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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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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鸣与挣扎没有发挥太大的作用。

失去秩序的世界以弱肉强食为名。

当异端的罪人格蕾妮莎被押送,老人的遗体也为了防止疾病产生而被守卫带走丢出城外后,来自教会的部队也开始撤离。

黑衣使徒们离开前低声交谈:

“乔特汇报的那两个小孩还没找到,也没看见他说的会魔法的外来者。”

“明天再说吧,今晚已经抓住一个异端了。”

随着他们谈话的声音渐渐远去,在附近旁观的人群,也终于回到自己的家,将门窗紧闭。

重新回归寂静的暗淡冬夜,只有地面渐渐凝固的血迹,证明方才一切并非幻觉。

躲在角落的本杰明死死抱住朱塔。

他将妹妹的脑袋搂在胸口,没让她看那一幕,甚至没忘捂住对方的耳朵。

可格蕾妮莎的尖叫依旧穿透了本杰明的手,硬生生钻进朱塔的耳朵。那声音张牙舞爪,撕裂了年仅五岁的小女孩心底的最后的防线

年幼的朱塔脸色惨白。

她听见那位姐姐在声嘶力竭喊祖母,并不顾一切唾骂教会,如一个真正投奔了恶魔的异端,在愤怒的质问神明,然后传来一声闷哼,也不知道是被打晕了还是被堵上了嘴。

朱塔一动不动。

瘦弱的女孩躲在仅仅比她大一岁,明明身体也在颤抖,却仍旧努力装作冷静的兄长怀里,像一只躲在地洞里瑟缩的胆怯兔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本杰明带着妹妹再度动了起来。

“他们走了,朱塔,来,别怕,抓着我的手,跟着我。”

“嗯……”

“我们偷偷溜到咱家后头,爬窗进去,别担心,我很熟悉这条路,你知道的,以前爸爸每次打我,吓得我跑出家门,晚上都是这么回来的——我和妈妈有个暗号,我敲三下窗框,停一会再敲两下,妈妈就知道是我回来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的很晚,你不是睡着了吗?哎呀,偷偷熬夜是吧?”

“只是偶尔会睡不着……”

兄妹俩人裹在同一件斗篷里交谈,宽大的斗篷有一半都拖在了地上,远远看去,仿佛带着尾巴。

斗篷团子鬼祟的在阴影里移动。

或许是兄妹间的谈话唤醒了美好记忆,本还有些惶惶不安的本杰明鼓起一丝勇气。

没事的,会顺利的。

妈妈一直很爱我们啊。

兄妹俩人溜回了家。他们躲在后门附近,在破旧的窗户边上耐心等待。

他们得等父亲睡着再敲。

过了应该没有多久,俩小孩就听见他们父亲的鼾声,因为木头做的房子并不严实,而这扇窗又离他们父母的房间很近,因此本杰明竖起耳朵仔细听,总能抓住那点声音。

男孩从来没判断错误过。

他每次敲窗,都没被他爹发现。

因此他这次也信心满满,抬起手,就小小声敲在窗框上。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小鸟在啄木头一样。

屋内,有着和朱塔一样浅金头发的单薄的女人猛然回头。

她还没睡,过多的悲伤与恐惧以及对未来的不安让她难以安眠,因为家里的积蓄快没了,不得不节衣缩食的她又冷又饿,脑袋也过分迟钝。

因此在听见熟悉的敲窗声时,女人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那不是错觉,在木然歪头听了许久后,她一点点走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然后带着不可置信的心情走过去,用颤抖的手推开窗户。

两张裹在同一件斗篷里的稚嫩小脸,齐齐仰头看着她。

兄妹俩长得不是很像,唯独眼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多少能看出血缘关系,而那相似的蓝眼睛带着相似的期盼与亲近,直直朝女人看去。

女人一时间头晕目眩,分不清现实和虚假。

本杰明压低嗓音,开口道:

“妈妈,我们回来了,你……你还好吗?”

“那个,我想要带朱塔离开新泽马,再在这里待下去,朱塔会死掉。”

“然后,然后,呃,妈妈,你看,有好心人救了我们,他把这件斗篷给我们了,上面有魔法,别看它薄,但能一直提供温度,哪怕在雪地里也冻不着一点,而且很宽大。”

本杰米拉了拉斗篷,然后比划:

“而我和朱塔足够小,所以,这件斗篷完全够我们三个人一起用。”

“对了,还有食物!你看,很新鲜的蔬果吧?也是救了我们的那位法师哥哥给的,我和朱塔没吃完,你可以拿这个去当铺换好多钱,然后买好多耐存放的吃食。”

“所以,妈妈。”

本杰明把一路端在口袋里蔬果推到窗台上,并鼓起勇气邀请:

“和我们一起离开新泽马吧?”

