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北风裹着雪粒子刮过京大的校园, 晚上九点半,校园里早已经没有了人影,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厚厚的雪, 偶尔被风刮下一团,噗簌簌的落在地上。
朱校长裹了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 袖口的针脚已经磨开线了,里头的棉花隐约露了点头, 胶鞋踩在雪地里“吱咯咯吱”地响。
他刚查完锅炉房,这么冷的天要是再断了热水,同学们在宿舍里非得冻得直打哆嗦不可,锅炉运转正常,他心里这才踏实了些。这会儿朱校长抄着手, 沿着教学楼的墙根避着风慢慢地往回走。
雪越下越密, 鹅毛似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到身上, 朱校长抬手掸了掸肩膀上的雪, 他正准备拐去宿舍区再转一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二楼东头的一间教室竟然还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 可这时候早过了晚自习时间,教室的灯应该全熄了才对, 难道是哪个粗心的同学忘了关灯?
朱校长皱了皱眉, 脚步顿住, 他眯着眼仰头往楼上看了看, 玻璃上虽然蒙着一层白汽, 但隐约能瞧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这么晚了,难道还有学生在教室?朱校长心里疑窦更甚,他没有犹豫, 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楼梯间黑乎乎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勉强能看清台阶,楼梯一步一滑,朱校长扶着墙喘着气,年纪大了,腿脚不如年轻时利索,这大雪天的爬楼梯确实够呛。
好不容易爬上二楼,朱校长走到那间亮灯的教室门口,教室的木门老旧的关不严实,还留着一条不小的缝隙,他没急着推门,而是凑近门缝,眯着眼往里瞧。
这一看不得了,教室里竟然满满当当的坐满了同学,讲台上有一个穿着军绿色旧棉袄的小同志正背对着门口在黑板上写着什么。
等人转过身来时,朱校长定睛一看,咦?原来是她呀,这不是那个在食堂帮忙的小炊事员嘛!叫什么来着?对,林小棠。
朱校长这下也不急着进门了,干脆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听着听着,原本紧皱的眉头不知不觉就舒展开了,嘴角甚至悄悄牵起一丝笑意。
“……所以啊,大家就把这个热力学定律想象成炖红烧肉,”林小棠的清脆的声音透过门缝清晰地传出来,“你们想啊,大火烧开,这是不是就是能量输入,转为小火慢慢炖着,这就是持续供热,最后火熄了,还得盖着锅盖焖一会儿,这就是利用余热,让最后一点能量也不浪费,大家看能量是不是守住了?”
林小棠笑着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语气轻松道,“反过来想,这火候要是过了头,肉炖得柴了嚼不动,这就是蛋白质过度变性,能量转化出了问题,如果火候要是不够呢,肉不烂,咬不动,那就是能量输入不足。”
林小棠在讲台上走来走去,声音里带着笑意,“所以说啊,我觉得做饭其实就是最接地气的应用物理,咱们每天在灶台上琢磨的事儿跟书本上这些理论那是一脉相通的。”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可不是嘛,小班长这么一比喻,那些晦涩难懂的理论一下子就生动起来了。
王铁山忍不住插嘴,“小班长,那照你这么说,咱们学物理的是不是都得先去炊事班锻炼锻炼?”
“那可不一定,”林小棠抿嘴笑道,“但你要是会做饭,学物理肯定更有感觉,你想啊,炒菜要掌握火候,这不就是热传导嘛?和面要控制水量,这不就是物质的状态变化嘛?就连腌咸菜那都是渗透压原理,我说得对不对?”
林小棠说得头头是道,同学们更是听得津津有味,大家刚刚喝了一碗热乎乎的油茶面,这会儿浑身暖和,精神头十足,听得格外投入。
朱校长在门外听着,越听越觉得有意思,这小同志挺有想法啊,竟然能把那么些晦涩难懂的理论跟红烧肉给结合到一块儿去?
