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 枝头的蝉鸣像是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化呐喊助威。
李红英接过严战递过来的牛皮纸信封,她心里到底还存着一丝侥幸,严战这人向来严肃板正, 怎么突然就冒出来要结婚了?而且还是和林小棠?
她不信邪地展开信纸扫了一眼,没想到真的是《结婚申请报告》,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申请日期就是昨天。
李红英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并排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她抬头,不确定地在严战和林小棠之间来回打量,“这是真的?你们……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这也太……太突然了吧?”
严战看了眼林小棠,这才点点头,“当然是真的, 报告就在这里, 只要组织批准了, 我们俩立刻就领证。”
李红英又把目光投向林小棠, 眼神里带着点探寻的意味,她迟疑道, “小棠,你……你之前不是说, 现在主要任务是学习, 不考虑个人问题吗?怎么突然就……”
林小棠看着严战递过来的眼神, 心一横, “嗯, 李阿姨, 是真的,我……我们准备结婚了。”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就在刚刚,她还在为拒绝李阿姨的说亲而头疼,转眼间竟然就当众承认自己要结婚了?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至少李阿姨不会再执着给她介绍吴医生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三天两头就要给她介绍对象了,困扰了她好几天的问题似乎也可以迎刃而解了。
李红英看看手里的信,又看看眼前这两个人,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她把信递还给严战,“行吧,既然这样,那就恭喜你们了,真是没想到啊!我原本还以为……”
“谢谢护士长。”严战接过报告,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李红英又看了林小棠一眼,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棠,那你们好好处,等结婚的时候,一定记得请阿姨喝杯喜酒啊!”
“……好,谢谢李阿姨。”林小棠含糊地应着,喜酒?那还早着呢!八字还没一撇……哦不对,报告都写了,算是有一撇了吧?
直到李红英走远了,林小棠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舒完,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来。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严战,眼睛瞪得溜圆,“队长,你……你这也太突然了吧?你什么时候写的报告?”
严战的目光落在她汗湿了的碎发上,他领着人往食堂侧面树荫更浓密的树下走了几步,那里更阴凉些。
“昨天你走之后写的。”
“昨天?”
林小棠哭笑不得,“……可我都还没考虑好呢!”
严战站定后回身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眨也不眨,“那你现在考虑。”顿了顿,他又沉声补充道,“你要是同意,我们今天就交报告。”
“那我要是不同意呢?”林小棠板着小脸反问。
严战只静静地看着她,脸上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不过捏着信封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林小棠皱了皱小鼻子,轻哼了一声,“谁让你先斩后奏了?吓了我一跳,不然队长你就自个想办法结婚去吧,反正报告你都写好了。”
严战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林小棠脸上,“小棠,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这话问得认真,林小棠反而不好继续开玩笑了,其实她心里也乱糟糟的,想起这几天接连被说亲的烦恼,一个接一个……要是再不解决这事儿,以后的日子怕是真的没法安生了。
她下意识地捋了捋贴在耳边的碎发,忽然又想起昨天严战说过的那些话,“……你不用有负担,这样我们两个人的问题都解决了,你放心,我不会阻止你去做你喜欢做的事,你就还和现在一样,想学习就学习,想做饭就做饭,不过再也不会有人不停地给你介绍对象了。”
好像……也不是不行?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就像一颗种子迅速生根发芽,是啊,与其这样没完没了地应付,不如一次性解决,既然他们是互相帮忙,那应该就和真正的结婚不一样吧?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几秒钟,林小棠终于抬头看向严战,“那好吧!”
严战眼睛一亮,不过眨眼的刹那就悄然敛住了。
林小棠还在兀自想着心事,她继续补充道,“但是队长,我们可得先说好了,咱们就是互相帮忙,应付家里人和那些热心帮忙说亲的人,您可不能当真了,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是战友。”
严战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嗯,说好了。”
听到这句话,林小棠莫名松了口气,感觉压在心上的大石头终于被搬走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咱们什么时候交报告?今天就交吗?”