“就我们三个人一起。”

“我想过了,商队过两天就会离开,到时候,我们可以想办法混进他们的货物里一起走,到了新城邦,我们就假装是新入行的旅商,呃,好像很少女人小孩当旅商?没关系,我们就说父亲是旅商,一家人跟着他搬迁,但他死外头了,所以只剩我们。”

“然后把斗篷当商品卖个高价钱——这肯定能换够定居的钱,至于入城时会不会被检查身体……朱塔的诅咒痕迹在头皮上,只要你帮她编个头发,就能藏起来了,就算暴露了、失败了,大不了被赶走,其他城邦总不会像教会一样杀人。”

本杰明一路上真的绞尽脑汁想了很多。

或许还是太过天真,想得太理想太笼统,可在别无选择、只能逃亡的情况下,乐观一点总比悲观来得强。

“等逃出新泽马,在野外那段路也不用害怕,我会想办法的,我……我一定会。”

“所以,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安静倾听自己孩子的话语,看着他朝自己伸出的手,女人表情相当复杂。

她忽地上前一步,微微探出的双臂好像想拥抱,但随之又猛地收回,自然的垂下。

“妈妈?”朱塔小小声的喊,有点不安。

“妈妈!”本杰明也在重复。

女人闭上眼,表情像在动摇,又像是在恐惧。

这位身形单薄的母亲,总共有五个孩子。

她前三个孩子分别被卖掉,成为别人家的仆从或情妇,只留下最年幼的两个还在身边——至少今天之前,还在身边。

最年幼的两个孩子。

她曾经最疼爱的孩子们。

可看着他们,这位母亲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方才那位老人死去的模样。

——因为包庇感染者,所以在冰冷冷的冬夜死去,被守卫丢出城墙。

——或许还会有饥饿的野兽嗅到血腥味而来,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神啊,神啊。

我如此的虔诚,为什么我的孩子会成为异端?

小女儿被恶魔引诱,成为感染者,小儿子不仅不举报,甚至冒出这种大逆不道的包庇想法。

“妈妈?”本杰明突然有点不安。

他们一向温柔的母亲没有拥抱他们。

她脸上的惶恐越发浓郁,最后,硬生生后退了数步。

新泽马教会。

宽敞的大礼拜堂,夜间祷告聚集了除今晚当值守卫以外的所有神职人员。

身着黑、白、红三色衣袍的使徒坐在最前方,其余的修女神父则在后方,一些有幸加入的侍从站在两侧,他们一同望向最前面的使徒长。

在奥尔兰卡,能称之为“主教”的,只有历代西罗得到九位光辉神一同认可的神选之人。

其他地区的教堂,顶多只能选拔一些神父和修女——哪怕是神父与修女,也不是谁都可以任命的,那需要通过一些既定的仪式。否则就和乔特神父一样,空有神父的名号,却连神眷身上的光辉都看不见。

可新泽马教会并不满足于低阶神职,为此独创了一套制度。

所谓的使徒团,就是这么诞生的。

使徒团是新泽马教会的实际掌权者,使徒长则是站在教会顶端的最高者,对方几乎和当地领主平起平坐——当然,名义上还得向领主效忠。

为了某种名义上的合法性以及舆论上的优势,教会需要领主的授权及支持。

主持夜间祷告活动的使徒长,衣袍比所有人都要奢靡。

白金的袍子点缀了大量的黄金,肩头更是用金丝与各色矿石打造了一个沉沉的披肩,面具也刻着黄金太阳的纹路,甚至仿造着曙光给自己也弄了一个小型的太阳冠冕。

不知该说对方是个行走的珠宝架,还是该吐槽黄金饰品那么多真不觉得沉。

也难怪对方需要那么长时间做仪式前准备。

夜间祷告的前半小时,都是背圣书的词句,后半小时本来也是——只是今日比较特殊。

黑衣使徒抓回来一个感染者。

额角与下颚都带着黑红荆棘印记的格蕾妮莎,被捆住了嘴巴、绑住了四肢,硬生生拖到了使徒长面前,神像的脚下。

“今夜将会开启一场审判。”

衣着华丽的使徒长手中握着太阳权杖,面具稍稍垂下,看向下方的枯瘦女人。

“同胞们,信徒们,让我们为这误入歧途的羔羊指点迷津,将她的灵魂从恶魔手中夺回,让其灵魂的污秽得到净化。”

“但在那之前——”

“我们的贵客,荣光的神眷啊。”

“我想邀请您上前,来见证这一切。”

使徒长看向了人群。

人群中,混在礼拜堂后排的汲光顿了顿,抬起幽邃的黑眸看了过去。

先前。

听见尖叫声匆匆出门的汲光,拦下了一个路过的侍从问了话。侍从并未隐瞒,很直白的告知他:应该是使徒大人抓了感染者回来。

而新泽马教会的建筑构造就这样,估计是为了让祷告和颂歌变得更动听圣洁,内部的回音比较重,因此尖叫声也传得比较远。

在进一步追问下,得知今晚夜间祷告仪式会加一个对感染者的审判流程的汲光,悄然改变了主意。

他决定参与大礼拜堂的聚会。

于是匆匆对侍从提出要求,披上对方送来的麻烦教袍,再用头巾抱住了头发与脸。

随后,把不允许带进去的轻大剑,交给同样不能进去的阿纳托利保管。汲光掐着点,避开想要以贵宾礼仪迎接他进去的使者,就这么踏着无声的步伐,靠着不起眼的纤细身躯藏进人群,独自混进了大礼拜堂。

