鳕鱼干焖土豆的鲜香在食堂里飘荡, 勾得战士们一个个端着空碗争先恐后地要求添饭加汤。
“小棠,再来一碗!”
“班长,我要多点汤汁拌饭!”
“今天这土豆也太入味了!”
林小棠握着大勺子, 看着战士们一碗接一碗地添饭,仿佛那肚子里有个无底洞似的, 她忍不住咂舌,小声对旁边的老王嘀咕, “班长,您瞅瞅他们这吃法……这都第几碗了?我真怕他们把肚皮给撑破了?”
老王麻利地帮着打饭,浑不在意地笑说,“没事儿!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 他们每天训练消耗大, 胃口都好得很。再说了, 你这鳕鱼炖土豆做得这么香, 谁能忍得住不多吃两碗?”
「就是就是!」土豆块在汤汁里欢快地打着滚,「我们这么美味, 不多吃几碗怎么对得起我们?」
雷勇正好端着空碗过来,听到老王这话, 长长地叹了口气, 语气那叫一个哀怨, “哎!老王班长, 您这话说的……其实只要一想到以后小棠你可能不在咱们东食堂掌勺了, 我这心里头啊, 就堵得慌,真是没啥胃口……”他话还没说完,看见林小棠挑眉看着他, 又赶紧改口道,“不过嘛,趁着你还在,咱们就好好吃个过瘾,这以后想吃都吃不到了。”
林小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雷勇同志,你可快别装了!我刚才看得真真儿的,属你抢得最欢实,吃得最香!喏,先把你自己嘴角那汤汁擦干净了再说这没胃口的话吧!”
雷勇毫不在意地舔了舔唇角,笑嘻嘻地把空碗往前一递,“嘿嘿,被你看穿啦!那啥……再给我来一碗饭,浇两勺鱼汤,多来点土豆,我也要拌饭吃。”
雷勇正搁这儿贫嘴呢,身后突然探过来一个脑袋,是二排长!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问,“谁不在了?小棠,你真的要去上大学了?这事儿是真的吗?”
雷勇听到这话身子一僵,转过头正好对上林小棠握着大勺子杏目圆瞪地盯着他。
雷勇头皮一麻,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连忙摆手,“小棠,那个……我要说这话不是我说的,你信不?天地良心,真不是我传出去的!我嘴严实着呢!”
林小棠才不吃他这一套,直接无视他,“二排长,您这是听谁说的呀?”
二排长是个实在人,想都没想,直接实话实说,“就是他说的呀!勇子亲口说的。”他还指了指雷勇。
“冤枉啊!天大的冤枉!”雷勇一听急得差点跳起来,梗着脖子辩解,“一人做事一人当!我雷勇是那敢做不敢认的人吗?我啥时候和你说的?二排长,你可不能陷害我啊!”
二排长瞧他真急眼了,这才嘿嘿一笑,补充道,“嗨!你急啥?我是说,这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不假,但你不是专门跟我说的。是前几天训练休息的时候,我们排正好在你们旁边整理装备,听到你们几个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说悄悄话来着,不小心被我们听到了。我们这耳朵你也知道,训练出来的,灵光着呢!”他两手一摊,表示很无辜。
“我们?”林小棠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好家伙,敢情这还不止二排长一个人听到了?
