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文应江约见的信件,虞妙书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把那信函内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晚上她跟宋珩议起这封突如其来的约见信件,宋珩也是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两人在油灯下研究了老半天,虞妙书道:“真是邪门了,文应江我在朔州见过一回,当时他下来巡察通州和齐州等地,虽然同为监察御史,可是湖州不是来了一个吗,怎么又来了一个?”
宋珩皱眉,“他俩是一伙儿的吗?”
虞妙书:“我怎么知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觉得蹊跷,如果都是来巡察湖州的,为什么不一起来?
还有,那文应江既然来了樊城,不直接去州府,却私下约见她,又是几个意思?
他跟林方利是同僚,难道不打个照面,还是他们早就已经见过面的?
虞妙书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清楚文应江的为人,又因林方利跟州府是一伙儿的,故而非常谨慎。
万一此人也是跟他们一伙儿的呢,她自然不会给自己挖坑。
宋珩思索再三,道:“明日见他时千万要谨言慎行,切莫露出什么马脚来。”
虞妙书:“那我要不要跟他说林方利在州府的事?”
宋珩:“自然要说的,这没什么好隐瞒。”顿了顿,“最好试探一番,看他二人是不是在湖州见过面,是不是一起的。”
虞妙书点头。
宋珩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怪异,继续道:“林方利肯定是个坑,这是毋庸置疑,但文应江是不是,就不清楚了。”
虞妙书没有吭声,两人看着对方,显然心思活络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有空子钻,就从文应江那里着手,待明日我先试探一番,再做定论。”
宋珩点头。
第二日,虞妙书独自前往约见的悦来客栈。
文应江的家奴小五早就候着了,见到她的身影,忙上前打招呼,虞妙书随他去了二楼的包厢。
当时文应江正在包厢里烹茶,虞妙书进屋见到他,笑盈盈道:“真是稀奇,什么风把文御史给吹来了?”
小五退出去守门。
文应江起身行礼,虞妙书回礼,文应江也笑道:“自朔州一别,虞长史可还顺遂?”
虞妙书道:“托文御史惦记,顺遂,顺遂。”
文应江做手势,二人各自落座,他递上茶盏,说道:“以前虞长史一直在南方当差,调任到北方来,想必不大习惯。”
虞妙书接过茶盏,直言道:“这倒是真,去年过来哪哪都看不顺眼,冬天冷得要命,吃也吃不习惯,且还缺水,还是怀念朔州的四季如春呐。”
文应江失笑,忽悠道:“我原本要去魏州,路过这边,听说你调任过来了,顺道来看看。”
虞妙书“哎哟”一声,“文御史有心了。”顿了顿,故意道,“前阵子林御史也来的,这会儿还在州府里呢,你们是同僚,要不要见一见?”
文应江问:“是林方利吗?”
虞妙书点头。
文应江:“他有公务在身,我就不去叨扰了,不过是顺路而已。”
虞妙书忙道:“文御史既然来了,虞某怎么都得做东好生款待款待。”
她想把这人多留几日,文应江倒也没有推托。
二人唠起湖州这边的情形,文应江说起过来听到的夸赞,虞妙书连连摆手,无奈道:“让文御史见笑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
文应江捋胡子,“说起来,当初在朔州,虞长史也是费了心思的,如今走到湖州来,也不赖。”
虞妙书苦笑,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两人叙了一个多时辰的话,文应江不想惊动州府,因为本来就是路过,不想让他们麻烦。
虞妙书表示理解,竭力留他在湖州多待几天。文应江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态度模棱两可。
一个故意欺瞒,一个想甩锅,各怀心思。
晚些时候虞妙书离开了客栈,在回州府的路上一直揣摩文应江来湖州的目的。
他说他是路过,她是信的,毕竟监察御史向来东奔西跑。
但都已经来樊城了,为什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呢,难道跟林方利不合吗?
虞妙书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文应江叮嘱她勿要惊动了林方利,说他在忙公务,不想打扰他办事,反正在这边待不了几日就要走。
虞妙书一时吃不透其中的意思。
这不,晚上她把见到文应江的情形同宋珩细说一番,宋珩也觉得不大对劲。
不管文应江是因为什么原因出现在湖州,总之,前后出现两个监察御史,且双方还没有打过照面,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就算文应江是路过,同僚在这边办差,都走到门口了,进屋跟人家打声招呼又怎么了?