严战看着她忽然明媚的笑容,眼角眉梢也带着点难得的松快,“听你的,你说什么时候交,我们就什么时候交。”
“那就今天吧!”林小棠一锤定音,“早交早安心!”
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林小棠脚步轻快地往回走,解决了这个大麻烦,她心情好得很,走路都带风。
林小棠心里盘算着等下午交了报告,这事儿就算定了,晚上肯定就能安心看书了,说不定还能琢磨个新菜式呢!
阳光晒得地面发烫,林小棠的麻花辫随着她的脚步一甩一甩的,就连小辫梢都透着几分雀跃。
严战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两人商量妥当后,悄无声息地就交了结婚申请报告。
哪成想严战前脚刚把报告交上去,不到半小时,就被通讯员叫到了政委办公室。
严战身姿笔挺地进了办公室,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不过到底是常年带兵的人,哪怕是心里揣着事,面上也看不出分毫。
粟政委手里捏着那份意想不到的结婚申请报告,他抬头看了眼,无奈又好笑道,“严战同志,你这步子,是不是迈得也太快了点?”
严战抿了抿唇刚要开口,粟政委就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的心情,组织可以理解。”粟政委放下报告,站起身来,“你跟炊事班的林小棠同志,都是咱们团里数得着的骨干,郎才女貌,按理说,我也乐见其成。”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你要是结婚了,咱们特种兵大队那些个光棍汉,说不定今年都能脱单不少呢!你可是他们的标杆啊!”
玩笑话让办公室里的气氛稍微轻松了点,但严战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粟政委笑着摇摇头,他敲了敲桌上的报告,“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严战同志,你这恋爱关系之前向组织报备过吗?政审材料你递交了吗?什么都没有,突然就交上来一份结婚申请报告,这也不合流程啊?”
严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迎上粟政委的目光,“政委,我跟林小棠同志认识五年了,她刚入伍就在我们炊事班当炊事员,后来又兼任特种大队的营养员,这些年跟着我们出任务,风里来雨里去,从没叫过苦,我们俩知根知底,她的家庭背景和个人表现团里都有详细档案,我相信不用政审也知道彼此的底细。”
粟政委听着,稀奇地看了眼严战,平时这小子话少得可怜,汇报工作也是言简意赅,能用三个字绝不用五个字,今天倒是难得,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把那份结婚申请报告往桌上一放,身体靠向椅背坐下,语气也缓了缓,甚至带上了点笑意,“坐吧坐吧,严参谋,你这大高个站着,我看着都累,咱们坐下说。”
严战依言坐下,但腰杆依旧绷得笔直。
粟政委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来,先喝口水,怎么突然想着要结婚了?你刚晋升参谋长,手头正是忙的时候,林小棠那边,我要是没记错,她过完这个暑假就得回京城继续上学了吧?”
这事说来也是巧了,前儿他刚听爱人念叨起这位林小棠同志,当时是想给她老家表弟介绍来着,结果人姑娘当场就回绝了,说是现在还在读书,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
这才几天?怎么转头突然就要跟严战结婚了?
“政委,我已经二十五了,完全符合队里的晚婚规定,”严战声音平静,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林小棠同志回京上学的事,我们已经商量过了,她会以学业为重,我支持她。”
他斟酌了一下,继续说道,“今年过年的时候,林小棠同志跟着去京城进修的几位战友一起到我家里过年,我父母对她印象很好,也都很喜欢她。”
粟政委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这都见过父母了?看来这俩人的决定并非是一时冲动了。
他端起茶杯,闲聊似的问道,“你的意见我已经了解了,那林小棠同志的态度呢?据我所知,她前两天不是刚婉拒了郑团的介绍,还有其他几位同志的介绍,听说也都回绝了,她也急着结婚吗?还是说,这只是你单方面的想法?”
