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合一◎
在新家住的第一个晚上,林舒睡不好。
这地方隔音不是特别好,晚上其他家的吵架、孩子哭闹的声音都传到了屋子里头。
林舒捂着耳朵,问身边的顾钧:“你睡着了吗?”
顾钧应:“还没。”
林舒道:“这隔音效果太差了,你和奶奶以后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能习惯得了吗?”
顾钧应:“我能习惯,就是不知道奶奶能不能习惯。”
两人也不担心孩子能不能习惯。
芃芃只要困了,在哪都能睡得着,压根就不用为她操心。
林舒琢磨了一下,说:“明天我问问奶奶,适应不好,就想想别的法子。”
“要总这么吵,夜里睡不好觉,白日精神也不好,肯定会影响生活的。”
后天就要去羊城上大学了,却发现居住环境不好,她估计上学都上得不安心。
顾钧道:“我想法子,看能不能把窗户都给封死,减轻这些声音。”
林舒琢磨了一下,说:“弄两个耳塞会更实在一点。”
“而且偶尔还是把奶奶送回生产队住几天,让她能好好休息,也能和生产队的大娘唠唠嗑。”
老太太在生产队待了一年半了,混得像本地的了,谁都能唠嗑上几句。
顾钧应了下来。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唠着,也不知啥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林舒睡到了九点,还是孩子压身上把她给压醒的。
洗漱过后,才吃早饭。
林舒问正在做鞋子的老太太:“奶奶,昨晚上是不是很吵?”
老太太应道:“也还行,比你爸妈家里差点,耳朵里塞点布头也能睡。”
林舒说:“要是在城里实在住不好,就回生产队里住,等我回来的时候,来城里住几天。”
老太太笑道:“奶奶习惯了,倒也不怕吵,芃芃就更不用说了,只要睡着了,打雷都吵不醒她。”
正在啃着馒头的芃芃听到叫她的名字,她抬头,大眼睛茫然,软软的应:“干嘛呀?”
林舒对她道:“没喊你,继续吃你的。”
芃芃听到妈妈的话,又低下头继续啃大白馒头。
老太太又继续道:“就是不知道孙女婿能不能习惯。”
林舒道:“他还好,他适应能力还是很强的。”
说起来也是心酸,大概是从小就吃不饱穿不暖,住的地方也漏风,所以再差的环境,顾钧都能适应。
中午,老太太把鞋子做好了,拿给林舒:“你试试,看合不合脚。”
林舒踩了上去,走了几步路:“很合脚,也很软和。”
老太太道:“就是不比城里人穿的洋气。”
林舒笑道:“城里也不是人人都能穿得上小皮鞋的,而且我就觉得布鞋比皮鞋穿得更舒服。”
老太太听着开心,但嘴上还是说:“你就别挑好听的哄我了,这布鞋穿着土气,不如皮鞋好看。”
林舒道:“我可没哄奶奶,这鞋子确实比皮鞋更加柔软舒服。”
老太太笑着说:“你既然喜欢穿,奶奶就给你多做几双,让你在大学里能穿。”
林舒:“可别做了,都已经有好几双了,现在够穿了。”
老太太也反应了过来,她好像还真的做了好几双。
“缺鞋子了,就跟奶奶说。”
林舒应了声。
老太太问她:“明天就要去上学了,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
林舒应:“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带上席子和被子、几身衣服、洗漱用的,其他的桶、盆、暖水瓶都等到了大学后,再到供销社买。”
主要这些东西,家里也要用,就没必要带过去了。
林舒打听过了,去学校报道后,学校也会补给一些生活用品的票。
而且这个时代念大学是不用交学费的,甚至学校还会补生活费。
老太太叹了一声,分别在即,总是有点儿伤感的。
但孙女是奔着更好的前程去的,她伤感归伤感,还是很拎得清,一句挽留的话都不会说。
等去羊城大学报道那日,顾钧请假,带着芃芃送她妈妈去羊城报道。
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不适合来回奔波,也就没来。
