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合一◎
顾钧周一就去工厂报道了。
领导见他来了,便直接让他中午和食堂师傅一块做饭。
工厂还没修建好,食堂也只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环境很差。
食堂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叔,听到领导介绍新来的食堂师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怀疑道:“这新来的师傅这么年轻,能颠得动勺吗?”
领导拍了拍顾钧的手臂,没好气道:“人家年轻,你也不仔细瞧瞧顾师傅这个头,都比你高一个头了,更别说人家这手臂结实着呢。”
领导这话,食堂师傅顿时不爱听了,不客气地反驳道:“万一是绣花枕头呢?”
领导听到这挑刺的话,默了一下,斥道:“老李,你可别没事找事。”
说着,看向一旁的顾钧:“老李就这臭脾气,你也别和他计较。”
顾钧点了点头:“不会。”
老李闻言,白了他一眼。
等领导走了,老李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的男人。
“听说你之前就是干后厨的?”
顾钧转头看向他,态度冷冷淡淡地应了一声“是。”
老李见他是这个态度,顿时冷了脸:“咋的,在大厂里干过就瞧不起人了?”
顾钧被这倒打一耙的给气笑了,脸色倏然一冷:“别没事找事,你敢挑事,我也不怕事。”
顾钧都已经在城里工作两年了,已经不是当初刚到厂子里上班那会了。
那会被人欺压,也只能先受着,找机会回击。
如今已经是老油条了,自然不可能再受气。
老李被呛了一下,脸色越发的冷了,立马捋起袖子:“咋的,想干架?!我可告诉你,这干工地的,年轻的得喊我一声叔,年纪大的都得喊我一声哥,你确定要跟我横?”
话一落,老李就见这新来的,用力把菜刀甩到菜板上,刀刃深深插在菜板上。
顾钧侧目看向他。
“打一架,最多就是看谁关系强硬,不是你走就是我走,你真确定要闹?”
顾钧半点也不退。
听到那句“看谁关系强硬”的话,老李顿时哑火。
他也没想闹,就想立威,拿捏住新来的,让他知道以后厨房里谁是老大,却没想这新来的也不是个善茬。
他在这厂子里干了几个月,也算不得老人。新来似乎还有后台,让他生出了些忌惮。
能来厨房工作的,可不是向外招聘的,基本都是靠着内部关系推荐进来的。
他是靠着这工头是他弟,推荐了好几回才进来的。
那眼前这个新来的呢?
会不会真的是哪个领导给推荐进来的?
见拿捏不了新来的,老李撇下冷脸:“行行行,才来第一天就敢甩脸色了,把你能耐的,我看你能待多久。”
顾钧没有言语。
等到做饭的时候,老李直接把肉和菜撂给他:“别说我欺负你,切菜洗菜,之前都是我来做,现在轮到你了。”
顾钧抬眼暼了他一眼:“你似乎不足以安排我,该我干的我会干,不该我干的,我也不会多干。”
“一人一半,要不然我找领导,咱们俩一人干一天,你自己看着办。”
说着,就切了八斤猪肉的一半,豆腐和青菜也是直接拿了一半。
老李瞧着火大:“你!”
顾钧当没看见老李的黑脸,忙着自己分内的活。
再说领导越想越觉得老李不靠谱,所以巡查了工地之后,又来瞧了一眼。
一来就看到老李边切肉边瞪着顾钧,脑壳顿时一疼。
这老李还真不听劝。
走进了棚子,咳嗽了两声。
老李发现领导,立马带着试探性地告状:“领导,这新来的厨子不听安排!”
要是领导训斥这新来的,就说明这新来的没什么背景,刚说的都是唬人的。
领导瞧了眼在忙活的顾钧,又看了眼老李面前的菜都没开始切,他径自把老李叫到了棚子外头。
“老李呀,你就别倚老卖老了,人家是大领导推荐来的,要是你们俩其中有一个人要走,那肯定是你走。”
老李脸色一僵,低声问:“真是大领导介绍来的?”
领导白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和你一样?”
老李顿时庆幸没闹起来。
领导拍了拍他肩头:“你可悠着点吧,别总得罪人。”
“现在还好,都是干苦力活的,等厂子开张了,这些正式工里头,几乎有小半的人都是有背景的。”
老李听了,眉头皱了起来。
之前和他干的是工地管饭的活,那些工人哪个不想讨好他,等分菜的时候,多分几块肉的?
