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前立春,天气仍旧很冷。
虞妙书上值后,州府里的官吏也提醒过她,抽时间去拜见荣安县主,礼节过场要走。
她差人去打探,听说这会儿县主在徐家祖宅,便静候,等对方回来再说。
杨承华悼念亡夫,见过徐佑生的亲人,看过他的坟墓,走过他在湖州曾去过的地方,一点点缅怀过去。
伺候她的孙嬷嬷着实心疼不已,知道她是个重情义的,若是有子嗣还好,能有个念想,结果什么都没留下,不免唏嘘。
这会儿天还很冷,杨承华一袭狐裘,站在八角亭下,不知在想什么。
娇生惯养的贵女从未受过人间疾苦,于她来说,丧子丧夫就已经是莫大的灾难。
蛾眉轻蹙,银盘脸上皆是郁郁寡欢。
华贵女郎眺望远方,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纵使她走过徐佑生走过的地方又能怎样,人死不能复生,往后她还有几十年,难道就这样蹉跎下去吗?
杨承华轻叹一声,愈发不得劲。
见她心情不好,孙嬷嬷上前来,道:“娘子怎么了?”
杨承华懒洋洋道:“乏了,回罢。”
孙嬷嬷应是,搀扶她回去。
时下贵人们时兴捐香油钱,翌日杨承华去了一趟崇光寺,捐一笔香油钱后,请求僧人为徐佑生超度祈祷。
方丈慈恩大师亲自接见。
杨承华心有困惑,慈恩大师开解一番,令她的心情稍稍疏解。
在崇光寺小住数日后,杨承华才回城。
今年没有下雪,天气比往年暖和,杨承华回来的翌日,虞妙书登门拜见。
当时杨承华住在徐家别院,带来数十名奴仆伺候,都是自己人。
底下的家奴得知当地长史前来拜见,将其引进前院。
虞妙书和功曹官吏赖宣一起进入前院等候。
那时阳光正盛,院里的树枝开始抽芽,虞妙书一袭月白衣袍,头带幞头,腰束革带,脚蹬皂靴,肩背挺直,端的是文秀之气。
院里的家奴们忍不住窥探,似乎都没料到当地的长史竟这般年轻。
前去通报递帖子的婢女有点小雀跃。
昨日杨承华车马劳顿,到现在都没还没起。
婢女进入后院厢房,不敢发出声响,悄悄把孙嬷嬷拉出去,送上拜帖道:“孙嬷嬷,这是州府送来的拜帖,有一个叫什么长史的前来拜见我们县主。”
孙嬷嬷接过拜帖,她认得字,看过之后,道:“且让他们在前院候着罢,这会儿县主还没起,愿不愿意见另说。”
婢女点头,却未下去传话,而是小声道:“嬷嬷去看看吧,那位长史生得很俊。”
孙嬷嬷皱眉,没好气戳她的额头,“小小年纪怀什么春。”
婢女捂住额头,笑着道:“嬷嬷定要去看看,你去看了就知道。”
当即附到她耳边嘀咕了两句。
孙嬷嬷诧异,把拜帖收进袖袋,倒要看看那位长史生得甚么模样。
此刻虞妙书他们还在前院候着,也没个茶水接待。
对于这里的人来说,什么王公贵族没有见过,何况你一个小小的长史。
他们的县主才到湖州,每天递请帖拜见的人可不少,什么人都想钻空子攀交情,哪有那个闲心接待。
虞妙书也把这次拜见当成过场走走,一点都不上心,毕竟她忌讳跟京城人接触,怕掉脑袋。
赖宣有点不满,来一趟连口茶水都没有,虽然官不大,好歹也是湖州的代理刺史,这傲慢的态度着实叫人不痛快。
虞妙书低声安抚他几句。
孙嬷嬷过来时,正看到他们在说话,婢女说穿月白衣袍那个就是长史。
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孙嬷嬷就知道婢女为什么说对方生得俊了。
亦或许跟俊没有什么关系,而是那人身上的气质,很像死去的徐佑生。
他们都是差不多的文士形象。
孙嬷嬷跟在县主身边,见多识广,京城什么俊俏郎君没见过。
那位长史的身量在北方人里算不得高大,偏中等。但气质却是顶好的,干干净净,五官也生得正,唇红齿白,模样男生女相,有几分英气。
样貌上没有徐佑生俊俏,气质形象却甚好,清朗风流。
孙嬷嬷很有默契的同婢女对视,算是心照不宣。她主动朝二人走去,问道:“请问,哪位是虞长史?”