他们坐了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卧铺,从上午坐到了中午,终于到了羊城。
现在的羊城虽然不如后世那样繁荣,但却比现在的广康好太多了。
楼房更多更高,甚至在街上还能看见小轿车,公交车比开平的还要多。
芃芃见到路上的车子,都盯得目不转睛。
大大的眼睛里都充满了好奇。
夫妻俩决定先去报道,然后再带着孩子好好玩。
林舒到学校的时候,放眼望去,大多数都是扛着蛇皮袋、穿得灰扑扑的男男女女。
找到经济学系后,林舒就去报名了。
也是同一届的学生,因来得早报道,所以也就被叫来迎接学生,省得大家伙都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接待入学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同学,看到又白又漂亮的林舒时,眼神顿时一亮。
顾钧把林舒的录取通知书拿出来,递给男同学,在宣示主权的同时,也表明身份。
他说:“我媳妇来报道,这是录取通知书。”
男学生这时才发现女同志的身边还站了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男人手上还抱了一个长得粉粉嫩嫩的小姑娘,一看就是他们的孩子。
这两个人站在一块就般配得很。
男同学眼底有失望之色,但还是笑着接过通知书,然后对照了学生册子,说道:“原来是王林舒王同学,你好,我是和你同一个专业的刘陵。”
林舒笑了笑:“你好,刘同学。”
一旁的女同学也打量起了林舒和她男人。
守了一个上午了,夫妻同时来报道也是有的,但很少。
很多年纪看着挺大的知青,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有人问他们结婚了没有,只模棱两可的应了声,没句准话。
能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在下乡插队的时候就结了婚的,还真没有。
刘陵看向一旁的女同学,说:“这位是苏建萍同学,一会她会带你去宿舍,顺道和你说一下学校的食堂和教室都在什么地方。”
林舒朝着苏建萍伸出手:“苏同志你好,往后四年还请多多指教。”
苏建萍也朝着她一笑,伸出手相握。
瞧这位王同学的性子也是大大方方的,应该是个好相处的。
毕竟要一块生活四年,没有什么会比有个好相处的室友更重要的了。
苏建萍把林舒带去了女生宿舍。
也就是两层的瓦房楼。
顾钧不能进去,只能在宿舍外边等。
进了宿舍楼,苏建萍好奇道:“我看你好像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咋结这么早的婚?”
看男人抱着的孩子,怎么说都有两岁半了,那就是三四年前结的婚。
林舒道:“我是二十岁结的婚,现在已经快二十四岁了。”
“当时和我爱人看对眼了,就给定下了。”
苏建萍笑道:“确实,你们两人郎才女貌,看着就很登对,也难怪会看对眼了。”
聊了一会,就到了宿舍。
宿舍里头有四张上下铺的木床。
苏建萍说:“现在加上你,总共就来了四个人,所以你想选上铺还是下铺都可以。”
既然有得选,林舒自然是选了靠窗的下铺,把东西放到了床铺上,然后就出门了。
苏建萍和林舒站在走廊上,她朝着一个方向指去,说:“那就是食堂,早上六点就开始供应早饭了,供应到八点。中午是十二到一点,晚饭是五点到六点。”
又指了另一个方向:“那边就是图书馆了,得空了可以去那里看书。”
“那教室在什么地方?”林舒问。
苏建萍指向教学楼:“二楼,左边的第二间教室,明天晚上七点前到教室集合。”
林舒大概清楚了,道过谢后就下楼找顾钧和孩子了。
顾钧问她:“不用先收拾床铺?”
林舒:“东西已经放到床上了,反正今晚和你们住招待所,明天收拾也不迟。”
说着,就从顾钧的怀里抱过不开心的芃芃。
芃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向来小嘴能叭叭不停的小姑娘,自打来了羊城后,就很少话了。
林舒柔着嗓子问:“芃芃,告诉妈妈,怎么了?”
