将军关照,值守卫所的官员并未给他安排任何粗工,臣抓住他时,他怀中抱着两根极品降香黄檀,死不撒手,足足五名官差合力才掰开他的手,将人押解回刑部。他在堂上已供认自己是墨家人,名唤墨纾,却谎称与君将军素不相识,臣见他狡诈,令人责他十杖。”

君定渊闻言腾的从座位弹起,他指着洛明浦,眼底爬上血丝,怒不可遏:“你对他用刑了?”

洛明浦见君定渊如此失态,心中暗喜,他当即直视回去,发出冷笑:“原是想的,结果被薛大人给拦了,非说此举或会屈打成招。”

洛明浦说着,不由狠狠瞪了薛崇年一眼。

他清楚薛崇年怎么想,此次堂审既然已经得罪了曹党,就不能给曹党翻身的机会,否则怕要风水轮流转了。

薛崇年忙跪蹭向前,为自己辩解:“臣均是按我大乾规章律法行事,倒是洛大人还没问询几句,不由分说便要动刑,实在令人不解。臣以为此人身份还待核实,若是曹有为找人假冒逆贼以此将功抵罪,或是临死故意攀扯君将军,乱我大乾根基,只怕一朝错判积重难返。”

洛明浦愤而示意君定渊,驳斥道:“你看看君定渊的反应,便知此人不是曹有为凭空捏造!君将军如此心急,定是知晓逆党身份,还存心包庇!”

君定渊沉默不语,瞧着倒像心中有虚,哑口无言。

龚知远瞧见此处,不由凉笑,君定渊果然是粗蛮武将,只知道讲什么兄弟义气,此刻竟如此沉不住气,不懂得断腕求生。

君定渊那模样,任谁都能觉出猫腻来,只不过贤王没想到,他真如此大胆,敢窝藏逆犯,这下只怕满身军功,以及君家世代英名都要毁于一旦。

以陛下多疑的性子,说不定还要牵连良妃与沈徵。

这可真是万丈悬崖一脚蹬空,大起大落只在转瞬之间。

沈瞋微笑偏脸,本想欣赏沈徵愕然失措的模样,却见沈徵依旧漫不经心地吃葡萄,时不时饮一口绿豆乳茶,仿佛眼下之事与他无关。

难道因为在南屏久了,对父皇心性不了解,以为牵扯不到自己吗?

他又看向温琢,温琢倒是没有闲情逸致吃吃喝喝,他手中捏着什么东西,垂眼盯着,也不去看场下洛明浦的表演。

沈瞋心头没来由“咯噔”一声。

他忙向谢琅泱望去,想要与他眼神确认此计没有疏漏,却见谢琅泱此时正直立挺身,闭着眼,面露沉痛之色,仿佛正为君家与墨纾哀悼。

沈瞋:“……”

就听顺元帝开口问:“那墨纾有没有说,取那两根降香黄檀是为什么?”

“呃……未曾。”洛明浦顿了顿,随即道,“臣猜测,许是想窃出去变卖,又或者私造什么犯上作乱之物。”

顺元帝饮了一口刘荃给添的绿豆乳茶,当真压了压气,随后猛地一拍御案,沉问道:“曹有为是如何得知君将军将墨纾藏在神木厂的?”

洛明浦有一瞬发懵。

他万万没想到,皇上没有问责失态站起的君定渊,反而先诘问他?难不成真是因为军功深厚吗?

但洛明浦一腔热血冲过来,还真没想过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曹有为如何知道的。

自然是龚知远临时告知的。

但龚知远如何知道的。

他不清楚啊!

洛明浦不由自主将目光移向龚知远,额头渗出层薄汗。

龚知远见洛明浦卡住了,忙起身行礼,答道:“陛下,工部一向与贤王殿下走得颇近,又处处阻挠太子行事,曹有为身为太子外公,只怕对贤王身边人盯得紧了些,这才发现这桩大案,却不知贤王殿下是否早就知情?”

贤王心说,老畜生,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当即起身,一脸沉痛:“父皇,儿臣与尚知秦大人只是偶尔交流书法心得,却不知被曹有为视为眼中钉,臣若早知君将军做此糊涂事,必当勉力规劝,为我大乾保住赤胆良将,也不至让父皇在今日盛宴上难堪失落。儿臣不知首辅为何攀扯到我,照理说,工部是父皇的工部,此事难道不是父皇更应早就知情?”

龚知远反驳道:“陛下日理万机,岂能事事皆知?所以才由我等臣子禀述实情,铲除积弊!”

贤王冷笑:“照首辅大人的意思,本王理应比父皇知道的还多了?一国之臣比一国之君懂得要多,首辅是想暗示什么?”

