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家奴就把虞妙书的背景打听得一清二楚,说此人是太和十五年的进士,把虞妙书从官的经历事无巨细汇报一番。
从淄州奉县到朔州,再到现在的湖州长史,一路升迁而来的过往叫杨承华刮目相看。
“也真是难为他了,没有一点家境背景,用十年爬到五品,可见其本事。”
孙嬷嬷也道:“此人确有几分能耐,去年湖州赈灾粮一案,他都能从中摘出来,不受牵连,想来口碑也不是传闻那般虚假。”
她们都觉得此人算得上青年才俊,杨承华又问起虞家人。
家奴答道:“虞长史家中父母双全,娶了一位妻室张氏,育有一子一女,原本还有一位妹妹,早年出意外死了,目前是虞家独子。”
杨承华缓缓点头,“不曾有妾室?”
家奴:“不曾,只有一位妻室,一直带在身边。”
杨承华又问:“那妻室如何?”
家奴:“是村野乡妇,大字不识。”顿了顿,“虞家的家境算不得富裕,除了禹州老家有些祖产外,家里头养着几位仆人,其余便什么都没有了。”
杨承华垂眸不语。
家奴继续道:“虞长史身边还跟着一位笔吏,叫宋珩,据说一直跟着他行事,是位鳏夫,是从禹州带过来的。”
杨承华点头,“还有呢?”
家奴接着汇报,把虞家里里外外都摸了个透。
这些信息有的是从州府那里获得,有的是从他们的生活痕迹处着手,事无巨细。
待家奴汇报完毕后,杨承华才挥手示意他退下。
室内一时变得寂静下来,孙嬷嬷道:“虞家的家境倒也不复杂。”
杨承华点头,“是挺简单。”
孙嬷嬷:“有妻室也不是难处。”
杨承华似笑非笑,“嬷嬷多想了。”
孙嬷嬷笑了笑,道:“娘子来了湖州,受当地款待,不若设宴宴请当地士绅,也算是回礼。”
杨承华没有吭声。
孙嬷嬷自顾道:“可携家眷前来,想必请帖送到州府,那虞长史不会推托。”
杨承华仍旧没有说话。
孙嬷嬷:“娘子难道不想看一看这样的郎君究竟娶了一位什么样的女郎为妻吗?”
杨承华的视线落到她身上,“我确实有几分好奇。”
孙嬷嬷:“那虞长史没有背景,纵使再有能耐,也极难到京城,仕途也算是到头了,若你扶持一把,兴许他的子女还能得益呢。
“方才常欢也说过,虞家家境普通,算不得富裕,若虞长史能得娘子青眼,也算是他的造化。
“只要娘子高兴,把他的妻女妥善安置,带到京城去享荣华富贵,哪个男人能拒绝这样的好处?”
那时孙嬷嬷说话的态度理所当然,只因杨承华是上位者。
对于上位者来说,给予的荣宠无异于是恩赐。
她说得也确实不错,一个没有身家背景的男人,若要做京官,那是非常不容易的,大多数都是在地方上熬一辈子收尾。
当然,做公主县主的男人,仕途算是彻底断了,但也不可惜。她们认为虞妙书底下还有一双儿女,总得要为儿女考虑前程。
杨承华在京中再没有权势,人脉总是有的,日后稍加扶持,那一双儿女的前程自不消说,可比靠自己去挣省力多了。
这就是现实。
杨承华经历过婚姻,自然不会还像情窦初开的少女那般,对爱情充满憧憬。
她觉得虞妙书合眼缘,气质跟亡夫有几分相似,瞧着也觉得欢喜,便想接触接触。
至于对方有家室,那都不是问题。
一位金枝玉叶相中了有家室的男人,并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大不了从道德上谴责几句。
在这个王权至上的时代,无论男女,权力便是主宰生死的利剑。
尊贵的县主相中了一个地方官,想把他带去京城共享荣华富贵。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无异于天降馅饼,谁不想做癞蛤蟆吃天鹅肉的美梦呢?
就算在现代,不论男女,也巴不得被金主捡去躺平吃喝。
人性的根源就是好逸恶劳。
杨承华听从了孙嬷嬷的建议,差家奴去寻适合的场地,租来设宴请当地士绅小聚。
没过几日请帖送到州府,虞妙书接到请帖并不意外,因为州府好几位官员都有。
把那份请帖拿回家中,张兰看着上头的烫金大字,啧啧两声,说道:“王公贵族的排场就是不一样,瞧这请帖,忒是讲究。”
虞妙书失笑,“上头说可携带家眷,娘子若有兴致,也可去开开眼。”
张兰摆手,“我还是不去了,本来就不擅处理人际,省得出了岔子,丢了郎君的脸。”
虞妙书:“我也没甚兴致。”停顿片刻,“去年我召集士绅商议草市地皮,结果没人卖我面子,反正在湖州也干不了几年,不想去经营那些关系。”
她素来不喜应酬,特别是之前跟倪定坤他们周旋,厌烦至极。现在接到县主请帖,去肯定是要去的,面子得给足。
待到宴请那天,风和日丽,也恰逢休沐。
张兰伺候虞妙书穿戴,她像往常那样穿寻常衣裳,张兰说道:“今日前往陈园的皆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郎君还是穿体面些好。”
虞妙书不以为意,“不过是走过场罢了,我又不是去卖笑,讲究那些作甚?”