二排长挠了挠头,“呃……当时我们排差不多都在吧?应该就只有我们排听到了。”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又不太确定地补充,“顶多……顶多就是我们自己连队的人知道,小棠你放心!”他拍着胸脯保证,“我们肯定守口如瓶,绝对不会再往外传了,咱们连的嘴都特别严实,真的。”
雷勇这会儿已经缩起了脖子,像个鹌鹑似的小声辩解,“小棠,我们真不是故意的,肯定是刚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太震惊了,一时没控制住音量,讨论得……稍微激动了那么一丁点……”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表情讪讪的。
林小棠真是哭笑不得,得,这下好了,估计大半个连队都知道了,算了,都这么多人知道了,多一个少一个,好像也没啥太大分别了。这秘密,看来是保不住了。
林小棠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接过二排长递过来的空碗给他满满当当地添上饭,又装了一大勺浓稠的鱼汤和土豆。
二排长接过饭碗却没有离开,反而又凑近窗口鼓励道,“小棠,你要加油哦!我们都觉得你行!大家私下里都说了,要是需要投票推荐什么的,我们肯定都投你。”
雷勇听了眼睛一亮,这可是将功补过的大好机会,他立刻挺起胸膛,信誓旦旦地表态,“对对对!小棠你放心!投票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保证发动我所有的人……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他话没说完,林小棠已经举起了手里那把油光锃亮的大铁勺作势要打,“你可闭嘴吧你!还嫌不够乱是吗?我可告诉你,我这勺子打起人来可是不长眼的,你再嚷嚷,我真揍你了。”
瞧见她脸颊气鼓鼓的,真的有点炸毛了,雷勇和二排长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缩了缩脖子偷偷憋着笑,赶紧端着饭碗溜回座位去了。
于是,因为雷勇他们几个不小心走漏了风声,林小棠要申请上大学的事情,没几天功夫就成了东食堂公开的秘密了,大家伙儿基本上都知道了,偶尔还会有人偷偷给她加油打气。
老王班长知道后,忍不住摸着下巴笑,“我说呢!最近这帮臭小子怎么一个个跟饿狼投胎似的,比以前还能吃,训练量也没见加大啊?敢情知道你要走了,这是抓紧时间囤膘呢!”
钱师傅也笑着安慰林小棠,“没事儿,小棠,放宽心!这上大学是光荣的大好事,大家早晚都会知道的。提前知道了,还能给你鼓鼓劲,加加油!”
林小棠却抱着脑袋,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在桌子上,“班长,钱师傅,这早知道和晚知道,对我来说可大不一样啊!”
老王班长看她那表情,纳闷地问,“咋了?大家都知道是好事啊,支持你的人越多越好嘛!你咋还愁上了?”
林小棠抬起头,小脸皱成了一团,“班长,就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了,我这下才得更加努力,必须考上才行啊!”眼见老王他们还是一头雾水,林小棠小声嘟囔着解释,“我现在可不是普通的炊事员了,我是‘特级炊事员’啊!杨部长都说了,我可是咱们军区炊事班努力追赶的目标,是榜样!你们想啊,要是我这个‘榜样’最后没考上大学,那可不是简单的丢脸。”
钱师傅好奇地追问,“那是什么?”
“那是在全区里丢了好大一个脸啊!” 林小棠夸张地用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圈,苦着脸说,“到时候大家说不定就会说,‘哎,你看过那个炊事员写的小册子没?就那个,写得头头是道,结果没考上大学的那个特级炊事员’我的天,光是想想我都觉得这也太丢脸了。”
老王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你这丫头,想的还挺远,放心,咱们团部的战士,那觉悟都是一等一的,只会给你加油鼓劲,绝不会说风凉话。”
雷勇知道了以后,凑过来一本正经地教育她,“哟嗬!没看出来啊林小棠同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在意别人的眼光?你这叫……叫虚荣心作祟,这可不好,你这分明就是太爱面子了,这思想可要不得,得改,必须得深刻反省。”他摆出一副老干部的架势,背着手在她面前踱步。
林小棠这会儿正抓紧抱着一本数学题集啃得认真呢,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给了他一个后脑勺。这个人除了会添乱和出馊主意,就没干过几件靠谱事!她决定,今天,不,明天也不要理他了。
对面的严战仔细看完了林小棠写的申请书,他放下稿纸点了点头,“写得不错。条理清晰,理由充分,全都是你的真实经历和想法。说实在的,你让我写,我都未必能写出这么打动人的申请书。”他把草稿递还给林小棠,“你把这份重新工整地誊抄一遍,过两天我帮你交到政治处去。”他顿了顿,难得浅笑道,“尽力就好了,不用太紧张。”
林小棠接过申请书草稿,心里却默默摇头,只尽力怎么够?她要的可是万无一失的成功,必须全力以赴呀!
