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大门关闭又重新开启。
巴尔德吓了一跳,满脸警惕,而汲光则是果然如此的出了门。
“我不知道你在哪,但是,喀迈拉。”
汲光对着空气,像上个时间线那样认真开口:
“这里很危险噢,我是认真的,虽然很感谢你给我开门,但你不许再跟过来了。”
巴尔德探头探脑,半晌,问:“那只兽人还跟着?”
“嗯。”汲光低头,看向开关处留下的半截脚印:“门就是他开的。”
巴尔德也顺势低头看着那个脚印,最后忍不住发出灵魂质问:
“那只兽人到底藏哪了?这么点时间,这附近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吗?”
“我也想知道。”
汲光也纳闷:
“他真的好擅长躲猫猫啊……这么一想,当初默林老师能找到喀迈拉的窝真是奇迹,不管怎么样,我希望在离开西罗之前,他能一直这么擅长下去,毕竟他不是很擅长打架。”
巴尔德下意识敏锐地睁大眼睛,歪头:“默林是谁?”
“教我打猎、野外生存的猎人,很厉害哦。”汲光道,然后想了想,补充:“他的父母……也是征战骑士。”
巴尔德“哦”了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攀比心刚升起没多久就勉为其难地落下:原来是同僚的后代啊,那算了。
然而巴尔德话题一转,质问:“但你为什么叫他老师,叫我就是全名啊?”
汲光:“我不是喊过你一次巴尔德老师吗?”
巴尔德抗议:“就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喊过了!而那个叫默林的,那家伙就算不在场,你也那么尊敬。”
“……原来你想听我叫你老师啊?”汲光挑眉。
“想啊。”巴尔德诚恳道,然后满脸期待:“所以,你以后都会这么叫我吗?”
“如果你教我治愈术的话。”汲光思考了一会,弯起眉眼:“那我就考虑一下。”
“都说我不会教人魔法了!”巴尔德一呆,震惊大喊,然后不依不饶凑过去,试图讨价还价:“我们换一个好不好,我之后再教你新的剑术,所以你就再喊几遍……”
“嗯嗯嗯……”汲光敷衍,“那等你教我新剑术之后。”
“现在呢?”
“现在不喊。”
他们说着,一起回到教堂,并往深处礼拜堂前进。
巴尔德征求权利无果,不得不暂时放弃,然后问:“说起来,那只兽人为什么不出来和我们一起走?”
精灵至今还以为喀迈拉是黑夜神眷。
都是神眷,精灵并不排斥多一个同伴,哪怕是个长相奇特的同伴。
“他不是很擅长打架。”汲光犹豫着,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然后想起了教堂里的情况。
魔物虽然不会攻击喀迈拉,但恶魔、人造的半恶魔……那就不好说了。
再者,喀迈拉身上没有神眷的福光。
这点,在进入教堂后说不定就会暴露,也不知道会不会成为喀迈拉和巴尔德的矛盾……
除此之外。
汲光考虑着喀迈拉的性格,无可奈何道:“而且,他也知道,如果他愿意出现在我面前,我们之前就不用找那么久了,刚刚喀迈拉就更不会躲起来。”
接着又叹气,汲光继续说:“总之,就我们俩出发吧,不过——巴尔德,你真的不留在礼拜堂吗?我可以自己去的。”
“我说了,我不可能对西罗的状况束手旁观,而且,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面对未知?还有之前不是你说让我一定要跟着你的么?”
巴尔德眨了下眼,嗓音爽朗:
“不管年龄还是辈分,我都要比你大,经验也远比你多,我怎么能躲在你背后?而且,哪有让救命恩人自己独自面对危险的,被我的同胞知道,我都要没脸见人了,就算前方是地狱,为了报答你的恩情,我也肯定会跟你一块去,而且,我还得确保你活着,听你喊我老师呢。”
“我比较希望你能活着。”汲光低声说。
“我也想要活着,我们大家都能活着,那就最好了。”
巴尔德并不反驳,他笑容灿烂,看着汲光的眼神温和又柔软:
“我还想看到雨过天晴、黄金时代复苏,更想让小漂亮你看见过去的盛景。”
“你才二十岁,那么小——虽然我知道对于人类来说已经成年了,但我可是有足足三百多岁,算算甚至应该快到四百岁了,你连我的零头都不到呢,肯定完全不知道我们过去的世界,究竟有多么美好吧?”
