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皆是一愣,想喊回去再问问,黄独的身影却已被雾气彻底遮蔽了。
薛无遗和队友们面面相觑:“这算什么?……来自联盟之剑的‘保送票’?”
她还是觉得很不真实,过了一阵后,兴奋劲儿才慢慢上来。
黄独的话,意味着她们铁定能进特别行动部队了!
李维果差点在船上原地起蹦,举手欢呼道:“噢!咱们这下真要创造历史了!”
观千幅没做幼稚的举动,但眼睛明显也亮了几个度。
老赵听不懂她们说的每一个字,但看得懂她们很高兴,便乐呵呵送上祝福。
她能听得出来,这三个小辈在为能上战场而高兴。将生死置之度外,丝毫不惧,着实令人敬佩。
小船驶出了雾气,靠在她们来时的岸边。天上还是下着那样的细雨,几人在公交站台下等待,熟悉的班车不久后便停在了面前。
司机还是沉着脸的模样,安安静静不说话,车上只有细微的白噪音和窗外时不时的虫鸣鸟鸣。
几人这些天抓紧利用一切时间在桃花源探索游玩,累得慌,上了车罕见地懒得谈天说地。薛无遗靠在车窗上发呆,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她梦到的是前世很寻常的场景。
其实自从在死者之国提升过精神力等级后,她的清醒梦就变多了,又开始三不五时梦见薛策。
桃花源似乎自带一夜无梦的buff,所以过去的几天她没做过梦。现在出了桃花源,梦境便立刻接踵而来。
也许是因为精神状态恢复,这些梦里,她和薛策并不处于刀光剑影的生死战场,也没有在经历重大的人生节点,只是漫无目的地过着日常。
大量碎片化的日常串联起来,有时候她们一起品味评价不同营养液的口味,有时候她们在无人区拿铁盒子炖菜、互相攻击彼此的手艺难吃,有时候她们只是靠在行李堆里聊天发呆……
而此刻,她和薛策窝在临时据点的床上,两个人一起裹着被子打游戏。
屏幕的闪烁灯光投在薛策的脸侧,和窗外的霓虹一起,呈现出奇特的节奏律动。
薛无遗逐渐想起来了这是哪天。
这段日常,但硬要说也不太寻常——在这之后第二天,她们就出发去做任务了。
任务内容是帮雇主干扰竞争对手公司的电脑主机,烂大街的雇佣流程。
然后就在那次任务里,她们遭遇了爆炸,她来到了联盟,薛策留在帝国。
在这个节点,她不会想到这就是自己和薛策经历过的最后一段日常光阴。
……
另一片大陆,帝国。
薛策领着组织成员荆棘,一前一后行走在平民区的巷子里。
她们身上都穿着物流工作服,戴着口罩眼镜,混迹在平民当中丝毫不起眼。
荆棘第一次“正大光明”出行,还有几分紧张。
薛策则镇定自若,连地图都不用看,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越走越荒僻。
荆棘走得头都晕了,只能沉默地跟着祭司,停步时却发现,祭司没有直奔她们这次的任务地点,而是停在了一间小饭馆面前。
“祭司?”
荆棘疑问,薛策回过神,摇摇头:“我没事。”
祭司从不做多余的事,荆棘一时间还以为这间饭馆有什么问题,戒备了起来——毕竟祭司总不能只是突然想吃一顿了吧?组织里的大家都知道祭司不重口腹之欲。
谁知祭司只是在门口看了看,就挪步转身欲走。
但就在这时,小饭馆的门突然开了,老板探出头来:“你……是不是以前我们这儿的常客?”
薛策脚步微顿,心头闪过小火花般的惊讶——她和薛无遗每次任务结束,十次有八次都会来这里吃饭,但都好好做了易容伪装,没想到老板居然能把她认出来?