芃芃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不说话。
林舒和顾钧相视一眼。
顾钧朝着她摇了摇头。
林舒一叹,还是得好好和小姑娘说一说才行。
不要因为她小就以为她什么都不懂。
要是一声不吭,她还会以为妈妈走了,不要她了。
得让她知道妈妈不是不要她,而是来念大学了,是为了以后过更好的日子才来念大学的。
等下午回到招待所后,她得和闺女好好解释。
因为羊城有动物园,所以林舒和顾钧就带着孩子去了动物园。
七十年代的动物园设施不完善,地方够大,但也处处透露着“穷”的气息。
很快,芃芃就被大猩猩和老虎吸引了注意。
饲养员和他们说,他们今年来对了,他们还是去年才开始饲养黑猩猩和华南虎的。
别说芃芃被吸引了注意,同样没见过世面的顾钧,也是惊奇地打量着只在照片上才看见过的动物。
动物园的动物很少,不过一小会就给看完了,但芃芃还不想走,所以就来回看了三遍,她才算满足。
离开动物园,又在羊城四处逛了逛,五点去国营饭店吃了饭后才回到招待所。
林舒洗了澡回来带孩子,就轮到顾钧去洗。
顾钧去洗澡时,林舒坐在床上抱着芃芃,说:“芃芃今天不高兴,是因为妈妈要留在这里念大学吗?”
芃芃听到妈妈的话,小嘴巴一瘪,眼睛红红的,好似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林舒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脸蛋,轻声说:“妈妈很爱很爱芃芃,芃芃是妈妈的心肝宝贝。”
芃芃听到这话,憋住了哭,可怜巴巴道:“妈妈,不念,大学。”
林舒道:“那可不行,妈妈要念大学,以后才能买好多好吃的给芃芃。而且,妈妈要是不念大学,就要回生产队做很累很累的活,你想看到妈妈很累很累吗?”
芃芃扁嘴不吭声,但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想。
——不想妈妈累累。
林舒低下头,额头抵着小姑娘的额头。
“妈妈会经常回去陪芃芃的,爸爸有空了,也会带芃芃来找妈妈的。”
“很快,妈妈就能和芃芃不分开了,芃芃很坚强,摔倒了都不哭,所以现在也不会哭的,对不对?”
小姑娘那要落不落的眼泪,听到妈妈的话,又给憋回去了。
“芃芃很坚强,不哭的。”芃芃声音软糯糯的,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顾钧洗澡回来,看到母女俩这温馨的模样,问:“在讲故事?”
他的话一出,原本把眼泪憋了回去的芃芃,“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林舒无奈地抬起头,看向顾钧。
得,白哄了。
这小姑娘准备坚强,要哭不哭的时候,林舒就怕她听到第三个人说话,坚强一下子崩塌,说了啥都白搭。
顾钧一脸茫然。
他做了什么?怎么好端端地就哭了?
林舒把芃芃抱下去,边走边拍:“不哭不哭。”
顾钧张口,非常小声的问:“怎么了?”
林舒轻叹了一声,也是小小声的说:“和她说念大学的事,刚和她讲通,你就进来了。”
顾钧顿时哑然,他要是知道二十四岁的媳妇在和两岁半的闺女在商量大事,他肯定不会这么快进来。
“那要不我现在再出去待半个小时再进来?”他问。
林舒白了他一眼:“不用。”
孩子哭了,就要一块受着,他还想躲清静,没门。
顾钧上前,轻拍了拍闺女的后背,温声说:“是不是爸爸不该进来?”
芃芃抽抽噎噎地摇了摇头。
“那爸爸可以抱你一下吗?”顾钧问。
小姑娘从妈妈的怀里起来,侧身伸手。
顾钧把她抱到自己怀中,说:“以后也能经常见到妈妈的,要是爸爸和你都想妈妈了,我们就看妈妈的照片,去打电话听听妈妈的声音,好不好?”
顾钧在说自己闺女,也在说自己。
林舒听得心酸涩涩的。
暗恼这个时代交通和信息都不方便。要是有高铁,一两个小时就到了;要是有手机,想什么时候视频就什么时候视频。
那至于见面,通话都这么难。
哄了好久,小姑娘才累得睡了过去。
两夫妻坐在床上,目光柔和地看着床上的闺女。
林舒说:“不知不觉,从不会说话的小不点,到了现在天天都喊着爸爸妈妈的乖乖,你说我要是下回再见到她的时候,她还能不能认出我?”
