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引起虞妙书的猜忌,宋珩并不敢有过多的试探,“朔州可比奉县累多了。”
虞妙书扭头看他,“真吃不消啊?”
宋珩“唔”了一声,神色虽如常,眼底却有倦怠。
虞妙书并未多想,只道:“明日替你告两天假。”
这回宋珩没有多说,“我吃了酒乏得很,还要歇会儿。”
虞妙书识趣出去了。
宋珩坐在凳子上,手微微动了动,又鬼使神差想起梦里那张想去触摸的脸庞。
方才他越线了。
尽管她并未察觉到异常。
厢房的门还开着,他起身去掩上,重新回到床上躺下,还想继续午睡一会儿,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不喜欢听她说他鳏夫,仿佛他真的会死老婆一样。
一点都不吉利。
宋珩也说不出那种奇怪的心思,照理说他没有这般小气,但心里头就是不大痛快。
拉被子把头蒙住,忽然想起在奉县她吃醉抱着柱子不撒手的情形。
他俩实在太熟了,毕竟那么多年一路走来,共事也算默契。
他是欣赏她的,或许是周边的所有人都欣赏她,毕竟她是那般耀眼,引人注目。
没有男女之情,也不可能滋生出男女之情。
仅仅只是想要触摸的欣赏而已。
他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不要越过那条线。
入冬的时候朔州第一批沙糖运送至京,有上百石。
这些沙糖大部分出自孙家,其他作坊也有,数量相对较少。
因是第一批进京流入市场的沙糖,故而州府查验得相当严格,对品质把控极高。
它不仅仅是沙糖,而是朔州押上所有名誉赌注,只为日后的腾飞。
漕运是孙国超联系的,是他经常打交道的熟人。
沙糖的外包装上也打着朔州州府的旗号,跟寻常货物区分。
承载着朔州希望的沙糖一点点离开码头,驶入泯江,渐渐远去。
接着还要继续赶制第二批,争取在年底发送出去。
今年秋收的竹蔗比较少,待到年底,大部分作坊种植的竹蔗都进入收割期,将是沙糖走量的高峰期。
之前罗向德曾说过要用量和低价把京畿的沙糖价打下来,供应极其重要。一旦这边的供货接不上,想要迅速攻占市场,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开春的时候罗向德他们带过去十三石沙糖,这些沙糖大部分是送往京中有名的酒楼食肆,或王公贵族的后厨,也有商会内部赠予品尝。
因质地醇厚,品质上乘,得到圈子里的人认可,觉得朔州沙糖可以操作。
罗向德书信过来,叮嘱这边务必把产量接上,京城里大型的酒楼食肆沙糖用量大,烹饪、糕点、糖水甜品都要用它。
而有钱的商贾们也喜食甜,王公贵族那些更别提。
有些送礼也会送糖砖,一来价格金贵,有面子;二来实用,讨人喜欢。
这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平时根本就舍不得,但逢年过节买二两送亲朋,尝尝滋味也不错。
朔州的制糖作坊一旦开工,就没有停息的时刻。
孙文忙得不可开交,第一批沙糖送走后,州府下放了钱银,七百多贯,这批货一文不少。
他先交了田地租子,人工再支付了一半。尽管才开始没有利润,但他心中明白,明年才是重头戏。
孙国超怕他忙不过来,也来帮衬,齐州的盐铺则是陶少玫他们打理。
上次虞妙书想见一见孙国超,于是他又走了一趟州府。
虞妙书说起西奉酒的事,拿给他品尝,说是从淄州那边寄送过来的。
孙国超试了试,口感厚重柔和,似乎还不错。
虞妙书问道:“比起齐州当地的酒来,又如何?”
孙国超点头,“各有滋味。”说罢又抿了抿,“这酒,想来贱内爱吃。”
虞妙书笑,“你家娘子也爱吃酒?”