张兰掩嘴,“你倒是自在。”
虞妙书:“也不知张老儿去不去,他若去了,还有个熟人唠唠。”
两人闲话家常,就当是寻常应酬。
整理妥当后,虞妙书走到院子,见宋珩站在屋檐下,问:“宋郎君可有叮嘱的话要说?”
宋珩摇头,“这等应酬,想来虞长史应对自如。”
虞妙书挑眉,“比起应付倪定坤那帮人来说要容易。”
宋珩抿嘴笑,“早去早回。”顿了顿,“我已经打听过了,张汉清也会去。”
虞妙书“哟”了一声,“有熟人挺好。”
骡马车已经候着,王华送她去陈园。从这边过去得走好一会儿,宋珩目送他们离去。
陈园热闹不已,杨承华是个讲究人,特地寻来菊花入园摆放,算是赏菊宴。
虽是春日,但还有些冷,那些盆栽菊花争妍斗艳。有的清丽娴雅,有的浓艳妩媚,有的娇羞遮面,有的亭亭玉立,各有滋味。
虞妙书抵达陈园时,已经聚集了不少宾客。
她虽是长史,但代理刺史,算是体面人,士绅们见到她过来,纷纷上前行礼。
虞妙书客气回礼。
来了要先去跟主人家打招呼,她由仆人引着去给杨承华见礼。
杨承华一袭华服,梳着京中时兴的高髻,发髻两侧别着粉菊,螓首蛾眉,体态婀娜,雍容娴雅。
虞妙书去见礼时,她正同徐家亲眷说话。婢女前来通报,不一会儿虞妙书被领进屋,同杨承华行拜见礼。
杨承华颔首。
徐家亲眷起身跟虞妙书行礼,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那郎君一袭宝相纹圆领窄袖袍,腰束革带,身形瘦削挺拔,有一双英气的眉眼,唇红齿白的,气质带着少见的少年意气。
杨承华寒暄了几句,也未多说。
虞妙书见礼后就出去了,她到前院去寻张汉清,那老儿刚刚才到,两人相互致礼打招呼。
张汉清先过来拜见杨承华,而后跟虞妙书等人游览陈园赏菊。
春日看到满园菊花,心情都要好许多,张汉清拄着拐杖,道:“京中那边的情形,虞长史可得知?”
虞妙书摇头,“与我无关,懒得过问。”
张汉清“啧”了一声,“你倒是心大,事关上级,都不多加留意。”
虞妙书淡淡道:“反正朝廷也要调人下来,我做好分内之事便罢,其他的也左右不了,何必自寻烦恼?”
张汉清噎了噎,“那倒也是。”
虞妙书:“草市商铺就有劳张老操心了,有你监管着,我心里头也要放心些。”
二人就草市议了一番。
稍后杨承华到前院,孙嬷嬷小声道:“今日虞长史一人过来,没带夫人。”
杨承华轻轻的“哦”了一声,问:“这会儿在哪儿?”
孙嬷嬷:“在听雪斋那边赏菊。”顿了顿,“和前任长史张汉清一块儿的。”
杨承华应了声晓得。
到底是王公贵族娇养出来的人儿,走到哪里便成为耀眼的存在。
有不少士绅都携带了妻女前来长见识,甭管她们穿得有多体面,站在杨承华身旁难免显得小家子气。
那种放松孤高的姿态是用权力和金钱堆积养出来的,长年累月的熏陶,方才能养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
主仆去到听雪斋那边,虞妙书他们还在,忙起身行礼。
杨承华颔首,同他们说了几句话,话题非常有技巧性,都是围绕湖州现状治理议起。
张汉清倒是挺抬举虞妙书,说起湖州这两年的变化,夸赞了一番。
虞妙书连连摆手,她一点都不想出风头。
在贵人跟前,她多少还是有些拘谨,主要是对方是从京城来的,她一听到京城就怵。
杨承华心情好,同他们多说了几句。
沿途不少人过来打招呼,人们的视线总往这边瞟,虞妙书因着有张汉清在,倒也应对自如。
待到正午宴席,男宾女眷是分开入座,在场就虞妙书和张汉清的身份高些,主位空余,两人对坐,其余人按身份往下排。
虞妙书甚少饮酒,听他们谈天说地,多数都是埋头吃东西,言语极少。
她本就是来凑数的,对士绅们聊的话题兴致不大,也没有什么心思周旋。
下午陈园还有听戏等娱乐,若是觉得困乏,便可去小憩,虞妙书没打算多待。
张汉清到申时一刻,家中差人来寻,似有要事,便匆匆离去。
没过多久虞妙书也去告辞,杨承华疑似吃醉了,孙嬷嬷正劝解,虞妙书实在去得不巧。
孙嬷嬷颇不好意思,难为情道:“我家县主伤心,便多吃了几杯,还请虞长史莫要见笑。”
虞妙书尴尬道:“哪里哪里,今日得县主盛情款待,感激都来不……”
话还未说完,珠帘晃动,杨承华醉眼朦胧走到门口,唤道:“徐郎……”
虞妙书愣住。
孙嬷嬷道了一声祖宗,忙上前去搀扶,“娘子吃醉酒走不稳,怎么出来了?”
