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合一◎
过了一会,顾钧又问她:“除了崴了脚,还有哪伤着了?”
林舒卷起裤腿,给他看:“这里也磕破了一点。”
白嫩腿上,从膝盖到大腿上,有顾钧巴掌大的一片淤青,还有细微的刮伤。
林舒看着腿上淤青,说:“可能是刮到自行车的脚踏了。”
顾钧嘴角抿得直直的,说:“自行车对你来说太高了,还是别骑了。”
林舒一默。
她刚说什么来着,就知道和他明说后,自行车都骑不了了。
“我这是骑得不熟练,还得多练习练习,等以后就熟了。”
“总不能依赖你载,偶尔我也想去公社卖点东西。”
顾钧看着那刮伤,说:“那就等练熟了再骑。”
又问:“上过药了吗?”
林舒应:“在卫生所抹了点红药水,不是很疼了。”
顾钧拿了桌上的手表看了眼,九点了。
他站了起来,穿上外套,点了另一盏油灯。
林舒问:“你要去哪?”
顾钧说:“你在家待会,我去找大满要点红药水,他家孩子总磕磕碰碰,所以家里备有。”
林舒忙道:“这么晚了,说不定人家都睡了,你别去了。”
顾钧:“我去去就回来。”
说着就出了屋子。
林舒无奈笑了笑,转头给孩子掖了掖被子。
也不知道这姑娘啥时候睡着的,顾钧抱她回来时,就自己把自己哄睡着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顾钧拿着红药水回来了。
顾钧心无旁骛地给她涂抹了红药水,说:“晾一会儿再把裤脚放下来。”
林舒点了点头。
等他放好红药水,她问他:“你实话和我说,你在厂子里什么情况,之前应聘没应上的那两个人的家属有没有为难你?”
这种情节,一猜就能猜到。
顾钧心下诧异,但还是说:“我长成这模样,能有谁为难我?”
在这个年代、这个地区,顾钧的身高是真的鹤立鸡群,更别说在这个年代还是属于健壮的级别。
林舒:“有些为难,不是在明面上的,而是在悄无声息地冷落你,让你孤立无援,打击你的心理防线。”
她所说,一一对应了顾钧在食堂的处境。
顾钧好奇道:“你怎么会了解这么多?”
林舒从台上拿了雪花膏,抹在了手上,朝他招了招手。
顾钧自觉坐到床上,把脸凑了过去。
林舒把雪花膏糊在他的脸上抹匀,笑道:“我聪明呀。”
“你就说我聪不聪明吧?”
顾钧嘴角带笑:“聪明。”
抹了雪花膏后,顾钧就去洗了手,回来后,和她说:“后天你就别去市里了。”
脚都崴了,不好去。
林舒道:“我不去,也没老奶奶的照片,万一没接到人怎么办?”
这还没个手机联系,她是真担心就是在火车站外头都等不到人,然后走失了。
“后天我的脚也差不多消肿了,我也不用走来走去,就在火车站口等着,人一等到,我就跟着三轮自行车一块回生产队。”
顾钧:“那你一整天时间,就待在火车站?”
林舒一想还真是,随即笑着说:“那我就奢侈一把,在火车站旁的招待所开个房待一天,咋样?”
顾钧仔细琢磨过,觉得这样也行。
“那也成,和孩子在招待所好好休息,五点我让孙大爷去接你们。”
据顾钧最近了解到,到广安的火车,很少会早点到,大多数晚点。
五点二十五到的火车,五点从招待所过去就是五六分钟的脚程。
林舒点头:“就这个安排吧,明天我再去找大队长开个介绍信。”
说到这,她忽然自我调侃:“生产队里,就咱们一天天找大队长开介绍信,估计大队长都要烦咱了。”
顾钧:“咱们这段时间,确实太麻烦大队长了,下回再好好感谢大队长。”
顾钧到食堂,早班的人没走,都在食堂里头坐着,等着杨主任开早会。
看见顾钧也到了食堂,大家伙瞅了眼,就移开视线,和李翠说话。
顾钧坐的地方,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杨主任进来的时候,环顾了一眼里边的情况,然后拍了几下手,说:“开早会了,集合。”
大家伙都走到他跟前,自觉排好队。
杨主任数了一下人数,见人齐了,才说:“今天的早会,就简单地说几句话。”
“我听到一些流言,说是咱们食堂有人假公济私,开了后门给领导的亲戚,让其来食堂工作。”
听到这话,大部分人下意识地看向顾钧。
毕竟这段时间,食堂也就只有一个职工是新来的,除了顾钧也没别人了。
杨主任自然把所有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继而道:“为了杜绝杜撰流言带来的影响,所以今天特意开个早会,把流言澄清。”
“同时我也会彻查到底是谁把流言传出去的,然后开除处理。”
杨主任说着话,看了眼李翠的反应,没有任何意外,她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慌张。
“当然了,现在出列承认错误,我还可以给她一个机会。但要是错过今天这早会,谁来说情都没用,必须开除!”杨主任的声音特别坚定。
杨主任看了眼食堂的挂钟,继续道:“为了不耽搁做午饭,我就给她十分钟的时间考虑。”
比起找人来自证,还不如传流言出来的人,当众承认诬赖,更有信服力,也更直接。
顾钧看了眼李大娘,她白着脸色,手哆嗦个不停。
当众承认是她传出去的流言,比开除轻不到哪去。
今天之前被人孤立的是顾钧,那么承认之后,被孤立的人将会改变。
顾钧还没大度到不计较这件事。
杨主任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他不会多说一句。
杨主任看着钟表走动剩下最后一分钟,有些失望,说:“既然如此,那就公事公办,传出流言的人我大概心里有数,一证实……”
“等、等等。”
听到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出声的人。
食堂工作了十年的老大姐,李翠。
所有食堂职工的眼神从好奇到震惊,都不用李翠承认,他们脑子里就已经琢磨出了一门官司。
也就是说,这段时间,李翠说新来的临时工顶替了她弟弟名额的事,是假的?!
