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战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明平静得很,没有一点情绪却让刘建国心里“咯噔”一跳,他赶紧低头假装吃饭, 嘴里含糊着,“那什么……这鱼肉真嫩哈……”
严战仔细把碗底的米粒都拨拉到一起, 不慌不忙地吃得干干净净,这才端起搪瓷碗将剩下的鱼汤一饮而尽。
他起身对众人点点头, “我再去添点汤。”
一直等到严战走远了,桌上的几人这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终于消散了。
“你们队长……真有气势。”于巧华小声说道,她心想,这人要是当了老师, 恐怕没哪个学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开小差。
袁彩霞也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就是就是, 也就只有小棠才会觉得你们班长是个热心肠的人了……我觉得他只是坐在那里, 空气都骤然冷了几分似的,太吓人了。”
说着, 她还忍不住往严战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人已经排到队伍中间了, 虽然隔得老远, 但那挺拔的背影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茅玲玲其实也有点怵严战, 先前吃饭时, 她还鼓起勇气找了个话题, 提了提自己在部队的哥哥, 想看看对方认不认识,结果严战只是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从头到尾表情都没怎么变。
茅玲玲也摸不准他那那是什么意思,弄得她后面的话都没敢再接着往下问了,这会儿见严战走了,她也红着脸道,“我刚才还以为他生气了……”
“哪有,你们可别多想。”雷勇听到这话,咧嘴笑了笑,“其实我们队长人挺好的,就是天生话少,你们别看他那样,他做事可比咱们靠谱多了,在部队那会儿,就属他最照顾小棠了。”
“真的?”袁彩霞的好奇心压过了刚才的紧张,她忙不迭地追问道,“那小棠在你们炊事班是什么样子的?也像现在这么厉害吗?”
“那当然!”李小飞抢着说道,他也顾不上吃饭了,眉飞色舞道,“小棠刚调到我们特种兵大队当营养员那会儿,队里还有些老兵不服气,他们觉得能填饱肚子就行,谁讲究什么营养不营养的?大家都觉得那是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他见大家听得认真,更来劲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第二天小棠就把咱们仓库快过期的干粮愣是捣鼓成了营养小饼干,嘿!那味道,真是香得不得了,每次烤的时候整个食堂都香喷喷的,老兵们一开始还端着架子,后来尝了一块眼睛都直了,不是我吹,那个小饼干真是又酥又脆还顶饱,一下子就把全队的老同志给征服了。”
陈大牛也放下饭盆,笑着补充道,“从那以后,老兵们天天都巴不得小棠给咱们发小饼干呢!训练回来,大家伙抢着去炊事班的菜地里帮忙挑水翻地,积极地不得了。有次拉练,炊事班随行,大家见小棠背的行军锅重,好几个老兵争着要帮她背,最后还是队长发话,轮流帮着背。”
雷震也笑着接话,“小棠的点子还特别的多,咱们拉练的时候食材有限,她总是能变着花样做,光是土豆就能做出十道八道菜来,每天都不带重样的。我们李连长都说,自打小棠来了炊事班,战士们不仅训练热情高了,就连吃饭都跑得更快了,反正咱们队里每天都盼着开饭哨。”
“你们别看她年纪小,她还懂不少营养搭配呢,以前咱们训练强度大,经常有人抽筋,自打小棠来了以后,她就想办法在饭菜里多加些豆制品和鸡蛋,还教我们多吃野菜补充维生素,慢慢地那些小毛病都少了,就连军区卫生所的老军医都夸她把预防工作做到前头了。”
雷勇抹了抹嘴,一脸骄傲道,“她现在可是我们军区的特级炊事员,海军和空军都组团来我们军区专门学习交流呢,所以我们才说你们有口福了,她的手艺可是连首长们都夸过的,还有啊,她整理的烹饪小册子还成了军区炊事班的教材呢,听说新来的炊事员人手一本。”
这边聊得正热闹呢,那边严战已经端着空盆来到窗口排队,今天添汤的人可真不少。
严战安静地排在队尾,前面几个学生原本还在说笑打闹,回头看到他,声音不自觉地就小了,人还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很快就轮到严战了,林小棠抬头看见来人,脸上露出笑来,“队长,饭够不够?要不要再加点汤?”