虽然还挺多人捧着的,但这工作不稳定,所以才靠着他弟的关系到这厂子干长期工。
等老李再回到灶台的时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朝着身边的人道:“既然你都说了这活一人干一半,以后就井水不犯河水,你干你的,我干我的。”
顾钧没理会他。
顾钧切完了菜,正要炒菜,余光就见到老李往自己的围裙口袋中藏了两块肉,每块都有小半个巴掌大,两块肉估计都有小半斤。
不管是哪个地方的食堂,也不管有几个人,都会有人贪。
之前广康的厂子被整治过了,所以风气才好起来的。
顾钧收回目光,没再多关注。
遏制不住这种行为,举报也是吃力不讨好,那只能管好自身。
五十几个人的饭菜,顾钧只负责二十几个人的量,所以很快就做好了,比在广康的时候轻松多。
当然,现在人少,等到下个月,就是一个人负责五十几个人的量了。
一到饭点,所有工人都在棚子外排了队伍。
就十分钟左右,饭菜就全分完了。
洗洗涮涮,还没十二点半全忙完了,也就可以回家了。
下午三点前过来,大概六点半就能忙完,不用七点就能赶回到家里,也能和媳妇说一会儿话。
顾钧这么一想,忽然觉得日子很有盼头。
他弄干净了灶台,就去拉自行车赶回家里。
自行车骑得快一点,十五分钟就回到了家里。
林舒正准备上床睡午觉,忽然听到有人开门,还有自行车车轱辘的声音,她跑到窗户瞅了一眼。
见是顾钧,她开了房门,惊诧道:“你咋这么早回来了?”
顾钧踢下自行车脚架,应:“现在只是工地的工人吃饭,一会儿就分完了,所以清闲。”
他去洗手,瞅了眼老太太的屋子,问:“奶奶和芃芃睡午觉?”
林舒点头:“才睡着,我刚从奶奶屋子出来。”
顾钧洗了手,回了屋。
林舒问他:“第一天上班,还习惯吗?”
顾钧瞧着时间也不早了,自然不会和她说有的没的,所以只应:“还行吧,挺清闲的。”
“你赶紧睡,别耽搁下午上课。”
林舒下午两点上课,一点半过就要起了,现在只能睡半个小时。
林舒爬上床,睡在里侧。
顾钧也躺了上去,环抱着她,说:“下午可以晚点起来,我骑自行车送你进去。”
走路十来分钟,但自行车就只要两三分钟。
林舒很快就睡着了,顾钧没啥睡意。
他只是抱着媳妇,就感觉到胸腔被填得满满的,浑身都是劲,精神头很充沛。
一点半,老太太来喊孙女起床的时候,顾钧拍了拍身边林舒,和外头的老太太说:“让她再睡十五分钟,一会儿我送她进校。”
老太太闻言,也就没继续喊。
有人喊自己,林舒就放心继续睡十几分钟。
等起来后,看时间,正好是一点四十五。
快速梳头,刷牙洗脸,也就只用了五分钟。
顾钧提前拉自行车出门,送她进校,时间充足得很。
毕竟中午外宿的人很少,所以林舒和门卫都已经认识了,她进校的时候和门卫说了声,是她爱人送她进去,一会会出来,门卫就让他们进去了。
到教室外的时候,时间都还有五分钟,还很充裕。
送了媳妇,顾钧就回去了。
回到巷子,就看到芃芃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望着巷子口,看到爸爸的时候,眼神顿时亮了起来,朝着巷子口就跑过去,“爸爸,爸爸”的喊着,把顾钧的心都给喊化了。
顾钧将自行车脚架支好,把她抱了起来,放到了车后座,这才推着自行车回去。
看见他们回来,老太太道:“先前阿舒去上课了,她醒来找不着妈妈,就会坐在门槛上一直等着。”
顾钧把她抱了下来,和老太太说:“等芃芃三岁了,就可以让她去育红班了,奶奶你也能歇会儿了。”
老太太道:“带孩子不累,孩子还小,太早送去,我怕她不习惯。”
顾钧道:“我听说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有孩子一块玩,也不会不习惯。再说有同龄孩子一块玩,也不用天天盼着妈妈下课了。”
老太太琢磨了一下,也觉得有道理。
她进屋给芃芃和孩子他爸倒了水出来。
顾钧道了声谢,接过水。
老太太看着芃芃,说:“先前就想着让你们生二胎,趁着我身子骨还硬朗,能帮带几年孩子。可现在阿舒要念大学,这估摸得等好几年才能要二胎了。”
顾钧喝了一口水,摸了摸芃芃的脑袋,如实道:“我和阿舒不打算要两个孩子,芃芃一个就够了。”
老太太闻言,惊诧道:“啥,你们就要一个闺女?!”