她很偶尔才能感受到这种“预测之外”的惊讶。命运往往是宏观的,唯独渺小的人物难以被观测。
在这种时候,她才能切实感觉到自己活在人间。
“……是。”薛策点头,承认了。
老板表情变得高兴了:“我就知道!对不起,虽然你每次来都长得不一样,但我记得你的步态……呃,主要是,你们都几年没来了,我做老板的也担心常客,刚在里面看到你特惊讶……”
说完她后知后觉感到了尴尬,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薛策说:“有八年了。”
老板得到了她回答的鼓励,在薛策和荆棘的眼镜上左右看看,又问:“你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吗?以前她总和你一起出现……”
话说一半,老板突然噤了声。
她将薛策的沉默误以为了答案。在金字塔的底层,死亡总是如影随形。
薛策并没有回答,反而问:“为什么你知道她是我的妹妹?”
“更稳重的那个总是姐姐。”老板试探着说。
薛策口罩下的脸露出一个酒窝:“你猜的确实不错。”
荆棘没想到祭司居然会和人叙旧,抱着手颇感神奇地打量两人。
薛策拒绝了老板吃饭的邀请,说:“我们还有事要做。对了,我们的公司正好缺厨师。等我们做完事,你要不要跟我们走?”
荆棘:“……”
她睁大了眼睛,满心都是:啊??
出门一趟,祭司怎么还给她们找了个厨子回去?
说出这句话,薛策看到老板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在把视线投注到老板身上的第一眼,她就已经观测到了对方的命运——原本的命运。
老板的小餐馆即将被挤兑倒闭,她本人也会在接下来帝国政府的清查中受伤,无药可医,只能变卖器官,最终跌落到贫民窟。
命运的降临早有痕迹,每年不断扩大的贫民窟、老板门庭冷落的生意、街区角落游走的黑|帮……一切都是暗示的伏笔。
而现在,她会在荆棘火组织里做大厨,以后还会喜欢上教孩子们拆解机器人,安度余生。
大部分普通人的命运,即使被改变之后也不会做出多么重大的“贡献”。
但薛策却觉得这样也不错。
没费多少口舌,她说服了老板。
走远之后,荆棘咂舌:“祭司,你人还挺好。”
她们也确实缺厨师,毕竟新收养了几个孩子。大人可以喝营养液随便应付,孩子却不行。
薛策心里也觉得奇妙。
她竟然也成为一个有余力接济她人的人了。
薛策一直不觉得自己算一个好人,因为即使预料到她人悲惨的命运,她也从不会难过。
人生的命运就像一盘rpg游戏。当她能直接看到游戏的全部选项和结局,这个游戏的吸引力就会失去大半。她也很难对中途的“NPC”们投入感情。
薛策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创造更美好的世界,这有任何意义吗?
于是她只能把注意力放在更小的意义上。她想要让自己和薛无遗抵达完美的结局。
“把服装调整成隐身模式。”
又走了一段路,薛策轻声提醒,二人便隐没在了无人的街道里。
片刻后,她们绕过黑|帮和安保机器人,站在了一座正在改建的废墟建筑前。
——如果薛无遗此刻站在这里,她大概会被触发PTSD。
因为这就是她“死前”那场大爆炸发生的地点。
楼体废墟上还残留着爆炸留下的黑色污渍,薛策抬起头,不远处的白楼映入她眼中。
在薛无遗的认知里,她们只是做了一个寻常的任务,中途不幸遭遇了大爆炸,于是丢了性命。
像她们这样游离在底层的雇佣兵,每天都过着朝不保夕、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出意外死简直太正常了。
但在薛策眼里,一切的来龙去脉从一开始就是清晰的。
她知道会发生爆炸,利用死亡给她们寻找了一条新路。
帝国的底层每天都有人死,她们的死亡甚至不会被亚当记录,只有身边有交集的人会残留些记忆。
当然,薛策也并不想被亚当记录。
她从前还和薛无遗组队的时候,负责后勤管理工作。她会完美避开所有摄像头,薛无遗以为她黑客技术好,其实她有至少一半靠的是“玄学”。
——薛策从小就朦胧有预知的能力,要是她没有处理掉自己原装的眼睛,那么这个能力应该会随着她的成长渐渐发育成完全体。
可惜她知道这一点时已经晚了,原装的眼睛早已被销毁在黑市,无法承载完整的异能。