那过去的一个星期,他们都被她当枪使了?
亏得他们还为她打抱不平,连话都懒得和临时工说一句!
杨主任沉着脸,说:“出列,仔细说是怎么回事。”
李翠瞧着杨主任的反应,就明白了他是真的知道这流言是她传出去的。
得亏自己还是承认了,不然就真得被开除了。
她心里顿时一阵后怕。
李翠怯步不前,好一会才从队伍中走到杨主任跟前。
杨主任黑着脸道:“与大家伙说说,你都干了啥!”
李翠闭上眼,一股脑儿的说:“我乱传顾钧同志是领导的亲戚,能进来也是因为顶了我弟的名额。”
说着,她朝着顾钧一弯腰,好似态度诚恳地道歉:“顾钧同志,对不起!”
大家的表情,顿时难看得像吃了苍蝇一样。
顾钧开了口:“道歉我不接受。”
李翠手暗暗握紧,指甲也陷入了掌心中。
杨主任:“李翠,你哪来那么大的脸,能让我没经过考核,就把临时工的名额给你弟?你弟那个头都不足一米七,炒半个小时米,双手就跟那筛面机子一样抖得厉害,我能给?”
大家伙一听,脸色更黑了。
杨主任冷嗤了一声,环顾了一圈众人:“这段时间,我还以为你们是和这顾同志不熟悉,所以才没有什么交流,但现在我算是明白了。”
“也不知道你们啥猪脑子,竟然被李翠骗得团团转。”
大家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杨主任看向李翠,说:“李翠你乱传虚假流言,影响严重,避免别人有样学样,所以给你记大过,还有一千字检讨,下周一的早会当着大家伙面检讨。”
“以后再让我听到相关的流言,也严肃处理,记一次小过!”
大家都缩着脖子,静若鹌鹑。
“该回家的回家,该工作的去工作,散会!”杨主任一声下,就沉着脸离开了。
大家都愤忿地看着李翠。
“翠姐,你咋能这么诓咱们呢?”
“咱们还真的以为你弟的工作被顶替了,所以才会给你抱不平。”
他们在指责李翠时,顾钧已经捋起袖子去后厨房开始备菜。
他看了眼自己的菜单,正要去挑菜,打杂的一个老大哥忙拿过菜单子,谄媚地和顾钧说:“顾师傅,这杂活我们来干,你先歇一会儿。”
说着,就去拣菜。
顾钧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算是见到墙头草了。
周四七点,林舒和顾钧一块出了门。
到市里,也不过八点,他们先去了招待所开房间。
广安招待所的房价要比开平的要便宜,相对开平八毛一宿,这里的普通单人间,是三毛钱一天。
林舒只是要个地方歇脚,也没多大要求。
顾钧大概将屋子里的卫生弄了一遍,然后去国营食堂打了两个馒头回来,八点半过才去上班。
上班前,和林舒道:“我一点下班过来找你,顺道从食堂给你打饭,你要是饿了,就用馒头填一下肚子。”
林舒点头,让他赶紧去上班。
送顾钧上班后,林舒和孩子躺在铺了床单的床上,睡了个回笼觉。
睡醒后,就待在屋子里。
问题是她这脚,落脚的时候还是有点痛的,走得不远,所以哪都不能去。
下午一点多,顾钧就打了饭回来。
饭盒打开,看到有红烧五花肉,她惊喜道:“你们食堂的伙食这么好?”