粟政委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严战。
严战抬眼看过去,目光坦荡,“报告政委,这件事是我们俩共同商量后决定的,林小棠同志的个人情况,团里也都清楚,我想着,既然我们都是队里的同志,彼此熟悉,就没必要走那些繁琐的流程,也能节省点时间。”
粟政委这回是真忍不住笑出了声,难得啊!真是难得!还真是稀奇了。
以前团里组织联谊活动,就属他们特种兵大队“老大难”,根子就在严战这儿,作为队长,他一直单着,下头那些兵也有样学样,一个个都把“先立业后成家”、“任务为重”挂在嘴边,看见女同志就躲。
没想到,这铁树要么不开花,一开花就这么心急?连流程都想简化了?这还是那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严战同志吗?
“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啊,严参谋,”粟政委笑着摇摇头,“这不是繁琐不繁琐的问题,恋爱关系提前报备,这是组织程序,也是纪律要求,既是对你们个人负责,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咱们的同志,你们可都是咱们团里宝贵的精英骨干,组织上更要谨慎对待。”
严战沉默片刻,抿了抿唇,“是,政委,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
粟政委见他明白了便不再多说,把那份结婚申请报告又推回他面前,“这样,你回去先按照规定,补写一份恋爱关系报备材料,把你跟林小棠同志从认识到确定恋爱关系的经过,实事求是地写清楚,你放心,等政审通过了,你再重新提交结婚申请。到时候,组织肯定会按规定尽快给你们批准的。”
严战接过报告仔细叠好后揣进口袋,这才起身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是!谢谢政委!我明白了。”
粟政委也跟着站起身,他笑着拍了拍严战肩膀,“回去跟林小棠同志也说一声,让她先别急,等手续都办妥了,我让炊事班给你们加两个菜,也让队里的同志们也都沾沾你们的喜气。”
听到这话,严战的嘴角难得的扯出一抹笑,“谢谢政委!”
严战这边刚被政委叫去谈话,另一边,消息灵通的郑团长早就坐不住了。
昨天李红英回家把这事儿一说,郑团长当场就愣住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等他消化完这个爆炸性的大消息,第一反应就是,严战那小子居然敢截胡?而且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
要不是当时天色已经晚了,他真想立马冲到严战宿舍去问个清楚,这小子平时闷声不响的,居然动作这么快?他是什么时候对小棠起了心思的?他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郑团长一晚上都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怎么有点酸溜溜的呢,这种感觉很复杂,就像是自己精心养护了好久的小白菜,突然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猪给拱了,虽然这头猪也是他的得力干将,但就是越想越不得劲!
这天上午时候郑团长把手头几件紧急的事情处理完,脚步匆匆地就出了团部直奔东食堂,他还是决定先见见林小棠,再说了,严战那边老粟估计会找他谈话,到时候他再问问啥情况。
郑团长这次没有卡着饭点儿来,所以食堂里静悄悄的,只有后厨隐约的洗涮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林小棠对于郑团长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她已经想到了,报告交上去之后,郑团长不可能不知道,他肯定会大吃一惊的,因为就连她自己现在也觉得像是做梦一样,就,挺突然的。
郑团长一进食堂,眼睛就四下扫了一圈,看见林小棠,连忙招招手,“丫头,过来过来!”
两人凑到墙角,郑团长压低声音,眼睛盯着她,“丫头,你给叔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前几天你不是还跟我说,现在首要任务是学习,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吗?前脚刚把我这儿给拒了,怎么后脚就答应严战那个臭小子了?”
难怪他早就莫名其妙地看这小子不顺眼呢,郑团长灵光一闪,忽然就想起几年前的一件旧事儿,那时候小棠这丫头刚来军区没多久,人又机灵又可爱,当时他确实还动过念头,想把她介绍给他弟海洋呢!
这事儿他还偶尔跟严战提过一嘴,结果那小子怎么说来着?信誓旦旦地说俩人不合适,还嫌弃他弟弟年纪大?说起来,他不是跟海洋同龄的吗?这臭小子!该不会是故意搅黄的吧?