还有,他约见虞妙书叙旧的动机也值得揣摩。
两人东想西想,愈发觉得文应江出现在湖州的背后值得深思。
眼下林方利还在州府,多半还要耽搁好些日才会走。虞妙书怕文应江去魏州了,打算休沐去一趟崇光寺,跟张汉清见一面。
宋珩皱眉,“此举会不会太过急躁?”
虞妙书坐不住,“如果文应江真是路过此地就走了呢,我又当如何?”
宋珩沉默。
虞妙书:“我就觉得奇怪,倘若他俩是一伙儿的,断然不会连声招呼都不打。那个文应江叮嘱我勿要惊动州府,他背地里肯定会干点事。”
宋珩来回踱步,确实有些为难。
现在林方利那条路走不通,就只剩下文应江了,如果文应江也走了,那手里的马蜂窝就只有继续捂着。
能捂到什么时候呢?
谁也说不准。
虞妙书行事素来果断,说道:“你莫要阻拦我,我就试一试,先找张汉清商议一番,至于是什么结果,再议。”
见她态度坚决,宋珩也没再继续说什么。
于是虞妙书第二次传信到崇光寺,打算休沐那天一家子都去拜一拜。
待到休沐那日,他们租了两辆马车去往崇光寺。
天气日渐暖和,艳阳高照,两个孩子兴奋得很。
之前虞妙书特地问过李致周边可有寺庙,说老母要去拜佛,李致推荐的崇光寺。
上午他们动身得早,出城走官道,不到半日就抵达目的地。
崇光寺香火旺盛,人来人往,占地面积也广。周边林木茂盛,附近是僧人种下的庄稼菜蔬。
一行人进入寺庙,宋珩没一起来,而是守在城内,以防变故。
平时一家子甚少外出,对寺庙里的建筑好奇不已。
虞正宏知道闺女想干什么,时刻保持警惕。
不一会儿有小和尚来请他们去听禅,张兰和胡红梅等人领着孩子们去玩耍,虞妙书他们则跟着小和尚过去了。
明着听禅,实则是会见张汉清。
隐蔽的地窖里,湖州的两个长史第一次碰面。
虞妙书对张汉清的态度不大客气,说道:“张老既然请辞了,何故把我虞某拖下水去?”
张汉清拱手赔不是,“老夫实在是没有他法了,还请虞长史见谅。”
虞妙书“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张汉清知道自己理亏,试探道:“今日相见,想来虞长史不是专门来寻老夫撒气的。”
虞妙书没好气道:“你这老儿,我虞家老小都在湖州,却给我整了这般大的祸事来,叫我如何自处?”
张汉清继续赔不是。
虞妙书板着脸道:“目前林御史还在州府,想来是跟倪刺史他们是一路人。”
听到这话,张汉清无奈,叹道:“官官相护,官官相护。”
虞妙书:“你甭忙着叹气,今日我过来,是有事相商。”
当即说起文应江的情形,听得张汉清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舒展,表情五花八门。
虞妙书道:“我拿不定主意,一来吃不透文御史的底细,二来又怕他真的是路过湖州,故而寻你商议,看怎么处理此事。”
张汉清捋胡子,“以前在朔州你见过此人?”
虞妙书点头。
张汉清继续问:“不知虞长史对此人的印象如何?”
虞妙书摆手,“我跟他不熟,也没什么交情。”又道,“你别把希望寄托到我头上,我识人不准的,只需就事论事。”
张汉清闭嘴。
虞妙书:“我个人的意思是,试试走文应江的路子,理由就是他跟州府应该不是一伙儿的。
“我虽然不清楚他来湖州的目的,但都到家门口了,却不跟同僚打招呼,反而还避着,有些蹊跷。
“如果他们是一起的,断然不会是这么个态度。还有,我拖延不了多久,如果他离开湖州,我也没法子拦下。
“今日寻来,是要你早做打算,若要走他的门路,就尽快行事,别想着让我出手。
“我一家老小都在城里,若你们这儿出了岔子,虞家势必遭殃,我赌不起,也请张老理解我的难处。”
她语速极快,把自己的处境和态度先说清楚,压根就不想脏手。
张汉清也知道她的意思,说道:“虞长史且放心,老夫心中有数。”
虞妙书点头,当即同他说起文应江的样貌特点,以及落脚的客栈等详细信息,事无巨细。
两人交涉妥当后,中午虞家人在寺庙里用的斋饭,又午休了半个时辰,才打道回府。
在回去的路上,黄翠英欲言又止说起她替虞妙书抽了一支签,原本求问的是官途,哪晓得抽了一支下下签,签文说有桃花劫。
虞妙书哭笑不得,打趣道:“我一个有妇之夫,哪来的什么桃花?”
