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67章 前夕

沈圆圆圆Ctrl+D 收藏本站

巫山殿内鸦雀无声,一片寂静。

千机叹了口气低下头,白玉京垂眸坐在原处,连玄冽本人都对此事一言不发,唯独妙妙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玄冽:“父亲,你……!?”

她话还没说完,眼泪却先一步淌了出来。

那眼泪颗颗砸在白玉京手背上,像是砸在他心头般阵阵刺痛。

向来只喜欢白玉京抱的小天道居然哭着向玄冽伸出双手,白玉京实在不忍,便侧身将她递给了玄冽,但在这一过程中,他却依旧未敢与玄冽对视。

大人们在谈论正事,还是在谈论关于自己的正事,非常懂事的妙妙没有大哭大闹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她只是忍不住悲戚,埋在玄冽怀中小声啜泣着。

她再也不嫌弃父亲的怀抱冷硬了,只可惜,她很快便不再有父亲了。

和白玉京想象中不同,十万年的沉眠并未磨去长诀的情感,传说中直到妻子飞升才生出灵心的灵主现实中却并没有那么冷漠。

看着妙妙啼哭,长诀露出了些许不忍之色,主动开口道:“可还有回旋的余地?”

白玉京摇了摇头,用最简短的话把现状描述了一遍。

听完所有解释,长诀微微一怔,半晌轻声道:“决战之际,我可与阿瑶一战,望尽绵薄之力,缓解诸君燃眉之急。”

按照白玉京先前的脾气,他本该好奇地询问灵主与大巫的旧事,看看那些传闻到底是真是假。

可眼下,他却没有任何心情,闻言只是微微停顿后,便垂首行了一礼:“多谢您的大义。”

从方才那句“当由仙尊代之”后,白玉京便再没敢扭头看过玄冽一眼,可玄冽的目光却一直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

听到长诀如此言语,玄冽抱着哭红了双眼的小女儿和白玉京道:“你可像姽瑶一般,先用灵契立下束缚,虽不知假天之权后,系统的控制是否在灵契之上,但至少可以多一层保障。”

千机闻言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当即不可思议地看向玄冽:“仙尊,您居然也——”

白玉京淡淡打断道:“不必了,本座自有分寸。”

“……”

玄冽看着眼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情绪,整个人淡漠到极致的妻子,心底的不忍达到了巅峰。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沉默着接受了爱人的一切决策。

白玉京扭头看向千机:“让剩下那些人着手恢复境界,老鼠一样藏了这么久,也该出来见见太阳了。”

千机不敢多言:“敢问陛下……恢复之期为何?”

“一月为期。”白玉京神态漠然道,“仙尊将在一月之后飞升,届时决战之际,大乘以上者敢有不愿出战者,本座亲斩之。”

他浑身上下都流露着一股藏不住的杀意,连靠在玄冽怀中哭的妙妙都被他周身的气势吓得缩了一下。

白玉京对自己异样的状态一无所查,反而继续和千机道:“碧魂已被系统同化,鬼族无首,念巫鬼同源,便先交予你处理……以上,你可有疑惑?”

躲了几万年的老龟眼下被生生拽出来扛事,千机却只敢连声道:“老朽无惑,皆凭陛下吩咐。”

“那本座便给你十天的时间,将你族和鬼族历代飞升之人分别列出,按善战之名排序,十日后交予本座。”

白玉京冷冷道:“同时告知这两族曾历大乘以上者,一月之内恢复实力,做不到的等着本座亲自去找他。”

千机低头应道:“是,老朽明白。”

听到这里,长诀忍不住看了白玉京一眼,似是没想到这条不足千岁的小蛇面对丈夫即将献祭的绝望,却依旧能如此波澜不惊、运筹帷幄。

解决完鬼、巫两族,白玉京继续道:“青羽已经飞升,她将与仙界之人共襄我等,妖、人相立,人族之事暂由本座代为统摄。”

妖族不必交代,至于灵族……灵族古往今来从无飞升之人,不过很快便会有了。

千机自是不敢触白玉京霉头,当即略过灵族,踟蹰道:“那修罗一族……”

白玉京垂眸恹恹道:“修罗之事非你该操之心,本座会亲自去面见女罗,做好你该做的事。”

“……老朽明白。”

安排完六族之事,白玉京将那两枚圣石彻底推到长诀面前:“圣心、祈星皆已在此,大巫之能世人皆知,终战之时,还望您能尽心尽力。”

言罢,不知到底是说于谁听,白玉京又轻声补充了一句:“虽有灵契在身,还望您能承天下人之命……勿念私情。”

玄冽忍不住再一次看向面前冷静到极致的白玉京。

长诀垂眸行了一礼:“请妖皇放心,长诀定不负所望。”

白玉京和玄冽一起带着女儿走出巫山殿时,他的大脑依旧一片空白,透着股在巨大的悲伤下,不愿面对现实的茫然。

下一步……下一步该干什么了?