严战递过饭盆,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给寻摸的饭盆够大了,吃得很饱,添点汤就行。”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鱼汤很好喝。”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林小棠却开心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要知道队长可是不经常夸人的。
她接过盆子,不仅给他舀了满满一大勺酸汤,还特意多捞了几块冻豆腐和酸菜进去,在炊事班那会儿林小棠就发现了,队长虽然没有直说,但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吃豆制品,尤其是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
“队长,你觉得这酸汤鱼还有哪里可以改进吗?”林小棠趁机请教,队长的意见总是很中肯,不像雷勇他们,不管问什么,答案永远都是,“好吃”、“真香”、“绝了”。
严战接过搪瓷盆,看着林小棠期待的眼神,认真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没有,你一向做得很好,酸汤鱼很好吃,酸度刚好,辣味也适度,恰到好处。”
听到这话,林小棠更是笑得眉眼弯弯,“谢谢队长!”
那笑容灿烂得好像会传染,严战看着她,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也不自觉地温和了几分,嘴角微微上扬。
林小棠哼着不成调的歌,拿着抹布随手把台面擦得干干净净,擦完还不算,又把打饭用的盘子、勺子整整齐齐排成一条线,那线条直得,拿尺子量都未必有这么标准。
葛师傅走到窗口时瞧见了,忍不住失笑,“不愧是炊事员,你这收拾得可真够整齐的啊!跟列队似的。”
他探头看了看大盆里,酸汤鱼已经见底了,只剩下些汤底和零星的酸菜叶,“这也没剩多少了,估摸着也没什么人打饭了,剩下都是添汤的同学们。你先去后头吃饭吧!这里我看着就好了。”
“葛师傅,您吃过了吗?”林小棠眨巴着大眼睛问他,手里擦桌子的动作却没停,“您觉得这酸汤鱼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需要调整的呀?”
听她提起这个,葛师傅眼睛都笑眯成一条缝了,“哎呦,这味道哪里还需要调整?好得很,刚刚你这正忙着呢,罗主任也过来看了一会儿,他还喝了碗鱼汤,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看他那样子满意得很。”
葛师傅说着,自己也挺感慨的,他在食堂干了这么久,见过学生们抢红烧肉、抢排骨、抢饺子,可为了一碗鱼汤这么眼巴巴排队的,这还真是头一回。
要知道食堂以前也做过鱼,可味道总是一般,要么腥气重,要么肉质柴,虽然也是肉,可远远赶不上猪肉受欢迎。可今天这酸汤鱼从出锅开始,那酸香味就飘得满食堂都是,同学们闻到味儿就直奔这个窗口来了,排队的人就一直没断过,好些人吃完一碗又回来添汤。
“小棠啊,今天这特色菜很成功啊!开门红!”葛师傅拍了拍她的肩,笑着催促道,“快去吃饭吧,再不去,好菜都被他们抢光了。”
林小棠脚步轻快地回了后厨,虽然罗主任没明说,不过想也知道,他给了她这个机会肯定是顶着不少压力的,毕竟她只是帮工的学生,万一搞砸了,别说特色菜窗口保不住,恐怕就连自己这个帮工的活计都够呛。
还好还好,今天的酸汤鱼大受欢迎,她总算没给罗主任和葛师傅丢脸。
后厨里热气腾腾的,师傅们正围在一起吃午饭,邱穗看见林小棠过来,赶忙给她添了碗高粱饭,顾翠儿拍了拍身边的小马扎,“小棠,过来吃饭啦!给你留了位置。”
孙师傅已经迫不及待地端起饭盒尝了口酸汤,明明出锅的时候已经尝过一遍了,这会儿他还是忍不住惊艳,“嘿,这味儿实在太正了,酸香开胃,小棠啊,你这味道调得地道啊!酸得够劲儿但又不呛人,辣得暖胃又不烧心,你这分寸拿捏得好啊!”
胖师傅也夹了块豆腐送进嘴里,他眯着眼细嚼慢咽,“香!这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吃着比肉还香呢!没想到这酸菜和鱼肉这么搭,酸味把腥气压得死死的,鲜灵得很呐!”胖师傅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就是就是,一点儿腥味都没有,”帮工的婶子也尝了块鱼肉,连连点头,“我今天收拾冻鲢鱼的时候还打鼓呢,生怕鱼腥味太重了,还带着一股去不掉的土腥味。小棠啊,你这怎么做的,我瞧着也没啥特别的啊,不就是煎一煎、炖一炖嘛,怎么这味这么鲜?”