虞妙书见她衣着体面,猜测应该是县主身边伺候的仆人,朝她行礼道:“下官便是湖州长史。”
孙嬷嬷回礼,面带微笑道:“实在不巧,昨日县主从崇光寺回来,沿途车马劳顿,实在疲乏,这会子还未起,还请二位郎君稍等一会儿,待老奴去报与县主。”
她说话的态度极其客气,两人连忙应叨扰了。
孙嬷嬷把他们领到偏厅候着,命人送上茶水等物招待,说要先去汇报县主,见与不见都会回话。
虞妙书客气道谢。
孙嬷嬷退了出去。
当时虞妙书也未多想,女郎家嘛,梳妆打扮也得耗些时间,见不见都无所谓。
外头艳阳高照,厢房里的杨承华睡得并不安稳。她的睡眠极差,经常做梦,走马观花似的东一趟西一趟。
孙嬷嬷进屋来,走到屏风后,轻声道:“娘子,日上三竿该起了。”
杨承华浑身倦怠,动都懒得动。
孙嬷嬷坐到床沿,说道:“湖州州府里的长史前来拜见,娘子要不要见一见?”
杨承华呓语道:“一小小长史,我哪有这个闲心应付。”
孙嬷嬷笑了笑,“湖州没有刺史,长史代理刺史,也算不小的官儿了。”又道,“娘子远道而来,州府的人总不能装聋作哑,过场肯定要走的。”
杨承华有些不耐烦,“且打发了去,不见臭男人。”
孙嬷嬷沉默了阵儿,继续道:“娘子还是见见吧,那长史生得极俊,且还年轻,老奴瞧着很是不错。”
杨承华探头。
孙嬷嬷笑盈盈道:“娘子见见也无妨,那郎君一股子文士风流,言行举止彬彬有礼,跟一般的臭男人不一样。”
听她这般说,杨承华的好奇心被勾起,半信半疑道:“当真不一样?”
孙嬷嬷:“不一样,娘子去看看就知道了。”
杨承华顿时好奇不已,孙嬷嬷跟在她身边,也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男人,既然夸赞,想来也有可取之处。
若是一个糟老头,还轮不到她起床梳妆。
屋里有炭盆,倒不会冷。
婢女取来衣物伺候杨承华穿戴,又端来铜盆供她净面洗手,孙嬷嬷替她梳发髻,是简单的圆髻。
待她穿戴整齐,画好妆容,用完早食,已经是三刻钟后了。
在前院偏厅候着的虞妙书可算等来了家奴的传唤,领着她去往后院的接待室,赖宣则仍旧在偏厅等候。
这是虞妙书第一次见贵人,知道规矩多,耐着性子应付。
她毕恭毕敬站在屋里,拘谨得很。
起先孙嬷嬷故意说长史生得俊,吊起了杨承华的胃口,她由婢女搀扶着过来接见。
走到门口,隔着一道珠帘,看到屋里的人,不禁有几分恍惚。
窗外阳光偷偷倾泻而入,落到那人的身上,腰背挺直,月白衣袍衬得面目清朗,身形如青松劲竹,浑身都透着谦和温雅的意气风发。
珠帘轻轻晃动,杨承华像做梦一般凝望室内的人,似乎生出了错觉,仿佛徐佑生又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久久不愿入内。
屋里的虞妙书听到动静,朝门口看来,很快就垂首回避,以示男女大防的恭敬。
杨承华克制着内心的翻涌,打起门帘进屋,虞妙书朝她行礼,道:“湖州长史虞妙允,拜见荣安县主。”
杨承华由婢女搀扶着坐到主位,忍不住细细打量对方。
身形算不得高大,但模样生得不错,唇红齿白的,眉眼里透着几分英气。样貌雌雄莫辩,气质干净清和,引人亲近。
孙嬷嬷确实没有哄她。
杨承华觉得心情不错,用官话道:“昨日我从崇光寺回来,疲乏得很,便多睡了会儿,让虞长史久等了。”
虞妙书忙道:“下官前来叨扰,还请县主切莫怪罪。”
杨承华和颜悦色叫人看座,说道:“听虞长史的口音不像是北方人。”
虞妙书回道:“下官是禹州人。”
杨承华轻轻的“哦”了一声,客气道:“我此次来湖州只为悼念亡夫,惊动了州府,劳你前来拜见,实在是罪过。”
虞妙书赶忙道:“县主言重了,你远道而来,若有什么需求,只管差人到州府吩咐便是。”
杨承华点头,“虞长史的好意,我领了。”顿了顿,“前两年这边受旱,此地是亡夫家乡,我在京中也曾捐赠过灾银,去年又闹出赈灾粮一案来,百姓实在不容易,不知今年可要好些?”
当时虞妙书并未细想其中的话术,还以为对方心怀湖州百姓,对她的印象还不错,忙客气回应。
却哪里知道杨承华只是想跟她多说几句话,故意拿湖州治理来套她。
虞妙书说起今年湖州的情形,只要气候不出岔子,老百姓的日子就能比往年好过。
杨承华认真听着,看对方口齿清晰,条理分明,说话不疾不徐,态度不卑不亢,愈发觉得顺眼。
为了不冷场,杨承华谈论的话题大多数都是湖州相关,虞妙书果然上当,侃侃而谈。
外头的孙嬷嬷听着里面的动静,抿嘴笑了笑,想来这次的湖州之行,能给县主找些乐子了。
这不,前院的赖宣背着手来回踱步,他有些担心虞妙书出岔子,因为素闻荣安县主骄纵,若是不慎得罪了,那才叫郁闷。
人家是金枝玉叶,是祖宗,若是得罪了跑回去告一状,那才叫冤枉。
这次拜见不知不觉就耽搁了一个时辰,好不容易等到虞妙书过来,赖宣紧绷的心弦放松不少,忙上前道:“虞长史没遇到什么事吧?”