对了,该去找女罗了。

玄冽抱着女儿在他身旁站定,那人显然是想说什么,可白玉京却平生头一次的,对与玄冽交流一事产生了一种恐惧与逃避。

仿佛他们之间剩的话不多了,每说一句,便会离那个既定的结局更进一步。

因此,在玄冽开口之前,白玉京率先用正事打断了对方:“其他几族好说,唯独修罗一族难缠,况且除你我之外无人可敌女罗,若她不愿出手,决战定会因此掣肘。”

他依旧没有敢看玄冽的表情,只是垂着睫毛道:“夫君,你先带着妙妙回玄天宫,我去去就回。”

妙妙是从他身体中生出来的孩子,见状一下子便察觉出了白玉京的异样,忍不住道:“爹爹……”

玄冽却轻轻按住她的脑袋,止住她的未尽之意:“好,我们回家等你。”

回家……

——“这里不是我家。”

——“卿卿来了,这里便是夫君的家了。”

“……”

在悲伤之外故意建起的厚壁险些被这句话一击而碎,白玉京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好。”

罗睺大世界,炼狱海。

漆黑无光的海面之下,掩藏着一个巨大而可怖的海底世界。

修罗一族不喜日月,故常年生活在深山与海底。

炼狱海内,周遭的低阶修罗正残忍地吞噬着同族,仅余一角的美艳女子坐于尸骸累成的王座之上,支头半闭着眼。

血红的长甲暴躁地敲击着身下的骸骨,突然,敲击声一顿,女罗从炼狱海底骤然抬眸,隔着漆黑的海水与什么人遥遥相望。

看清楚来者的一瞬间,她呼吸猛地一滞,周遭的吞咽声尽数凝滞,整个炼狱海都随着她静默下来。

妖皇好绫罗金玉,爱穿彩衣,此事三千界皆知,因此当那身着黑衣的美人出现在炼狱海上时,女罗并未在第一时间认出他。

她眯着眼看向来者,白玉京面色淡漠地看着海面,黑衣如夜,周身的气势危险到了极致。

不对,不只是气势,百年未见,妖皇的气息也变了,更加内敛、圆润,更加……接近至臻至善之境。

几乎是瞬间,女罗便判断出了两人之间的差距,她一把推开身旁的男侍,反手从坐下抽出煞刀,难得压着脾气道:“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敢问妖皇陛下日理万机,来我这炼狱海是何意啊?”

白玉京于炼狱海上负手而立:“本座与仙尊将重启飞升,需修罗一族相助,还望大王出手。”

原本还打算与他周旋的女罗听到“飞升”二字后,就仿佛被踩了尾巴一样,当即横刀于身前冷笑道:“重启飞升?小陛下好大的口气,谁知道您究竟是想重启飞升,还是打算拉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东西垫背呢?”

白玉京耐着脾气想要解释,女罗却直接了当道:“况且,纵然你说的是真的又如何?老娘凭什么要出手?便是天下人都死绝了,也与我无关!”

话音刚落,煞气为刃骤然劈出海面,炼狱海之上瞬间阴云密布,黑色的波涛裹挟着天幕汹涌而来,俨然一副送客的架势。

白玉京见状眯了眯眼,一时间连解释也不愿解释了:“看来你是打算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女罗是三千界尚存的修士中,除玄冽与他之外实力最强者,却也是古往今来最为惜命之人。

她虽善战嗜杀,却只对比自己孱弱之人出手,从不主动越级挑衅,但眼下,面对飞升之事,她却敢和白玉京叫板:“我什么酒都不喝,你与你那好姘头既有通天之能,自去便是,不必来打老娘的主意!”

白玉京心情差到了极致,不愿多言,抬手一道妖气破空而出,穿过海面直接斩断了女罗的鬓发。

“——!”

“本座今日心情不好。”白玉京冷冷道,“你若是另一根角也不想要了,便继续在这里叫。”

炼狱海住着各种夜叉修罗,察觉到大阿修罗王隐隐要与妖皇一战,众修罗皆停下手头厮杀,纷纷将神识汇聚于此。

修罗一族比妖族还要等级森严,但他们嗜杀成性,以下犯上之事几乎成了每任修罗王的必经之路。

如此被臣民旁观,女罗面色骤变,霎时怒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炼狱海可不是你的妖皇宫,休得在此放肆!”