“其实关键在几个小步骤,大家学会了也一样做的出好喝的鱼汤,”林小棠见几位师傅竖起耳朵,这才细细说道,“首先是鱼要处理干净,黑膜一定得去掉,那是腥味的主要来源。其次是煎鱼前,先要用盐和料酒去腥入个底味,这也很关键,再来就是煎鱼的时候要煎到两面微黄,这样才能把鱼鲜味锁住了,还有就是要加热水煮鱼汤,这样汤底才会奶白浓稠。”
林小棠歪头又想了想,补充道,“再就是,酸菜要先煸炒一下,把酸香味炒出来再炖,其他就是火候要把握好,炖鱼要用小火慢炖。”
林小棠讲得仔细,几位师傅听得更是认真,孙师傅不由感慨道,“原来这里头有这么多门道,我以前图省事都是直接炖了,我还以为这样鱼肉更嫩呢,难怪味道差上一大截。”
“记住了记住了,”胖师傅也听得连连点头,“下回我也试试。”
邱穗听着大家的讨论,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着,这会儿她正用筷子小心地挑着鱼刺,然后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
鱼肉鲜嫩得一抿就化,酸菜的酸香完全浸透进去了,就像大家说的那样一点儿腥味都没有,她又夹了片酸萝卜,脆生生的,酸爽又开胃,配着高粱饭一口下去,酸香鲜咸各种滋味在嘴里聚齐了,她忍不住满足地眯了眯眼。
她忍不住想起在老家时,冬天最好吃的就是白菜炖粉条,那是过年才舍得做的菜,平日里就是窝窝头配咸菜,可即便是白菜炖粉条也没有这碗酸汤鱼来得有滋有味,这口鱼汤鲜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邱穗小口小口喝着鱼汤,仔细品着酸汤鱼的味道,感觉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刚才在外面洗菜冻僵的手指这会儿也渐渐回暖了。
林小棠看着邱穗像是小猫似的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抿着,忍不住笑着坐过去,“穗儿姐姐,鱼汤辣不辣?合不合口味?”
“不辣不辣,”邱穗眼睛亮晶晶的,“又酸又辣才开胃,小棠,酸汤鱼特别好吃,你可真厉害。”
她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在老家时,有一次在河里捞到一条小鱼也想煮鱼汤来着,结果腥得不得了,整个灶房里都待不下去人,那味道好半天都没散,所以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鱼汤了,真的。”
“我也觉得这鱼汤特别好喝,还有这酸萝卜比酸菜还有嚼头呢,”顾翠儿嚼着酸萝卜高兴地凑过来,“这鱼汤喝下去,整个人都热乎乎的了,鲜得很。”
林小棠见大家吃得赞不绝口的,忍不住也笑眯了眼,她也像同学们那样先喝了口鱼汤,然后满足的“嘶哈”一声,那声音又响又夸张,引得顾翠儿“噗嗤”笑出声来。
酸萝卜腌得地道,酸味一点儿也不冲,今年的萝卜的糖分和水分都是顶好的,就连腌出来的萝卜都格外的爽口,冻鲢鱼虽然是冻货却没丢了鲜味儿,肉质紧实,腥味处理得干净。
林小棠满意地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心里小小地得意了一下,我果然很厉害嘛!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盆干碗净,等到严战几人趁着人少时把搪瓷盆送回窗口时,林小棠已经快速吃完,重新回窗口帮忙了。
“怎么样?够吃吗?”她接过盆子,笑着问道。
“够了!太够了!”雷勇拍了拍肚子,“小棠,你这酸汤鱼绝了!下周你打算做什么?提前透露透露呗?”
“就是,小棠你做的饭,咱们肯定风雨无阻,绝对不能错过了,”李小飞也吃得满面红光的,鼻尖都冒汗了,“下周六就是下刀子我们也来。”
“保密!”林小棠眨眨眼,“反正保证好吃,你们下周再来就是了。”
其实她也没想好,毕竟还有一周的时间呢,食材还没到位,罗主任只说让她准备着,具体做什么还得看能采购到什么食材。
“咱们都快把你们学校的食堂变成咱们自己的食堂了,”陈大牛摸摸头,憨厚地笑道,“不过咱们一定来,这也没多远,抬脚就到了,再说了,能吃到小棠你做的饭,跑再远也值啊!”