于是,林小棠本就安排得满满当当的炊事班生活这下变得更加紧凑了,之前被她当做放松来看的营养学的书也被暂时放到了一边,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全都用来啃那些初高中的课本,一有空闲,她就掏出本子写写算算,嘴里念念有词,那股子认真钻研的劲头看得老王忍不住感叹,“这孩子,有这股子毅力和恒心,干啥事儿干不成?上天都拦不住她。”
日子在紧张的复习中过得飞快,国庆节的热闹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天气就一天比一天冷了下来,到了十月底,北风已经开始呼啸,团里也终于接到了上级关于今年工农兵学员推荐选拔的初步通知。
消息传来,有人欢喜有人忧,喜的是终于有了确切消息,忧的是名额实在太少了。团里今年仅有三个推荐名额,而且京城大学只招收一人,另外两个学校都不在京城,更让人感到压力很大的是今年团里递交申请的人竟然有四百多人。
这意味着林小棠将要和四百多个战友竞争那寥寥三个机会,尤其是那个唯一的京城大学的名额,这可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不过,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突击复习,林小棠心里也越来越有底了,原本晦涩的知识点越来越清晰,做题也越来越顺手了,甚至找到了一种得心应手的感觉。她不禁感慨,果然是有压力才有动力,她现在甚至有点庆幸,幸亏之前被雷勇他们歪打正着地公开了消息,逼得自己狠狠加了把劲,把基础打得更牢了,不然这会儿可真要抓瞎了。
所以这天中午给雷勇几人打饭时,林小棠心情特别好,不仅给每个人的菜量都足足的,她还额外附送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殊不知,她这阳光普照的好心情,可把雷勇几人给看懵了,心里直犯嘀咕,几个人端着打得满满的饭菜找到老位置坐下,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动筷子抢肉吃,而是忐忑不安地小声商量起来。
“啥情况?小棠今天咋笑得这么这么灿烂?”李小飞挠着头,一脸困惑,“我看着心里咋有点发毛呢?”
雷勇皱着眉头,小声嘀咕,“会不会是上大学的通知正式下来了,招生名额实在太少,竞争又太激烈,她受刺激了?这是悲极生乐?还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李小飞回头又偷偷看了眼打饭窗口,林小棠正哼着“学习雷锋好榜样”的调子,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台面,那轻快的背影怎么看都不像是受打击的样子,“不能吧?你看她那样子,哪点像受刺激了?倒像是捡了钱票?”
“你们以为小棠是你啊?遇到点困难就咋咋呼呼?”雷震没好气地瞥了弟弟一眼,“她韧劲足着呢!我看她就是复习有成效,心里有底了,所以高兴。”
“别瞎猜了,”陈大牛的注意力早就被饭菜的香味勾走了,他盯着盘子里的海带烧肉使劲咽了咽口水,“可能她今天就是单纯的心情好呢!你们闻闻这肉,多香啊!今天咱们可是吃海带烧肉呢!你们都不想赶紧尝尝嘛?”
确实,海带烧肉浓到化不开的肉香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带皮的五花肉已经被炖得极其软烂,醇厚的酱香中巧妙地融入了一丝海味的清鲜,光是闻着这味儿,就让人喉头发紧,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
“算了算了,不想了!费那脑子干啥!那丫头鬼灵精的,谁知道她脑子里又在转啥念头呢!”雷勇也被这诱人的香气打败了,挥挥手,率先放弃了思考,“咱先吃饭,天塌下来也得填饱肚子再说。”
炖得半透明的肥肉入口即化,咸香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甜,更妙的是,还有海带贡献的那点儿鲜味儿在里头,几种味道在舌尖融合,别提多美了,几人很快就被这美味的海带炖肉拉回了心神,开始大口扒饭。
原本干硬的海带经过长时间的炖煮早已变得厚实软糯,吸足了五花肉的油汁和浓郁的酱香,吃起来糯中带韧,海洋的咸鲜搭配着五花肉的丰腴,每一口都是浓郁的酱香味,各种滋味在嘴巴里齐齐汇聚,让人吃得根本停不下来。
一口海带配上一口肉,再浇上小半勺浓稠油亮的肉汁拌进糙米饭里,让大冷天归队的战士们一连扒了好几碗饭还觉得意犹未尽。
他们这边吃得热火朝天,满嘴流油,林小棠一边收拾着所剩不多的饭菜,一边不时朝食堂门口张望,“奇怪……沈姐姐怎么还没来吃饭呢?”她小声自言自语。
林小棠踮着脚透过窗口往外看了看,文工团的人早就打完饭,都已经三三两两地坐着吃上了,这会儿窗口前来打饭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她瞅准空档,赶紧喊住正准备离开的文工团女兵。
“夏梅姐!夏梅姐!等一下!”
夏梅端着饭盒走到窗口,“小棠,咋啦?”
“夏梅姐,你有没有看见沈姐姐呀?她怎么还没来吃饭呢?”
“嗯?白薇没来吃饭吗?”夏梅愣了一下,“我出门来食堂的时候,还在团里看见她了呢,她说她收拾一下就来,她一直没来吗?”