顾钧往饭盒盖拨了饭,说:“今天正好改善伙食,我多打了一份,晚上你和奶奶一块吃。”
这食堂的饭,和外面国营食堂一样,也是要给粮票,有时候还要给肉票。
但说是要肉票,其实工厂也会定量给职工发放厂子食堂才能用的肉票,算是福利。
顾钧正好遇上了发肉票的日子,就得了二两肉票。
然后还私下用钱跟人换了三两。
他把饭盒一大半的菜都拨给了她,自己留了一些沾了汤汁的饭。
林舒端起来的时候,往他的饭盒里夹回了两块五花肉。
“都没几块,别都给我了。”
“早上的两个馒头我也没吃,你吃这点肯定是吃不饱的,一会把馒头也吃了。”
顾钧笑着点了点头。
吃完了饭,林舒漫不经心的问他:“我咋觉得你这两天的精神头看着好多了,咋的,食堂的麻烦事解决了?”
顾钧诧异地看向她。
他还以为前两天他蒙混过去了,没承想她是看穿不点破。
顾钧也没有否认,点头:“解决了。”
林舒盖上饭盒,笑道:“解决了就好。”
“你也别回宿舍了,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得去上班了,你就在这睡会儿,然后直接去上班。”
顾钧应:“也行。”
他陪孩子玩了一会儿后,就在招待所睡了半个小时的午觉,两点多就起床去上班了。
林舒手里有手表,看着差不多到时间了,就收拾东西,用背带把孩子桎梏在胸前,然后才跛着脚走出招待所。
她早了十分钟,人家孙大爷也早到了。
孙大爷瞧见她走路的姿势,问:“这是咋了?”
林舒笑道:“没啥,就骑自行车的时候给摔了。”
“骑的是二八杠男款自行车吧?”
林舒上了车斗,说:“咱们生产队,也就两辆自行车,也都是男款的。”
孙大爷道:“都这样,只有市里吃商品粮,一家子都领工业卷的,攒了许久才能买下一辆自行车,生产队没工业卷,能买到自行车,就已经很不错了。”
见她坐稳了,孙大爷才骑着车往火车站而去。
林舒就站在出站口,一边看着手表时间,一边看着出站口。
等听到广播念到熟悉的列车号,林舒脸色顿时多了期待,一直伸长脖子往火车站里边瞅。
等出了一拨人,林舒才看见提着个大袋子的老太太,她立马招手喊:“奶奶!”
老太太听见声音,忙抬头往她那边望了过去。
在看到孙女那瞬间,老太太顿时热泪盈眶,提着东西健步如飞地走了过去。
老太太身后帮忙提东西的年轻人愣了一下,连忙追赶了上去。
林舒也跛脚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
老太太走近了,才问:“你这脚咋回事?”
林舒没细说,只道:“前两天把脚给崴了。”
年轻人追了上来,问:“你是这大娘的家人?”
林舒看了眼老太太,才应:“我是。”
老太太忙道:“这小同志和我一个车厢,听说我是来广安,一路上都对我很是照顾,还帮我提行李过来。”
林舒闻言,忙感激道:“真是太谢谢同志了。”
年轻人摆了摆手,道:“尊老爱幼,应该的。”
说着,就把东西放到地上,说:“那这东西我就放在这里,先走了。”
林舒再三感谢,才目送人离开。
这世上,不管那个时代,还是热心肠的好人多呀。
老太太看向林舒怀里的孩子,轻轻摸了摸脑袋,问:“咱们的芃芃,还能不能认出外祖来?”
芃芃歪了歪脑袋,眨巴着大眼睛,眼里满满都是疑惑。
林舒笑道:“太久没见了,等过几天就熟悉了。”
“奶奶,外边叫了车送我们回去,趁着天没黑,我们先回去。”
说着,她就要提那大袋行李。
老太太忙道:“你崴了脚,还抱着个孩子,就不要拿这么重的了。”
说着就把自己提着的包给了她:“你提着这个。”
还没等林舒拒绝,包就塞了过来,然后老太太一把提着大编织袋。
林舒:……
她果然还小看了这个年代的老太太了。
大概是在王家过得并不开心,所以那会的老太太整个人看来都是颓颓的,而且面上的苦相,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大上好几岁。
仔细想想,老太太也才是六十三的年纪,也不算是特别老的年纪。
林舒拎着东西带路。
和孙大爷打了招呼后,就回去了。
老太太问:“孙女婿呢?”
林舒道:“他上班呢,七点才下班。”
老太太不解。
这生产队啥时候把上工改为上班了?
而且不都是太阳下山就收工吗?咋地没到双抢,就要七点才能下工?
