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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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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与八脉沾亲带故的官员,霎时如遭霜打,一个个僵在原地。

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反而是一种可以称之为茫然的表情,最为滑稽可笑的是,大理寺少卿时远也在其中,他方才带头跪奏棋谱泄露的英姿还历历在目。

茫然散去,他们总算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站错了队,说错了话,跟错了人。

于是一场鸡飞狗跳的自救开始上演——

“臣有罪,臣不该妄议皇子,求陛下开恩呐!”

“臣也有罪,陛下,陛下!”

“老臣虽是八脉之人,却属实冤枉,老臣方才并未言一字!”

“臣……臣仅是随八脉学棋,与各个世家并无深交,陛下明查!”

“皇上,为何要捉拿臣等,臣不明白!”

“输给南屏并非八脉所愿,皆是南屏诡诈啊皇上,求皇上明查!”

……

顺元帝本就怒火中烧,被这一片聒噪吵得更是心烦,猛地一拍御案,龙颜大怒:“冤不冤枉审过就知,拖下去!”

禁卫军闻令虎狼般闯来,一拥而上,毫不客气的将八脉官员反剪双手,铁链 “哗啦” 作响,硬生生将人拖向殿外。

谢琅泱作为谢门嫡系那一支的小辈,自然也难逃一劫,他生平第一次如阶下囚般,被禁卫军粗鲁地按着臂膀,生拉硬拽,锦红官袍被扯得歪歪斜斜,发髻散乱,以一种狼藉又滑稽的姿态被拖过大殿。

纵是往日身份显贵,此刻也无半分斯文体面。

耻辱如毒藤一般缠上心头,啃噬着他的自尊,他因而战栗,错愕不解。

为何到了这一步呢?

就在被拖出殿门的刹那,他抬眼望见温琢正缓步走入殿中。

依旧是赤红如莲的官袍,衣裾搓洗得干干净净,不染纤尘,轻挽的袍袖露出一截亭亭玉润的手腕,如谪仙般高不可攀。

温琢垂眸瞧他,那目光不似怜悯,反倒像在观赏一场早已预料的好戏。

观赏他从达官显贵落到阶下之囚,观赏他在昔日同僚面前狼狈不堪,观赏他在朝堂之上,摔碎多年积攒的清高与体面。

谢琅泱没想到自己重回顺元朝不过月余,竟将温琢上世所受的屈辱体会得淋漓尽致。

他知道温琢一定暗中做了什么手脚,可他想不通。

顺元帝为何一反常态,无条件相信沈徵,反而怒把八脉之人下狱?

温琢看着他踉跄远去的背影,才知道,原来上世自己被弹劾时的眼神是这样的。

但谢琅泱一定没有他难堪,茫然,悲凉。

差得远呢。

温琢将眼角冷意藏得很好,转身便是无辜一笑,语气柔和:“陛下息怒,这是怎么了?”

顺元帝用手抵着眉心,显然气得不轻:“晚山,你有所不知。”

朝堂之上三分之一的官员已被押走,剩下三分之二和温琢一样不解。

但顺元帝虽怒极,却未失去理智,这件丑闻太大,他暂时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

龚知远与卜章仪都不算八脉之人,所以他们暂时还在殿上,两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龚知远脑中反复回忆,到底哪里出了疏漏,谢琅泱的构陷之策为何会一败涂地?

卜章仪则在惊恐之余不断打量龚知远,他想自己是不是中了龚知远的算计,把时门之人拖下了水。

可看龚知远的样子又不像,哪有人为了干掉政敌把自己人也献祭了的。

这两人都一时没了对策,沈瞋就更云里雾里,他原本还准备了诸多说辞,想加重父皇对沈徵的猜忌,比如他曾听到沈徵与良妃说悄悄话,怀念南屏,南屏对自己很好云云,但他现在也不敢说了。

难道温琢早已将八脉内斗、私通南屏之事告知父皇?

不会!

顺元帝若真知道,绝不可能让春台棋会进行到最后一步,输个颜面无光。

又或者沈徵今世变得有些不同,让父皇对他多了偏心和怜爱?

更是无稽之谈。

他们这些儿子日日尽孝,也未曾得父皇这般信任,更何况一个十年未见的儿子。

忽闻殿外有人朗声道:“臣谢陛下相信五殿下!五殿下为国为质十年,忠心不改,实乃大乾英雄,断不会做出有损国体之事!”