龚知远阴着脸:“臣的意思是,君将军不选旁处私藏逆贼,偏将逆贼藏在工部,定是与尚知秦大人私交甚笃,尚知秦与殿下亲近,未必不会告知殿下!”

尚知秦也站起来,酒早被吓醒一大半:“首辅莫要大放厥词!工部事务繁多,部门冗杂,神木厂不过营缮所下属一个小分支,我如何能事事知晓?”

顺元帝闭上眼,额前冕旒轻晃,阻开灯火,在脸上投下斑驳阴影。

“君定渊,那人何时被你送入神木厂的?你要据实回答。”

君定渊转回神来,跪地抱拳,谦恭敛目:“墨纾昨日与臣同时抵京,因侯府正在装修,他便想瞧瞧有没有能用的木材,没寻到合适的,臣便在天色刚黑时将他送到了神木厂,却不知竟被人盯上。”

龚知远愣了,君定渊竟然如此直白,连抵抗都不做了?

顺元帝缓慢点头,脸上阴郁更甚。

也就是说,君定渊一直被曹党的人盯着,在南境便是。

曹党掌握了这个秘密,不想着上报朝廷,反而与南屏交换利益,出卖边境将领。

发现秘宝之事没有得手,曹党也不打算上报,反而继续监视君定渊的一切。

曹有为在暗中盯着多少大臣,掌握了多少人的辛秘?

他是否利用这些辛秘把持朝野,私通南屏,不顺从太子的就除掉,顺从太子的就纳入一党?

自古以来,臣子党争便不可避免,但恶劣到此种地步,着实令人惊恐!

曹党,以及曹党的主子,都断不可留!

顺元帝冷冷问:“既然昨日天黑送去的,为何今日早朝不报,反倒在三法司堂审时才说?难不成他是在去大理寺的路上得到的消息?”

洛明浦冷汗“刷”的打湿了后背。

不好!

事情太过紧迫,他根本没有时间细细复盘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

曹有为是在上朝时被带走的,按理说他在三法司能告发,在早朝时就能告发,除非——

顺元帝挪了挪身子:“除非他本不想告诉朕,他捏着这个秘密,另有他用。”

“不,不是……或许曹有为惊吓过度,忘记说了!”洛明浦口齿磕绊道。

这说法未免太过牵强,曹有为也不是刚上朝就被抓了,他是在被弹劾时才受了惊吓。

龚知远忙道:“皇上,曹有为或许当时心存不忍,想要给君将军一个机会,后来发现死期将至,才脱口而出,将功折罪的。”

“呵。”顺元帝冷笑了一声,“朕大概知道那三百万两用于何处了,曹有为的情报比朕还要厉害,怎么能不花钱呢。”

“皇上!”龚知远没料到,皇帝竟将矛头转回了曹党!

难道君定渊私藏逆犯,贤王涉嫌染指军权,不比区区一个曹有为严重得多吗!

顺元帝盛怒,眼神愈发狰狞:“曹氏逆党,目无君纲,僭越犯上,贪墨粮饷,蠹国害民,暗布眼线,监视朝臣,结党营私,霍乱朝纲。朕谕,诛其满门三族,首恶鞭尸三日,掘其祖茔,挫骨扬灰,抛尸荒野,不得安葬!”

龚知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料想皇帝竟如此狠心。

太子更是手脚一软,仰身翻倒过去,他被吓得原地哆嗦,连求情的话都说不连贯。

“父父……父皇,父父皇……”

贤王也是一脸茫然。

这就没事了?亏他方才急成那样。

眼见形势急转直下,刘长柏坐不住了。

他蹒跚着起身,晃晃悠悠跪倒,身子骨在满殿灯火中摇晃,仿佛被颤抖的烛光摧得东倒西歪。

他叩首伏地,悲愤交加:“陛下,鞭尸掘坟,挫骨扬灰乃暴秦之法,不可效仿!况君定渊之责远胜于曹有为,恐有不臣之心,臣以为陛下应当立即将君家下狱,严审此事,方能护大乾平安!”

顺元帝眯起眼,凝视这位垂垂老矣的帝师,这已经不是刘长柏第一次自恃身份,威逼君上了。

“太傅也想弹劾君将军吗?”

刘长柏砰砰叩首,白发散乱:“陛下,泓水之战中,宋襄公自持君子之德,仁恕之心,楚军渡河时,未能趁其半渡而击,楚军列阵时,未能下令突袭,以至错失良机,惨败丧命。后汉献帝纵容曹贼,未能及早醒悟,反沦为傀儡,自食其果。臣蒙先帝托孤,岂能坐视陛下仁恕逆党!”

