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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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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刀刃上忽然滴落一颗水珠。

宁哲一愣,紧跟着,他感到掐握住连熙脖子的手指间也渗透进濡湿的水液。

连熙哭了,身体剧烈地颤抖,然而他那双瞳仁深黑的眼,却爆发出激动狂喜的光芒。他面色涨红,脖子上筋脉鼓起,双手颤巍地捧住宁哲的手,喘气不匀,嘶哑道:

“是真的……你说的是真的……哈,我就,知道,我是被人害的!他们都说是我命不,不好!但是我的命运不该如此,不该如此……对吗?”

连熙本就对宁哲那些话半信半疑,他当然知道系统的存在,也知道严清接近他的目的,但他怕,怕那只是宁哲编造的理由。可宁哲已经坦诚到这个份上,他根本不屑于用谎言来掩盖错误。

所以宁哲说的是真的,害他的确有其“人”!

他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粗噶愉悦的声音,“杀我,没有必要……宁哲……我们来合作。”

宁哲眉头紧锁,抵在他喉咙处的刀刃没有收回半分,“什么叫杀你没有必要?”

连熙向上仰着脖子,咽喉与肺部钝痛难忍,他却像是感觉不到那份痛苦,一双眼灼灼地盯着宁哲,“我们要复仇啊!凭你和罗瑛,想打败它们……很难吧?你需要帮手。”

他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指,大厅一侧接连传来“砰砰”的闷响。

只见被困在空间屏障中的那些白膜者停下了无谓的攻击,一个个低垂头颅,直挺挺地朝着宁哲双膝跪下。

连熙吐字艰难,语气诱导:“只要你同意合作……我现在,就让应龙基地的白膜军队,停止进攻……如、如何?”

“……”

“陆山禾!”

瞭望塔上,张桂兵心中惊惶,伸出双手,试图扶起淌在血泊中的陆山禾。

可他刚弯下腰,一只涂满鲜血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脚腕。陆山禾紧紧盯着他,目光洞彻而坚定,缓慢摇了摇头。

张桂兵的头皮突然炸起一阵寒意。

他再扫向四周,江横、小炎等常伴罗瑛身边的队友皆重伤倒在地上,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如出一辙的了然。张桂兵惊觉,原来他们早就察觉自己并非他们真正的领袖,却不动声色,尽力配合,甚至在这生死关头,明知他不是罗瑛,依旧豁出性命去保护他。

战友之间再也无需多言。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罗瑛司令”这个角色扮演到底!

张桂兵抹了把脸,一甩旗帜,霍然转身,踏过脚底的血液,站在了瞭望塔的最前沿。

旗帜迎风飘扬,上方的金色龙纹闪耀在下方每一个人的眼中,张桂兵以罗瑛的形象巍然伫立,不发一言,却足以令众人心里涌出一股安定:再坚持一会儿,罗瑛司令守在这里,罗瑛司令一定还有办法!

“吼——!!!”

蓦然间,一道惊天动地的狂吼响彻基地。

张桂兵心头猛跳,视线向下,却见一朵蘑菇云般的黑雾爆炸升腾,掀起猛烈的气浪,吞噬血肉的雾气瞬间漫延四处。隐约间,黑雾竟然聚成了一支身携利斧的巨人队伍,在人群间扫荡而过,犹如阴兵过境!

而蘑菇云正中的位置,张晟天周身散发着黑雾、一身悍然气势,他仰起头,与假罗瑛遥遥相对,冰冷的白眸像是野兽瞄准了猎物。

他用力向前踏出一步,地面顿时如蛛网般碎裂,黑雾喷涌而出,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身骑骏马的巨人,相貌凶狠,好似地狱恶鬼,手持砍刀,对着张桂兵凌空劈下!

必死无疑!

张桂兵浑身炸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咬肌紧绷,瞪眼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砍刀,克制着后退的本能反应,心中默念:不能躲,绝不能躲……

砍刀已经迫近他的鼻梁。

远处的白钺然眯着双眼,靠近窗边,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下一秒到来。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轰隆——”

始料未及的雷声突然自天际震响。

张桂兵眼珠一颤,抬眼,一道泛着紫光的闪电在天边炸开,如一头巨龙,穿过黑雾,自远方游曳而来,闪电所过之处,阴兵溃不成军!