断角的修罗伴着煞气从海底破空而出,一刀向白玉京迎面劈来!

白玉京躲都没躲,空手便迎战上去。

正如人、妖相对,巫、鬼同源一般,六族之中,与灵族相冲的并非传言中的巫族,而是修罗一族。

修罗一族嗜杀好战,却极擅风月,更擅从气息窥探内心。

因此,仅交手了十几招,女罗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珠一转讥讽道:“怪不得心情不好,我闻你周身的气息仿佛刚死了男人一样,怎么?马上要变成小寡夫了?啧啧,好可怜啊,小陛下。”

“……”

白玉京骤然冷下神色,女罗见状露出了一个极尽恶意的笑容:“口口声声说什么天下苍生,可我却听闻,通天蛇妖忠贞但重欲,小陛下,你那姘头若当真身死……你不会将他做成傀儡,夜夜骑上去睹物思人吧?”

这话说得下流又恶毒,自从灵主无法飞升,只能由玄冽代之后,根本没人敢拿玄冽之事触白玉京霉头,女罗还是第一个。

于是,话音刚落,她便看见那从始至终没有表情的小美人居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

毛骨悚然的凉意突然从脊椎攀升,下一刻,雪白的蛇尾突然迎面劈来,女罗霎时转身,却见白玉京竟一尾横断炼狱海,整个罗刹市霎时暴露在月色之下。

一众看热闹的修罗来不及躲藏,被月光直直照在身上,霎时爆出了一阵惨叫。

女罗面色骤变间,下一尾兜头袭来,她反手抽出刀刃挡去,下一刻,引以为傲的刀刃却被蛇尾迎面劈碎。

女罗惊愕交加之下根本来不及思考,当即动用了杀招。

却见海面之上煞气骤起,转瞬之间便将那蛇尾人身的怪物吞噬其中。

然而,没等女罗松口气,下一刻,一只莹白如玉的手便从诡雾之中径自探出,骤然掐住她的脖颈。

“——!?”

白玉京面无表情地卷住她的四肢,同时用右手掐住她的脖子,发力之间将她生生掼在海底,磅礴的妖气之下,炼狱海竟直接被他蒸腾出了一片空地!

从始至终,白玉京没有拿出任何法宝,甚至都没有掐诀。

直到这一刻,女罗才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一力降十会。

对死亡的恐惧占据了她的心头,一时间目眦欲裂,霎时变回人形,扭头便要跑。

白玉京飞身向前,从身后抓住她的脖子,直接砸在炼狱山上,她的另一只角几乎是瞬间便出现了一道裂痕。

“啊——!”

尖叫之下,女罗连声求饶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妾身愿为天下苍生尽绵薄之力,还请陛下开恩!”

竖瞳的蛇妖抓着她的裂角将她提起,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一个月内恢复到你最强盛的状态,否则本座亲自来送你上路。”

女罗一角尽碎,一角开裂,想要恢复鼎盛之力难于登天,但她还是忙不迭道:“是、是,妾身明白!”

白玉京松开她的裂角,起身道:“将你族历代飞升之人的名号按照善战程度排序,十日之后交予本座。”

几乎把怕死两个字刻在灵魂深处的女罗闻言连忙道:“……妾身明白!”

炼狱海的海水无法用寻常功法烘干,最终,白玉京就那么湿漉漉地赶回了玄天宫。

夜色之下,他身上的海水还没干透,可见他的归心似箭。

然而,当真走到玄天宫外,看着灯火通明的宫殿,白玉京却骤然生出了一些近乡情怯的感觉,一时踌躇不敢进。

——玄冽的灵心还在自己身上挂着,只要他不回去,玄冽便无法飞升。

白玉京心知肚明那只是一点不可能被实现的私心,可他还是站在原地不敢向前。

恰在此刻,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气息,白玉京脚步一顿,回眸却见过真是个熟人——长明宗宗主烬瑜。

烬瑜神色匆匆而来,猝不及防抬眸看到他,一时间被吓得差点跪下。

白玉京刚从炼狱海归来,黑衣之上尽是煞气,浑身上下透出的冷意活像是杀了上万人一般可怖。

几乎是一个照面的瞬间,烬瑜便被吓得差点升天,一下子僵在原地。

——遭了,妖皇居然恢复了身份,看起来似乎是要对仙尊杀人灭口了。而自己在最开始时知道的事情太多,恐怕也要被妖皇灭口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白玉京只是蹙眉打量了他一番:“你来做甚?”