永宁侯愕然起身,不可置信道:“我君家世代忠良,太傅,怎么你也——”

他竟气得胡须发抖,一时说不下去。

良妃眼圈通红,也跪下身,隐忍道:“臣妾嫁与陛下十九年,一子十年为质,一子胎死腹中,但臣妾从未怨憎陛下,臣妾之父,亦不曾取巧求饶令陛下难做,臣妾之弟,戍边十年,伤痕累累,为大乾鞠躬尽瘁,难道这还不能证明君家的忠诚吗!”

沈徵指尖一弹,将葡萄皮飞到一旁,跟着 “噗通” 一声,跪在蒲团之上,声音铿锵,字字泣血。

“父皇,昔年儿臣身陷南屏,多亏舅舅披坚执锐,击溃敌军,才使儿臣不至客死他乡。舅舅之恩,儿臣无以为报,愿以自身前程相抵,与舅舅同领罪责!”

说完,一滴热泪顺着他眼睫滚落,砸在青砖之上。

刚被葡萄皮击中的沈瞋:“……”

顺元帝暗自摇头,君家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笨了,远不及这些文官能说会道,若不是君定渊为人磊落坦诚,不曾欺瞒君上,今日必遭大劫。

倒是沈徵提醒了他。

“君定渊,朕且问你,你如何认得墨纾,又为何将他带在身边?”顺元帝眯眼瞧着君定渊,眼神倒不如方才严厉。

谢琅泱倏地睁开眼,不对!

上世顺元帝根本没有耐心询问缘由,即刻便将君定渊捉拿入狱,命刑部严审墨纾。

君定渊苦熬一年,连个辩驳的机会都没等到,甚至不知墨纾受刑十日便自杀身亡。

这世究竟是怎么了?难不成曹党一案影响了皇上的判断?

君定渊面容肃然,毫无趋避之色:“臣驻守南境之时,南屏蛮夷屡犯边界,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这时墨纾自请入伍,化名李平,投于臣的帐下。臣发现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所制弩机射程极远,力道不减,凭此利器,使南屏再不敢轻易滋扰。”

“后来南屏鬼将再度挂帅,率大军突袭我军大营,幸得墨纾早有防备,其所制地中瓮,能辨数里之外群马踏地之声,让我军早早有了准备,免于覆没之祸。臣率五千精锐闪击敌营,更赖他研制的长音鼓,鼓声雄浑,仿造千军万马之响,击溃敌军心防,我军方才大胜而归。”

“臣惜他之才,更盼我大乾将士少流热血,故而甘愿为他隐瞒,未将其身份及时禀明陛下,是臣之过,臣竟忘了陛下素来爱才惜才,胸襟远胜我等。”

刘长柏双手紧握朝笏,激动地大声喘息:“君将军真是巧言令色,难不成所有叛乱逆党,都可以派去边境当兵吗?陛下,逆党就是逆党,宽宥之例万万不可开啊!”

顺元帝深知自己老了,病了,恐怕活不长了,所以当年辅佐他的这些老臣们,开始在他儿子间搅弄风云了。

他们打着为社稷的旗号,行着谋夺皇位的勾当,来瓦解他的权力,打压他的纯臣。

其心可诛。

顺元帝目光扫向温琢,发现温琢正百无聊赖地玩手指,一如既往对朝堂争斗和党争较量毫无兴趣。

但现在他需要他。

顺元帝假咳了一声。

温琢茫然抬头,微微张着唇,一副状况之外的模样。

顺元帝对着他挤了挤眉毛。

温琢与皇帝对视片刻,先是发愣,随后慢慢睁大眼睛,仿佛领悟了皇帝的意思。

这一幕恰好落入谢琅泱眼中,惊得他险些从蒲团上滑跌下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顺元帝为何会突然偏向君定渊,宽恕墨纾,甚至还主动暗示温琢出面求情?!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温琢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这个必死之局,明明没有解法的,明明上世温琢也束手无策的!

就见温琢拍拍官袍站起身,躬身行礼:“陛下,臣以为太傅所言差矣。南屏犯境之时,朝堂上主和者十有八九,圣上迫于压力不得已颁下和议之旨。然君将军明知抗旨之险,仍率五千精锐星夜奔袭,立下奇功。事后圣上非但未责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反倒大加褒奖,说明圣上不是迂腐的宋襄公。”

“再者,君将军于阵前危难之际,允墨纾戴罪立功。他明知此举或遭非议,却为解将士之困,安边境之民,甘愿背负骂名,说明君将军不是‘宁可我负天下人’的曹贼。”

说到这儿,温琢话锋微顿,忽然抬手用袍袖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眸子,冲顺元帝飞快一眨,无声询问是否顺意。

顺元帝眼中闪过几不可察的笑意,忙垂眼捋着袍带,沉声道:“继续说。”