因为有外人在,老太太也就没多问。
林舒问老太太:“坐火车是不是特别累?”
老太太笑道:“有床躺着,怎么可能会累,躺得久了,还能走走,可轻松了。”
“这还是我第一回 坐火车,还怪稀奇的。”
林舒见老太太的状态还是挺好的,她的担心有点多余了。
一路颠簸,在六点半过,天色还微亮的时候回到了生产队。
吃了晚饭出来遛圈的人,看到一个陌生的大爷载着顾钧媳妇,车上还有一个陌生的老太太,都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
孙大爷要赶着天还亮着回去,水都没喝一口就回去了。
林舒从脖子上掏出了钥匙,把院门开了。
她转头和老太太说:“奶奶,进来吧。”
老太太拎着大编织袋进了院子,四下环顾。
林舒转头把门关上,然后和老太太介绍:“奶奶,那边洗澡和茅房,是我之前怀芃芃的时候,顾钧觉得我去公共茅房不方便,所以才搭的。”
老太太转头看向她:“特意为你搭的?”
林舒点头。
从这一刻,她得潜移默化地告诉老太太,她这个孙女在这个家很有分量,也能让老太太在这个家过得自在一些,不用为她到来而担心孙女被孙女婿责备。
林舒继而往另一头指去,道:“那边是厨房。”
“先回屋休息一会,一会再做晚饭。”
林舒带着老太太回了西屋,把小桌上的油灯点亮,说:“这生产队还没通电,所以得用煤油灯,不过咱们大队长说了,今年肯定能通上电。”
老太看向屋子里的床,桌子,以及桌子上的茶缸,牙刷,还有镜子和蛤蜊油,问:“特意给我准备的?”
林舒“嗯”了一声:“顾钧听说你要来,就立马捯饬了这床和桌子。”
“就是这谷仓没地放,只能放在奶奶你这屋子里。”
老太太连忙摇头:“不打紧的,奶奶就是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了,就算住在外边的屋子也没关系。”
林舒无奈:“哪能让奶奶住堂屋。”
“奶奶,你把东西先放好,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正要出去,老太太道:“都回来了,先把孩子放下来,你这样挂着,就不觉得沉?”
林舒才反应过来身上还挂了个宝宝,她把背带拆了,老太太抱过孩子。
坐了一路车,小姑娘对外祖熟悉了起来,也没有排斥她抱。
林舒拿了茶缸,踮着脚尖回屋,从暖水瓶倒出温水,然后打开一罐新的麦乳精,往里舀了满满两勺麦乳精。
之前听说麦乳精会回奶,她也没喝几次,开过的给顾钧喝了,没开过那罐也就留到了现在。
她拿着麦乳精和茶缸到了西屋,放到了桌上。
“奶奶,你先喝了点热乎的,暖和暖和身体。”
抱着孩子的老太太看到孙女拿过来的东西,一愣:“这精贵东西你自己留着喝,给我做什么?”
林舒:“喝了会回奶,这也快过期了,你喝吧。”
老太太:“你不能喝,你男人不能喝?拿回去。”
林舒:“他不太喜欢这个味,说太甜腻了,奶奶你喝吧。”
“还有,被褥已经洗干净了,也晒过了,可以直接睡。”
老太太还想让她把麦乳精拿回去,但听她说到被褥,就说:“我自己带了,这天也没有那么冷,够用了。”
林舒闻言蹲下来帮老太太把被褥拿了出来。
还是她在老王家看到的那薄被子。
林舒:“山里的夜晚比市区冷多了,那床被子先放在这屋,晚上冷了,奶奶你也可以盖。”
说着,上手去抱孩子:“奶奶你先把麦乳精喝了,省得凉了不好喝了,可别浪费了,我是不能喝的。”
听到浪费这俩字,老太太只得端起热乎乎的麦乳精。
喝了第一口,老太太眼眶微红。
养儿防老,最后却养出个白眼狼。
家里有点啥好东西,都被儿媳给藏起来了,一点也没念着以前她和老伴在他们年轻时的帮衬。
林舒感觉出来老太太陡然低落的情绪,她低声安慰道:“奶奶,不要想以前的事了,往后这就是你和孙女,曾外孙女,孙女婿的一家,一家四口的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老太太闻言,红着眼,却是笑:“咋地,以后不生二胎了?”
林舒只笑笑,没多作解释。
有些话不用明说,慢慢相处久了,就能明白了。
林舒把孩子放到床上,与老太太说:“奶奶你帮忙看着点孩子,我去给做饭。”
老太太正要说什么,林舒道:“奶奶你才第一天来,就别抢着干活了,先好好歇歇。”
老太太闻言,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笑应:“好好好,听咱们芃芃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