烬瑜骤然回魂,连忙垂首道:“回陛下,仙尊命我整理人族历代飞升者的名录。”

白玉京闻言一怔,不知怎的想起来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当时在苏家琉璃宫内,烬瑜似乎也是在和玄冽回报着什么正事。

当时的他毫无顾忌地推门而入,在烛光葳蕤间,拥着玄冽的胳膊肆意撒着娇,央求对方自己去拍卖会涨涨见识。

有些事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想来,却恍若隔世。

见他走神,烬瑜生怕白玉京回过神整治他,连忙道:“敢问陛下来此是……?”

白玉京心不在焉道:“回家。”

“……?”

烬瑜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道:“那还请陛下将此名录交予仙尊,晚辈便不叨扰了。”

白玉京应了一声,接过玉简后终于鼓起勇气向玄天宫走去,但走了没几步,他便有些偃旗息鼓地停下脚步。

然而,几乎是他刚停下脚步,另一阵熟悉无比的脚步声便从殿前响起。

白玉京有些怔愣地抬眸,却见玄冽逆着月色一步步向他而来。

不久前还杀气腾腾的美人在看到丈夫的一瞬间便软了神色,当对方在身旁站定,他垂下睫毛把玉简递了出去:“这是烬瑜交来的人族飞升名册,我大概看了一下,都能对的上,应该没有纰漏。”

玄冽接过玉简,却连看都没看一下,便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

白玉京呼吸一滞,随即小心翼翼地抬眸,终于看向那人的眼睛。

月光之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在两人的对视中涌出,但最终,白玉京只轻声问道:“夫君,妙妙睡了吗?”

“已经睡了。”

玄冽并未说妙妙其实是哭累了才睡的,他抱着人向玄天宫走去,目光却从始至终都落在对方身上:“你同女罗交过手了?”

身着黑衣,浑身煞气的小美人软软地缩在他怀中,闻言轻声道:“她右角已断,我没受什么伤,夫君不用担心。”

两人的体型本就存在着一定差距,眼下白玉京颤着睫毛团成一团,几乎把半个自己塞进了玄冽怀中,大半张脸都看不见了。

玄冽见状无比心疼地取出一件绒裘裹住他,白玉京愣了一下,攥着绒领从中露出了小半张脸:“夫君,炼狱海下有罗刹市,卿卿这次去都没来得及细看,据说那处和鬼市一样,什么都有,下次我们一起去吧?”

“好。”

两人心照不宣地越过了某个话题,白玉京靠在丈夫怀中,温声细语地和人分享着自己在炼狱海中见到的一切,和不久前攥着修罗王断角逼迫对方出战的妖皇简直判若两人。

然而,有些事就像是掩耳盗铃,并非不提就能当真揭过。

白玉京被人抱回殿内,刚一坐下便见桌面上放着一枚晶莹剔透,仅有巴掌大的摆件。

他毫无防备地将那物拿了起来,甚至还有心思和玄冽调笑:“这是什么?夫君送给卿卿的礼物吗?”

玄冽顿了一下,点头道:“算是。”

“什么叫算是?”小美人闻言佯怒,凑到他面前道,“这到底是什么,从实招来!”

玄冽带着万般不忍将他抱到怀中,最终还是如实道:“这是以记忆为媒,重塑的虚假灵心。”

“……”

两人掩耳盗铃般不愿提起的残忍事实,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揭开面纱,血淋淋地摆在白玉京面前。

面上的笑意登时一僵,白玉京攥着那枚假心愣在原地。

那些强行冻结起来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决了堤,白日里所有垒砌的高墙在夜幕之中霎时坍塌。

“为什么要是你……凭什么非要是你——!?”

凭什么不能是别人呢?凭什么就非要是我的丈夫呢?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好不容易才拼凑起来的爱人,为什么非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呢?

那些藏于道义之下的私心彻底在此刻无处遁行,痛哭之中,玄冽抱着他年少可怜的爱人,低头一点点吻过他的眉眼。

那人一遍遍说着“卿卿别哭”,可白玉京却分明听到他的心声在说——【为什么我无法和卿卿一起落泪呢?】

刹那间,密密麻麻的心疼骤然攀上胸口,痛得白玉京几乎无法呼吸。

可他却强迫自己看向那颗晶莹剔透的假心。

以记忆为媒做出的假心,与真正的灵心相似却不相同,反而更加流光溢彩,更加的……鲜活。

白玉京咬着下唇,半晌才勉强忍住泪意艰涩道:“你……你什么时候做好的?”