你还真别说,她这么一比喻,听着是挺形象的,确实好理解多了,这可真是来自劳动第一线的真知啊,比光捧着书本死记硬背强多了。
林小棠说得兴起,她正准备顺着这个“红烧肉理论”再给大家深入讲讲热传递和效率的问题,“所以咱们看这个热效率啊,就像……”
“吱呀”一声,教室那扇不太灵光的旧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阵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同学们正听得入神呢,不由齐齐吓了一跳,一个个转头看向门口。
林小棠也停下讲解,循声看过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位穿着蓝布棉袄的老同志,帽子和肩膀上落满了雪,冷不丁瞧着像个雪人似的,他脸上冻得通红,正笑眯眯地看着教室里的人。
林小棠看着来人觉得有几分眼熟,她眨了眨眼,仔细又瞧了瞧,忽然就想起来了,这不就是立冬那天来食堂窗口打饺子的那位老同志嘛!当时胖师傅还特意跑来告诉她,那就是学校的朱校长。
林小棠脱口而出,““朱校长?””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同学们“唰”地一下全都站了起来,桌椅碰撞声一片,大家齐声喊道,“朱校长好!”
朱校长摆摆手,他在门口用力跺了跺脚,把胶鞋上沾着的雪泥磕掉些,这才笑着走进教室,“都坐,都坐,大家快坐下!大冷天的,同学们怎么还不回宿舍歇着?这都几点了。”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讲台上的林小棠身上。
林小棠放下粉笔,大大方方地回道,“朱校长,这不是眼看着还有一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了嘛,我们班同学觉得课堂上学的东西还需要多琢磨琢磨,就自发组织了这个课后学习小组,大家聚在一起把课本上的重难点再理一理,互相交流交流学习心得,争取共同进步。”
顿了顿,林小棠又补充道,“我们这个学习小组提前跟班主任报备过的,只占用晚自习结束后一个小时的时间,绝不会影响正常休息和第二天上课。”
朱校长没说话,他走到讲台边顺手拿起林小棠摊开在那里的笔记本翻了翻,本子上字迹工整清晰,不仅有文字记录,还画了不少简明的示意图和表格,复杂的原理梳理得井井有条,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朱校长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合上笔记本,温和地点点头,“不错,很不错。你们这是把理论联系实际,活学活用了啊。”
他看向林小棠,笑着打趣道,“特别是你刚才那个‘红烧肉理论’,我听着就挺好嘛!生动形象,比干巴巴地背条文容易理解多了。看来咱们的小炊事员还是个小物理学家啊!”
林小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朱校长,您可别夸我了,我就是用自个儿熟悉的事儿打个比方,跟同学们分享分享,说得不一定对,就是抛砖引玉。”
“怎么不对?”朱校长肯定地说道,“我觉得说得很好!学习就应该这样,把书本上的知识和实际生活联系起来,这样才学得活,记得牢。”
正说着,他忽然嗅了嗅鼻子,脱口而出,“这是什么味儿?”
刚才进门时他好像就隐隐约约闻到一股焦香,这会儿感觉那味道似乎更明显了,香香的味道勾得人肚子空落落的。
林小棠和台下的同学们对视一眼,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王铁山大着胆子说道,“朱校长,是油茶面的香味儿,我们刚才自习的时候又冷又饿,小班长特意给我们冲了碗油茶面暖暖身子。”
“对对对,”刘建国也补充道,他还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就在您进门前不久我们刚喝完,味儿可能还没散干净……您闻着是不是焦香焦香的?里面还放了芝麻,可香了!”
朱校长看了看同学们亮闪闪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窗外还在下的大雪,门窗虽然关着,但冷风还是从缝隙钻进来,呆久了确实寒气逼人。
他沉吟片刻,做了决定,“这样吧,以后晚上的学习班你们和班主任申请烧个炉子,就说我同意了,大冷的天学习是好事,但也不能冻坏了身体,生了炉子暖和点,大家也能更专心。”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谢谢朱校长!”
“太好了!有炉子咱就不冷了!”
“校长您真好!谢谢校长!”
