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顾钧和大队长提过媳妇上工的事,大队长再三向他确定他媳妇没问题后,才给林舒安排了晒谷场的活计。
夫妻俩都要上工的这天,顾钧早早就起来做早饭了。
早饭和午饭都一块做了。
做了一盆窝窝头和一锅粥。
林舒起床,粥都快好了。
现在连早起也要卷了吗?
她已经起得够早的了,他怎么一天比一天早?
林舒揭开了锅,看了眼锅里快蒸好的窝窝头,往院子外探头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顾钧拿起桶,准备去河边打水,应她:“早上睡不着,就起来做早饭了。”
林舒心想,该不是因为这几天都没摸上胎动,所以才会睡不着?
吃了早饭后,顾钧拿铝饭盒装上了两个窝窝头,然后放到了篮子里,递给林舒。
“你自己再把水装上,带去晒谷场。”
林舒接过,应:“知道了。”
顾钧想了想,还是去给她打了水,放到篮子里,继而叮嘱:“要是不舒服,就和其他人说一声,回来歇着。”
看着他帮忙收拾东西,又一而再的叮嘱,像是第一天送小朋友上学一样,林舒想到这里,憋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顾钧也停了话头,眉头微蹙,问:“笑什么?”
林舒立马抿着了唇,摇了摇头,憋了笑后才说:“我又不是第一天去上工了,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
对于她来说,也确实是第一天上工,但也不是那种第一天上学,连上厕所都不敢与老师说的小朋友。
听她这么一说,顾钧也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过于夸张了。
他神色有一瞬的不自在,清咳了两声嗓子,说:“知道就行。”
两人拿了各自的草帽一同出门,顾钧把门锁上后,才去榕树根集合。
记分员会统计今天上工的人数,然后再喊名字分配活计。
记分员给顾钧安排活计后,他就喊上林舒离开了。
离开了榕树根下,林舒疑惑道:“还没安排我的活,这么快走了?”
顾钧:“你的活计大队长已经安排好了,记分员已经给你勾上了名字,直接过去就行。”
“我送你去晒谷场,然后再去上工。”
林舒正好不认路,跟着他走就成了。
去晒谷场的一路都是泥路,两边长着野花野草,还能看到一串串蝴蝶飞来飞去。
早晨旷野带着微润的湿气,空气也很清新。
林舒闭眼深深呼吸了几下。
“看路。”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舒立即睁开眼,看向走在自己跟前的男人,暗暗嘀咕他是不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连她一会儿没看路都发现了。
走了七八分钟才到晒谷场。
晒谷场是平时整个生产队开大会的地方,有三个篮球场的大小。
地坪上晒满了稻谷,像现在这种烈日天气,只要不下雨,一茬稻谷晒两三天就可以经过手摇风谷车,处理谷子的杂质,也就是处理了谷子中的瘪粒、秸杆屑后,才收进谷仓。
晒谷场旁有几个草棚子,应该是下雨的时候,暂时堆放稻谷的地方。
他们俩是第一个到的,稻谷都还没晒上。
到了一小会儿,就陆续地有人过来了,顾钧让她站在棚子底下,然后就去和晒谷场上的人说话。
说着话时,还会朝林舒这边看过来。
林舒大概猜到了他去和别人说什么了。
让他们多关照她。
要不是了解这个时代的大环境,看到顾钧这样,她都以为这个年代的大多数男人,都像他这样,特别体谅怀孕的妻子呢。
但其实,她清楚顾钧估计只是个例。
没人教他,也能长得根正苗红,说明他本来人就是个三观正的。
顾钧和晒谷场上的六个人都打过了招呼,然后才跑了回来。
“我和婶子伯娘她们打过招呼了,你要不舒服,和她们说就好。”
林舒点头:“成了成了,我晓得了。”
向来话少的顾钧,今天话真的特别多。
顾钧感觉她有不耐烦的征兆,便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林舒才问他:“你不去上工吗?”
顾钧道:“等会儿。”
等人到齐后,大家准备晒谷子时,顾钧说:“你在这待着,我替你把稻谷晒了再去上工。”
林舒正想喊住他,他已经跑了,进仓库帮忙把谷子挑出来。
谷子全晒上后,顾钧才离开。
那几个婶娘见人离开了,全都围了过来。
“我还以为顾钧那小子是个不会关心人的,没想到关心起人来,话都变多了。”
看来不止林舒一个人是这么感觉的。
“当然得关心了,怀着孩子呢。”
“就算不怀着孩子,就冲他媳妇的模样也关心呀。”
“你们也不瞧瞧人家这媳妇白白净净的,模样也长得俊,十里八乡的人家里头,谁家有长得这么俊的媳妇?”