玄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道:“三日之前。”

——他从记忆彻底恢复的那一刻开始,便做好献祭而亡的准备了。

白玉京蓦地闭上眼睛,玄冽却拥着他轻声道:“这枚假心之中,承载着我们之间的所有记忆,我原本想,如果奇迹当真发生,这便是送给你的礼物。”

“只可惜,奇迹没有发生,所以只能算是我交予你的礼物。”

白玉京哭得泣不成声,几乎想捂住嘴巴让他闭嘴,可玄冽却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你愿意亲手把它归位吗?”

有那么一瞬间,白玉京感觉自己仿佛捧着一块烫手山芋,他想抱着这块山芋从玄冽身边彻底消失,或者立刻像姽瑶一样,在玄冽身上下达不可飞升的灵契。

但最终,他只找了个苍白无力的拖延借口:“……炼狱海的海水黏在我身上一直未干,我想先去沐浴,夫君。”

可当玄冽从善如流地抱着他当真到了浴池时,白玉京才突然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无比错误的决定——夜色之下,泉水涓涓而淌,雾气婆娑间,这一幕却更像他们的重逢了。

一切因果兜兜转转,最终又重新回到了起点。

恍惚中,白玉京仿佛看了那条被仙尊救起的小蛇,他正一无所知的身披粉衣,丝毫不知端庄为何物地跪坐于泉水之侧。

狡黠的小美人装作天真无辜的模样,调笑着仙尊身上的伤口,实则正在心底暗暗对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而沾沾自喜。

然而,眼下看着玄冽褪尽衣物后露出的狰狞伤口,昔日的幸灾乐祸此刻却像是扎穿他的利刃,痛得白玉京难以呼吸。

那人立于池水之中,在月色下向他递来一只手,一如初见。

白玉京霎时泪如雨下,再无半点犹豫,一把攥住丈夫的右手,低头痛哭着撞进对方怀中。

他其实不该怨恨昔日那个一无所知,所以敢向玄冽动手的自己,反而应该感谢他。

否则,此刻若是让白玉京亲自剖开玄冽的胸口,无异于让他生剜自己的心脏。

昔日在泉水之畔,恨不得把玄冽手腕都给咬断的娇俏美人,如今却手捧着晶莹剔透的假心,啜泣着跪坐在丈夫身前。

看着那人胸口如燃烧般久久未愈的伤口,白玉京攥着假心的手不自觉地发抖,迟迟没有动静。

最终,玄冽竟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一点点穿过那由白玉京亲自划开的伤口。

“……!”

白玉京瞳孔骤缩,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道苍白无血的伤口。

——从始至终,玄冽的心头血从未为他自己而淌过。

一阵微妙的跳动从手心处传来,白玉京宛如被烫到一般,蓦地松开右手,那枚假心却悬在玄冽的胸腔之中继续跳动着。

没有任何一种言语能够形容眼下白玉京的心情。

就像是拼凑一具只属于自己的人偶,从容貌到性格都按照他最爱的模样雕刻完成,万事俱备后,终于由他亲手放进了那捧虚假的心脏。

通天蛇对伴侣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可他的人性却拖着他的心脏沉甸甸地向下坠去。

这不是他的人偶,而是他的丈夫。

自己所做的一切也不是为了赐他新生,而是为了引他做祭。

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往往会对莫须有的虚妄之事产生愤怒,譬如眼下。

白玉京在巨大的悲戚之中,甚至不受控制地恨上了曾经那个触碰过姽瑶妆奁的自己。

大巫的妆奁果然不详,兜兜转转,终归是应了那句谶语——

“拿到大巫圣物者,若为灵族,当暴毙而亡;若为他族,则必嫁娶灵族之人,而后克妻丧夫,如恒娥奔月白日飞升,永享孤寂。”

此念头一出,脖子上所挂的那枚长生佩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坠得白玉京几乎喘不上气,坠得他当即低头埋在丈夫颈侧失声痛哭起来。

——当这枚真正的灵心也彻底归位时,他便要和他的丈夫刀剑相向了。

为了那看不见的明天,他要像今日将假心送入一般,生生从爱人的胸腔中,剖出那颗真正的灵心。

然而,那人却心甘情愿地在他手下引颈就戮,甚至主动将屠刀交于他手。

“灵心即是灵族唯一的弱点。”

白玉京崩溃地落着泪,下意识想要把手抽回来,玄冽却死死攥着他的手,强行将他按在伤口之中。

“认准此处,不要手软,卿卿。”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