林小棠也高兴得笑弯了眼,有了炉子肯定比现在要暖和点,她搓了搓沾着粉笔灰的手,京城的冬天确实冷得慌,就这一会儿,手指都冻僵了。
朱校长看着大家高兴的样子也笑了,他又提醒道,“不过炉子烧旺了可得注意,到时候门可得留条缝,千万别中了煤烟,安全第一,知道吗?”
“知道了!”同学们齐声应道。
朱校长并没有多留,他叮嘱大家学完了早点回去休息,回去注意路滑,便背着手离开了教室,临走前还不忘把门轻轻带上了。
没曾想这事儿传得还挺快,过了两天,竟然连班主任唐老师都听说了油茶面的事儿。
这天下课后,林小棠抱着一摞作业本交到讲台上,唐老师一边整理作业,一边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打趣道,“小班长,咱们班那个秘制油茶面的配方保密不?这两天可有好几位老师跟我打听呢!说咱们班晚上学习还有夜宵供应,可把其他班同学羡慕坏了。”
林小棠刚开始愣了一下,什么配方?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她眨眨眼,“唐老师,这可是咱们全班同学的口粮,这配方啊,您得问大伙儿的意见,我可做不了这个主,我就是个后勤保障人员,给大家服务的。”
唐老师被她给逗乐了,忍不住伸手虚点了点她,“你呀!就属你鬼灵精,那天朱校长在全校教职工会议上突然点名表扬咱们班的学习小组,刚开始可把我吓一跳,还以为你们背着我闯了什么祸呢!”
林小棠听了,笑嘻嘻道,“唐老师,您就把心稳稳当当地放在肚子里吧!我和同学们都可乖了,认真学习,遵守纪律,我们怎么会闯祸呢?”
“光嘴皮子利索可不行,”唐老师含笑看着她,“现在不少班级听说你们晚自习以后还要多学一小时,都憋着劲有样学样呢,同学们的学习劲头可都起来了,竞争也更激烈了。你这个小班长有什么对策没有?”
林小棠一听非但没紧张,反而自信道,“要学就大家一起学嘛!这有什么好怕的?学习又不是比谁坐得久,熬得晚,咱们这个学习小组主要是分享好的学习方法,互相交流,我们可不提倡大家关起门来死磕课本,搞疲劳战术。”
她顿了顿,带着点儿小嘚瑟道,“再说了,唐老师,我可是咱们年级第一,我带出来的学习小组那肯定也得朝着第一的目标努力,咱们不怕比,谁来咱们都欢迎。”
唐老师被她这自信满满的样子感染了,眉毛一挑,“哦?这么有自信?口气不小嘛!那我可就等着看你们的期末成绩单了?看看咱们这年级第一带领的小组,是不是真能更上一层楼。”
“您就瞧好吧!”林小棠转身面向教室里的同学们,趁机给大家鼓劲,“同学们,大家都听到了啊!我这可是在唐老师面前立下‘军令状’了!大家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铆足了劲儿,争取期末考出个好成绩,给唐老师,也给咱们自己争口气!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同学们响亮的回应。
“光有信心不够,还得有行动。”王铁山在下面起哄道,“不然可对不起小班长你琢磨出来的特色菜,还有那救命的油茶面。”
“就是就是!”同学们也跟着起哄,“咱们肯定要加油,不能让别的班比下去。”
唐老师欣慰地点点头,说完了正事,他收拾好教案,状似随意地又问了一句,“对了,小班长,食堂这周的特色菜,你准备做点啥好吃的?最近不少老师都在议论,说食堂饭菜不仅花样变多了,就连味道也好了。”
林小棠没想到连唐老师都开始关心这个了,看着台下不少同学也跟着竖起了耳朵,她如实答道,“这周的特色菜呀?我也还不知道呢!”
“啊?”期待的同学们发出一阵小小的嘘声。
迎着唐老师诧异的眼神,林小棠摊摊手,一脸无辜,“真的!等我晚点去食堂帮工的时候摸摸底,看看罗主任准备了什么食材才能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
同学们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笑了,小班长这保密工作做得是越来越好了,每次都吊足大家的胃口,他们这“近水楼台”,如今也越来越不好使了。
林小棠是真不知道,这特色菜的主动权一半在她手里,另一半却在食材手里,罗主任没发话,她心里也没谱啊!
