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日的停灵期, 在南郑肃穆而忙碌的氛围中缓缓流过。
刘昭以太子身份主持大局,在母亲的辅佐下,将太夫人刘媪的丧仪办得隆重而周全。
灵堂庄严肃穆,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 从汉中本地的官吏豪强, 到听闻消息从关中, 巴蜀等地赶来的支持者, 刘昭皆以礼相待, 举止得体, 言谈间既显哀思, 又不失储君威仪。
她代表刘邦, 完成了所有繁琐而重要的仪式……
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
她亲自撰写祭文,文辞恳切,追忆祖母慈恩,感念父亲艰辛, 闻者无不动容。
在将刘媪灵柩安然送入陵墓的那一刻,刘昭身着粗麻孝服,跪在墓前重重叩首。
这场丧事, 不仅安抚了刘邦一系的元从之心,凝聚了汉中的人心, 更向天下昭示了汉王室对孝道的尊崇,以及太子刘昭, 她代表了汉王室的未来。
实在可期。
葬礼结束后, 刘昭并未在南郑过多停留。前线战事依旧吃紧,她心系成皋。
汉中根基已由母亲和萧何等人经营得颇为稳固,她需要将目光投向更接近前线,亦是未来重要据点的关东地区。
她辞别母亲, 再次启程。
昔日项羽一把大火焚烧咸阳的痕迹尚未完全褪去,但在渭水南岸,一片更为广阔的土地上,已然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无数民夫在官吏的指挥下平整土地,开挖地基,烧制砖瓦,号子声、夯土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路过栎阳时,萧何闻讯,亲自出迎。
萧何劳心劳力,咸阳正是建设时。
“殿下一路辛苦。”
萧何拱手行礼,引着刘昭登上了一处高地,俯瞰整个建设现场。
“萧相国,这是……”
萧何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回殿下,自殿下前往南郑后,关中渐趋安稳,粮秣赋税亦渐有盈余。况且正好春耕已过,我们给出工钱,让黔首赚些钱财,他们手头更宽裕,能买些东西。”
“咸阳宫室残破,且背负暴秦之名,不宜为都。臣与诸臣工商议,并奏报大王同意,决定另择吉地,兴建新城,以作我大汉立国之基业!”
他伸手指点着下方:“此地地势开阔,水土丰美,且据崤函之固,拥渭水之利,正是建都之上选。所有规划、民夫调配、钱粮用度,皆已安排妥当。”
刘昭心中激荡,这象征着汉政权已从流动作战,偏安一隅,正式转向巩固根基,展望天下的新阶段。
“父王可知?可有何旨意?”
萧何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恭敬递上:“大王有信至。大王言,新城之名,已定,名曰长安,取长治久安之意,愿我大汉国祚绵长,天下永享太平!”
长安!
刘昭接过帛书,看着上面父亲那熟悉的,略带潦草的字迹,心中默念着这两个重若千钧的字。
长安。
萧何继续道:“大王亦定下了宫室之名。正宫曰长乐宫,愿大王与将士们早日凯旋,长乐未央。日后陛下临朝之所,曰未央宫,寓意我大汉福泽绵长,永无竭尽之时!”
长乐未央……
刘昭站在高地上,迎着大风,衣袂飘飞。
她极目远眺,眼前不再只是杂乱繁忙的工地,而是巍峨壮丽的宫阙殿宇,是未来帝国的权力中心,是青史之上浓墨重彩的汉家宫阙!
