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你先别出去,说说你和齐知青都商量了要干什么。”林舒说完后,就走到他跟前,微抬着头,脸色严肃地看着他。
“家里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我是不想看到你去涉险的。”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矩,哪怕这个规矩是不合理的。在没有能力做出任何改变,甚至还会将自己的自由和性命搭上,都不会有改变的情况下,那就得三思后行。
顾钧看到她认真而严肃的神色,斟酌起了她是担心齐杰,还是真的在担心……他。
总觉得,不像是在担心齐杰。
好半晌,顾钧开了口:“答应了别人,就这一回。”
林舒皱眉道:“那个人靠谱吗?”
顾钧如实道:“齐知青认识的。”
林舒斟酌了一下,商量道:“既然是齐知青帮牵的线,那你就别出面了,现在就把布拿给齐知青,让他给。”
齐杰有男主光环,顾钧可没有,所以这样做能稳妥一点。
顾钧眉头逐渐松了。
渐渐地,烦躁的心情好似消了一半。
她要是真为齐杰,肯定说不出这种话来。
显然,她想把他从这事中扯出来。
顾钧脸色松快了些,声音也松快了不少:“行,听你的,等天黑了我再送过去。”
见他能说得通,而且看着好像是想通了,林舒也就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了眼天色,说:“离天黑还有好一会呢,你刚不是说要出去走走吗?那正好,我也和你出去走走,透透气。”
有顾钧在,正好也能熟悉熟悉这生产队。
林舒和顾钧一块出门散步,并肩走着。
因齐杰而吵了几嘴的事情就此翻篇。
天气闷热,也没啥娱乐活动,生产队里的中老年人,在吃完晚饭后,都会拿着把大蒲扇,坐在榕树根下的石墩或木墩上,唠嗑,话家常。
榕树底下除了唠嗑的大人,还有一群孩子追逐打闹。
晚风吹来,吹散了些许日间留下的炙热。
吹了吹夏日凉风,林舒觉得心情都跟着舒畅了起来。
走了一小段路,林舒发现隔着一条小河的榕树下坐了很多人,也不知道咋回事,几乎所有人都朝他们这边望了过来。
就是隔着远远的,她都能感觉到这些视线都带着好奇,探究。
她也和顾钧同进同出过好几回了,怎么一个个好似见了鬼一样?
顾钧也看到了大家伙的视线,才解释:“大队长昨天问你为什么不上工,说去晒谷场干活不会太累。我就说你先前动了胎气,不能干活,得在家里养着。”
林舒恍然。
她都动胎气了,不在家好好躺着,还出来溜达,难怪一个个都这么看她。
她承受着大家伙打量的视线,心虚地与身边的顾钧道:“咱们回吧。”
顾钧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时,她又说:“做戏要做全套,你扶着我点。”
“别明天大队长就来问我是不是装的,我怕我圆不上,丢脸。”
顾钧转头看向她。
总觉得她现在似乎越来越鲜活了。
不是说她以前没有人气,只是太过死气沉沉了。
一个她,和同样死气沉沉的他生活了半年。
他在的时候,她都会躲在屋子里。家里很安静,空寥寥得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他才会觉得结婚跟没结婚一样。
但眼前的人,现在好像活过来了一样,鲜活,生动。
“你快扶着我。”林舒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忙催促。
顾钧伸手虚扶着她,虽没碰着她,但在远处的人看来,夫妻俩举止过于亲密了。
好在在别人认知里,是他媳妇动了胎气,他才得扶着,这才没说影响不好。
大家伙七嘴八舌地唠嗑起了夫妻俩的事。
“顾钧媳妇这一胎咋总动胎气?”
“还不是因为是城里人,干多点活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怀个孩子也娇气。”
有人感慨道:“顾钧一个人过得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个家了,有个孩子了,是得仔细点。”
“不过话说回来,他媳妇这胎怀的是男娃还是女娃?”
“肚子尖,肯定是男孩。”
“我瞧着肚子是圆的,像是女娃。”
回到院子,顾钧才把手放下。
林舒回屋喝了水后,才转头和坐在屋檐下的顾钧说:“要不然等过两天,我就去晒谷场上工,怎么都能挣几个工分,也能减轻一下你的负担。”
顾钧把茶缸放下,看向她。
她是真的不一样了,之前能有借口不上工,就不会去上工。
现在都想着分担他的负担了。
顾钧:“在晒谷场看谷子的活最多五个工分,要是你的话,也就只有三个工分。”
想了想,他又道:“我能挣满工分,也能养得起你。”
林舒笑了笑,轻摇了摇头。
完全靠别人养的这种想法,要不得。
就算谁和她这么说,她都不可能全信,也不可能愿意。
林舒:“我总不能真的坐吃混日子,还是要做点活的,反正也不是特别累的活,我能干得了。”
这现代的宝妈,还没到预产期那半个月,还不照样上班下班,挤公交挤地铁?
她还不用那么奔波呢,只需要晒稻谷就行了。
顾钧见她这么坚决,迟疑了一下,问:“你真想去?”