因此她只得辗转寻求它法,最终得到了与自己理论上最契合的“诺伦之眼”。
薛策向白楼移动。
八年前,她其实并不确定她的计划能成功。她是个专横独断的赌徒,一次性在天平一端押了两个人的命。
她赌赢了。命运站在她们那一边。
荆棘也看到了白楼,面露震惊。
她总算想起来了。八年前,她就在这里完成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组织任务。
白楼的全称是“伊甸之树”,它是中央王都区那栋白色高塔的“后花园”、“分站”之一。帝国里分散着无数的伊甸之树。
而那栋白色高楼,被帝国人称为“白伊甸”,在有些语言里也被翻译成“白色桃花源”。总的来说,它的名字取自各种传说里最美好的那片乐土。
荆棘平日懒得动脑,懒得探究每次任务的来龙去脉。
那次的任务她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知道这栋伊甸之树里在进行什么“灵魂之雨”实验,至于什么是灵魂之雨,她不知道。
更多的记忆浮现上来,她还记得,任务期间,隔壁楼、也就是现在这片废墟,发生过一场爆炸。
她们组织里的医疗系异能者去救了爆炸现场的一位幸存者,当时荆棘抱着手旁听了一耳朵,知道那个幸存者是组织的编外成员,是她们那次任务的辅助——废话,否则她们组织也没那么好心,路过一场爆炸都要救人。
据说那个幸存者是一对姐妹里的姐姐,她从废墟下被挖出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爆炸现场有没有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
组织成员很遗憾地回答她没有,请节哀。
荆棘想起了前辈留下的那则预言——预言之子是个失去了妹妹的姐姐。
没想到竟然应验在那么久以前!
荆棘觑了祭司一眼,生怕她被激起创伤反应。
那个爆炸现场后续发现了很多尸体,其中有一具就是祭司妹妹的,都烧成焦炭了。
当年的情况甚至不允许祭司有时间停下来掩埋。
祭司的脚步依旧很稳,荆棘略放下心来。
越靠近伊甸之树,她越感觉到空气里的污染气息。怎么回事?白楼里变成污染域了?
难怪帝国政府封锁了这块区域,还逐渐放弃了周边区域,让黑|帮随意横行……
她们只有两个人,按理来说不应该擅闯污染域。但荆棘并不害怕,她完全有能力保护祭司。
“荆棘”这个代号,通常会给予组织每一代里战斗力最强的那个人。
荆棘拥有S+级的金属操控,她在充满科技产物的帝国如鱼得水。曾经有一区的政府为了提防她,甚至编排了一支特殊行动部队,成员严格禁止携带含有金属的产品。
但后来,那支行动部队的成员还是陆续被她杀死了,而她用到的道具只有自己随身携带的毛衣针。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白伊甸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吗?”
走到入口处时,薛策突然开口,“接下来,你就能看到它的冰山一角了。”
……
薛无遗还在梦里打游戏,她清楚地回忆起了当时的每个细节。
两个人这一关老是不过,气得薛无遗当场放弃,黑了一个新游戏过来缓解心情。
薛无遗的黑客技术只能说一般,远远比不上薛策。她的技术力都用在破解游戏上了。
薛策对游戏不太感冒,手速也跟不上趟。她总是在关键时刻死翘翘,被薛无遗抓狂地捶打。
这家伙挨了打也不生气,还是笑眯眯的露出一边酒窝,看得她更气了。
“恭喜通关——”
新游戏关卡很轻松,薛无遗心平气和结束了战斗。
而这时候也已经到了睡觉的时间,一夜过后,她们就要投入自己的战斗了。
梦里的薛策给她掖了掖被子,就像每个日常一样道着晚安,但这次多补充了三个字:“晚安,明天见。”
薛无遗之前一直封闭着这段回忆,这一回做梦才发现不同寻常。
她望着同伴,想,你说的明天见,是在许诺哪个明天?
画面渐渐黑下去,薛无遗揉了揉眼睛,在联盟的公交车上醒来。
车已经到站了。司机一言不发,打开了车门无声地用眼神催促她们。
薛无遗呼了口气,甩甩头,和队友们跳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