“萧相国辛苦了。”刘昭郑重道,“兴建新都,工程浩大,所需人力、物力、财力甚巨,相国需统筹全局,谨慎为之。前线战事未歇,后方稳定与供给乃是重中之重。”
“殿下放心。”萧何拱手,语气坚定,“臣必殚精竭虑,既要保障前线无虞,亦要稳步推进新都建设。此乃千秋功业,臣不敢有丝毫懈怠。”
要是他只有一个人,肯定没时间,这不是很多事太子接手了吗?家底又富裕,该建还是得建。
刘昭点了点头,对萧何的能力,她毫不怀疑。
她留在栎阳数日,详细了解新都的规划,预算以及征调民夫等具体事宜,并代表刘邦对萧何及一众负责此事的官员给予了勉励和肯定。
站在即将动工的长安城址上,脚下是厚重的黄土,眼前是萧何描绘的壮丽画卷,刘昭仿佛已经听到了未来这座城市车水马龙,钟鸣鼎食的喧嚣。
这座名为长安的新城,这两座名为“长乐”、“未央”的宫殿,不仅仅是一座建筑群,更是大汉王朝的雄心与梦想,是父亲和她这一代人,将要为之奋斗和守护的基业。
往后,大汉万年。
……
两年倏忽而过。
十五岁的刘昭,已彻底褪去了少女的稚嫩。两年间,在刘邦张良陈平耳濡目染下,在张苍陆贾倾尽全力与盖聂毫不留情的锤打下,她如同一柄被反复淬炼的宝剑,终现绝世锋芒。
身量抽条至一米七三,在这个时代的女子中堪称鹤立,身姿挺拔如修竹,却又蕴含着猎豹般的爆发力。
昔日略显柔和的五官长开了,她的面容承袭了父母的优点,秀美中透着一股的英气,眉宇开阔,眼眸深邃如星,顾盼间自有威仪。
她静坐那里,便如同一泓深潭,沉静,却深不可测。
那是学识与力量共同淬炼出的气度,是身处权力中心耳濡目染的雍容贵气。
她与张苍的论学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授受,更多是在算学、天文、律法乃至政务见解上的碰撞与交融,常令张苍抚掌惊叹,直呼后生可畏,学问无涯。
盖聂的倾囊相授,虽然她于武艺上天资不高,但如同盖聂所说,勤能补拙,虽不能与武功高强者硬碰硬,但逃跑或打上几个回合也是不难。
更何况她的亲卫那般多。
她已不再是需要被保护在羽翼下的雏鸟,而是初具搅动风云能力的年轻苍鹰。
时机,也在这两年间酝酿至沸点。
楚汉之争进入最关键阶段,决战的气氛已如同拉满的弓弦,弥漫在汉军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她九岁时她爹造反,如今十五,六年了,她爹也五十四了,此时公元前203年,春。
众所周知,公元前202年,大汉开国,如今,到了项羽的生死存亡时刻。
自她九岁时献上那些超越时代的农具图样,五年过去了。
曲辕犁、耧车等物早已不再是汉军的独享秘密。
正如刘昭所料,技术一旦扩散便难以收回,项羽在楚地也大力推行,这使得天下农事效率普遍提升,仓廪较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为充实。
加之因刘昭改进的纺织技术,这几年工纺林立,布匹产量激增,价格大跌,天下衣不蔽体者已是鲜有。
人们并没有像历史那般的末日,如今这土地上,还有两千五百万人左右,还是可控的,汉营很是富裕。
而项羽的楚地,原本富裕的地方,百姓穷困潦倒,江东父老对项羽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衣食足,而后知荣辱,亦可知兴替。
当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得到满足,人心的向背便愈发清晰。汉王的仁名,与楚霸王坑杀降卒、火烧咸阳,屠城杀人的暴行,在百姓心中形成了鲜明对比。
更何况,汉地还有源源不断,价格日益亲民的雪白食盐,糖贵重,但亦吃得起,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如同涓涓细流,无声地滋养着汉的威望。
技术红利终会耗尽,真正的决胜在于人心与战略。这两年,刘昭在稳固内政的同时,将更多精力投向了舆图之上那纵横交错的势力版图。
刘邦项羽在成皋对恃两年了,是该分出胜负,送霸王归天了。
汉写中军大帐帐内,谋臣如雨,猛将如云。
气氛凝重,唯有炭火噼啪作响与将领们粗重的呼吸声。
须发皆白,却依旧慷慨激昂的郦食其,正对着刘邦躬身请命,声音洪亮,带着纵横家特有的自信:
“大王!齐地广袤,带甲数十万,田广、田横并非真心附楚,不过慑于项羽淫威耳!臣愿凭三寸不烂之舌,前往临淄,陈说利害,必使齐王拱手来降,使我大汉不费一兵一卒,尽得齐地!如此,则可对项羽形成合围之势,决战可定矣!”
此言一出,帐中不少文臣将领纷纷点头。不战而屈人之兵,确是上策。
刘邦抚着短须,眼中也流露出意动之色。若能成功,无疑将极大减轻汉军的压力。
“父王,不可!”