严战站在几人身后没说话,看着林小棠在窗口忙碌的样子,他忽然想起在部队时她也是这样,总是在灶台前忙活,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林小棠照例把几人送到食堂门口,外面的雪还在下,而且比午饭前更大了些,屋檐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一片,风卷着雪沫子打旋儿,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
“队长,你们赶快回去吧,这雪眼看着越下越大了,”林小棠紧了紧身上的棉袄,“你们回去多喝点热水,可别感冒了,路上滑,小心点走。”
“放心,咱们这身体壮得像牛一样,”刚吃完饭雷勇手脚热乎着呢,一点儿也不觉着冷,他还故意拍了拍胸脯,“吹点风,下点雪,一点毛病没有。在部队时,零下十几度我们还野外拉练呢,这算啥?”
“小棠!”
几人正说着话儿,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
林小棠回头看了看,只见食堂侧门那边有一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来人穿着件军大衣,戴着雷锋帽,看着有些眼熟,等人走近了,她不由诧异道,“郑三哥?”
郑海洋走到食堂门口的屋檐下拍了拍身上的雪,不过等他看清食堂门口这几人,他也不禁愣了一下,特别是林小棠旁边那个大高个。
郑海洋的目光在严战身上顿了顿,这人真是眼熟得很,这不是严战吗?他怎么会在这儿?这人不应该是在军区吗?
严战也抬眸看了他一眼,郑三?
郑海洋会认识林小棠,严战并不觉得奇怪,毕竟林小棠之前去过郑家,不过他怎么这时候来京大了?
“严战,你什么时候回京城的?我怎么一点儿信也没有啊?”
郑海洋双手插兜,摇摇晃晃地走近了,天太冷,他说话时嘴里哈出一团团白气,“你说你这回来了也不找我聚聚,太不够意思了吧?”
“有任务,不方便。”严战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郑海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严战身边几位同志,一个个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当兵的,他挑了挑眉,识趣的没再多问。
郑海洋转而看向林小棠,笑容真切了些,“小棠,你在食堂帮忙呢?我去宿舍找你,你们宿管阿姨说你在这儿。”
林小棠看了看严战,没想到队长和郑海洋竟然也认识,不过想想也是,他们都是京城人,认识也没什么奇怪的哦!
眼下,林小棠更好奇的是另外一件事,“郑三哥,你怎么来了?”
“哦,这不是降温了嘛,又下大雪了,”郑海洋跺了跺脚上的雪泥,“爷爷和大嫂他们怕你在学校冻着了,让我给你送点御寒的棉衣和热水袋。”他朝远处指了指,“小刘把车停在你们宿舍楼下了,你方便回去一趟吗?还是我把东西放宿管阿姨那儿?”
林小棠看了看严战几人,“队长,那你们先回?我陪郑三哥去拿东西。”
严战点点头,开口却道,“走吧,我们送你过去。”
几人迎着风雪往女生宿舍楼走去,雪下得紧,风也吹得人睁不开眼,林小棠把帽子往下拽了拽,堪堪只露出一双眼睛。
郑海洋走在严战身边,侧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哎,我说你们这是啥任务啊?还跑到京大食堂执行了?”
“那可不,”雷勇一本正经地接话,“郑同志,我们这是战前储备,回头这可是我们一周的战斗补给。”
“就是,仓库空了也得补足库存啊!”李小飞也凑热闹,表情严肃得好像在汇报军情。
郑海洋都被逗乐了,“行啊各位同志,觉悟挺高,那你们这‘战前储备’进行得怎么样?弹药充足不?”
“必须充足啊!”雷勇拍了拍肚子,“吃得饱饱的,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林小棠听着他们一本正经地编瞎话,忍不住憋笑,不过这雪天真冷啊,风吹在脸上真像小刀子,她刚才出来得急,忘了把围巾戴上了,真是大意了。
严战见林小棠冻得直缩脖子,鼻尖通红,他脚步顿了顿,抬手把她的军大衣领子紧了紧,又把她的帽檐往下压了压,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你走我们几个后头。”他说着自己往前走了半步,正好挡在了风口方向。
雷勇看着冻得像鹌鹑一样的林小棠,嘿嘿一笑,打趣道,“瞅你这怕冷的劲儿!怪不得你是炊事员,我看你就是灶膛猫,整天就爱窝在暖和的灶台边,见着冷风就怂了吧?”
话虽如此,他还是往队长身边靠了靠,和严战一左一右,正好替她挡住了大部分迎面的风雪,陈大牛和李小飞见状也默契地调整了位置。
郑海洋挑眉笑了笑,“各位同志,我也挺冷的,你们咋不给我也挡挡风啊?”他说着,还故意打了个哆嗦。
“来来来,我给你挡着,”雷勇故意臊他,往他那边挪了半步,“你说你一个男同志还怕这点风,你好意思躲人家女同志后面嘛?”