循声望去,竟是久违露面的永宁侯。

永宁侯撩袍下跪,语气铿锵,这位老将历经数次失望无奈,终于对这个烂透的朝堂无法容忍了。

顺元帝赶紧抬了抬手:“永宁侯请起,朕自然信自己的儿子。”

沈瞋:“?”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顺元帝突然招手示意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荃上前,附耳低声交代了两句。

刘荃听完后,微一欠身,急匆匆出殿去了。

龚知远,卜章仪,太子,贤王,沈瞋顿时望眼欲穿,恨不得撬开刘荃的耳朵,把皇帝交代他那句话从他脑子里掏出来。

唯有温琢目不斜视,不动如山。

与此同时,观棋街东楼内,谷微之从群情激奋的人群中挤出来,躬身登上早已等候的马车,直奔惠阳门。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马车到了地方,他一眼便瞧见了焦急踱步的南屏使者乌堪,以及三名垂手而立却形容诡异的棋手。

谷微之跳下马车,一理素袍,带着柳绮迎与江蛮女迎上去。

他满面带笑,如沐春风,还未说话便拱起了手:“这位想必就是南屏的乌使者吧?在下谷微之,乃翰林院温掌院座下幕僚,今日特代掌院前来拜会。”

乌堪面露狐疑地打量这个陌生人。

若是随便一个人这么说,乌堪根本就不会听他说完,但乌堪认出了他身后的柳绮迎和江蛮女,那日在行馆,温琢便将她们带在身边。

乌堪嗤笑一声:“你们大乾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就这么对春台棋会的赢家?莫非是输不起,想耍赖不认账?”

谷微之听他话中带刺,也不恼,继续谦和有礼道:“使者说笑了,在下此次前来,是代掌院与您谈一笔交易。”

说完,他朝左边伸出手,柳绮迎麻利地取出两枚红色药丸,放入他掌心。

谷微之托起来,缓缓道:“此物是从使者的房间寻到的,敲碎后请郎中辨识,方知其中含有朱砂,雄黄,砒石,赤石脂,铅丹等剧毒之物,此药虽能令人精神亢奋,记忆倍增,但对身体损耗极大,长期使用恐寿数难长。”

他话锋一转,语气突厉:“为了胜过大乾,贵国或许有义士甘愿付出这般代价,但若是驻守边疆的兵丁,生在南屏的百姓得知此事,恐怕难免心寒。为了一城一池之争也就罢了,仅仅为了一个棋会,贵国朝廷就肯献祭三名少年的性命,实在是……”

这件事其实谷微之说的含蓄了,真相只会更恐怖,有了这种饮鸩止渴的邪药,南屏岂会只给木一,木二,木三用?

想必在南境的战场上,此药早已经泛滥了,而统帅绝不会告诉士兵此药隐患,毕竟并非人人都抱着必死之心同大乾作战。

一旦隐秘泄露,南屏守军必然大乱,到时人心惶惶,损失不可估量。

乌堪的脸色沉下来,额角也悄悄挂了汗,他阴恻恻问:“温掌院想要什么?”

谷微之微笑:“温掌院希望,若我朝陛下秘密召见您,还请使者将与南屏有勾连的大乾官员名录尽数告知,至于您未曾做过的事,尽可不必承认,我想这对使者来说并非难事。”

乌堪冷笑:“原来温掌院也加入了大乾的内斗,他就不怕我将你今日所言告诉你们陛下?”

谷微之将手揣入袖中,神色平静:“那使者便无法解释,此次终局之战的棋局,为何尚未结束便已出现在我朝皇帝的案头,这场棋坛舞弊案要么由八脉担责,要么由使者担责,莫非使者愿意保这些蛀虫将命留在大乾?”

“你说什么?!”乌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棋局未结束,怎会出现在皇帝案头?这根本是不可能之事!

谷微之淡声道:“破局之法我已告知使者,相信使者定不会让温掌院失望的。”

话音刚落,一队禁卫军沿街而来,马踏砖石,发出雷霆之响。

谷微之及时退避到人群中,瞧着禁卫军将乌堪一行人‘看护’着带走了。

惠阳门外,只剩下五城兵马司的人茫然无措守在原地。

这场春台棋会,结束的既震撼又冷清,谁也不知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天空依旧阴云密布,可太阳仿佛照进了谷微之眼中,他望着禁卫军的背影,由衷慨叹:“掌院果真一如既往料事如神,四年了,微之当真怀念并肩作战的日子!”

柳绮迎问:“谷大人,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谷微之脸上微微羞赧:“掌院说我的任务已然完成,他又说柳姑娘身上想必带了不少银两,他叫你带我在京城游览逛吃一番。下官惭愧,那就有劳二位姑娘了。”

柳绮迎:“……”

顺元帝生性多疑。

虽然沈徵将棋局完全默出令他无法解释,但相信朝堂腐败至此,庸聩至此他也是不愿的。

或许这世上有什么预知秘术,令南屏早算出今日棋局呢?