被这么多人围观,七嘴八舌的,林舒一点也不慌,笑盈盈道:“那还不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刚下乡那会病恹恹的,可没有这么好看,还是咱们红星生产队的水好,山好,所以才把我养得这么好。”
谁都爱听别人夸自己家乡好,所以林舒的话一出,婶子伯娘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以前我还觉得你这个女娃不好相处呢,没想到这一张小嘴这么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山青水绿的地方最能养人了。”
“而且之前刚来生产队,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敢多说话,怕说多错多,才不敢和大家伙多说一句话。”
“可现在我都已经是红星生产队的人了,和自家人唠嗑,我自然就不怕了。”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亦或者是将来,每个时代每个地方都会有排外性。
所以林舒一口一个咱们生产队,自己是红星生产队的人,以此来给大娘们洗脑,势必打入生产队内部。
顾钧割着稻谷,因想着晒谷场上孩子娘,所以心不在焉,一不小心就割着了自己的手。
他皮糙肉厚,伤口不深,就一道口子,出了点血,用手擦了擦就继续干活。
顶着烈日干了两个小时后,大满率先受不了,跑到树下歇息,也喊上他:“钧哥,咱俩不怕干不完活,先歇歇吧。”
顾钧被晒得黑红黑红的,还满头大汗。
他也从田里上来了,走到了树底下,扯着脖子上的毛巾擦汗,说:“我去晒谷场看看。”
大满瞪大双眼:“不是吧钧哥,你咋回事,从什么时候起这么黏媳妇了?”
顾钧没好气看向他,说:“我是黏着媳妇吗?我那是担心我孩子!”
大满“啧啧啧”了几声:“说得我媳妇没怀过一样,她七八个月都上工呢,手脚都麻利得很,叫她歇也不歇,还想多挣几个工分。”
顾钧:“你的媳妇和我的媳妇不太一样。”
大满一听,就急眼了:“我媳妇那不一样了?!我媳妇能干,力气大,脾气好,哪家媳妇能有我家媳妇这么好?!”
顾钧一默,片刻后,才幽幽地说:“我媳妇不能干,力气小,身子骨虚,脾气……”顿了一下,说:“也还行,挺好的。”
大满顿时笑了:“是是是是,你媳妇也挺好的。”
顾钧听着他调侃的语气,也没再继续搭理:“我走了,一会儿回来。”
生产队的大娘们,嘴皮子厉害得紧,就喜欢调戏刚结婚没多久的小媳妇。王雪那种傲性子,肯定不喜欢这么多人围着她七嘴八舌的。
说不定还会觉得婶娘在为难她,然后摆了脸色。
要是得罪了人,下回干活就没人肯帮忙了。
顾钧心里头担忧林舒的为人处世,可到了晒谷场,就看到她正笑眯眯地吃着不知哪里来的西瓜,和婶娘伯娘们正聊得起劲,从棚子传出欢快的笑声。
顾钧:……
她不是个傲的吗?
她不是因为识时务才肯低下头和他过日子的吗?
可现在这什么情况?
还是说她一开始只是单纯地不想和他过,所以才不搭理任何人?
林舒余光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她定睛一看,发现是顾钧,连忙招手示意他过来。
其他婶子伯娘看见顾钧,都调笑道:“哟,不放心你媳妇呀,这上着工都跑过来看,到底有多稀罕你媳妇?”
林舒忙道:“婶娘,别开他玩笑,他看着是个牛高马大的大男人,但可不禁逗了。”
顾钧:……?
忽然有种他是倒插门女婿的感觉,而她这个本地人正护着他。
“就逗一下你男人,你还给护上啦?你男人不禁逗,你就经逗呀?”
林舒嗔笑的喊了声“婶子”,见顾钧没过来,拿了块西瓜就走了过去。
走到了顾钧身旁,把西瓜递给他,说:“五婶家种的瓜,我刚想说吃完了,就给你送两块过去。”
顾钧也没扭捏,拿了过来。
他三两下吃完了瓜,口干舌燥顿时得到了缓解。
他道:“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咋样了。”
林舒应道:“婶娘伯娘她们人挺好的,我去帮她们耙谷子,又被她们赶了回来,让我好好歇着。”
顾钧闻言,诧异地看向她。
林舒:“为啥这样看我?”