近在眼前的杀机骤然被驱散,张桂兵尚未回神,身边又传来一声欣喜若狂的呼喊。

“快看那边!”

王治川阔步上前,指向基地防护罩之外的更远处,无法抑制地重重拍着张桂兵的肩膀,“后招啊,罗司令!您的后招可算来了!”

“……”什么后招?

说话间,地面上的人群也出现一阵躁动,人们感到脚下传来隐约震动,但视线所限,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站在瞭望塔上的众人却能够看清,应龙基地之外,浩浩荡荡的一支,不,数支军队正迅速而有序地靠近!

武装开道,尘土飞扬。

那一支支军队身着不同颜色的制服,招摇着属于不同基地的旗帜,白虎基地,朱雀基地,以及衣着随意不羁的各个中小型基地,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乍一看,简直像是应龙基地引来华国境内所有基地的围攻。

可王治川等人在这些队伍中,一眼就看到了那最为浩大壮观、最令他们熟悉的一支——

春泥基地!

“援军!”王治川半个身子扑出去,涌着热泪朝下方高喊道,“我们的援军到了!!!”

历经大半年之久,应龙基地几处对外封锁的关卡大门终于松动,轰然打开。

以春泥基地为首,各大基地的援军陆续进入,仿佛早已编排过,行动井然地加入到抵抗白膜者的队伍中。压力骤然减轻,应龙基地军民顿时精神大振,他们望向瞭望塔上那紧握旗帜的身影,振奋敬佩不已,近乎膜拜,越发奋勇对敌,舍生忘死,一时形势逆转。

“守卫基地,活捉白膜者——!”

回到数分钟前,秘密实验室中。

罗瑛与白教授相对而坐,无声对峙,谁也不肯退让。

镇静剂对罗瑛的效果越来越弱,一会儿功夫药效便褪去,白教授知道自己奈何不了他,只能苦口婆心地劝阻,能拖一分钟是一分钟。

“你早就为这种情况做好准备了,不是吗?前几天各大基地就用电报传来回信,他们应下了你的条件,基地的情况已经得到保证!年轻人,我请求你,你现在必须先保证自己的安危!你……唉!”

白教授突然哽咽,他托起掌根抵住眼睛,打着圈地擦去眼里渗出的泪,这么大年纪了,几十年来接手过多少次项目实验,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可回忆起这些天为了加快疫苗进程,罗瑛吃的那些非人的苦,他第一次忍不住落泪。

罗瑛是当之无愧的全人类的英雄,他实在不愿看着英雄再度陷入险境。

罗瑛沉默地扯下自己手臂上扎着的数根输液针管,顾不上止血,面对白教授的固执,他并没有强硬地去争、去说服,心里更没有一点憋闷。

他想到上一世,当宁哲在实验室里遭受折磨时,应该也有这么个人为他流下了眼泪、视他为人类的英雄,心里便只剩下无尽的感激。

“教授,我实在算不上什么英雄。”罗瑛平静道,“我的爱人正在缅南面对最危险的敌人,孤军奋战,将信任托付于我的人民现在就在我的头顶上方,浴血搏杀,而我——”

他轻轻叹了口气,恳切而深沉地注视着白教授,也是第一次,隐晦地把心中沉沉压着的秘密对另一个人吐露出来——

“我必须出去,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该偿还的债。”

避难中心,轰隆的雷声与耀眼的闪电一重接一重,闪电从众人头顶掠过,有如活物,将那不详的黑雾击散。

雷霆之下,张桂兵狠狠地倒抽一口气,终于回神。

他太过振奋,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却绷着严肃的神情,高举旗帜,站得更加笔直。

罗司令!这是罗司令,他回来了!

而直到劫后余生的这一刻,张桂兵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胸前,宁指挥离开前给了他一件防弹背心样的衣服,说是能保他的命,他只当宁指挥哄他,保险起见还是穿在了身上,现在看来,居然真是件幸运护身符啊!