孙国超:“她甚喜欢,孙某喜欢烈一点的,她喜欢清爽柔和些的,各有喜爱。”
虞妙书抚掌,“我倒是有个想法,曲氏西奉酒在淄州十一县都开设了档口,想试试你们齐州,可喜欢这样的酒。”
孙国超很给面子,“试一试也无妨,把它放到盐铺,看当地人是否钟意。”
虞妙书展颜,“那敢情好,就有劳孙掌柜了。”
孙国超摆手,“虞长史客气了,你这般为着我们作坊,这点小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他常年跟官府的人打交道,说话圆滑好听,既然愿意尝试,虞妙书也未继续客套。
现在孙国超还要忙作坊的事,上百坛酒离开的时候再带走。
回到作坊后,孙文好奇询问,孙国超说起西奉酒,道:“兴许你阿娘爱吃。”
孙文忍不住发牢骚,“好端端的,州府怎么想着让爹卖酒了?”
孙国超:“好像虞长史是从淄州那边调任过来的,西奉酒是淄州的特产,想试试齐州能不能销出去。”
孙文皱眉,“爹答应了?”
孙国超:“倒也无需费心思,先放到盐铺,看合不合当地人的习惯,毕竟两州离得远。”
孙文道:“那什么酒这般厉害,让虞长史如此惦记?”
孙国超:“人家说淄州十一县都开设得有档口,可见有可取之处。”
这话听得孙文咋舌。
之后父子俩又唠了会儿。
鉴于孙文要长时间在这边落脚,孙国超索性到城里买一处住宅,反正这边的房子不贵,到时候家人过来进出也方便。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要冷点,纵使白日有太阳,早晚的温差也大,得穿袄子。
这时代棉花还未普及,寻常百姓以麻织物为主,里头填充的也不过是芦花,也有穿纸裘御寒。
南方这边的冬日还好些,若是在北方,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一些老弱病残。
就算在淄州,冬日里也会死些老人。
朔州则好多了,气候相较温暖,适宜居住。若是再靠南那边,便是传说中的流放岭南。
虞妙书知道现代的岭南是什么情形,但目前的时代那边并不太好,被称为“蛮瘴之乡”。
有时候她也庆幸,幸亏上头没有把她丢到岭南去,虽然她擅长因地制宜,但瘴气真的吃不消。
之前随着奏书送至京中的沙糖在冬月顺利抵达京城,那份来自朔州的奏书被内侍呈上。
当今圣人已经六十多岁,伺候在她旁边的皇太女年纪稚嫩,谨小慎微,似乎有些惧怕这位外祖母。
她的亲娘,女帝的长女杨菁,在几年前病逝。作为皇太女唯一的女儿,她成为了皇室的继承人。
十三岁的杨焕没有亲娘庇护,如履薄冰。尽管外祖母与她血脉相连,可是她头上还有姨母和舅舅们。
就如同太子跟皇叔之间的争夺,但她的处境还要艰难些。
不止姨母舅舅蠢蠢欲动,还有被压制的皇室杨家宗亲,日日盼着夺回政权,重归男儿天下。
群狼环伺,如果亲娘还在的话,根本就轮不到她杨焕来承受这种压力。
遗憾的是,阿娘不到四十就病死了。
当年在外祖母为了争夺皇位步步为营时,阿娘马首是瞻,母女携手杀伐决断。
可是阿娘病逝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失去长女,外祖母一下子老了许多。
杨焕无比佩服她们的杀伐决断,同时又惧怕外祖母身上的杀戮,戾气太重。
在她们那一辈,存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一些是被曾外祖母杀的,一些则是子女自相残杀,还有则是外祖母杀的。
那一辈的皇室宗亲几乎被杀了大半,外祖母的兄长们尽数被屠,只剩两个姐姐还在。
曾经的杨家皇室,被两代女帝血洗,死死压制。
然而这条路是艰难的。