下课以后,林小棠复习完当天的笔记,然后又把重点仔仔细细梳理了一遍,感觉消化的差不多了,她这才和顾翠儿一起去食堂帮忙。
今天她们的任务是要挑黄豆,等她们到食堂后厨的时候,葛师傅正指挥着大家把麻袋搬到后院来,好家伙,后门的板车上堆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林小棠又惊又喜,“葛师傅,这么多黄豆?”
“可不是嘛!”葛师傅转身笑道,“罗主任交代了,要么不做,要做就多做点,省得不够用,到时候捉襟见肘的。再说了,这批黄豆是跟粮站特批的,指标难得,好说歹说才弄来这些,可不就得一次性多要点?过了这村没这店喽!”
葛师傅说着,扯开一个麻袋口的绳子,伸手抓了一把黄豆出来,入手的黄豆粒粒饱满,色泽金黄。
“成色确实不错,”葛师傅满意地点点头,他把手里的豆子递给走到近前的林小棠,“小棠,你瞅瞅。”
林小棠仔细看了看,又捏起几颗凑近闻了闻,“嗯,是新豆子,做酱正合适,香气肯定更好。”
“那就好!”葛师傅一听放心了,这才招呼大家,“来来来,咱们搭把手把席子铺开。”
后院的地上铺开几张干净的大竹席,几麻袋的黄豆都被小心地倒出来,几个人各自搬了小马扎围着豆子开始筛选。
这挑豆子是个细致活儿,需要耐心和好眼力,得一颗一颗地瞧,那些颜色发黑、有虫眼的坏豆子和小石子都得挑出去。
林小棠眼神好,动作也快,她在豆子堆里挑挑拣拣,一会儿工夫,面前就堆起一小撮挑出来的坏豆子。
想起唐老师问起的特色菜,林小棠随口问起,“葛师傅,罗主任的食材有眉目了吗?这周特色菜做什么还没定呢?同学们可都伸长了脖子等着呢!”
胖师傅本来正捏着一颗疑似有虫眼的豆子对着光仔细瞧,闻言也抬起头,“就是就是!这两天同学们变着法儿打听,我这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还有不少老师也问呢!”
孙师傅听了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打趣道,“以前他们是打听小棠啥时候在食堂帮工炒大锅菜,现在倒好,改成打听每周的特色菜了,他们是包打听啊?怎么就那么喜欢打听呢?”
大家听了还真是这么回事,忍不住都笑起来了。
胖师傅也忍俊不禁,“好奇呗,难道你就不好奇?”
孙师傅摸着下巴认真想了想,然后坦诚地点点头,“说实话,我也挺好奇的,小棠,你就不能提前透个风?你都会哪些特色菜?让咱们心里也有个念想。”
正在低头挑豆子的顾翠儿笑道,“不过我觉得晚点知道也好,要是周一就知道周末吃啥,那岂不是要从周一盼到周日,数着手指头过日子?那可太难熬了。”
“说得好像你不知道就不盼了一样,”孙师傅乐了,“大家还不是一样盼着周末?而且不光盼周末,还要惦记这特色菜到底是啥,这心里头每天七上八下的,那才更焦心呢!”
林小棠却有不同的想法,她手下麻溜地挑着豆子,声音清脆道,“没有啊!你们不觉得等到开饭的时候才发现是什么好吃的更高兴嘛?就像拆信封一样,打开一看,哇!这样才惊喜呢!”
“那万一拆开不是惊喜,是惊吓可咋整?”胖师傅促狭的笑道。
“那不可能!”林小棠小下巴一扬,骄傲道,“你们就把心稳稳当当地放回肚子里吧!我可是特级炊事员,才不会干那种不靠谱的事儿呢!”
“特级炊事员?”孙师傅打趣道,“真的假的?你这个‘特级炊事员’,该是不是你自己封的吧?人家不都是一级、二级、三级,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还有‘特级’这个说法?”
这下轮到林小棠一脸稀奇了,她眨眨眼,“这称号还可以自封的嘛?”