瞭望塔下方,张晟天高昂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半空中万钧雷霆,那浩大的声势像是击中了他脑海中一段深刻的记忆。

蓦地,他眼神一凛,好似发现什么,转身迈向庞杂的人群中某个方向。但只是一动,一根无形的红线便自他手腕沿着经络蔓延而上,穿过心脏,紧紧连接着虚空中的另一端。

张晟天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情,狂躁地吼叫一声,转头继续朝瞭望塔攻去。

远处高楼,白钺然冷哼,收回落在那些援军身上的视线,“又是老样子,没一点新意。”

他背过身,不让那半空中的标志性的磅礴闪电晃到自己的眼睛,也就没注意到张晟天的异常,此刻已然打消了对瞭望塔上那个罗瑛的怀疑。

“三十一,三十二……该消耗得差不多了。”

白钺然数着闪电,计算着罗瑛的异能消耗,他握着心脏的那只手的食指一闪,指根处出现一个衔尾蛇戒指,轻轻转动三下,那衔尾蛇的眼睛亮起绿光,随后从他手指上脱落,漂浮而起,缓缓转动着,宛然如生。

白钺然眼中倒映着那荧绿色光芒,勾起唇角。

半空中游曳的闪电忽地一滞。

暗处,乔装隐藏在人群中的罗瑛紧蹙起眉,手掌按住胸膛,锁骨下方,那个衔尾蛇纹身又开始刺痛发烫。

缅南。

宁哲并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应龙基地所发生的一切,他听着连熙仿佛轻描淡写的提议,只觉得天方夜谭,“……合作?你那样对小荆棘,觉得我还会信你吗?”

连熙脸上已经呈现出涨紫色,视线也开始模糊。

闻言,他费力地眨了眨眼,轻松地一笑,居然显得坦坦荡荡,“她,只是……”

“痴心妄想!你这疯子!怪物!”

一道愤怒至极的喝骂声打断了他,是何肖飞,他站起身,冲到空间屏障前,双手撑在上方,用力捶打,“唐茉就是因你而死!你那样折磨我们的战友,把他们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让我们自相残杀,现在还想跟我们合作?说什么屁话!”

他不清楚宁哲与连熙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只知道一件事——

“他杀了唐茉!宁指挥!我们的战友现在还神志不清地躺在实验室里!”何肖飞嘶吼道,“杀了他!杀了他,为唐茉、为战友们偿命!!!”

“听到了吗?”宁哲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既往不咎?那些死去的人,像山一样堆积的尸骨,还有那些被你操纵的白膜者,你甚至让他们对自己的亲人痛下杀手——他们在你眼里算什么?!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替他们原谅你!更何况,只要杀了你,应龙基地的危机自然迎刃而解。”

连熙的唇角一顿,未尽的话语收回去了,像觉得没意思。

就在下一瞬,铺天盖地的锋利红线如尖刺般袭向宁哲双眼,遮挡住他的视线,而连熙在佛像莲台的某片花瓣上用力一按,一个机关密道突然在他身后打开,他趁机往后一倒,便挣脱了宁哲的桎梏,机关闭合,隔开内外,连熙往密道深处急速逃离,露出死里逃生的笑容。

“该死!”蒙大勇等人与何肖飞一起趴在了空间屏障前,焦急道,“给他逃了!”

可再看宁哲,那些红线分明没能将他困住,甚至没能近他身,他却只平静地站立在佛像前,观察四周,对连熙的逃离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何肖飞目眦欲裂,“宁指挥?难道您真要放过他不成?!”

“宁指挥,我不管你们之前发生了什么,有多少情分,”又一道冷静的声音响起,赵黎抱起小荆棘,他的手放在小荆棘的心口,极力感受着下方微弱的跳动,面无表情道,“我不可能原谅连熙,他在我这儿必死无疑!”

宁哲只竖起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们噤声。

“宁……!”