“那真的是很幸福的时光,想在回想起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去形容……”
“总之,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互相帮助,就像我,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当初就不可能在战争里活下去,拥有互相依靠的同伴才能把生存率提到最高,一起活到天晴。”
“同伴是很重要的,小漂亮,你不能把同伴推开身边,自己去冒险呀。”
但这不是战场,并没有到一个人无法处理的地步。
汲光想。
而且,我不会死。
一遍又一遍的重来,一遍又一遍的轮回,我总会找到出路。
但你不一样。
现在开朗说着想要活下去的你,在上个时间线却走向了自害的结局。
。
回档之后,供给神像的铃兰香,也回到了汲光包里。
供奉还是要重新供奉一遍的,毕竟这有点像个收集要素,汲光不想漏掉,再者,铃兰香除了供奉,好像也没别的用处了。
至于祈愿……
汲光这次就没再写“世界和平”。
毕竟那个随之出现的“传送阵”,实在没什么用,他能回档就算了,就怕巴尔德手贱去摸,导致他直接被送到塔尖,步入梦魇领主的地盘。
毕竟梦魇领主所处的【魔域空间】有五秒必死的debuff。
提到这个,汲光心想自己上次探索也不知道是不是漏了哪里,他不记得有发现能处理【魔域空间】侵蚀状态的物品或机关。
这种情况,就算抵达了顶层BOSS房,根本就没法靠近那个领主。
……解决【魔域空间】的关键道具,难道是那个不知什么东西的干瘪核桃?
这貌似是汲光上个时间线唯一收集到的用途不明的事物。
但那个东西连个系统说明都没有,真的会是关键道具吗?
如果不是的话……
对了,读档回来的时候,主教书库还没探索完,突破口说不定会藏在那边,毕竟这么重要的东西,应该不会随便乱放。
汲光一边思考,一边带着巴尔德走向最深处的礼拜堂,并掏出铃兰香,放在了神像中央的祭台上。
而愿望……
汲光这次输入道:希望大家都好好的吧。
喀迈拉,巴尔德,还有曙光自己。
这个世界,想要活着可真不容易。
许愿完汲光就提心吊胆,主要警惕着铃兰香:这次铃兰香没发光,也没有传送阵出现。
感情还真是“世界和平”的愿望触发了传送阵吗?
还是说曙光知道我回了档,这次没给传送门了?
缓缓放松下来的汲光想不通,很快就将其抛之脑后,不想了。
“这是铃兰香?我好久没看见了。”巴尔德注意到了汲光手中的花,他惊奇嘀咕,随后目光就又收了回来,停留在四周。
巴尔德凝视着礼拜堂被损坏的八个神像,渐渐地,征战头盔下的神情浮现出愤怒色彩:
“……话说回来,礼拜堂的神像,到底是谁破坏的?”
精灵痛心疾首的走到维比娅的神像前,仰望他们精灵一族灵魂上的母亲,然后喃喃自语:
“无礼的渎神者,如果让我知道……”
巴尔德骂骂咧咧说完,就在残破的神像跟前单膝下跪,闭目祈祷。
他希望能得到维比娅的神谕。
可精灵们信奉的生命女神,却并未回应她唯一活下来的神眷。
“或许是因为神像被破坏了,教堂被玷污了,所以维比娅在生气,不再垂眸看向西罗。”巴尔德自语:“换我也会生气的。”
他说着,勉强安慰自己打起精神,然后走到汲光那,问:
“嗨,小漂亮,你也祈祷完了吗?你有铃兰香,声音应该会传到光辉神耳畔,然后得到神谕。”
“嗯?没有啊。”汲光摇摇头否认,“没有什么神谕。”
“这样啊。”巴尔德显然有点失望,但很快就开朗道:“我也一样,唉,可能西罗状态太糟糕,神已经离开了吧。”
。
汲光和巴尔德开始出发爬塔。
正如巴尔德的加入让与教堂守门的教廷骑士对战变得无比轻松那样,这次清空教堂内半恶魔化的神职人员,也变得更加容易且具备效率。
唯一的区别在于:巴尔德不在的时间线,神职人员都盯着汲光,让汲光去见主教。
而这一回,他们都盯着巴尔德,让巴尔德去见主教,汲光成为“你们”中附带的那一个。
汲光敏锐注意到了这一点,皱眉思索主教的意图。
我和巴尔德……除了神眷的身份,也就没有哪里一样了。
主教是需要神眷?
而作为神眷的征战骑士,显然比一个不知来历、不知能力的神眷要更加具有价值,所以上个时间线的巴尔德,才有直通特权?
汲光不说话,巴尔德也不说话。
前者是在思考,后者是因为神职人员的畸变而大受震惊。
和汲光上个时间线那样,巴尔德尝试去询问这些神职人员,但不管怎么努力,他也得不到回复。
困惑又迷茫,不安像是蛆虫一样,在不断蚕食巴尔德的心脏,让他迫切想知道:西罗到底发生了什么。
……以休息的名义,汲光带着巴尔德去到了之前的医疗室。
虽然没有受伤,但汲光还是去翻药柜,并把里头的止痛药塞进包里。随后,汲光装作无意地再度打开了隐藏门的开关。
——藏着西罗最大秘密的隐蔽病房,便就此再度暴露出来。
隐藏门的入口,畸变的尸体,依旧寂静无声中又仿佛还在绝望嘶喊。
巴尔德夜视能力不如汲光,所以汲光牵着他往里头走,他们在不约而同的沉默着,一点点走向深处,一同面对西罗鲜血淋漓的罪证、那密不透风的阴影。
汲光刻意避开了病床上的“幸存者”——对方无法沟通,汲光得确保巴尔德不会死在对方嘴里。
而他来这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取那个不知道用途的干瘪核桃。
同时,也是为了继续给巴尔德心理缓冲。
——不是说逃避、不去面对,真相就能当做没发生过。
巴尔德看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等到那个推车搬运尸体去焚烧的老人过来后,回神的巴尔德顾不上任何事,直接迈步牢牢跟在那个推车老人身边,试图从这为数不多能交流的人口中打探消息。
汲光喊不回巴尔德,只能跟在他们身后,并顺路抽空去炼金材料室那把干瘪核桃拿到手,然后又匆匆出来,时刻注意精灵的状况。
然后就瞧见了巴尔德、老人与病床幸存者的最后交流。
病床上曾经无法交流的“幸存者”,出乎意料也认识巴尔德的征战铠甲——征战骑士的名气在这个世界比汲光想象中的高多了——并有了和上个时间线截然不同的全新反应:
“你!那身铠甲,你!征战骑士?哈……哈哈哈……征战骑士……”
“有征战骑士回来了,你,骑士,我说你,你应该会杀掉他们吧?”