林舒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现在身家就几毛钱,能多挣一点是一点,不然以后市场开放了,想做个小本生意,也不至于连几十块的小本钱都拿不出来。
这满工分是十个工分,能有两毛钱。也就是说一天三个工分,也是能有六分钱的。
蚊子再小,那也是肉。
顾钧斟酌了一会,才说:“那再缓三天吧,毕竟昨天刚与大队长说你动了胎气,不好太快去说。”
林舒点头:“我明白。”
顾钧想了想,还是多说了一句:“要是干不下去,就别干了,等孩子出生后再去上工。”
林舒摆了摆手:“我没那么娇气。”
天色被暮色所笼罩,生产队外头也没人了,顾钧也就拿上布料,趁着夜色出门了。
顾钧提着油灯一路走去了知青点,路上一个人都没遇上,倒是被狗吠了一路。
从家里到知青点,也就十分钟的步程。
顾钧到了知青点,敲了几下大门。
这个点知青都还没睡,听见敲门声,男知青穿上鞋出了屋子,边走边朝着外边喊:“大晚上的,谁呀?”
顾钧在外道:“我是顾钧,请喊下齐杰齐知青。”
男知青转头往回走,喊道:“齐知青是来找你的。”
齐杰纳闷地从屋子里擦着头走了出来,问返回的男知青:“谁呀?”
“是和你一块去城里干活的顾钧。”
齐杰诧异,不知道顾钧这个点来找自己做什么。
他从知青点出来,就见顾钧提着油灯站在外边的树下。
齐杰将院门关上,走了过去:“顾钧同志,咋了?”
顾钧把不同颜色的两块布递给他。
“明天你让那人挑就是了,剩下的,我晚上再来拿。”
“我这有孩子了,另一块布不卖,得留着给孩子媳妇。”
齐杰接到手中,疑惑道:“不是说好了明天我过去吗,怎忽然改变主意了?”
顾钧轻叹了一声,说:“王雪不喜欢我做这些事。”
齐杰一愣:“王知青与你闹了?”
顾钧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就是不喜欢。”
而是很严肃,好像他要是不同意,她真的会生气不搭理人。
顾钧不由想起那一幕。
站在他跟前那么小的一个个头,严肃起来竟真有几分气势。
齐杰也没再追问,点头道:“明白,那明天我把布给了别人,再把钱和红糖,还有剩下的布料拿回去给你。”
顾钧想都没想就立马摇头:“不用,我来找你。”
齐杰没多疑,应:“也行,就是这里人多,嘴杂。”
顾钧:“没事,我明晚过来,就说工钱有点问题,我找你盘算盘算。”
齐杰点头同意了他这个说法。
心下感叹,顾钧虽然不识几个字,但人反应还是很快的。
两个人分开后,齐杰在外头站了许久,估摸着其他人都睡了,方拿着布料进屋。
顾钧这边,出去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回来。
已经躺下了的林舒,听见院门打开的声音,紧绷着的神经顿时松。
很好很好,没啥事。
现在忙着双抢,顾钧和男主都没法去城里,接下来只要这俩不想着去黑市,算是安全的。
只要不碰投机倒把,顾钧被抓的剧情应该就不会出现了吧?
第二天大早,林舒去喂鸡时,从鸡窝掏出了一个鸡蛋。
她看向母鸡,说:“来家里几天了,可算是下一个蛋了。”
虽然顾钧还是每天拿两个鸡蛋出来,但这天天买别人的鸡蛋吃,也不是法子。
顾钧满工分也就只有两毛钱。而这四分钱一个的鸡蛋,一天就得八分钱了,几乎一半的收入就出去了,还是太奢侈了。
只一只鸡生蛋还是不够的,得催催他快点抓两只鸡仔回来,赶紧长大生蛋。
这一天天,都是在为吃穿担忧,她这穿越也穿得太悲催了。
林舒叹了一口气,拿着鸡蛋回了屋。
放好鸡蛋,查看了一下家里的菜,没多少了,顶多能再吃个两天。
菜地的菜没再被陈红糟蹋,也不知道长得怎样了。
要不是顾钧和大队长说她不舒服,她都想去菜地看看。
算了,她这几天还是在家里好好待着吧。
这时间得空,林舒就开始做小孩的包衣。
她的内衣做是做了,但少了松紧带,只能先停工。
林舒这几天针线拿得多了,也顺手了,再说孩子的衣服小,春芬也帮她裁剪好了布料,所以也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她针线走得很快,这半天下来,都已经做好了两件包衣。
包衣不急着全做完了,也就歇了会。
歇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顾钧后边给的布料,就拿出来裁剪,做包被。
做得太认真,都没注意日头偏移。
顾钧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她在院子里做针线活。
膝盖上放着的正是他前天给的布料。
林舒听见开门声,看到顾钧时,才惊觉时间过得这么快。
她忙站起来,说:“我忙着做孩子的衣服和被子,一下子没注意时间,我现在就去做饭。”
顾钧应:“不急。”
他到水缸旁舀水出来洗手洗脚,又洗了一把脸,看了眼被她匆匆叠放到竹椅上被子。
她竟真的没有寄回家去……
这是不是说明她是真的变了,不是在演戏?