想到这里,郑团长看严战那就更不顺眼了,自动代入了老丈人看毛脚女婿,越看越挑剔的角色。
林小棠可不怕郑团长问,她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就等着他来问呢!
“团长,您还问我?这事儿的源头还得在您这儿!”她说得委屈。
“我?”郑团长一愣。
“可不是嘛!”林小棠掰着手指头,小声数落,“要不是您突然在食堂那么一问,大张旗鼓地说要给我介绍对象,这家属院的嫂子大娘们能一下子都想起我来吗?您看看,我回来这才几天?团长您介绍一个,姜大娘介绍一个,沈姐姐转达一个,孙梅阿姨又来一个,昨天李阿姨长也追到了我们食堂……我这几天光应付这些了,连书都没好好看几页,净琢磨怎么拒绝人又能不伤和气,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这还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呢!”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郑团长讪讪的表情,继续掰扯,“我和严队长也是多年的老战友了,彼此脾气性格都熟悉,也不用浪费时间再去费劲地相亲了,我就想着干脆早点把事情定下来,一了百了,也能安安心心学习了,这才改变了先前的想法,结婚也没什么不好的。”
郑团长一听,果然理亏了,这事儿确实是他考虑不周了,当时就应该私底下问问小棠的意思,谁知道这事儿传的这样快,竟然一下子引来这么多跟风的,把这丫头弄得烦不胜烦,尤其是想到他们两口子就给小棠介绍了两个人,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但理亏归理亏,他对严战的不满可一点没减少,他撇撇嘴,继续挑刺,“就算是想图省事,这团里好小伙多的是,大家可都是你的战友,你就不能好好挑挑?全队就属严战那小子话最少,问一句答一句,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性格闷得像块臭石头,他这样的怎么跟你唠嗑?你们俩能有共同话题吗?就他这样的还能找着小棠你这样的媳妇,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我还以为他要打一辈子光棍呢!”
他越说越来劲,“要不是他交了报告,我都还不知道他有这份心思呢!敢情是眼光高,一直憋着呢!那小子一身的臭毛病,训练起来六亲不认,也就挑媳妇的眼光还不错……不过,小棠,你真不再考虑考虑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叔认识的好小伙子多着呢,全团都随你挑,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林小棠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团长,结婚可是很严肃的事情,哪能像在菜地挑萝卜白菜似的,还能这个摸摸,那个掂掂,挑来选去的?”
郑团长被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不过大夏天的,他怎么忽然觉得后背发凉,郑团长疑惑地回头一看。
果然!几步开外那小子不是严战又是谁?这臭小子,走路都没声的!
“这还不到午饭时间,你来干嘛?”郑团长背着手,挺直腰板,拿出团长的架势来。
“今天我休息。”
严战只简单说了句,至于郑团长先前那些牢骚,他仿佛根本没听见,目光直接掠过郑团长落在林小棠身上,“胳膊好点了吗?”
“胳膊?”郑团长紧张地回头,上下打量林小棠,“胳膊怎么了?受伤了?严战!是不是你训练的时候没注意?”