“杀掉那些罪人!杀掉那些叛徒!”
“该死的主教,该死的叛神者,还有那个老头,都是罪人,让神背弃我们的罪人。”
“还撒谎,说神已经死了,骗子!骗子……”
幸存者依旧疯疯癫癫的碎碎念。
他的信息无比碎片化,但依旧能够让巴尔德抓住核心,并如遭雷劈般地顿住。
巴尔德变得浑浑噩噩。
半晌,他伸手,想要和之前的汲光一样,把病床上伤痕累累的“幸存者”救下来。
汲光下意识就想要阻止,但巴尔德挥舞大剑的速度更快,没一会,“幸存者”身上的束缚就被全部卸下。
“小心——”汲光冲了过去。
然而,“幸存者”畸变后没有袭击距离他最近的、备受冲击而呆滞的征战骑士。
……而是依旧扑向了另一边的运尸老人。
汲光诧异后毫不犹豫脚踝一转,变化方向,把老人给拽走了。他用剑抵抗“幸存者”的攻击,却迎来了“幸存者”愤怒的质问:
“你!你!你不是跟着征战骑士来的吗?你为什么要保护一个罪人?”
“难道你们也是叛徒?真该死。”
“叛徒!罪人!叛徒!罪人!”
汲光有点头疼,不知道该不该杀他,巴尔德则是更加无措了,他看着头部畸变的“幸存者”,手中的大剑举起又顿住。
最后,反而是运尸老人忽然爆发力气绕开汲光冲上前。
没有反抗,老人带着解脱的笑容被“幸存者”咬住了头。
咔嚓……
将下颚合上,“幸存者”在复仇之后,也欢喜地停止了呼吸。
喧闹重归寂静。
西罗为数不多还活着的人,哪怕再来一个轮回,也依旧步入死亡。
。
“……我们该走了,巴尔德。”
汲光轻轻拉了拉巴尔德的手,带着人离开。
而走出了隐蔽病房,回到了主路之后,全程一声不吭的巴尔德却忽然反过来抓住汲光。
精灵手在颤抖,短短时间内接连不断的剧烈冲击,让他头脑无比混乱,他似乎是鼓足勇气,才在现在结结巴巴开口:
“主教他……西罗它……”
“还有,光辉诸神……维比娅……我们仁慈的维比娅……”
巴尔德声音在飘,不安几乎要从每一个音节里扑面而来:
“小漂亮,你说,那个‘幸存者’的话……是真的吗?”
“西罗曾经有传言,说光辉神们已死——这种难以置信的事。”
“应该是假的吧?但真奇怪啊,如果神明还在,我很难想象西罗会变成这个模样,可是,可是……”
“……”汲光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者说,聪慧的巴尔德并不需要回答。
从他自己的问话里就听得出来了,精灵早就有了自己的判断。
只是,还无法相信、无法接受而已。
汲光没回答,巴尔德也并不催促,他自己结结巴巴说完,就松开手后退,并在靠墙后瞬间跌坐在地。
他捂着脑袋,一言不发。
汲光欲言又止,担忧地陪着对方坐下。
许久。
“……我之后,得回一趟故乡。”
巴尔德艰难打起精神,他扭头看着陪同自己的年轻小骑士,扯不出笑,但依旧试图让语气轻松一点地努力说道:
“如果维比娅出了事,我的故乡现在一定需要帮助,我……我得去保护王了。”
“这么一来,我和战场大家的约定就又要推迟了。”巴尔德苦笑着喃喃,转回视线,对着空气自语:“但我保证,等我处理好一切,我一定会回到荒芜战场,履行和你们的约定,让你们从魔物的躯壳里解脱……”
“不过在此之前。”
巴尔德幽绿的眼眸深处,悄然升起了火焰。他撑起身体,抿着嘴从喉咙挤出声音:
“主教,背叛了神明,犯下了重罪。”
“明明应当保护西罗的子民,却让他们变成这副模样,甚至任由教堂被玷污,神像被破坏……那无疑是要被诛杀的罪人。”
“我——要去纠正这个错误。”
“小骑士,你会和我一起的,对吧?如果有你在的话,我总感觉会安心许多,不过……啊啊,维比娅在上,真希望我还能来得及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