顾钧道:“你瞎想什么呢,又不是半年不见,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她妈妈。”
林舒心说,以前看影视剧的时候,就有这种情况,父子俩个把月不见,亲爸都得喊上叔了呢。
林舒道:“我不在家的开头那段时间,她肯定会非常不习惯,你要多多陪她,她要是哭了,还是不乐意吃饭睡觉,你也别凶她,知道吗?”
顾钧笑容浅浅地瞥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凶她?”
林舒仔细一回忆,好像真没有。
“那也不能完全不凶,慈父多败儿,她要是做错了事,你该训还是得训的,不能总惯着她。”
顾钧笑容无奈了:“这说要惯着的是你,说不让惯着的也是你,那我到底是该惯着,还是不惯着?”
林舒抬手就往他的胳膊掐了一下:“别气我,你晓得我话里那些分寸的。”
顾钧也不打趣她了,应下:“我晓得怎么做,你就放宽心好好上学吧。”
林舒点了点头,随后问:“咱们明天去找齐杰吗?”
顾钧:“得去呀,先前齐杰回城的时候,我就答应过他了,说送你来大学的时候,一定会去找他,不能食言。”
林舒闻言,就说:“说不定他今天就等了一整天。”
顾钧想了想,点头,还真有这个可能。
“那明天一早,我们吃过早饭后,就去找他。”
林舒:“那我们得去供销社买点东西,总不能空手去。”
顾钧:“我之前让大满帮忙弄了点干货,到时候再买点果子,一起带去。”
林舒:“那也行,干货都有什么?”
顾钧:“木耳干,其他菌干,还有一大把晒干的蕨菜,听齐杰说他妈就好凉拌蕨菜。”
林舒愣了一下,问:“可东西呢?”
顾钧笑道:“在邮局呢,想着这东西按重量算也不重,但占地多,咱们东西有多,就给寄过来了。”
“早些时候寄的,这个时候肯定已经到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去邮局取,取了件后就直接去找齐杰,成不?”
林舒打了个哈欠,应:“就听你安排。”
“我不行了,今天又是火车,又是动物园的,太累了,我要先睡了。”
说着就往枕头上一趟,闭眼。
顾钧见她要睡了,也躺了下来,伸臂轻轻地搂住她。
芃芃舍不得她,他也舍不得。
这还没分开,他就已经提前体会到了以后见不着面的难受了。
林舒睡意上脑,但似有所感,半睁眼缝,凑了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亲,声音有点呢喃不清:“短暂分开,以后有一辈子待在一块呢,乖,别伤心。”
说完话,又给闭上眼睛,然后睡着了。
顾钧愣了愣,要不是嘴上还有余温,他还以为刚刚是他的臆想呢。
她这是把他当芃芃一样哄了。
顾钧无奈的笑了。
低头,也在媳妇的唇上轻啄了一下。
——好梦。
第二日吃过早饭,就去邮局把包裹取了。
取了包裹,确定里头的东西没有损坏后,才去副食品铺子买了两斤橙子,然后向售货员打听到坐什么公交车才能到纸上的地址。
售货员倒有热心肠的,很快就给他们指明路线该怎么走。
一从供销社出来,他们就直奔公交站去。
齐杰家离得不远,就三站公交站,十几分钟。
按着门上的号数逐一找去,路上遇上一对中年夫妻。
林舒一眼看去的时候就觉得眼熟,等人从自己身边经过后,越想越不对,连忙追上前拦了中年夫妻。
中年夫妻被拦下,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顾钧也抱着芃芃走了过来,他似乎也在两个人身上感到了熟悉的感觉。
心里隐隐也有了猜测。
中年夫妻正要问他们想做什么,林舒就先开口,带着试探性的语气问:“请问二位认不认识齐杰?”
中年夫妻听到齐杰的名字,脸上露出了惊诧之色,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中年妇女脸上的惊诧被喜意取代。
中年妇女声音惊喜:“你们就是阿杰说的顾钧同志和王林舒同志吧?”
说着,又看向男人怀里那个白白嫩嫩的可爱小姑娘,声音欢喜:“这位小朋友,就是芃芃小同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