林小棠赶紧摆手解释,“没多大事儿,团长,就是昨天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扭了一下,有点酸,早就好了,一点不耽误我拿刀、拿锅铲……”
“那也得仔细点儿!”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老王班长,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把香菜,他这话是对着林小棠说的,但眼睛却是瞧着严战的。
和郑团长的横挑鼻子竖挑眼不同,老王和李婶他们这些炊事班的娘家人对严战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未来姑爷观感还是相当不错的。
虽然严参谋长平时话少,面色冷,但炊事班的人跟他打交道也不少,毕竟要协调特种兵和二连的伙食安排。
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这人性子是外冷内热,做事极有原则,但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是个非常靠得住的年轻人,而且从来不摆架子,对炊事班的老师傅们也都很尊重。
小棠要是真能和严参谋成了家,老王他们反而放心的很,这人一看就是能扛事的,肯定会好好照顾小棠,不会委屈了丫头。
平时严战每次来食堂吃饭总是话不多的样子,但在小棠面前就好像很放松,以前大伙都没太留意,现在回想起来,他看小棠的眼神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林小棠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瞒着班长和李婶他们,在她心里,炊事班的这些人就像是她的亲人一样,所以昨天和严战商量好要交报告,回来之后她就悄悄把这事儿告诉了老王和李婶,当然还有钱师傅和三姐。
老王当时就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高兴之余忍不住打趣她,“你这丫头倒是不知道害臊,人家姑娘家说起结婚,哪个不是脸红脖子粗的,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你可倒好,主意这么大,说定就定了?这婚哪是那么容易就能结的?你可想清楚了?”
“不是你们说的嘛,”林小棠歪着头,眼睛弯弯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说了,我们也没有随便结呀,不是还要经过组织批准嘛,自然有组织替我们操心,我担心什么?”
老王看着她,一时语塞,这丫头还真是心大!
挑剔的郑团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因为他等下还有个会,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严战却留在炊事班了,他看向老王,“班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老王看了眼林小棠,这才指了指水池边,“严参谋,你来得正好,今儿有不少鸡要处理呢,小棠准备做白切鸡,她掌勺,那你就给她打打下手吧!”
林小棠就更不会跟他客气了,指挥起“参谋长”来,那是毫不含糊,东食堂后厨里很快响起了清脆而响亮的指令声。
“哎,参谋长,参谋长!快!把那只鸡翅膀按住!对,捏紧点!不然它一扑腾,羽毛和灰能飞得满灶台都是!”
“这里!这里的细绒毛还没拔干净呢!参谋长同志,你得顺着毛根的方向拔,轻轻提,对!不然把皮扯破了,待会儿煮出来坑坑洼洼的就不好看了!”
“小心小心!脖子这儿皮最薄了!轻点儿刮!要是破了皮,等会儿煮的时候鸡汁就该流走了,那吃起来就不够鲜嫩多汁呢!”
“咱们今天做的是白切鸡,最讲究原汁原味,鸡处理得越细致,口感就越好,参谋长,这就跟你们擦枪保养一个道理,每个零件都得仔仔细细,不能半点儿马虎!”
后厨里,林小棠的嘴皮子大概是除了锅铲之外最忙的了,关键是人也没闲着,一边自己手上忙不停,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停地给严战指导工作。
李婶在一旁摘菜,时不时抬眼看看那边配合默契的两人,越看越满意,严战这小伙子,瞧着高高壮壮的,一身冷硬气,没想到干起这些细致活来倒是一点不含糊,学得也快,关键小棠怎么说,他就怎么做,领会得比他们这些老师傅还到位,而且,瞧着也没什么不耐烦的表情,反而听得很是认真。
老王和钱师傅也交换了一个眼神,暗自点头,这后生确实不错,话少,但踏实肯干,看小棠这丫头指挥得那么顺手就知道,是个会疼人的,小棠这丫头眼光不赖,这是自个挑了个好对象啊!