顿了顿,她挺起胸脯,得意道,“我这个可是货真价实的,不信下次我们队长他们来了,你们可以当面问问他们,我们队长总不会帮我吹牛吧?”
而此刻,十几公里外的军校里,雷勇和李小飞正凑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日历算日子。
“这才周四啊……”
李小飞盯着日历,想到晚上食堂里那清汤寡水的大锅炖菜,忍不住念叨,“也不知道小棠这周到底做啥好吃的?”
“管他做啥呢,”雷勇也掰着手指头刚数完,他十分笃定道,“反正不管小棠做啥,肯定都比咱们食堂的大师傅做得好吃。”
陈大牛刚做完一组俯卧撑,他从地上跳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咱们这周还去不?”
“去!为什么不去?”雷勇眼睛一瞪,“上周不都说好了吗?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再说了,你看咱的练字本都写好了,正好去交作业。”他怀疑地看着陈大牛,“你该不会没练吧?”
李小飞趁机伸长脖子瞅了眼雷勇摊开的练字本,只见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满了字,李小飞心里暗笑,好你个雷勇,每次练字都神神秘秘地遮着捂着,还以为你能写出朵花儿来呢!原来跟我的虾爬字也是半斤八两嘛!
“当然练了!怎么没练?”陈大牛被他一激,立刻弯腰从自己床底下也掏出本子,哗啦啦的翻开,“我可是每天都跟着队长一起写的,一天都没落下。”
陈大牛的字迹也差不多,虽然横七竖八的,但能看出来很认真地写了,但就是太努力了,横竖撇捺都带着一股蛮力,但仔细看的话,比之前那种完全不成形的鬼画符确实工整了一些,至少能认出是啥字了。
雷勇也趁机探头看了看陈大牛的练字本,瞧着和自己的也差不离,他这才心满意足的收起练字本,还好,大家水平都差不多,谁也别笑话谁。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雷震正坐在唯一的桌子前眉头紧锁,他吭哧吭哧地一笔一划地写着,天气太冷了,这手好像不听使唤似的,写出来的笔画横不平竖不直的。
雷震心里暗暗嘀咕,完了完了,这水平,快赶上雷勇那小子写的虾爬字了……他放下笔使劲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然后又哈了口热气,这才继续捡起笔跟那些方块字较劲。
坐在靠窗位置看书的严战将几人的对话尽收耳中,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不紧不慢地从枕头底下也拿出一个练字本子,上面是工工整整的楷书,一笔一划,写得很是认真了。
很好,看来这一周大家都没闲着。
罗主任果然不负众望,周天早上食堂刚开门,他就亲自把一扇新鲜的五花肉送到了后厨。
大冷的天,罗主任却忙活得额头见汗,他指着案板上的猪肉,得意邀功,“为了这半扇肉,我可真是差点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这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呢,猪肉就变得这么紧俏了,各个单位都盯着呢,我可真是好不容易才搞到这么点鲜肉,怎么样,这肉不错吧?膘是膘,瘦是瘦。”
葛师傅也背着手围着猪肉转了一圈,他仔细看了看皮色,还伸手按了按,满意地点点头,“嗯,这肉确实不错,上好的一刀下五花,做啥都香。”
他抬头看向正在旁边准备葱姜蒜的林小棠,“这肉有了,小棠你打算做个啥菜?猪肉炖粉条?土豆烧肉?还是萝卜煨肉?”
林小棠正把洗好的大葱切成段,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葛师傅,您怎么说的全是炖菜啊?咱们今天换换花样,”她擦了擦手也走到猪肉前看了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我看这五花肉肥瘦相间正好,咱们今天吃个酱白菜蒸肉怎么样?”
“蒸肉?”葛师傅有点意外,林小棠说得没错,食堂做大锅菜多是炖煮烧,蒸菜既要掌握火候,又要注意食材的处理和调味,要求一气呵成,这要是做坏了可不好补救。
就连正准备离开的罗主任都忍不住又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饶有兴致地问,“酱白菜蒸肉?这听着倒是新鲜,小棠有把握不?这肉可金贵着呢!”