林舒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今天母鸡下蛋了,明天你可以少拿一个鸡蛋了。”
顾钧从晾衣竿上将自己的毛巾拉下来,擦去脸上的水珠,说:“晚点我拿给你。”
林舒以为他是把明天的量给自己,就没有多问。
晚间,吃过晚饭,林舒收拾碗筷的时候,她问:“要布料那边怎么说?”
她算是想明白了,从她口中听到齐杰的名字,顾钧就不对劲。
顾钧站起,应:“我去晚一点去找他。”
林舒嘱咐:“那你注意点。”
顾钧点头应了声“好”。
等入了夜,顾钧才出门去找齐杰,也是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回来。
他回来没一会,林舒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她将油灯点燃才去开门。
刚打开门,就有东西递到了跟前。
她一愣,低头看向那些东西,随即惊疑地抬起头看向顾钧。
她一下子没忍住,把心里话问了出来:“你中邪了?”
话一出,两个人都明显怔愣了一瞬。
也怪不得林舒怀疑他中邪。
这平时防贼一样防着她的顾钧,竟然拿了半篮子的鸡蛋给她。
还有两块布料,看着像是全部的存货了。
一个是靛蓝色的布料和一个浅粉色的布料。
还有一布袋子,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顾钧之前连屋子都上锁,现在送了一堆东西过来,这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吗?
不像!
要不是觉得还不熟,会尴尬,她都想抬手摸一把他的额头,探探是不是烧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舒一时间没敢接过来。
两人僵持了一会,顾钧才说:“我明天不舀粮给你了,你自己去我屋子里舀。”
说到这,又补充:“这得熬到下个月月初发粮,你自己看着来。”
林舒……
竟然还让她去他的屋子?
确定没中邪?没发烧?
林舒心下有所怀疑,微微眯眸,猜测道:“你是不是想拿这些来试探我?试探我的定力,看我会不会把这些东西都往娘家寄回去?”
顾钧:……
他已经试探过了,这话定是不能和她说的。
顾钧一本正经的说:“我观察过了,你是真心想过日子的,我想信你这一回。”
绝口不提先前试探过的事。
林舒心说要是真心想和你过日子,应该是在提出一间屋子,睡同一张床才算。
不过,这东西可是他主动拿来的,可不是她提的。
她问:“你会不会天天来看一眼这些东西,以确定东西没有少?”
顾钧:“不会。”
“真的?”
顾钧:“……真的。”
原本是他不信任他,但为什么现在是她不信任他?
林舒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脸上立马挂上谄媚的笑意:“你信我就对了,我可是真心想在这里过日子的,你把这些东西给我,我一定会好好打理的。”
说着,先提过鸡蛋,转头将鸡蛋篮子和油灯放到了桌上,才转身将其他东西提起。
顾钧道:“还有点东西。”
接着,林舒就见他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包东西。用印着大红字的透明塑料袋子装的东西。
她仔细看了眼,袋子上写着的是什么红糖。
林舒诧异道:“哪来的?”
常看年代文的人都晓得,这红糖在乡下可是稀罕物,得要票才有。可乡下也不发红糖票,所以这红糖也就稀罕了。
顾钧道:“和买布的人换的,少收了一些钱。”
“给你泡水喝。”
林舒接了过来,看了眼红糖,又看了眼顾钧。
她笑道:“看来你是非常非常的在意这个孩子。”
顾钧也没有过多的辩解或解释,轻点了点头:“他是我的家人。”
顾钧有家人,就像是没有家人一样,独自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在意即将降临的血脉至亲。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有心灵感应一样,轻轻地踢了她一脚。
从来没体会过腹中有孩子动的林舒,愣在了原地。
顾钧看见她忽然僵住了,眉头微蹙,问:“怎了?”
林舒低头看了眼肚子,又抬起头,怔怔地看向顾钧:“孩子,好像动了。”
林舒不了解孕多久后孩子会胎动,但肯定不是六个多月才会胎动。
或者在她成为王雪之前有过胎动,也有可能她睡着的时候动过,只是在她清醒的时候是没有过的。
大概是营养跟上来了,孩子也跟着发育了,也更有劲了。
林舒还是第一次感觉到了胎动。
既神奇又陌生的感觉
顾钧也低头望向她的肚子,眼神惊诧。
肚子里的孩子持续着轻轻地动。
林舒想了想,看向顾钧,问:“你要摸摸看吗?”
她都觉得神奇的程度,身为孩子亲爹的顾钧,肯定也是神奇的。
听见她的话,顾钧眼睛微一睁大,定定地看着她。
在林舒的目光之下,顾钧点了点头,然后试探性地伸出了手,缓缓移了过去。
在顾钧即将碰上她隆起的肚子前,她忽然道:“等等。”
顾钧的动作一顿,看着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林舒静止地感受了一下,随之很可惜的看向他:“不动了。”
顾钧闻言,沉默不语地把手收了回来,垂在了腰侧。
林舒看到他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安慰道:“下回再动,我再让你摸。”
说到后边,林舒眼尾抽了抽。
这话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就怪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