林小棠的嘴皮子确实没停过,不过她觉得手里这只鸡比她还话痨呢,此刻正喋喋不休。
「内脏!内脏要掏干净!尤其是贴着内壁的那层黑膜,看见了没?看见了没?必须刮掉!不然腥味重,影响我完美的口感!」
「鸡胗!鸡胗里的沙子和杂物可得仔仔细细揉搓干净,那玩意儿要是留在里面,嚼到了保准能硌掉大牙,到时候可就毁了我一世英名了!」
林小棠指挥着严战把鸡内脏掏出来,反复揉搓清洗,连带着那层薄薄的黑膜都用小刀刮得干干净净,鸡胗当然也处理得清爽利落。
眼前这只“话痨鸡”这才满足地叹了口气,「唔……这才对嘛!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做食物,就得有这份讲究!不枉我长得这么肥美!」
林小棠今天打算做得是白切鸡,这道菜比起需要快速翻炒的炒鸡块省了不少颠勺的力气,但比起需要长时间炖煮的鸡汤,又多了道烫皮的精细活儿。
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里面放了些葱段、姜片,又淋了一圈料酒,水汽蒸腾,带着浓浓的去腥的香气。
林小棠示意严战,“你要拎着鸡脚,把整只鸡浸到沸水里,烫一下,马上提起来,再浸进去,再提起来,重复三次,动作要快,主要是把鸡皮烫熟收紧了就行。”
这种需要大力气的活儿交给严战正合适,他用铁钩勾住鸡脚,慢慢将白生生的整鸡浸入翻滚的沸水中,鸡皮接触到滚水,微微变色。
“一、二、三,”林小棠在旁边数着数,“好了好了,先提起来。”
严战依言将鸡提起来,滚水顺着鸡身滑落,带起一片白气,再浸入,然后提起……
三次以后过后,林小棠凑近检查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嗯,好了,鸡皮都烫熟了,现在可以把鸡完全放下去,先煮上一分钟,然后捞出来泡到旁边那盆刚打上来的井水里头。”
「舒服!」刚下锅煮过的鸡在凉水里打了个激灵,「就是这种感觉!保证咱皮脆肉嫩,汁水锁得牢牢的!」
“等鸡凉透了,再放回开水锅里煮上四分钟,”林小棠继续指挥着,“然后关火,盖上锅盖,焖半个小时,千万不能一直煮,不然肉质就老了,嚼起来跟橡皮似的,白瞎了这么好的鸡。”
严战点点头,把这些步骤和时间一一记在心里,焖鸡的时候两人也没闲着,帮着炊事班准备起配菜来。
严战虽然话不多,但眼里有活,手脚麻利,搬东西、洗菜、在林小棠的指导下切配,样样都能上手。
炊事班的人刚开始还会特别留意严战,后来渐渐忙活起来,大家也就忘了这号人,严战也越做越顺手。
等到半小时到了,严战不用林小棠提醒就及时掀开锅盖,浓郁的鸡香混着葱姜的清新气扑鼻而来,大铁锅里的鸡汤清清亮亮。
刚出锅的鸡迅速泡到凉水里,舒服地喟叹,「成了!要的就是这个劲儿,同志们就等着流口水吧!」
而此时被“话痨鸡”惦记着的同志们刚刚结束了一轮高强度的协同演练,迎来了短暂的休整时间。
雷勇擦了把脸,一屁股坐在地上,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忍不住嘀咕,“奇怪了,今天老大怎么没来盯着?这可不像他的风格啊?”
李小飞也喘着粗气坐下,他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想了想,“今天不是他轮休吗?不过以前就算轮休,他也多半会来训练场转转,今天竟然没见人影,是有点稀奇。”
陈大牛和雷震靠在一起休息,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忍不住向上弯起,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笑容。
雷勇眼尖地注意到俩人的诡异,他凑过去用胳膊肘碰了碰雷震,“哎,大哥,你们俩从昨天开始就神神叨叨的,老是凑一起嘀嘀咕咕,还一脸的贼笑,到底有啥大喜事?说出来让兄弟我也高兴高兴,你们可别吃独食啊!”
李小飞也发现了,他狐疑地看着陈大牛和雷震,“就是!我都观察你们好几次了,你俩很不对劲儿哦!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我们搞到什么内部消息了?还是……偷偷加餐了?”
雷震看了看四周,这会儿休息的人不多,距离也远,但为了防止像上次林小棠要去京大上学的消息似的,一不小心从雷勇这张大嘴巴里漏出去,最后搞得人尽皆知,他还是谨慎地冲雷勇和李小飞招招手,示意他们再凑近点,两人赶紧把脑袋凑了过去。
雷震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秘密,不过你们俩可得把嘴巴闭严实了,在正式公布之前,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勇子!”