很快,刘荃回来,低声对顺元帝说:“人已带到清凉殿了。”

顺元帝不再理会殿中群臣,摇摇晃晃站起身,拂袖便走,只留下一句:“都在此等候,谁也不许擅动!”

群臣面面相觑,大理寺卿薛崇年悄悄靠近温琢,请教道:“掌院大人,您给分析分析,陛下到底因何气愤啊?”

朝堂三分之一的官都被关到他大理寺去了,各部要员混杂其中,关系错综复杂,薛崇年心里别提多忐忑了。

这案子该怎么审,审到何种程度,轻饶谁重判谁,谁是太子的人,谁是贤王的人,桩桩件件都令他头大如斗。

而唯一能为他指点迷津的便是温琢了,因温琢跟这件事毫无关系,哪边都不靠,是彻彻底底的孤臣,也是皇帝倚重之臣。

温琢偏头,面露难色:“薛大人说笑了,在下与大人一同从惠阳门赶来,此事我也是一无所知。”

薛崇年心有戚戚:“唉,你说咱们招谁惹谁了,平白卷入这浑水中,真是惨啊!”

清凉殿内。

顺元帝接过刘荃递来的凉茶,饮了两口压下火气。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跪在地上的乌堪:“你就是南屏使者。”

乌堪跪在地上,埋着头,眼珠滴溜乱转:“外臣乌堪,拜见大乾皇帝。”

顺元帝猛拍御案,震得瓷碗狂抖,叮叮作响。

殿内内监齐刷刷跪了一片,乌堪一滴汗从鼻梁滚落到地上。

“大胆乌堪,你南屏竟私通我朝重臣,在春台棋会中徇私舞弊,妄图灭我大乾国威,来人,将乌堪和三名棋手拖下去斩了!”

乌堪脑子仿佛被闪电劈了一下,眼前白光一晃,后背瞬间汗湿了。

仓皇无措之际,他只能硬着头皮跟温琢上一条船。

“皇帝陛下,外臣愿供上所有与南屏有联系的大乾官员名录,请求皇帝陛下宽恕!”

这些人不过卖给南屏一些棋谱罢了,又不是出卖什么军事机密,根本不值得他拼死掩护,他可不愿做大乾党争的炮灰!

顺元帝双目微闭,心中已然确认,沈徵说得确有其事。

他大乾朝堂已经养了太多硕鼠,而他竟还被蒙在鼓里。

顺元帝一挥手,禁卫军收刀退下。

“说。”

乌堪微松一口气,抽搐的肌肉方才平复下来,可他依旧不敢抬头,脑门磕地滔滔不绝供述:“约半年前,君定渊将军大胜我南屏,我朝中官员多有不忿者,又不愿再劳民伤财,便想出此法涨一涨士气。”

“以南屏底蕴想胜大乾谈何容易,但我朝中有人知晓,大乾八脉之间内斗严重,或可利用,于是便遣数名内探,与八脉之人接触,事情果然进行的很顺利,我们出钱,他们便将别门棋谱窃出,交予我朝,还亲自授予别门棋局破解之法,这使得我朝棋手技艺大进。”

“谢门中人有通政使谢平征,文选清吏司谢冬谈,主事谢成固,时门有大理寺少卿时远,车驾清吏司时通,军器局时昌平,赫连门人有右副都御史赫连崧,六科给事中……”

乌堪一口气全部交代了,司礼监太监们笔下生风,记了整整二十页纸,将所有供述尽数记录在案。

顺元帝冷冷问:“只有这些?”

乌堪:“外臣知道的就这些了!”

顺元帝冷笑:“那终局之战又是怎么回事,谢谦,时清久,赫连乔是不是早与你们勾结好了,故意输掉此局,南屏是不是用钱财买通了他们?”

乌堪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我南屏确从大乾窃取了棋谱以及八脉棋局技法,但终局之战南屏是公正赢下,并未买通对手,南屏未做之事,我绝不承认。”

“你南屏利用八脉内斗,窃取我朝技法,还好意思说公正!尔等可恶!”顺元帝怒极反笑,恨不得生撕了乌堪。

可两国战事刚息,若是因一场棋会斩杀来使,挑起争端,令战争再起,百姓生灵涂炭,顺元帝也是背不起这个骂名的。

所以说要砍了乌堪,不过是吓吓他,让他尽快吐露实情。

“外臣不敢说谎,棋局之上,确是我朝棋手胜了。”乌堪仍旧坚持。

“混账!将他押回行馆,严加看守,没有朕的允许,半步不得离开!”