顾钧蹲下身,给芃芃喂水,应道:“就一个够了。”
“我舍不得阿舒吃生育的苦,也不想把我对阿舒和芃芃的爱再多分出去。”
以前,说“爱”字,总觉得难以启齿,但现在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老太太惊诧了半晌,才回过神:“真的确定了,不后悔?”
生孩子凶险,那毕竟是自己亲亲孙女,老太太自然是自私的,要是真的不生了,也无甚所为。
顾钧微微一笑:“没有什么后不后悔的。”
既然孙女婿都这么说了,那她以后肯定也不会再催生了。
芃芃抬眼,不明所以地看了眼奶奶,又看了眼爸爸,歪了歪头,问:“生什么呀?”
顾钧亲了亲她的小脸蛋:“没什么。”
“你记住,奶奶,还有爸爸妈妈都很爱你。”
听到“爱”字,芃芃就懂了,她眉眼顿时笑得弯弯的,奶声奶气的说:“芃芃也爱奶奶,爱爸爸妈妈。”
说着,转头也在爸爸的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日子如流水,静静淌过,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七月。
顾钧所在的服饰厂也开张了,工人多了起来,他也开始忙碌了起来。
之前十二点半过就能回到家,现在基本上都是一点多才能到家。
到了家里,为了不吵到媳妇,都是在院子里坐,等到时间就去喊媳妇起床,送她进校。
要是遇到下雨天,就会踩着时间从厂子回来,回到家里,也差不多喊媳妇起床去上课了。
林舒中午起床,刷牙过后,和顾钧说:“还有半个多月就要期末考试了,为了休息时间多点,我中午就不回来了。”
顾钧:“晚上要不也别回来了?”
林舒摇了摇头:“那不行,我每天都想见一见芃芃,不然睡不好。再说了,这从食堂打菜回去,还能省省呢。”
顾钧拉了自行车,压低声问:“就不想我?”
林舒擦了一把脸,白了他一眼:“不害臊。”
顾钧噙着笑意,把自行车推到了巷子外。
林舒挂了毛巾后,也跟着出来了。
她侧坐上了车后座,扶着车座,和他说:“等放暑假,我在羊城待一个星期,然后再回生产队,待半个月再回来。”
“这太久没去看桂兰桂平,我还挺担心的。”
顾钧道:“是该去看看他们了,今年就去看过三回,也不知道咋样了。”
之前顾钧在羊城和广康两头跑,也就隔了一个多月才去一趟凤平生产队。
来羊城前,也去看过一回,两个孩子的处境虽然没改变太多,但比起以前没人撑腰时好太多了。
林舒:“等回去了,我收拾两身旧衣给桂兰。”
顾钧在厂子工作了两年,每个季度都有布票发放,而且之前就着齐杰的关系,也拿了不少瑕疵布。
念大学后,林舒也就没有穿有补丁的旧衣了,只是在家的时候才会穿。
顾钧道:“拿我的旧衣,也给桂平弄一身夏衣吧。”
林舒点了点头:“行,等回去后,再去大队长家借缝纫机改。”
说着话,很快就到了校门口。
经过校门口,林舒视线被马路对面的一大两小吸引了目光。
在学校附近的人家,穿着打扮都是比较齐整的,但对面一个男人和两个孩子都很瘦,身上衣服满是补丁,浑身脏兮兮的,双眼都很是无神。
男人显得有点苍老,看不出实际年纪。
两个孩子,一个瞧着是四岁,另一个像是两三岁,但因着营养问题,可能年纪比看起来要大。
林舒眉头皱了起来,只是多看了几眼,顾钧就载着她进了学校。
等进了学校,她也就抛之脑后了。
进了教室,苏建萍打趣她:“这每天都是你爱人送进学校,不仅咱们专业的人知道你结婚了,就是其他专业,你也出名了。”
林舒诧异:“这有什么好出名的?!”
苏建萍道:“爱人亲自送来上学,别的专业我不知道,但你是咱们专业独一份。”
“咱们在这枯燥的学海中,也没什么八卦说,你不就成了咱们的八卦。”
林舒笑道:“那我以后得低调一点了。”
说了会儿话,也就开始上课了。
上课点名,点到刘芳的时候,迟迟没有人应。
大家都四下张望,都没看到刘芳的身影。
苏建萍愣了,小声嘀咕:“这刘芳比谁都拼命,怎么可能会翘课,可别是出意外了吧?”
上边的老师问:“你们知道刘芳同学去哪了吗?”