一个清越的声音打破了帐中的议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刘邦下首,一直静默聆听的太子刘昭,缓缓站起身来。
这一站,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两年的时光,让她拥有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她先对郦食其微微颔首,以示尊重,随即目光转向刘邦,眼神冷静而坚定:“郦翁之策,听起来固然诱人。但昭以为,此去非但不能劝降齐王,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徒损我大汉一位栋梁之材,更会错失战机。”
虽然郦翁老了,但也不能去送死啊。
郦食其眉头一皱,他素来以辩才自傲,被太子当众质疑,心中不悦,“太子殿下何出此言?老臣纵横半生,于游说一道,尚有几分把握。”
刘昭迎上他的目光,“郦翁之才,昭素来敬佩。然,此一时彼一时。先生可知,韩信已率精兵东进,意在伐齐?大军已动,锋镝已指,此时再遣使劝降,在齐王看来,是示弱,是缓兵之计,还是真心招抚?”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瞬间点出了问题的关键,帐内顿时一静。
刘昭继续道:“齐人反复,田广、田横更非庸主。他们见我军既派大军压境,又遣使臣游说,只会认为我心不诚,意不定!他们会如何做?如今汉强,他们与项羽结盟,会扣押甚至杀害郦翁,以向项羽表忠心,坚定抗汉之志。二则,他们会借此机会,加紧备战,拖延时间。无论哪种结果,都于我大军行动不利。”
她看向刘邦,说出决策,“父王,决战在即,当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岂能寄望于摇摆不定的口头承诺?韩将军兵锋正盛,正当一鼓作气,平定齐地,彻底切断项羽臂助。若因游说而延误军机,项羽本就与齐地连成一片,再让项羽得以喘息,则大势去矣!请父王明断,当机立断,支持韩信用兵,而非行此冒险之举!”
有将领恍然大悟,连连称是,有谋士陷入沉思,权衡利弊。郦食其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发现刘昭的分析直指核心,难以辩驳。
刘邦的目光在刘昭身上停留了许久,看着这个已然长成、气度不凡的女儿,昭越发出色了。
他确实心动了郦食其的提议,但刘昭的论断,更符合他骨子里的现实与果断。
沉默了许久。
终于,刘邦看向郦食其,摆了摆手,
“郦生,你的忠心,乃公知道了。但太子所言,不无道理。”
他目光转向军事地图,手指重重点在齐地的位置:“游说之策,暂且作罢。传令韩信,按原定计划,加紧进军,给乃公狠狠地打!”
他看向刘昭,免得大战时韩信脑回路抽了掉链子,让个人去盯着,“太子,你敢上前线战场吗?”
刘昭愣了愣,她这些年一直在后方,还真没上过前线,带兵打仗。
一来年纪太小,二来吕雉不允许,吕雉书信每每来,就告诫她离生死战场远一点,太子赢了也还是太子,输了活着还好,万一折在战场上,那不是让戚姫捡便宜了?
但是如今的她,却想一试锋芒。
她不能永远在后方。
她需要属于自己的荣耀,哪个皇帝,不想当李世民呢?
她也想去泰山打卡。
她看向刘邦,“儿臣愿往。”
刘邦看着他出色的太子,“太子,你带精兵两万,去赵国,再让韩信给你三万,直扑白马津,用上你所学的兵法,拿下它。让韩信腾出手去攻齐,省得他磨磨唧唧。”
刘昭拱手,“诺。”
刘邦看着她,吾家有女初长成,名满天下,“昭,战场没你母亲想的那么可怕,但也不可一意孤行,乃公四十八岁才上战场,边打边学的兵法韬略,但凡你父年少一些,早就将天下打下来了,说不定还能为你开疆扩土。可惜父老了,但你还年少,你的聪慧与父一般,你将成就属于你的不世之功。”
他吃了读书晚的亏,可他女儿不是,看看,这般耀眼。
刘昭看向他,眉目灼灼,她被刘邦说出了野心,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大女主就该上战场,大不了她让韩信打下手。
作者有话说:小昭昭已经完成发育,现在是大昭昭,所有的胆怯,迟疑,在实力足够时,都成为了过去。昭昭想要,昭昭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