顾钧低声说:“婶娘和伯娘她们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林舒闻言,顿时眉眼一弯,笑道:“大概是因为我嘴甜,会哄人。”
“你,嘴甜?”顾钧眼里有怀疑,似乎不太认同她的话。
前几天那张嘴还把他气得胸闷。
林舒“……”
这天没法聊了。
她开始赶人:“你回去吧,我在这挺好的,早知道大家伙这么好说话,我早早就出来上工了,整天闷在家里,也没个说话的人。”
顾钧闻言,想应她:难道他就不是人?
但一想,他还真没怎么和她聊过,基本上都是她先开的口。
顾钧敛神,说:“那我回去了。”
林舒忙道:“等会儿。”
她走回草棚,把铝饭盒拿了过来,递给他:“刚吃了瓜,也不饿了,你把这窝窝头拿去吃了吧。”
顾钧点头,接过饭盒就走了。
林舒回到棚子里,婶子她们调侃:“你们小夫妻还真黏糊,这才上一回工,就跑来看你了,到底有多怕我们这些婶子欺负你?”
林舒笑道:“婶子们人好,也好说话,怎么可能会欺负我。他呀,不是怕婶子们欺负我,而是怕我把几个婶子得罪了,特地来叮嘱我的。”
“你这孩子,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咋可能得罪人。”
一个上午,林舒都很轻松。
虽然婶子们不用她耙谷子,她还是主动负责翻晒一小块。
戴着草帽耙十分钟,又歇上半个多小时,一点也不累。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下工的时间。
但这晒谷子的人是不能走的,毕竟要是突然间下雨没来得及收谷子,损失就严重了,也就只能等家里人送饭过来。
虽然中午没有休息时间,但下午日头偏移,没了太阳后,四点左右就可以下工了。
顾钧今早就已经把中午的粥也煮了,所以只需要炒点青菜,弄个煎蛋就行了。
几个婶子伯娘,都是家里的孩子给送饭过来。
轮到顾钧,却是空手来的。
林舒走了过去,看着他两手空空,傻了。
她问:“我的饭呢?”
顾钧道:“饭在家里,我在顶你一会儿,你回去吃。”
林舒想上茅房,又不怎么去生产队旱厕,所以就憋了一个上午,听到他的话,眼睛顿时亮了,也没有任何的犹豫。
“我吃完就回来。”她道。
顾钧:“你顺道歇个晌再来也行,我就在这里找个地方睡会儿。”
林舒迟疑了一下:“这能行吗?”
顾钧点了点头。
他过得糙,直接躺地上都能睡得着。
林舒回了家里,上了茅房后,洗了手和脸,才回堂屋,揭开了桌上用竹编的盖菜罩盖着。
桌上一个煎蛋和炒通菜,还有一个窝窝头和满满的一碗粥。
林舒坐下来吃饭,煎蛋不需要什么技术,直接煎就成,味道也就那样,只是通菜做得不成样子。
她猜他是直接用水炖的菜,炖得一点嚼劲都没有了,青菜软烂软烂的。
难吃,但也还能将就着吃。
吃饱后,林舒洗过碗,也就回房躺了一会,怕睡过头,也没能睡着。
歇了一会儿就去了晒谷场。
这会还没开工,日头又大,大家伙都在家猫着,所以整个生产队都静悄悄的。
林舒到晒谷场时,大娘们也都在棚子里休息。
顾钧自己一个人待在一个棚子里,靠着棚柱子闭眼睡着。
那几个婶娘看了过来,林舒连忙把手放在唇边,做出了“嘘”的动作。
那几个婶娘看着林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林舒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顾钧在的棚子。
这明明在荫处,他还是热出了一身汗,额头和脖子上都是汗。
林舒拿起地上的蒲扇,朝着他扇风。
趁着这会,她打量起了顾钧。
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就是嘴唇都是薄唇。
就是皮肤糙了,还有这肤色都晒得黑红黑红的,比她第一回 见他,还黑了好几个度。
林舒给他扇了没两分钟,就朝着自己扇了,只留了点余风给他。
这天是真的太闷太热了,比前些天还热,感觉一点风都没有。
顾钧睡得浅,感觉有风吹来,舒服了很多,但睡了一会,总觉得身边有人。
他睁开眼一看,发现自己身边确实坐个人。
刚睡醒,眼神还有些涣散,他声音也带着刚醒的粗沉喑哑:“到上工的点了吗?”