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很是茫然。
不知怎的,林舒联想到了校门口的带着两个孩子的男人。
老师见没人知道刘芳去哪了,正要安排人去找,刘芳就出现在了门口。
报道过后,老师训斥了两句才让她进来。
进了教室后,刘芳一如既往,闷声不响地坐到角落。
林舒悄悄打量了一眼刘芳,见她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暗忖自己多想了。
但等到下午,打了饭离开学校的时候,就看到刘芳也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学校。
刘芳平时都是用最快的速度吃完饭,洗完澡,然后一头扎进图书馆,可却在这个节点上出校门了,很难不让人多想。
林舒心下怀疑又加深了。
总不能这么巧吧?
虽然心里有怀疑,但到底是别人家的事,她可不会瞎打听,又或是往外说。
林舒敛了心思,拿着饭回家。
这周外宿,林舒除了中午不回来,晚上该外宿还是外宿的。
吃过饭,洗漱过后,老太太陪孩子,她则在屋里看书复习。
等到七点,夜色笼罩下来时,顾钧也回来了。
他拉了自行车进院子,回屋找衣服准备去洗澡,和林舒说:“刚才我回来的时候,见巷子口转角的小三角屋有个男人带着俩孩子,估计今晚要睡在那里。”
巷子口转角有个小三角屋,以前是用来供土地公的小庙,破四旧后,也就荒废了。
三角屋里边摆了几个木墩子,平日日头大的时候,老大爷老太太就聚在那唠嗑。
顾钧想了想,说:“我寻思着要不要给他们送点热水过去。”
毕竟自己以前也困难过,落魄窘迫过,所以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林舒闻言,不由一愣怔,她问:“是今天中午在学校门口的那三父子吗?”
那俩孩子都是短头发,也不看不出性别。
瞧着衣着,还有精神面貌,肯定不舍得,也住不起几毛钱一晚的招待所,所以就近找了个落脚的地方。
顾钧摇头:“今天中午我也没太在意。”
林舒到底也是做妈妈的人了,心到底有些软。
“那你一会儿送点热水过去吧。”想了想,又道:“拿几块饼干过去,再给他们拿些报纸过去。”
家里的日子虽然比以前好过了一些,但就粮食方面,自家也还是抠抠搜搜的,所以她也就只能做到这了。
顾钧洗了澡后,卷了一卷报纸,再用报纸包了五块饼干,提着暖水瓶,还有一个杯子就准备出门。
林舒喊了他,往他口袋塞了一把艾草和一根蜡烛,还有火柴:“夜里蚊虫多,孩子还小,让那大人在三角屋熏一熏艾草。”
也不管和刘芳是不是有关系,顾钧想帮一帮,她肯定是支持的。
顾钧点了点头,拿了东西就出去了。
林舒等了大概十来分钟,顾钧才回来。
她问:“咋样?”
顾钧放下暖水瓶,掌心摊开,躺着皱巴巴的五分钱。
她问:“那男人给的?”
顾钧点头,想到刚刚那男人红着眼,窘迫得无地自容的神色,他还是收了。
“听那男人说,他是来找自己媳妇的,他似乎听说媳妇在羊城上大学,一个星期前就来了羊城,但不知道具体在哪个大学,就在羊城的大学一个个地找。”
林舒心底有百分之五十确定是和刘芳有关系的。
林舒想了想,和顾钧说:“咱们有能力就给予一点帮助,但至于别的,你就别瞎打听了,省得惹了一身腥。”
她不清楚个中隐情,多管闲事也有可能会成为刽子手,所以最好的办法那就是别太热心肠。
顾钧是了解自己媳妇的,她向来心肠软,能让她这么严肃地提醒自己,肯定是因为这事真的沾不得。
他点头,应:“晓得了。”
林舒早上六点半回学校上早课时,路过三角屋,那一家子已经不在了。
回到校门口,又看到了那三父子,
如果真是刘芳的男人和孩子,她这样拖着不解决,肯定也不是办法,只会把她自己的名声搞坏了。
抛夫弃子的名声,说不定会伴随她一辈子。
林舒回了学校,进了教室后,苏建萍压低声音和她说:“昨晚上,刘芳说了一宿梦话,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又哭有笑的,说什么不要跟着我,又说对不起,怪吓人的。”
“早上起来洗漱的时候,她的脸色很不对劲?”
林舒闻言,转头往角落看去,如苏建萍所言,刘芳的脸色非常不对劲。
脸色和唇色都很是苍白,看上去像是生病了。
林舒和她的关系,还没到互相关心的程度,但还是问苏建萍:“你们没有问她怎么了吗?”
苏建萍:“当然问了,但她依旧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态度,说没事,咱们也就没继续问。”
早课过后,就开始上课。
这课上到一半,后边传来惊呼声,随之是同学的惊恐声:“老师,刘芳同学好像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