“没来呀,”林小棠摇摇头,“我一直没看见她。”
“那我回去看看她在不在团里吧!说不定有啥事耽搁了。”夏梅热心地说着,放下饭盒就往回跑。
谁知道过了一会儿,夏梅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就这么一来一回的功夫,她棉袄上就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头发梢也带着湿气。
“小棠!”夏梅拍着身上的雪说道,“我问了,办公室的人说白薇姐她中午回家了,说是今天突然降温,她感觉有点冷,要回去加件厚衣服,估计就在家对付吃两口了吧!”
林小棠看着灶台上特意给沈白薇留出来的饭菜,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回家吃饭了?
最近林连长出任务不在家,沈姐姐一直都是雷打不动地在食堂吃饭的,而且早上碰到的时候,自己还特意告诉她,中午做她最爱吃的海带炖肉,沈姐姐当时可高兴了,说一定准时来。难道是因为下雪了,路不好走,她懒得来回折腾了?可是沈姐姐不是那么娇气的人,下雪了就不出门吃饭了?
“奇怪……怎么就没来呢……”林小棠小声又嘟囔了一句,“她现在是孕期,营养很重要呢!”
等她又忙活了一阵,把打饭窗口的台面擦得干干净净,炊具也归置整齐,一抬头,又看到了那份单独留出来的饭菜,这大冷天的,饿着肚子怎么行?她还怀着孩子呢!
林小棠越想越觉得不踏实,她可不是个能憋住事的性子,干脆拿出自己的饭盒,把留给沈白薇的饭菜仔细装好,盖上盖子,然后冲后厨方向喊了一声,“班长!我去给沈姐姐送个饭,她没来食堂,我怕她饿着。”
老王班长闻声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棵大白菜,“啊?白薇还没吃饭啊?这天气是不太好走。”
“嗯,我看外面下雪了,估计路上不好走,我把饭给她送家去。”林小棠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给自己套上厚厚的军大衣,又戴上棉帽子。
“那你去吧!这天气不吃饭可不行,肚子里没食儿,更冻得慌。”老王班长跺了跺脚,感觉门口的寒气直往屋里钻,“路上小心点啊,雪天路滑。”
李婶也闻声从里面走出来,“白薇没来吃饭啊?哎呦,那可不行!她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呢!这林连长又不在身边,没人照顾……小棠你快去吧!把大衣扣子扣严实了!这雪看着不小,路上慢点走,看着点脚底下,可别摔了!”
林小棠应了一声,把饭盒揣进怀里,用军大衣裹紧了,一头扎进了门外纷飞的大雪中。
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林小棠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把脸往大衣领子里又埋了埋,抄近路往家属院走去,路过操场时,远远地就看到有一行人正在雪地里跑步,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这下雪天的,还是刚吃完午饭没多久,按理说应该是休息时间,怎么还有人训练?
等她走近了些,看清了领头跑的那个身形挺拔的身影,好嘛,这人她熟得很,这不是严队长嘛,那就一点都不奇怪了,再往后看,果然跟着一溜儿特种兵,一个个在雪地里跑得呼哧带喘,而且他们穿得也不厚实,就是平常的训练服,林小棠瞧着他们呼出的白气和被冻得通红的耳朵,自己反倒冷得直哆嗦,她赶紧又把大衣裹紧了些。
怪不得雷勇那个贫嘴滑舌的家伙,一见到队长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这大冷天的雪地负重跑,简直是没人性啊没人性!她不由庆幸自己只是负责他们的营养员,不用跟着一起摸爬滚打,不然……她非哭晕在训练场上不可!
林小棠在心里默默吐槽着,顶着风雪,很快就到了家属大院,半人高的红砖墙上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新雪,院门口的木板门虚掩着,沈姐姐之前跟她说过,家属院这边大家都习惯了不锁院门。
“沈姐姐?沈姐姐,你在家吗?”林小棠推开院门,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回应,不过瞧见堂屋的门也是半掩着的,林小棠踩着青石板径直朝堂屋走去,靠东面的墙角还整齐地码着半垛劈好的柴火,这会儿也飘上了雪,旁边立着一个铁皮煤桶。
林小棠在屋檐下用力跺了跺脚上的雪,这才推开堂屋的门冲里面喊了几声,“沈姐姐?我进来啦……咦?怎么没人?”她小声嘟囔着,“那堂屋门怎么也没关严实?”