“主任您放心,”林小棠信心十足,“蒸好了,白菜都跟肉一样好吃,保管不浪费您这好不容易搞来的五花肉。”
罗主任一听更期待了,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叮嘱,“那成,你好好做,到时候可得给我留一碗啊!我今天饭点不一定赶得回来,记得给我留出来,我必须得尝尝味儿。”
要做出一碗好吃的蒸肉,先得给五花肉去腥增香。
林小棠把五花肉的皮朝下,在烧热的铁锅上烫了烫猪皮,刮掉残留的毛发,这样蒸出来的肉皮更糯,腥味也少,然后冷水下锅,加入姜片、葱段、一小把花椒、还有料酒,大火煮开。
五花肉在逐渐升温的热水里慢慢舒展着丰腴的身子,舒服地嘟囔着,「这热水澡泡得舒坦啊,等会儿咱可得吸足了味,不能辜负了罗主任跑断腿的辛苦,也不能让学生娃娃们失望。」
大火煮开后撇去浮沫,直到汤色变得清亮,小火慢悠悠地炖上约莫半个钟头,煮到筷子能轻松扎透肉皮就好了,捞出肉块后先晾一晾。
这边林小棠开始处理配菜,洗净后的大白菜直接用手掰成大块,这样蒸出来口感更好,锅里放一小勺猪油,油热后,舀入几勺黄豆酱,小火慢慢炒出酱香味,也炒掉生酱气。
黄豆酱在热油里滋滋作响,香气四溢,「有我给你俩做底味,保证让你们这碗蒸肉香味翻倍。」
将掰好的白菜块倒入炒香的酱锅里快速翻炒,炒掉生涩气的白菜很快变软,这样先炒一下,不仅能让白菜更入味,蒸的时候也不容易烂塌出水,口感会更软糯油润,炒好的白菜先盛出来备用。
这时将晾得温热的五花肉切成约莫半指厚的大肉片,每一片都带着晶莹的肥肉和粉嫩的瘦肉,层次分明,看着就非常诱人。
切好的肉片放入大盆里,加入适量的酱油、一点点花椒粉、少许盐,抓拌均匀,让每一片大肉都裹上调料,然后撒入适量红薯淀粉,再次抓匀,淀粉能锁住肉汁,这样蒸出来的肉更嫩滑多汁,最后淋上一点熟油,再次拌匀后腌制个十几分钟,让味道慢慢渗透。
「唔……这调料真香啊!」五花肉满足地晃了晃肥嘟嘟的身子,「等会儿蒸熟了,咱们肯定能香飘十里。」
「就是,」旁边的五花肉片也连声附和,「我可得好好吸饱料汁,这样蒸出来才够味呢!」
食材都处理好了,准备上锅蒸制,先在每个碗底铺上一层炒好的酱白菜,尽量压实一些,然后将腌制好的肉片均匀地码在白菜上面。
「到我了到我了,」大肉片迫不及待地跳进碗里,「我要和白菜兄弟做好搭档。」
「我也来了,」另一片肉片也跟上了,「等会儿蒸熟了,咱们一起变得香喷喷。」
每个蒸碗里虽然只放了两片肉,但这油光锃亮的大肉片铺在酱色的白菜上,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将一碗碗码好的蒸碗放入大蒸笼里,一层层摆好,大锅里的水早已烧得滚开,盖上笼盖,中火慢蒸四十分钟。
等到蒸汽从笼盖四周“呼呼”地冒出来,肉香味也越来越浓郁,后厨里帮忙的师傅们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手里的活儿也干得心不在焉,时不时瞅瞅那冒着白汽的大蒸笼。
“这味儿可真香啊!”胖师傅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蒸肉光闻着就馋人。”
葛师傅也笑着点点头,“就是,这香味可比红烧肉还勾人。”
“快了快了,咱再忍忍。”孙师傅笑了笑,自己也忍不住瞥了一眼。
这四十分钟对食堂里的人来说简直是煎熬,可等到时间到了,林小棠并没有立刻揭开笼盖,而是关了火继续焖上个十分钟,让肉香、酱香和菜香充分融合,这样味道更浓郁。
当大蒸笼盖终于被掀开的刹那,先前被束缚在蒸笼里的肉香味混着热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后厨,甚至透过门缝,迫不及待地飘到了前面的打饭窗口。
“我的娘嘞!这也太香了!”胖师傅夸张地深吸一口气,眼睛都直了。
只见蒸笼里,整整齐齐码着的一碗碗蒸肉红润透亮,隐约可见的白菜晶莹剔透,酱香浓郁,看着就让人垂涎三尺。
“嚯!这卖相可真漂亮。”孙师傅眼睛都直了,“这碗蒸肉是做成了!”