后排的神父与修女,没人察觉身边汲光的身份。

他浑水摸鱼撑到祷告结束,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位白天见过的路人被押送着推到最前方。

被使徒长点名的时候,汲光松开了遮挡自身面目与头发的头巾。

独特的黑发与带着魔性力量的黑眸,让他如摩西分海一般畅通无阻走到最前头。

新泽马教会的神职人员,一个个都是半斤八两的假神职。

可身披黑衣的使徒们,以及面前的使徒长,明显都能看见汲光身上的神眷福光。

……他们是一群有点实力的法师。

一定的魔法水平,也能让他们看见神眷身上的光辉——只不过是明不明显的区别。

这对汲光来说,大概不是个好消息。

但汲光还是迈步上前了,他走到使徒长的面前,格蕾妮莎的不远处,任由身后的回头路被重新堵死。

汲光低头看了看地面被强行压住跪着的女性。

格蕾妮莎没认出汲光,毕竟白天汲光也没露脸。

而且失去了血亲的女人如今被憎恨占据了大脑,她满眼都是血丝,敌视教会的所有人,包括面前这位“神眷”。

“黑夜的神眷啊。”使徒长嗓音温和地对汲光欠身,给足了尊重与脸面,“很荣幸你能参与今夜的仪式。”

“……不,是我该感谢你们愿意收留我,免得我和我的同伴露宿街头。”汲光低声回答,表明功夫做足:“突然改变主意参加祷告,也感谢你们的包容。”

使徒长似乎并不想问汲光为什么改变主意,他只是微笑着,互相寒暄完,邀请对方一同见证对感染者的审判。

于是汲光看见使徒长抬了抬手。

后侧的小门,一名白衣使徒捧着一个黄金托盘,缓缓迈步走到了中央。

他把托盘轻轻放在中央的圣台上,并抬手取走了上面的红布。

红布盖着一把竖琴。

朴素的、平平无奇的木质竖琴。

竖琴的低调风格,和新泽马教会的奢靡风格格格不入,而且颜色非常奇怪。

黑色的。

还……

汲光动了动鼻尖,嗅到了一股隐隐约约的刺鼻恶臭。

那种臭味,有点熟悉。

格蕾妮莎被推到了竖琴跟前,身旁的人取下了她嘴巴塞着的布。

“未能抵抗恶魔引诱的罪人啊,你应当在这神像、在这圣物面前忏悔。”

“为你的灵魂忏悔,去虔心祈求奇迹的救赎。”

使徒长语气慈爱。

而重新得到言语自由的格蕾妮莎,只是嗤笑一声,死死瞪着面前的男人,瞪着高高在上的神像。

“罪人?”

“……我做错了什么?是我想要感染的吗?”

“不!我不认罪,我不忏悔,有罪的从来都不是我。”

“如果所有人都说你们是正确的……那我不如真的成为你们口中的恶魔!你们畏惧的恶魔!”

格蕾妮莎说着,渐渐尖锐咆哮起来:

“去死吧!去死吧!我要诅咒你们……!”

“什么狗屁教会?什么狗屁神明?”

“一群屠夫,一群助纣为虐的怪物——把我的祖母还给我!”

“哈哈……哈哈哈……如果恶魔能杀死你们,我宁可把我的灵魂献给恶魔!”

声嘶力竭着,失控尖叫的格蕾妮莎话未说完,就被人重重朝腹部踹了一脚。

腹部的剧痛让她瞬间跌倒在地,本能的蜷缩,她甚至说不出话,直到有人拽着她的头发,不顾她的痛呼把她拖到竖琴面前,用匕首割破了她的手臂。

汲光心头一跳,险些直接动手,直到他敏锐的视觉做出判断——动手的那位使徒,似乎没想现在杀死格蕾妮莎。

那人割了一刀就松开了格蕾妮莎,只是把沾染了鲜血的匕首小心举在了竖琴上方。

血珠滴落在竖琴上,一点点顺着琴身与琴弦滑落。

……这下汲光总算知道这把琴为什么会那么臭,那个味道又为什么会那么熟悉了。

颜色发黑的竖琴,吸饱了感染者的血。

而在鲜血滴落后,那平平无奇的朴素竖琴,忽地自我演奏了起来。

染血的琴弦在一根根鸣响。

断断续续的悠扬乐曲,开始变得流畅。

刚从痛觉中缓过神的格蕾妮莎,整个人顿住了。

她呆呆抬头,发丝狼狈的遮挡她的脸。顾不上流血的手臂,格蕾妮莎只是死死盯着自我演奏的竖琴,表情带着明显的错愕。

竖琴弹奏的音乐,和她祖母最喜欢哼唱的小调一模一样。

【这是驱散诅咒的圣歌……】

格蕾妮莎死去的祖母,曾经反反复复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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