屋子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带着一股寒气,就在林小棠准备转身文工团瞧瞧时,饭盒里的红烧肉突然疑惑道,「小棠小棠!人在里头屋里呢!不过……奇怪……怎么好像……有股子血腥气?这味道俺可熟得很,错不了!」
林小棠听到这话一愣,血腥气?她来不及细想,放下饭盒就往里屋跑,“沈姐姐!沈姐姐!你怎么了?”
里屋门口挂着一道厚厚的挡风门帘,林小棠撩开门帘就冲了进去,进门就看到了敞开的大衣柜,一件厚外套半垂在地上,旁边的梳妆柜也歪斜着,上面的瓶瓶罐罐都倒了,最吓人的是倒在沈白薇旁边的一把椅子。
“小……小棠……”
正痛苦蜷缩在地上的沈白薇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眼皮,见到来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脸色苍白。
“沈姐姐!” 林小棠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小跑着冲上前,“沈姐姐……”她声音发颤着想把人扶起来,手却不敢用力,生怕碰到她的伤处。
“小……棠……”沈白薇说着,又是一阵下坠般的痉挛袭来,疼得她蜷缩起来,她心里一阵恐慌,“孩子……孩子好像……吓着了……动的厉害……小棠……孩子……快……快救救我的孩子……保住孩子……”泪水从眼角滑落,她紧紧抓住林小棠的手。
“沈姐姐,你别怕!我在这儿呢!”林小棠听着沈姐姐声音里的绝望,心里又慌又急,“我现在就去找人!我们马上去医院,肯定没事的,你和孩子肯定都会没事的。”她想把人扶起来,但沈白薇此刻根本使不上力。
林小棠刚准备冲出去喊人,想了想又转身冲到炕边用力拽下那床厚实的棉被,她小心翼翼地盖在沈白薇身上,“沈姐姐,你一定要坚持住!等我!我马上就回来!很快!”她用力握了握沈白薇冰冷的手,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屋子。
“有人吗?有人在家吗?快来人啊!救命啊!”林小棠站在院子里朝着左右邻居大喊了几声,可是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雪声,周围一片死寂。
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有呢?林小棠急得原地打转,靠自己一个人根本没法把沈姐姐背到医院去。
怎么办?怎么办?林小棠真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突然她猛地抬头,对了!操场,严队长他们还在雪地里跑步,对,找他们,他们人多,力气也大。
想到这,林小棠拔腿就朝着操场的方向拼命跑去,冰冰凉凉的雪花打在脸上,她也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偏偏一路上她都没碰到一个人影,心里那份焦急真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林小棠忍不住一遍遍念叨,“队长!你们可一定要在啊!你们平时训练强度那么大,肯定要跑个十圈八圈的,训练肯定还没结束,一定在!菩萨保佑,各路神仙保佑,一定要在啊!”
当她远远看到操场上那些模糊的身影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夺眶而出,她瘪了瘪嘴又给憋了回去,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林小棠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操场的方向大喊了几声,“队长!严队长!救命啊!快救命啊!”
其实严战在林小棠往家属院去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没办法,她裹得像个球似的,慢慢往前挪动的脚步像是笨拙的企鹅,没想到,这才一会儿工夫,又看到这个“球”从家属院那边跑出来了,他心里正奇怪,这大冷天,这怕冷的小丫头不在食堂呆着,跑出来折腾啥?