窗口里飘出来的肉香味早就把食堂里的人勾得直咂嘴了,排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个小个子同学也被这香味勾得魂不守舍,他不停地伸长脖子往里瞧。
师傅们合力抬着热气腾腾的大蒸笼出现在窗口,当热气散去,小个子同学终于看清蒸笼里那一碗碗颤巍巍的蒸肉时,激动得嗷一嗓子就喊了出来,“蒸肉!今天的特色菜是蒸肉!今天可真是开了大荤了!”
他这一嗓子可了不得,把后面排队的同学都惊动了,大家赶紧往前挤了挤,都想早点看看同学口中的蒸肉到底长啥样。
“呦呵!我这口水都要下来了,看来今儿小班长又露了一手绝活啊!”排在前面的刘建国也瞧得清清楚楚,他的大嗓门响得半个食堂都能听见了,“我就说今儿这香味儿跟往常不一样,又醇又厚!瞧瞧这大肉片子油光光的,瞧着就香。”
“别慌!别挤!同学们!”
队伍中间的王铁山一边维持着秩序,一边难掩兴奋道,“咱们先来的肯定都有份,按顺序来!”他嘴上这么说,眼睛也盯着窗口冒热气的大蒸笼,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悄悄咽了好几下口水。
终于轮到刘建国时,他赶紧把自己的饭盒递进窗口打了碗高粱饭,等到胖师傅从蒸笼里稳稳地端出一碗蒸肉时,那热腾腾的香气猛地扑了他一脸。
刘建国眨也不眨地看着胖师傅手上的蒸碗,接过时烫得他一个激灵,偏偏脸上还乐开了花,“谢谢胖师傅!今儿这蒸肉看着就香死了,我保准能干下去一碗,不,两碗高粱米饭。”
胖师傅被他这实诚劲儿逗乐了,“同学,我看你这饭量两碗恐怕不够吃,等会儿你吃了就知道了,这菜配着高粱饭,那叫一个下饭!保管让你吃得肚儿圆。”
食堂的长条木桌很快就坐得满满当当了,王铁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颤巍巍的五花肉塞进嘴里,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浓郁的肉香瞬间在嘴巴里爆开了,他咀嚼了两下,顿时眉飞色舞,“绝了!这肉蒸得真绝了!肥的一点不腻,满口油香,瘦肉入味得很,软嫩多汁,真是香得很嘞!”
对面的刘建国则先夹了一大筷子白菜送进嘴里,先炒后蒸的白菜早已软烂入味,吸饱了五花肉的油脂和酱香味,一口下去,油润清甜,咸香味十足。
刘建国满足地咽下白菜,这才终于腾出嘴来感叹,“小班长这火候真是到家了!你们快尝尝这白菜,吸满了肉汁鲜得很。”
袁彩霞平时吃饭挺斯文,可今天这蒸肉的香味实在太勾人,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念叨,“太香了太香了!又软又糯又入味!我以前怎么就不爱吃白菜呢?觉得它水唧唧的,还没味儿,今儿这白菜,我就着它就能吃下一碗饭。”
于巧华也吃得满脸是笑,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肉,“嗯,这肉蒸得透亮,软糯可口,还有肉汁溢出来,没点手艺可做不出来,没想到小棠连这个蒸肉也做得这么好。”
食堂里一时间全是筷子与饭盒的碰撞声,赞叹声此起彼伏。
“这才叫吃饭呐!香!”