郑海洋被噎了一下,摇头失笑,“你小子!嘴皮子还挺利索!”
到了宿舍楼下,果然看见一辆吉普车停在那儿,警卫员小刘看见他们一行人过来,赶紧从车上下来,手里还拎着个大包裹。
郑老爷子和郑大嫂准备的可真不少,鼓鼓囊囊的一大包。
“谢谢郑三哥,谢谢小刘同志,麻烦您们了,还特意跑一趟。”林小棠接过来沉甸甸的包裹,认真道谢,“你们给郑爷爷和郑大嫂也带个好,我在学校挺暖和的,不用担心我会冻着了。”
她又看向严战几人,催促道,“队长,你们快回去吧,路上当心点。”
严战点点头,“嗯,你先上去吧!”
一直等到林小棠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梯口,几人这才收回视线,郑海洋随手点了支烟,回头看向严战几人,“走吧,哥几个,这天寒地冻的,要不要我送你们一程?顺路的事儿。”
“不用了,谢谢。”严战冲他点点头,客气道,“我们还有事儿,先走一步。”
说完,转身就迈开大步走了,雷勇几人紧随其后,步伐整齐得很。
郑海洋看着很快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笑着摸了摸下巴,“还是这脾气……”
另一边,雷勇走了几步忍不住小声嘀咕,“就这天气,他们的吉普车开起来还不一定有咱们脚程快呢!”
“就是,”李小飞也幸灾乐祸地接话,“我敢打赌,他们顶多开十五码,跟爬似的,还不如咱们走得快呢!”
“那还不如咱们跑起来暖和呢!”陈大牛也忍不住笑道,“咱们这速度,半小时肯定到了,他们开车,没一个小时可下不来。”
几人说着,不约而同地小跑起来,在雪地里跑步是门技术活,脚要踩实,步幅要小,频率要快,不过,这对于他们特种兵来说就跟玩儿似的。
眼看着快到军校门口了,雷勇忽然想起什么,“哎,队长,你说,郑家怎么突然给小棠送那么多东西?无亲无故的。”
“郑家人念旧情,”严战垂眸说道,“小棠爷爷曾经救过郑老爷子。”
“先不说前头林爷爷救过郑老爷子的事儿,”李小飞接话道,“就说小棠那手艺,谁吃了不念着?郑老爷子那么挑嘴的人都被她征服了,肯定惦记着呗!”
“不过郑同志这人……”雷勇顿了顿,没往下说。
严战知道他想说什么,郑海洋在京城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爱玩,朋友多,路子野,但也正因为这样,很多人觉得他不靠谱,不过严战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虽然表面玩世不恭,但不是那种不着调的人。
“他不敢。”严战只说了三个字,语气笃定。
雷勇几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也是,有队长在呢,谁敢打小棠的主意?再说了,小棠可不是好欺负的人。
这天,晚自习下课之后,艾教授罕见地把林小棠叫到了办公室。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她坐下,然后才从桌上拿起作业本递给她,“这篇文章,你仔细修改修改,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改好了尽快交给我。”
林小棠低头一看,这不是她之前交的作业吗?只不过眼下被红笔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她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有什么问题吗?自己写得不好?
不等她开口询问,艾教授就主动说道,“小棠,你这篇《浅谈连队常用食材的营养搭配与炊事应用》我看了,写得很不错,既有实践经验又有理论支撑,还融入了不少自己的思考,特别是你提到的‘食材需求’的说法很新鲜,像你文章里写得那样,难道食材也像人一样有需求吗?”
林小棠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她特别认真道,“艾教授,我就是把在炊事班时的经验和感受写下来了,我觉得食材确实有自己的脾气,只有处理好了才会好吃。”
艾教授赞许地点点头,“你的想法很好,角度很新颖,营养学的知识也很生动,还有你提到的野战食材的鉴别和保鲜,不是照本宣科,而是结合了你的实际经验,这样的文章有血有肉,读起来不仅有意思,还很有价值。你拿回去好好修改修改,争取能发表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
林小棠一听,眼睛“唰”地亮了,她一脸惊喜道,“真的吗?艾教授?”