虞正宏也不信这些,接茬儿道:“若说其他签文我还信,桃花劫是什么鬼东西?”
当时他们都没当回事,因为太过离谱,以目前虞妙书的身份,哪来什么桃花?
一个有妻女的男人身份,能吸引什么桃花?
知晓她身份的人只有宋珩,身家性命都押在她身上,宋珩决计不会出岔子,故而都觉得这签文简直是鬼扯。
掐着时间赶回城里,平安抵达家中,虞妙书彻底把陈家的事放下。
她已经跟张汉清说清楚了,勿要把她牵连进去,只要她遭殃,张汉清也会被供出来,大家一起死。
至于他们要怎么取舍,她管不着,能做的就是这些了,要么冒险走文应江的门路,要么就放弃这次机会。
而另一边的文应江也在等,等林方利离开湖州。
监察御史在这里,州府官吏肯定会警惕许多,唯有林方利走了后,他才能暗查。
至于为什么要跟虞妙书打招呼,算是给她通个气儿,因为她去年才过来,他并不想牵连无辜。
哪晓得虞妙书忒没良心,给他整了坨大的。
话说那张汉清也是个利索人,他跟陈长缨商议一番,都不想放过这次机会,但又怕陈长缨出面会招来祸患。
反正手里还有账簿拓本,索性让它凭空出现在文应江包袱里好了。
文应江隔了好几日才意外发现衣物里藏了东西,看到那玩意儿,整个人都是懵的。
当时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谁要害我?!
那账簿内容着实扎眼,文应江一边难以置信,一边疑神疑鬼。
他来湖州暗访,除了虞妙书晓得他在客栈外,其他人并不知晓。
那这本账簿又是何人送来的?
文应江顿时惴惴不安,当即把账簿收捡好,唤来家奴小五,仔细清问一番。
小五不清楚内情,并未发现有他人随意进出房间,并且室内都是他清理的,平时客栈里的小二来添物什都有人在。
文应江冷静许多,挥手示意,小五退了下去。
室内一片寂静,文应江背着手来回踱步,神情肃穆。
他隐隐意识到,他被人盯住了。
肯定不是州府的人,若不然何故把赈灾粮的账簿送了来?
但又会是谁呢?
他首先怀疑的就是虞妙书,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怪异。如果是那人,直接给他就是了,何故走这么多弯弯绕绕?
如果不是虞妙书,那又是谁给的呢?
文应江百思不得其解。
当天晚上他就账簿细细研究,越看越触目惊心,就跟当初虞妙书烫手那样,是一样的心情。
显然圣人是有备而来,想必早就知道湖州养着大鱼了,若不然何故差两个御史过来?
一明一暗。
明的稳住倪刺史,暗的釜底抽薪。
文应江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拿着那账簿一时不知从何处下手。
一来湖州水深,他对州府内部的情形不是太清楚;二来他孤身入虎穴,如果出了岔子,纵使京中捞人,只怕连骨头渣都没了。
他仔细琢磨了一夜,决定先把虞妙书拖下水,反正虞家老小都在城里,有人在州府做内应,他也好行事。
打定主意后,翌日文应江就退了房,转移阵地,另寻落脚处。
就在虞妙书以为自己把手洗干净时,文应江又一次约见。
这在她的预料之中,肯定是张汉清他们出手了,文应江怀疑到她的头上。
不过也没有关系,她一张破嘴最会鬼扯,只要死不承认,还能屈打成招?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亲自前往约见的一家酒肆会面。
哪晓得人算不如天算。
预料中的猜疑并未出现,文应江很正常,一点都没有怀疑到她头上。
虞妙书稍稍放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当时文应江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那种眼神怎么说呢,类似于“年轻人,我看你骨骼清奇,必定是练武奇才……”
于是猝不及防,文应江掏出了熟悉的蓝皮拓本,严肃道:“我捡到了一本很有趣的书籍,虞长史要不要看看?”
虞妙书:“……”
那一刻,看着文应江奸诈的眼神,她只想自戳双目。
好想眼瞎。
好——想——骂——人!
作者有话说:文应江:小朋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虞妙书:……
好想虐待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