话音未落,连熙的身影倏地凭空出现在了众人面前,而他自己却没来得及没察觉,仍维持着上一刻的状态,奋力向前奔跑,于是“铛——”的一声巨响,他像只慌不择路的野兽,再度狠狠撞在了那佛像上,与逃离时的位置分毫不差,只是佛像上那处凹陷越发明显。

何肖飞等人霎时收住声音,嘴巴张大,呆若木鸡。

“这就是空间领域……?”蒙大勇忍不住喃喃,“简直他妈的……”

连熙头撞南墙,很快意识到他仍处在宁哲的空间领域之中,不再白费力气试图逃跑。

他瘫软在地上,靠着佛像,那处凹陷倒像成了他的专属靠背,连熙苦中作乐地想着,捂住撞得发昏的脑袋,一抬眼,宁哲的刀刃再次横在了他的颈侧。

“呵……”

连熙气笑了,但对上宁哲毫无情绪、充满杀意的双眼,他又忽然笑不出来。

慢慢地,他脸上莫名浮现出一种孩童般的委屈执拗,向宁哲凑近,幽怨道:“哥哥,你真的要杀我吗?”

不等宁哲回答,他又尖声道:“你不能杀我——!你欠我一次,你没有资格杀我!

“哥哥,多亏了我,你才能从缅南逃走啊,是我替你留下来受苦受罪啊!哦,我知道了——因为你逃走了,你从没经历过我遭受的一切,你根本不能感同身受我的痛苦,所以你大言不惭!

“那些人被我杀了又如何?!凭什么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在地狱里挣扎,而你——他们!却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活得那么自在幸福!

“你知不知道我被他们抓回去,每天要打多少针?你知不知道多少次,我以为自己要被烧死、被淹死、被活活痛死、被饿死——你知不知道人肉是什么味道?死了几天的尸体是什么味道?腿都伸不直的培养箱,上面,下面,到处都是尸体,跟我一样大的尸体,我饿得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连熙魔怔般,想到哪说到哪,他直勾勾地瞪着宁哲,“你怕了?这就怕了?这些还不算什么,好多事我都记不清了……如果当初留下的是你,说不定,你现在会变得比我更可怕!”

宁哲任他发泄,没有应声,沉静的面容流露出一抹深思,他隐隐明白了连熙的心结所在——

连熙这一生都过不去年幼时那个坎,他被困在了那个藏在集装箱里、被人发现的瞬间。就是那一瞬间,将他的人生彻底拉入深渊。

他不甘,怨恨,他需要发泄,所以他必须找到“害”他的对象。

那对象不能是虚无缥缈的命运,任何人都无法反抗命运,所以他绝不相信自己是命该如此,那么,他就需要一个明确的“罪人”。宁哲合适,罗瑛也合适,当年这间医院的人、后来的十一号研究所里的人,通通都别想逃,而现在,真正的罪魁祸首出现了——系统。

所以他欣喜若狂,因为这证明他的人生原本有着另外的可能,这证明他有了明确可报复、可发泄的对象!他将自己视为“受害者”,于是自然而然地将同是“受害者”的宁哲归作同一阵营,愿意摒弃前嫌,一同对外。

然而,那翻天覆地的“一瞬间”到底影响到了他,他潜意识里实则信奉着“命运”,而他观念中的“命运”,充满了随意性:任何一个小意外,就会导致命运的终结。

所以他能够面不改色地杀死那么多人而毫无愧疚,因为生命、命运在他眼中,本就是无常,人随时都可能死的——他们比自己多过了那么多好运的日子,活到现在已经是幸运。

就在宁哲思索的瞬息,连熙又挣扎地偏过头,对着宁哲身后的战友癫狂地笑道:“你们!谁说我是怪物?说我是疯子?以为你们宁指挥是好人?呵!你们的宁指挥是个杀人凶手啊!

“他杀我不过是为了掩盖罪证,他对我有愧,他心虚!他抢走了我回家的机会,他不敢被你们知道他的真面目!他!他……”

连熙的话语逐渐卡住了。

动作间,他不知不觉顺着佛像滑落到了地上,抬眼扫过宁哲神色的刹那,他心脏忽然漏了一拍,后知后觉,无论他怎么恐吓,怎么颠倒黑白,宁哲始终居高临下,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他按着他的脖子,刀刃紧抵着他的致命处,不曾动摇分毫。

连熙突然无法继续疯下去了,他眼中又涌出泪水。

他意识到,留给他这些胡言乱语的时间,似乎就是宁哲对他生命的最后仁慈。

连熙呜咽着,“……你对我有愧啊,宁哲,你,呜……你怎么能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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