禁卫军将双腿发软,额头磕青的乌堪拽下去了。

顺元帝扶着胸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刘荃忙命人端来盂盆和热水,替顺元帝顺气捶背。

顺元帝灌了两大杯水,又冲着盂盆吐了几口秽物,才缓过来这口气。

他撑着疲惫的身躯问:“你信他最后说的话吗?”

刘荃端着盂盆的手未动,眼皮却微不可见的一抖,半晌,他答道:“奴婢不太信,乌使者许是不愿承认南屏不如我大乾,所以才咬死终局之战是公正的,不然五殿下那儿又如何解释呢?”

顺元帝嗤道:“他倒是对南屏忠心耿耿。”

刘荃所说,便是顺元帝想要听的话。

即便拿到了棋谱,钻研了各脉棋局技法,但南屏怎可胜过大乾?

胜了,一定便是假的。

刘荃将盂盆拿到一边,为顺元帝清理唇边秽物:“幸得我大乾也有忠心耿耿的五殿下,身在曹营心在汉,才破了南屏此局。”

“老五确实辛苦,令朕欣慰,走吧。”

顺元帝缓了一会儿,复又回到了武英殿,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方才还遮天蔽日的阴云,竟悄然散去,天际一片灿金,将紫禁城的亭台楼阁照得恍若仙宫。

“传旨,着大理寺卿薛崇年主审八脉通敌一案,翰林院掌院温琢代朕协审,三日内,朕要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八脉中若有谁的供词与南屏使者对不上,斩立决!”

薛崇年战战兢兢跪倒:“臣遵旨!”

但他也稍松一口气。

皇上命温琢协审,其实是来给他撑腰的,否则他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卿,太子贤王和内阁诸臣他是一个也得罪不起,这案子根本没法审。

温琢原本一副置身事外的架势,闻言似是颇为意外。

“皇上,臣没有审案的经验,连大理寺官署的模样都未曾见过,恐有负圣上所托。”

“晚山,朝堂混乱,你也该替朕担些事情了,除了你,朕不信别人。”顺元帝的目光冷冷扫过面色沉重的龚知远与卜章仪。

他不糊涂,知道皇子之争已愈演愈烈,朝堂上不是太子的人,就是贤王的人,唯有温琢,从不党附。

他心中盘算着,既然事情已然发生,不如趁此机会,清一清朝堂的顽疾,打压一下皇子与世家的势力。

温琢不再推辞:“好吧,臣谢陛下信赖,定当竭尽全力。”

顺元帝叮嘱道:“你性子太软,八脉之中有不少你同科进士,比如谢琅泱,你万不可故意纵容,不予深究!”

温琢轻轻牵起唇:“臣谨记陛下教诲。”

纵容?我还怕弄不死他!

这场惊心动魄的风波,总算暂时止息。

顺元帝起驾回宫歇息,薛崇年立刻缠住温琢,商讨提审八脉官员之事,毕竟只有三天,而要审的官员足有八十余人,薛崇年盘算着就算把自己当驴使,也磨不完这盘磨啊。

“薛大人别急,容我今晚去牢中见一见他们,摸清情况再做定夺。”

“也好也好,有劳温掌院费心了,要不是我位卑言轻,您也不必被牵进这件麻烦事了。”薛崇年连连点头,满脸感激。

“薛大人,你我同朝为官,不必如此客气。”

“有掌院在,我就有主心骨了,等这案子结了,我邀掌院在教坊一聚,咱们好好喝几杯,今后掌院有用得着薛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薛大人,说这些还早,你我先回府歇息片刻,这三天要不得入眠了。”

温琢应付罢,迈步向外走去,这才发现夕阳已经透过殿门,渗到了庙堂之上,红晕抓住他的衣角,将他牵入一片灿烂霞光中。

他许久未见如此夺目绚丽之光,竟生了几分怯意,抬手微微遮挡,眯起了眼睛。

却见满地锦绣的尽头,沈徵身形挺拔,一身藏蓝衣袍,玉带束腰,正抱着双臂,朝他轻笑。

清风拂袖,沈徵袖口露出油纸包的一角,修长手指捏着纸包晃了又晃,像招摇,像勾引,甜糯糕香仿佛随着深邃的眼一同飘来。

温琢脚步未停,与他擦身而过。

身影交缠的刹那,温琢轻吐:“我要,速送到我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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