林舒摇了摇头,把扇子给了他,应:“还没听到钟声,估计还有好一会,你要不再睡一会儿?”
顾钧应:“不了。”
他接过蒲扇,朝着两人的方向扇风。
他力道大,林舒坐在旁边都能感觉到很大的风力。
林舒看着外头亮得灼眼的日头,问:“现在一点风都没有,会不会有大暴雨?”
她记得老一辈都是这么说的,天气闷热无风,多半有大雨。
顾钧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应道:“不好说。”
说着话,他视野稍偏,余光看向身旁的人。
他和她的相处,越来越像其他夫妻一样了,会坐到一块聊天,话话家常。
只是在家里,还是分房睡,就这点不像夫妻。
林舒道:“要是下大雨,会影响收割粮食吗?”
顾钧:“只要雨不大,都要抢收,不怕别的,就怕雨会连续下几天,伴随着大风,把田里的稻谷吹倒,稻谷泡在水里,会影响收成。”
顾钧的话才落,上工的敲钟声就响了,他把扇子递给她。
林舒接过的时候,看到他手上的新伤口,问:“手咋了?”
顾钧看了眼手上的疤,不大在意的应:“早上不小心割到的。”
他拿起草帽站了起来,说:“我去上工了。”
林舒想说让他去用卫生所用碘伏涂一涂,再包一下,但看他的模样,肯定觉得她大惊小怪。
她琢磨着晚上下工时去一趟卫生所,要点棉花和碘伏,以备不时之需。
林舒这中午说下雨,这还没到下午下工的时间,天空就黑了,几个婶娘伯娘就着急忙慌的收拾稻谷。
林舒则帮忙把稻谷堆到草棚子底下。
还好赶在大雨前,就全把稻谷堆到了草棚下,然后就先用彩条防雨布给遮住。
草棚的地面会比地坪高一点,水也不会往这边流过来。
大雨哗啦啦地下,婶子们也开始把谷堆铲进箩筐。
林舒也帮了一会儿,就让她们叫到一边去了。
暴雨下了半个多小时才逐渐转小,她们将箩筐盖起来,两人合力抬进不远处的仓库。
粮食收完了,大家伙都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粮食收得及时,要是被水泡了,今天就白做工了。”
等了好一会,记分员穿着雨衣跑了过来。
他给大娘们都记上了六个工分,但在林舒名字下记了三个工分。
有个大娘看到了,说:“你这分记得不厚道。”
记分员道:“这记得很合理呀,王知青这不是怀孕了,干不了太多的活,这不都是婶娘们干的吗?”
其他大娘也围了过来,说:“一大早,人家男人就帮忙把粮食从仓库抬了出来,还帮忙全晒上了,这些不算呀?”
“还有,人家顾钧媳妇是怀孕了,可该做的活一点也没少做,就算没有六工分,怎么也得有个五工分。”
“是呀,人家可不矫情。”
林舒顿时感动得不行,大娘们真的好人呀!
记分员见不是一个大娘这么说,是所有人都这么说,也没理由怀疑,便把林舒的三分改成了五分。
记分员走后,林舒看向大娘们的脸上满是感激:“婶娘,伯娘,你们人真的太好了,比我在城里认识的那些大娘们好太多太多了。”
其中一个大娘摆了摆手:“嘿,我们也就是实话实说而已,你又没偷懒,活也干了,值这个工分。”
说了会儿话,有个大娘道:“这雨不算大,跑着回去也行,我就先回去了。”说着就从棚子里跑了出去。
其他人看向林舒,问:“顾钧媳妇,你咋回去?”
林舒:“我再等等。”
她这身体,虚得很,还是不要乱淋雨的为好。
所有人都冒雨跑回了家,林舒百般无聊地在棚子里头等雨停。
但这雨就好似和她作对一样,一会大一会小,压根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林舒也不知等了多久,等得无聊起劲的时候,她远远就看到了远处有个人影朝着稻谷场跑过来。
一个人独处在这地坪上,说实话,看到人的时候她并不高兴,反倒有点害怕。
看多了悬疑剧,很难不让她胡思乱想。
正在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的时候,人影越来越近,她顿时觉得熟悉。
再定眼看去,确定了是顾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