“要是天天能吃上这菜,咱上课都更有劲!”
“小班长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这蒸肉绝了!”
姗姗来迟的严战几人刚走进食堂大门就闻着一股肉香味,那香味霸道地钻进鼻腔,勾得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打饭窗口前的队伍排弯弯曲曲都快绕到门口了,大家闻着香味正讨论的热火朝天。
“嚯!今天食堂这是放大招了!酱白菜蒸肉!你们尝了没?听说好吃的不得了!”
“我刚看到了,那大肉片,啧啧,肥瘦相间的,看着就流口水。”
“快点排,快点排,晚了肯定就没了……”
看着打饭师傅们从窗口递出来的一碗碗蒸肉,前面的同学恨不得半个身子探进去接过来,后面的同学则不停地踮起脚尖又放下来,心里焦急地数着前面排队的人数,恨不得立马就轮到自己。
雷勇和李小飞一看这阵势心里都有点打鼓,今天有事耽搁了,出门就比平时晚了十分钟,没想到队伍已经排成这样了。
“坏了坏了,这么多人……这不会排到咱们就没了吧?”雷勇小声跟李小飞嘀咕,这么多人真是瞧得他心慌慌啊!
“放心,”旁边的陈大牛倒是一脸镇定,“你看,小棠这会儿都没在窗口帮忙打饭,肯定是在后头忙着呢,要是准备得不充分,以她的性子肯定早就在窗口等着了。”
雷勇听他这么一说,觉得有道理啊,稍微定了定神,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盯着窗口越来越少的蒸笼。
结果半个多小时过去了,终于快轮到他们时,只见后厨的门帘掀开,大师傅们又抬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蒸笼出来,果然,今儿这蒸肉准备的充足啊,没想到他们还赶上了刚出锅的。
“看!我说什么来着!”陈大牛眼睛一亮,得意地碰了碰雷勇。
雷勇几人悬着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一个个都忍不住使劲吸了吸鼻子,恨不得把那勾魂的香味先吸进肚子里存着,只盼着快点轮到自个儿,早点把这碗馋人的蒸肉装进肚子里才安稳。
雷勇还在打饭的时候就在瞅空位置了,等他们几个终于端着自己那份烫乎的蒸肉转身时,他立刻指着靠窗边一个刚空出来的位置,“快!那儿!”
几人迅速占领了那张长条桌,刚坐下来,大家都顾不上烫,筷子齐刷刷地伸向眼前这碗诱人的蒸肉。
蒸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塞进嘴里,李小飞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含糊着嘟囔,“唔……这蒸肉绝了!真是香到嗓子眼儿里去了!肥肉化在嘴里一点不腻,这油香油香的真解馋呐!”
雷勇紧随其后也塞了一大片肉进嘴里,他眼睛发亮地边嚼边含混地说道,“还得是小棠!这肉蒸得烂乎乎的,香味全焖在里头了,比咱们食堂那硬邦邦的炖肉强多了,真是痛快,这才是吃肉啊!”
雷震没急着吃肉,而是先夹了一筷子白菜,那白菜吸饱了肉汁,软糯入味还带着酱香,他嚼着嚼着,惊喜道,“你们别光顾着吃肉,这白菜才是灵魂,油润软糯,好吃得不得了!一点儿也不比蒸肉逊色,你们快尝尝!”
“大哥,你先让我把肉吃个过瘾!”雷勇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这肉皮糯叽叽的,胶质都出来了,实在是太香了!我先解决它们。”
陈大牛也大口大口吃着,忍不住满足地叹了口气,“真是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肉菜了,今天这顿开了荤,够我回味好几天了,这肚子里有了油水,感觉训练都能多跑两圈了。”
严战也不紧不慢地夹起一片五花肉放进嘴里,丰腴的油香在舌尖化开,咀嚼间,还有一丝白菜的清甜在舌底回旋,喉结上下滑动,他又夹了一筷子浸透肉汁的白菜细细品味。
不一会儿工夫,众人碗里的蒸肉和白菜就下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