雷勇和李小飞一听“天大的秘密”,眼睛都亮了,连忙信誓旦旦地保证。
“放心!绝对不说!”
“我嘴巴最严了!”
陈大牛在一旁憨憨地笑,显然对他们的保证持保留态度,不过两人想着,这事儿反正大家迟早都会知道,现在提前透露一点,让这两个家伙也有个心理准备,而且他们也快憋不住了。
雷震清了清嗓子,看了两人一眼,然后才一字一顿,慢慢地说道,“咱们老大要结婚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谁?”雷勇和李小飞瞪大眼睛,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
雷震一巴掌拍在雷勇的后脑勺上,他压低声音斥道,“小点声儿!你个二愣子!还怕别人听不到吗?”
雷勇被拍得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震惊丝毫未减,他压低声音,急吼吼地问,“那……那到底是谁啊?咱们老大要跟谁结婚?我咋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哪个女同志这么……这么有勇气?”
雷震看着自家弟弟那副傻样,忍不住咧嘴笑了,“还能有谁?当然是……小棠啦!”
“小棠?”这下雷勇和李小飞直接傻眼了,那嘴巴张得也更大了。
雷震看着他们那副仿佛被雷劈了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你们俩可真够笨的!侦察兵的观察力都丢到哪儿去了?这么久了,你们一点苗头都没发现吗?亏你们还整天跟小棠嘻嘻哈哈的。”
雷勇一听直接跳起来了,他急道,“她……她,小棠她怎么能嫁给队长呢?”
这人的反应实在是太大了,连边上的李小飞都被吓了一跳,雷震心里更是“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大半,他仔细打量着弟弟的神情,心里各种念头飞快闪过。
忽然,灵光乍现,雷震冒出来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自家这个傻弟弟也喜欢小棠?
仔细想想,平时他们俩确实走得挺近的,两人又都是话痨,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每次都吵吵闹闹的,雷勇也总爱往食堂跑,说是去改善伙食,但每次都跟小棠聊得热火朝天……
雷震只要想到这种可能性就觉得头皮发麻,他试探着问,“小棠……为什么不能嫁给队长?”
雷勇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大哥的打量,他别扭道,“你们没发现吗?队长本来就偏心,训练的时候对我们下手多黑啊!可对小棠呢?咱们跑十公里,她跑三公里就行,我们做二百个俯卧撑,她能做几个就做几个,队长都让她通过……这下好了,小棠真要嫁给队长了,那以后队长岂不是更偏心她?我在队里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雷震暗暗松了口气,真是吓了他一跳,他忍不住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算你小子有自知之明!你这一惊一乍的,我还以为你要跟队长抢人呢?那我可得提前说清楚,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我可是帮里不帮亲的,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打断你的腿。”
雷勇闻言,震惊地看向雷震,“大哥!你想啥呢?小棠那么厉害,那么有主意,做饭好吃,读书也厉害,还一肚子鬼点子!我要是娶了她,那岂不是要被她欺负一辈子?”
他连忙摇摇头,仿佛要把这个可怕的设想甩出去,“再说了,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跟队长抢人啊!小棠那么鬼灵精,队长又是个狠人,反正就没有啥事能难倒他的,嘿嘿,让他俩凑一块正好!”
雷勇说完,忍不住露出贼兮兮地奸笑,“诶,你们说,他俩要真成了一家子,谁更厉害?我觉得……还是队长更胜一筹!毕竟咱这么厉害了,平时都被他操练得这么惨,是不是?那简直是毫无人性啊!”
陈大牛笑话他,“勇子,那你有没有本事当着队长的面说这些话?”