“当然是真的,你的实践经验很丰富,文笔朴实,写出来的东西很接地气,通俗易懂。”艾教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难得温和道,“你好好改一改,改好了交给我,我再找教研组的其他老师们一起看看,要是大伙儿都觉得行,咱们就往《后勤通讯》投投看,这要是登出来了,不仅能给咱们学校争光,也能让你的经验给更多炊事班参考参考,你好好写。”
“嗯!”林小棠用力点点头,她宝贝似的捧着自己的作业本,“艾教授,我一定认真修改,不辜负您的期望。”
“嗯,去吧,好好改,”艾教授挥挥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林小棠喜滋滋地从办公室出来,走廊迎面吹来的冷风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可她心里热乎乎的,林小棠把作业本紧紧抱在怀里,脚步轻快地往教室走去。
最后一节依旧是他们学习小组的自习课,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了,哪怕门窗紧闭,无孔不入的冷风还是会从门缝、窗缝钻进来,教室俨然就是一个大冰窖。
同学们个个都缩着脖子,搓着手,时不时跺跺脚,于巧华冻得嘴唇发白,王铁山的手也冻得通红,袁彩霞更是把围巾裹得只露出眼睛,更别提那些此起彼伏的咕噜声了,每天晚上最后一节课,大家的肚子就开始唱空城计。
不过,今天林小棠可是有备而来,她放下正在修改的文章,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走上讲台。
“同学们,大家休息一会儿,”林小棠清了清嗓子,清亮的嗓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咱们今天吃点夜宵怎么样?”
正在埋头学习的同学们纷纷抬起头,听到小班长的话一愣,大家茫然地看着她。
林小棠晃了晃手里的布袋子,“我准备了一点油茶面,大家把饭盒拿出来,咱们分一分,喝点热乎的,暖和暖和。”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小小的欢呼声。
“油茶面?真的假的?”
“小班长,你还带了吃的?”
“油茶面?我好久没喝过了!”
林小棠笑着打开布袋子,顿时香气四溢,里面是炒得金黄油亮的油茶面,那是她用黄豆粉和小麦粉小火慢炒出来的,里面还加了不少芝麻碎、花椒盐和少许的猪油。
前排的同学忍不住嗅了嗅鼻子,一股混着芝麻的焦香味飘了出来,大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同学们早就养成了饭盒不离身的习惯,闻言,纷纷掏出自己的饭盒,铝饭盒在桌子上整齐的排成了一溜。
林小棠挨个给同学们的饭盒里舀油茶面,一勺,两勺……金黄的油茶面落入饭盒里沙沙作响,那股焦香味儿更浓了。
一勺不多,刚好够冲一碗的,林小棠一边分一边叮嘱,“大家边冲边搅,别烫着了。”
热气袅袅升起,黄豆粉和面粉的焦香纠缠在一起,连带着鼻腔里那点寒气都被熏得无影无踪了。
“嚯!这香味!”王铁山已经冲好了油茶,他凑近了深深吸了口气,“小班长,你咋还带着油茶面来上课啊?”他难得小口小口抿着,舍不得一下子喝完。
“因为最近大家学习辛苦了,”林小棠俏皮地眨眨眼,“而且唐老师也说大家学习进步很大,所以这是给大家的奖励。”
“奖励?”拎着暖水瓶的刘建国眼睛一亮,“小班长,那以后咱们是不是只要学习进步就有奖励?”
“想得美!”袁彩霞白了他一眼,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热乎乎的饭盒,早就冻僵的手指头慢慢回暖,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小棠,这油茶面可真好喝啊!又香又稠,还有芝麻碎……”
“真香啊!”于巧华也深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脸色慢慢泛起红晕,“喝一口热乎的,手脚都暖和了。”
陈敏也笑着推了推眼镜,“小班长,你可真行!连炒油茶都会做。”
顾翠儿捧着自己的饭盒先是暖了暖冻僵的手,然后才小心地喝了一口,“小棠,油茶可真香啊!这大冷天的喝上一碗热油茶,真是太幸福了。”
邱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烫乎乎的炒油茶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她抬头看向林小棠,眼睛亮晶晶的,“小棠,谢谢你的油茶面,真暖和。”
林小棠冲她笑了笑,自己也冲了一碗,滚烫的热水冲下去,油茶面慢慢变成了浓稠的糊状,黄澄澄,油亮亮的,上面浮着的芝麻和油花看着就诱人。
浓浓的香味随着热气在教室里弥漫开来,玻璃窗上慢慢凝成一层朦胧的白雾。
“真香啊!”
“真暖和!”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今晚农学系一班的教室里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