他正想着呢,突然就听到了她明显带着哭腔的“救命”声,严战神色一凛,他先是警惕地迅速扫了眼林小棠身后,确定没有像上次野猪那样的野兽追赶,这才心下稍安,但远远瞧见她摔了好几跤了,那笨手笨脚的样子真是连滚带爬的,看她慌成这样,怕是有什么大事,严战立刻带着队员们小跑着迎了上去。
林小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严战他们跑过来,也顾不上喘匀这口气,她一把抓住严战胳膊稳住身形,“快!快去……救救沈姐姐!她……她在家里摔倒了,还流血了,孩子得保住……沈姐姐可不能有事,得赶紧送医院。”
虽然她说得断断续续,但严战立刻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没有没有犹豫,转身就开始下达指令,“雷震,你带两个人,以最快速度跑去医院,通知医生立即准备急救,有孕妇摔倒,情况危急。雷勇、李小飞你们去后勤处找平板车,要快!其余人跟我去家属院。”
特种兵们也意识到事情紧急,应了一声,转身就跑步行动,严战看了眼小脸通红的林小棠,“小棠,你带路。”
林小棠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跑过这么快,就连上次被野猪追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拼命,偏偏她越是着急往前赶,这滑不溜的地面就好像跟她作对似的,好几次她都差点摔倒,幸好旁边的严战眼疾手快。
“小心点!别急,我们马上就到。”
严战再一次拽住她的胳膊将人稳住,这回干脆也不撒手了带着她往前走,这下终于稳当多了,就算林小棠偶尔脚下打滑也能马上被稳住。
等到林小棠带着严战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回沈白薇家时,雷勇和李小飞借的平板车还没到,严战他们不清楚沈白薇的伤势,不敢轻易挪动她。
林小棠听着沈白薇痛苦的呻吟声,心急如焚地瞧向门外,她焦急地四处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堂屋那扇结实的木门板上。
“队长!咱不等平板车了,拆门板吧,我看这门板就可以当担架,把这个门板拆下来!”
林小棠话音刚落,陈大牛就已经带着两个特种兵上手了,说实话,他们也早就看中这个门板了,特种兵的动手能力有多强,林小棠不知道,但他们拆门板的速度绝对是利落,几人三下五除二就把那扇门板卸了下来。
林小棠在门板上又铺了层褥子,然后几个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沈白薇连同裹着她的棉被一起平稳地抬到了门板做成的简易担架上。
林小棠跟在旁边把被子给她塞严实了,然后就是不停地给沈白薇鼓劲,“沈姐姐,坚持住!我们这就去医院,医生都已经准备好了,咱马上就到了,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你可一点要坚持住啊……”
几人抬着门板刚出了家属院没多远,迎面就碰上了雷勇和李小飞推来的平板车,大家将沈白薇放到了更平稳的平板车上,一路又快又稳地朝着军区医院方向赶去,遇到不平整的地方怕太颠簸,特种兵们干脆将平板车抬着往前走。
好在军区医院距离家属院并不算太远,而且严战提前派了雷震去通知,所以他们刚到医院门口,就有接到消息的医生和护士迎上来迅速将沈白薇接手了。
因为失血过多,沈白薇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半昏迷了,看着眼前“砰”一声关上的急救室大门,林小棠心紧紧揪着。
老王他们在食堂左等右等不见林小棠回来,众人还纳闷呢,“这大冷天的,外面还下着雪,小棠那丫头最怕冷了,送个饭怎么去了这么久?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啊?别是路上滑倒了吧?”
结果没过多久,后勤那边过来个人通知他们,说小棠送孕妇去医院了,还是特种兵还平板车的时候顺便告知了详细情况,炊事班众人这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哎呦我的老天爷!”李婶听得一阵后怕,“幸亏是小棠这丫头心细,觉得不放心跑了这一趟,不然这大雪天的,白薇一个人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被人发现呢!真是想想都吓死个人!”
“就是说啊!” 钱师傅也跟着叹气,“林连长这还出任务不在家,你说这要是真出点啥事……哎!万幸!万幸小棠去了!”
“也不知道大人和孩子咋样了?” 李婶忍不住念叨,“菩萨保佑,可千万要平平安安的呀!大人孩子都顺顺利利的……”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林小棠和严战等人焦急地等在急救室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急救室里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啼哭声。
“哇啊……哇啊……”
林小棠一直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她激动的看着急救室,“哭了!哭了!孩子哭了,没事了,肯定没事了!能哭就行!能哭就好!孩子肯定没事了!”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等到见着从急救室里出来的一个小护士,林小棠擦了擦眼泪,赶紧上前拦住人,“护士同志,孩子没事了吧?大人怎么样了?沈白薇同志怎么样了?她有没有摔着哪里?严重吗?”
护士认出了林小棠,冲她安抚的笑了笑,“放心吧林同志,母子平安,沈同志轻微擦伤,加上惊吓和生产脱力,人还有点虚弱,需要好好休息,不过没什么大碍。孩子已经足月,本来也就是这几天要生了,是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呢,很健康。”
听到护士确切的回答,林小棠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她腿一软,一屁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后背早已经汗湿了,这会儿才感觉到一阵阵发冷,林小棠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看向一旁同样松了口气的特种兵们,鼻子莫名一酸。
“谢谢!谢谢队长!谢谢大家!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们,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不用谢。”听到母子平安,严战冷峻的神情似乎也缓和了几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就是!小棠你跟我们客气啥?” 雷勇抹了把头上的汗,“沈白薇同志可是咱们的战友,帮助战友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嘛!”