温琢于是又一本正经道:“臣曾读史,昔年御史权万纪弹劾大理丞张蕴古,太宗皇帝盛怒之下错杀良臣,于是便有了京师死刑案需五复奏,地方需三复奏的铁律,沿用至本朝。”

“臣当年在泊州为官,听闻墨家灵隐教与黔州官兵起隙,曹芳正不经细查,便将其定为邪教,下令诛杀,并未严格履行三复奏的程序,想必他呈报皇上的奏本,也隐瞒了此事。所以墨纾逆党的罪名本就不合律例,经不起推敲,现在又何谈宽宥之例,臣以为,应唤作拨乱反正。”

谢琅泱一颗心仿佛坠了千斤巨石,莫说顺元帝本就有了偏向,便是没有偏向,听了温琢这番话,也难保不动容。

这么短的时间,温琢就想好了这套天衣无缝的说辞,堵了百官的嘴,给了顺元帝台阶,更从法理上证明了君定渊墨纾无罪。

若上一世,温琢有机会说出半句辩解之言,或许墨纾就能救下来。

原来世间根本没有什么必死之局,只要让他说话,给他空间,他便能像清风拂岗,明月破云,无形中化解危机。

这满朝文武,谁不是天之骄子,自命不凡,但唯有他,皎皎云中月,可望不可即。

刘长柏冷笑:“温掌院舌灿莲花,老夫辩不过你!但老夫记得清清楚楚,我朝律法明定私造兵器者以逆党论罪,法不可废,那墨家便是因此被定为逆党的!”

“太傅说得好!”温琢霍然转身,脸上笑意不改,目光却锋利如刃,“墨纾是否参与黔州旧案,此时并无实证,但现由君将军作证,墨纾在南境私造的兵器有守城弩机,长音鼓,地中瓮,件件剑指南屏,护我大乾疆土。既然太傅说法不可废,那就按这三件兵器给墨纾判罪量刑吧!”

此言一出,君定渊身后十几位将领 “唰” 地齐齐站起,怒喘之声响彻殿宇。

沙场浴血的人都知道,墨纾所做器物救下了多少人的生命,如今要因此给他定罪,边境将士们实难容忍!

刘长柏被这阵仗唬得一阵胆寒,手指着温琢:“你——”

“晚山说的不错。”顺元帝的声音陡然响起,打断刘长柏的话,“墨纾在南境立下大功,功过足以相抵,君定渊分明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才换来此番大胜,朕还没糊涂到是非不分,太傅执意要朕斩杀奇才良将,是想冷了边境将士的心吗!”

刘长柏指尖发白,泣不成声:“臣此心皆是为了大乾,今日若陛下不听劝谏,臣愿撞死金阶,以谢先帝,以醒陛下!”

“太傅,万万不可啊!”龚知远急忙扑上来抱住刘长柏的腰。

刘谌茗也随声附和,大惊失色:“太傅乃国之柱石,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求陛下倾听太傅良言!”太子党的官员齐齐跪倒在地,想以此给皇帝施压,让皇帝不堪背上杀师之名。

其实刘长柏并没真的想死,他只是发现自己说不过了,便倚老卖老,把撞阶挂在嘴边吓唬皇帝。

谁料这次顺元帝没像春台棋会案那般反复纠结,几欲妥协。

他只是冷冰冰注视着刘长柏,淡淡开口:“太傅此刻便撞,怕是早了些。朕正打算废立太子,太傅若是这会儿去了,待会儿是不是还要还魂再撞一次?”

如一道惊雷劈在殿中,霎时万籁俱寂。就连先前吓得仰倒在地,哆哆嗦嗦的沈帧都像被抽了一鞭般挺身而起,呆呆望着龙椅上的顺元帝。

刘长柏回过神来,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悲怆与急切:“陛下,太子不可废啊!否则必将朝野震动,民心惶惶啊!”

顺元帝无情道:“太子纵容曹氏诸贼,怙恶不悛,横行朝野,欺君罔上,罪迹昭彰!朕今下旨,褫夺其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囚于凤阳台,闭锁终身,不得擅离半步!”

“皇上,太子纵有失德,实乃被奸人蒙蔽!”刘长柏猛地摘去头顶乌冠,声嘶力竭,“昔日太子受臣教导,勤学好问,敬孝师长,陛下岂能忘怀?臣愿以残躯为太子赎过,求陛下留太子一线生机!”

说罢,老太傅猛地起身,就要撞向御殿金阶。

龚知远手臂微微一松,悄然撤了力道。

刘长柏一愣,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双眼一闭,踉跄冲向前去,谁想脚下忽的踩中一片葡萄皮,猛然一滑,身子顿时失去平衡,像脱弦之箭般扑了出去,“咚”一声砸在殿内青砖上,额角鲜血迸溅。

龚知远当即伏地,痛恸大喊:“老太傅撞阶而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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