虞妙书摇头,“县主人挺好的,不曾为难我。”
二人并未在别院多待,很快就离去。
出去后,赖宣才道:“卑职很为长史捏一把汗。”
虞妙书不解,“此话何解?”
赖宣严肃道:“听说荣安县主极其骄纵,很难伺候。”
虞妙书后知后觉道:“还好,她没有为难我。”又道,“我不过是一个小小长史,想来不至于会跟我过不去。”
赖宣困惑道:“方才你去了这般久,卑职还以为……”
虞妙书解释说:“荣安县主心怀湖州百姓,问的都是湖州的治理情形。”
赖宣半信半疑,“就这样?”
虞妙书点头,“就这样。”停顿片刻,“想来她在湖州也待不了多久,若是差人来州府,应允便是。”
赖宣应是。
回到府衙,宋珩过来问起拜见情况,虞妙书把过程粗粗讲了讲,宋珩也没说什么,因为他们当时都没有多想,就觉得跟寻常应酬差不多。
再加之县主来湖州只是为了悼念亡夫,能跟州府扯上什么关系,故而都没有把这事放到心上。
而别院里的杨承华则心情大好,中午的膳食也多用了些。
孙嬷嬷见她心情好,说道:“湖州这个地方,还真是养人。”
杨承华道:“我问过,虞长史是南方人。”停顿片刻,“这般年轻就爬到了上州长史,也算有几分本事。”
孙嬷嬷试探问:“那郎君可入得了娘子的眼?”
杨承华并未直接回答,只道:“这回你没哄我,确实生得好。”
孙嬷嬷笑,她伺候了杨承华二十多年,自然知晓她的喜好,就偏爱文质彬彬的郎君。
那个虞妙允瞧着书生意气,看起来清朗文秀,肯定符合她的审美。
饭后午休时,杨承华在榻上小憩,却怎么都睡不着,脑中不断回想看到那人第一眼的情形。
她清楚的明白,对方不是徐佑生,可是那人身上有亡夫的影子。
说话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眼神干净明亮,举止彬彬有礼,笑起来时克制又含蓄。
她喜欢这样的郎君,就偏爱这种类型的男人。原本打算月初就走,现在觉得多待一会儿也无妨。
第二天杨承华差人去打听虞妙书的过往来历,要把她的背景弄个清楚。
虞家老小跟往常一样过日子,两个孩子今年十五岁,已经是半个小大人。
女孩儿家十五岁及笄,下个月就是虞芙的及笄礼。
俗话说女像爹,儿像娘。
虞晨的样貌跟张兰极像,虞芙则像虞家人。虞妙书是她的姑姑,站在一起也有相似之处,倒也未引人生疑。
现在他们长大了,自然也知道亲爹早就去世,是姑姑扮的爹,既是姑姑也是老子。
虞妙允死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小,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印象,对虞妙书也亲近,完全把她当成了老子。
因为她干的就是男人的差事,全家都靠她支撑,跟爷们没什么区别。
虽然女人也能科举,但能走仕途的凤毛麟角。
就算入了官场,也要面临男性打压挤兑,能站稳脚跟的几乎没有,除非有强大的背景支撑,若不然无异于天方夜谭。
一般情况下,除了京畿偶有几位外,地方上有的少之又少,至少虞妙书没有见到过。
大部分在半道上就被挤兑下去了。
一来官场上的男性会恶意打压,刻薄她们抢占了资源;二来社会上会施加压力,生育婚姻方便也是一道坎儿。
这是目前女性在官场上遇到的窘境。
如果要硬着头皮往上爬,势必会舍去更多,要么婚姻家庭,要么生育。
但大环境下女性还是以家庭为主。
官场上不容许你大着肚子去跟他们挣抢,不论是体力还是精力,自尊会令他们感到受辱,继而疯狂打压。
就算是圣人,那也是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拳头才是硬道理。
不服?
便打断你的骨头,击碎你的头颅。
唯有这样,才能让这个以父权为主的世道让路。却也仅仅只是暂时低头,随时准备复起反抗。
因着有两代女帝开路,故而王室女性个个都野心勃勃,很有想法。
但荣安县主有自知之明,她爹景王能从圣人指缝里苟活下来着实不易,只想远离是非,做富贵闲人。
只不过她看人的眼光实在不怎么好。
作者有话说:宋珩:共事的这些年,我天天八小时以上陪伴。
张兰:我天天陪睡伺候你吃穿。
宋珩:你是不是勾引人家了?
张兰:我很生气。
宋珩:+1
虞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