“没错!林连长在外执行任务,咱们帮他把家里照顾好都是分内的事,这有啥好谢的!”
“就是就是!小棠你这客气话可就太见外了,咱们可都是一个团的兄弟姊妹!”
林小棠没有在医院里久待,出了急救室的沈白薇已经睡着了,她看了眼被护士抱出来的皱巴巴又红通通的小家伙,林小棠和护士叮嘱了几句便匆匆赶回了东食堂。
沈姐姐刚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得很,再加上她中午就没吃饭了,肯定需要多补充点营养,林小棠准备赶紧给她做点吃得送过去。
李婶见林小棠终于回来了,赶忙拉着她好一通询问,听到母子平安时,食堂里的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李婶心疼地拍了拍林小棠身上沾的泥雪,“你看看你,跑得这一身……真是幸亏你机灵,知道去找严队长他们,不然光靠你一个人,真是难办了……”
林小棠顾不上休息,洗了手就开始给沈白薇准备吃的,她先烧了一锅开水,水开后改为小火,磕两颗鸡蛋下锅,小火慢煮,让鸡蛋慢慢凝固,然后加入红糖碎末,用勺子沿着锅边轻轻搅拌,让红糖慢慢融化,继续焖煮片刻,营养又简单的红糖鸡蛋水就做好了。
那两颗鸡蛋在红糖水里轻轻晃动着,圆鼓鼓的身子显得格外可爱,「哇!红糖姐姐!我们今天可不是普通的甜汤哦!咱们这是要去给刚生了宝宝的英雄妈妈补充元气呢,咱可得表现得好一点儿!」
红糖的声音也带着甜甜的笑意,「没错呢,鸡蛋妹妹!咱们俩可是‘元气满满’组合,保证让妈妈喝得心里暖暖的,嘴里甜甜的!」
红糖鸡蛋水很快就熬好了,李婶也在一旁帮忙做了炒米茶,“这产妇刚生完孩子,喝点这个炒米茶好,你一起给白薇带去,让她换着口味喝。”李婶做好的炒米茶也装进保温桶里。
等到林小棠再次赶到病房的时候,沈白薇已经醒了一会儿了,她正靠在床头盯着身边熟睡的儿子瞧个不停,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直到现在她想起中午的事还是一阵后怕,要是早知道,说什么她也不会去拽衣柜底下的那件厚外套了,结果她脚下没留神,后退的时候不小心就撞上了椅子,还好她扶了一把梳妆柜稳住了身体,不然要是直接撞上了肚子……哎,说到底都是她自己太不小心!万幸,孩子争气,挺过来了。
“好了,沈姐姐,过去的事情就不要自责了。”林小棠打开保温桶,甜甜的气息飘了出来,“你呀,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吃好、睡好,把身体养得棒棒的,这样才能有奶水喂宝宝,对不对?” 说着,她把勺子塞到沈白薇手里,“沈姐姐,你先趁热把这个红糖鸡蛋水喝了,我偷偷尝了一口,可甜可甜了,李婶还给你准备了炒米茶。”
沈白薇握着温热的勺子,看着忙前忙后的林小棠,心里暖融融的,“嗯,不想那些事了,这次真的多亏你了,小棠,要不是你……”
说到这,沈白薇眼圈发红,听见小棠像个小管家婆似的念叨着月子里不能掉眼泪,她又赶紧忍住了,虚弱地笑了笑,“嗯,等我们七斤长大了,我一定让他好好谢谢你,你不是最喜欢吃糖嘛,到时候让他给你买糖吃。”
“七斤?”林小棠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眼睛弯弯的打趣,“沈姐姐,你不是说一定要起个响亮又好听的名字嘛,这就是你和林连长琢磨了半年的名字呀?”
沈白薇也笑了,带着点无奈,“向军他说他来起,结果名字还没想好,人就出任务了,也不知道他想好了没有,总不能一直没名字吧?我就先叫他七斤好了,正好七斤七两,是个大胖小子。”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推开,一个满身风雪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幸亏我及时赶回来了,不然我儿子长大以后非得埋怨我这个当爹的,竟然由着他妈给取了个这么实在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