雷勇脸上的奸笑瞬间僵住,他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承认,“我可不敢。”
而雷勇口中那位更厉害的队长,此时正挽着袖子,按照林小棠的指示,小心翼翼地给皮肉紧绷的白切鸡抹油。
香油遇到微凉的鸡皮,迅速形成一层薄薄的亮膜,不仅增加了诱人的香气,还让鸡皮呈现出了一种晶莹油润的琥珀色光泽。
“……要顺着纹路切,大腿肉厚实要切成块,鸡胸肉纤维多要切薄片,这样摆盘整齐好看,吃着也方便,蘸汁的时候更容易入味。”林小棠站在一旁,像个严格的小师傅。
严战“嗯”了一声,他拿起菜刀,刀刀精准,“笃、笃、笃……”一阵富有节奏的切肉声在后厨响起。
切好的鸡块大小均匀,皮肉相连,淡黄色的鸡皮油光发亮,皮下的肉质透着鲜嫩的粉白色,连带着骨头断面都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瞧着就鲜嫩。
林小棠又手脚麻利地调了个蘸汁,大碗里放入细细的葱花、姜茸,淋上酱油,加一小撮白糖提鲜,最后舀入两勺刚才煮鸡的原汤,搅拌均匀,调料简单,却能将鸡肉的鲜甜激发到极致。
处理妥当的鸡被整齐地码放在大铁盘里,旁边配上姜茸蘸碟,瞧着清爽,但香气扑鼻。
话痨鸡也很是满意自己的成品,「妥了,妥了!就这卖相,这香气,保管让训练场上那帮小伙子们吃得跺脚叫好!」
此时训练场上有几个小伙子正凑在一起小声嘀嘀咕咕。
“话说,你们俩是怎么发现队长的心思的?”李小飞看了看陈大牛和雷震,压低声音讨伐,“你们可真不够义气,竟然瞒了我们这么久?”
雷勇也猛点头,“就是!快说快说!到底有什么蛛丝马迹?我们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陈大牛露出两排大白牙,他看向李小飞,“我要是早告诉你了,你肯定转头就告诉勇子,那勇子肯定守不住秘密,三两句就被小棠套出话来了,他在小棠那儿根本就没有秘密可言,你说,就这样我还敢告诉你们吗?”
雷勇难得没有反驳,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因为他也觉得大牛说的对,以小棠那机灵劲儿,他要是知道了,估计憋不过一天就得被小棠给套出来。
不过,他还是好奇得心痒痒,“那你们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雷震瞥了自家傻弟弟一眼,慢悠悠地说,“我是上次小棠过生日的时候看出点苗头的,队长要送礼物,你也非要跟着送,还绞尽脑汁偏要压队长一头,真是半点眼力价都没有。”
谁料雷勇却恍然大悟,“哦,怪不得队长让我别添乱呢?他当时还不让我做帆船呢,他是不是怕我做的太好了,超过他那个小书签?我就说当时他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你要是真想做,现在也可以跟队长申请啊!”李小飞起哄道,“反正小棠每年都过生日,你有本事就做个更精致的出来试试,大不了明年接着送嘛!”
“就是,我看明明是你自己做不出来,”雷震也嫌弃的看了眼雷勇,“就那个笔筒,我们几个都做得费劲扒拉,你还想做帆船?我看你还不如做梦靠谱点。”
雷勇被戳中痛处,脸一红,赶紧转移话题,“大牛,大牛!你又是啥时候发现的?”
几人果然都齐刷刷地看过去。
陈大牛神秘地笑了笑,“你们还记不记得,有一次团里组织我们学习《婚姻法》,我留意到队长在算结婚时间,后来我一琢磨,他算的那天竟然是小棠的生日。”
雷勇眨眨眼,忽然一拍大腿,“哦!我想起来了!那次学习队长确实特别认真,我还纳闷呢,他平时对这些事儿都不上心的……”
李小飞也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队长可真行啊!”
几个人顿时来劲了,凑在一起交换着各自发现的蛛丝马迹,越说越觉得队长对小棠好像还真有那么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