杨承华没有理会,只看着虞妙书,又喊了一声,“徐郎,是你回来了吗?”
虞妙书心中一梗,表情更加尴尬了。
孙嬷嬷扶不住杨承华,忙道:“劳虞长史帮忙扶一把,县主的劲儿大得很,我快扶不住了。”
虞妙书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搭把手,把杨承华搀回厢房。
孙嬷嬷送她到榻上歇着,墙壁上挂着一幅男子画像,入门就能看到,虞妙书自然也看到了。
杨承华嘴里呓语“徐郎”,孙嬷嬷见对方看墙上的画,解释道:“那是县主的夫君徐佑生,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虞妙书回过神儿,道:“请县主节哀。”
她本不想过多逗留,孙嬷嬷却诉起苦来,说起这些年县主思念亡夫成疾,寡居的诸多不易。
虞妙书不好打断她,碍于男女大防,主动退到外头听了会儿,后又找理由说家中有事要处理,需得回去。
孙嬷嬷这才放人。
待虞妙书离去后,厢房里装醉的杨承华探出头来,朝孙嬷嬷招手,问道:“方才那人是什么反应?”
孙嬷嬷道:“看样子是个知趣懂礼的。”又道,“娘子若以寻常利诱,只怕不会上钩。”
杨承华站起身,孤高道:“我就不信他的骨头能有多硬。”
而另一边回去的虞妙书总觉得怪怪的,虽然她平时大条惯了,但对方喊她“徐郎”时,还是生出奇怪的异样感。
以及墙壁上的那幅画,典型的书生文人形象。
这不,回到家后,她忍不住同张兰说起在陈园的经过。
兴许是做了太久的男人,以至于思维都男性化了,只是觉得有点怪,但哪里怪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张兰听着也不对劲,皱眉道:“郎君前去告辞时,县主唤你徐郎?”
虞妙书点头,解释说:“当时她吃醉酒了,误把我当成了亡夫。”
张兰盯着她看了许久,虞妙书被看得发憷,“娘子这是什么表情,怪唬人的。”
张兰严肃道:“好端端的,她唤你徐郎做什么,难不成你们长得很像?”
虞妙书愣了愣,道:“我看过墙上的画像,样貌也不像啊,只不过都是书生文士而已。”
张兰没有吭声。
虞妙书:“我是不是多想了,仅仅只是误会而已?”
张兰没有回答,只是捏住她的下巴看了两眼,酸溜溜道:“若把郎君丢出去,也有小娘子愿意嫁的。”
虞妙书:“???”
张兰:“文君若是男的,我也愿意嫁,脑袋瓜聪明,身量也不错,行事靠谱,也没有不良嗜好,用来居家挺好。”
虞妙书哭笑不得,“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张兰:“夸你呢。”
虞妙书:“……”
张兰提醒她,“往后少招惹那什么县主,人家寡居,若是把你相中了,我看你怎么办。”
虞妙书被她唬住了,“娘子可莫要开玩笑,我就只见过两回而已,且对方的言行举止都很平常。再说了,我是有妇之夫。”
张兰无比现实,“什么有妇之夫,人家的爹是亲王,就算是那天上的星星,想要也得摘下来,更何况一个男人。”
虞妙书闭嘴。
晚些时候宋珩回来,张兰显然很紧张此事,同宋珩说起,宋珩皱眉,他行事素来沉稳,思虑许久后,才给虞妙书出了个主意——自污。
为防万一,自污损的是名声,总好过招惹桃花。
哪晓得黄翠英晓得这茬儿后,开始变得神神叨叨,说起去年在崇光寺抽的签,签文说有桃花劫,应该就是荣安县主。
虞正宏之前不信这些,现在也不得不信了,一家子都很紧张。
宋珩安抚他们,说道:“为防万一,文君还是自毁名声,以求周全。”
虞妙书问:“我要怎么毁名声?”
宋珩看向张兰,张兰说道:“到外头去找个女人来闹吧,最好是泼辣的那种。”
虞妙书:“???”
宋珩:“我去找人,使些钱财闹一场。”说罢看向张兰,“夫人闹得动吗?”
张兰:“自家男人生出花花肠子来,哪能闹不动?”
虞妙书:“……”
她忽然觉得,跟张兰和宋珩这俩祖宗比起来,她简直单纯得像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