杨焕安静地站在桌案旁,她没有经历过那些血腥洗礼,被保护得很好,从而导致性情也温和,缺乏魄力。
室内烧着炭盆,外祖母身子疲乏,躺在榻上小憩。
见她似乎睡着了,杨焕轻手轻脚走上前,拿羊绒毯给她盖上。
动作已经很小心了,榻上的人还是惊醒过来,杨焕被吓了一跳,连忙道:“姥姥。”
杨尚瑛睡眼朦胧望着那张稚嫩的脸庞,想起死去的长女,呓语道:“元娘……”
杨焕愣住,不敢吭声。
一老一少看着对方,杨尚瑛过了许久才闭目。这些年的操劳令她心力交瘁,特别是长女去世后,备受打击。
曾经那般期许的继承人,结果半道折损,令她无从适应。
看到外孙女的脸,就不由得想起长女小时候。出于爱屋及乌,她仍旧坚持扶持杨焕作下一任继承人。
可是她心中亦明白,她还有其他儿女,他们正值壮年,小小的杨焕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但她不能把那些儿女都杀了,因为生子,便是一道鬼门关。
回想最初长女身子弱,落胎了两回,才有了杨焕这么一位独女。她是长房的根儿,如果不扶持上位,定然是保不住的。
想到死去的女儿,杨尚瑛爱屋及乌,把杨焕带在身边手把手教。
但她的资质跟长女差远了。
杨尚瑛很头疼,从未预料过,会在继承人上出问题。她强打起精神坐起身,做了个手势,道:“继续念罢。”
杨焕应是,回到桌案前,上头堆积着不少奏书,她挨着顺序拿起,认真读了起来。
杨尚瑛默默听着,有时候就奏书问她一些问题。杨焕很紧张,多数都是一知半解。
杨尚瑛很无奈。
待外孙女读到朔州送来的奏书时,杨尚瑛这才想起古闻荆。她抬手做了个手势,杨焕把奏书呈上。
杨尚瑛接过奏书,细阅起来,似乎已经忘了他是什么时候被贬到朔州的。
看到奏书上朔州的情形,她大为诧异,抬头道:“去把徐舍人唤来。”
杨焕应是,走到外殿,同内侍说了一声,随即便进入内殿。
没过多久徐长月进殿拜见,她四十岁的模样,任职中书舍人。
杨尚瑛道:“古闻荆那老儿是什么时候贬到朔州的?”
徐舍人回答道:“太和二十一年。”
杨尚瑛年纪大了,成日忙于政务,记忆力不太好。她默默掐算,朔州民乱她记得,当时还动了怒,派军前去镇压。
也该古闻荆倒霉,祸从口出,就摩尼教引发民乱议了几句,被御史台弹劾。
原本是一桩小事,结果被御史台借题发挥,又恰逢杨尚瑛震怒,撞到了枪口上,索性把他贬到了朔州,让他去收拾那堆烂摊子。
如今还没过两年,那地方就太平安稳一片生机勃勃了?
杨尚瑛很是怀疑。
她又反复看了几遍奏书,上头说朔州百姓已经恢复耕种,多余的田地则由州府引进商贾雇佣佃农种植竹蔗制糖。
此举既解决了田地荒芜问题,又促进当地商贸发展。目前朔州沙糖已经行销到京中,特地进贡给陛下尝尝当地特产。
杨尚瑛一边怀疑,一边又甚感欣慰,挥退徐舍人,道:“阿菟,去把裘内侍唤来。”
阿菟是杨焕的乳名。
菟,老虎别称。
是杨尚瑛取的,盼着小外孙女像小老虎那样成长,结果似乎长成了一只猫。
猫就猫吧,没有老虎的资质,长成山猫也好。
裘内侍进殿,杨尚瑛问道:“朔州那边可曾送来贡赋?”
裘内侍道:“回禀陛下,朔州送来三石沙糖进贡给陛下。”
杨尚瑛:“取来我瞧瞧。”
裘内侍当即差人取沙糖。
没过多时,木托呈上,里头摆放着几块糖砖,上头的“朔州”字样着实扎眼。
一并呈上的还有几品小甜食。
浓郁的焦糖香弥漫,糖砖呈红褐色,工工整整。
杨尚瑛净手后,拿起一块看了看,沉甸甸的,她打趣道:“那老儿,倒是别出心裁。”
裘内侍道:“听说朔州四季如春,最是适宜栽种竹蔗,用此制糖,品质上乘。”
杨尚瑛“唔”了一声,指着糖砖上的“朔州”二字,道:“这么大的字,生怕不知他朔州似的。”
这话把人们逗笑了。
呈上来的小甜品由内侍一一尝过后,才送至杨尚瑛手里。她尝了尝沙糖丸子,御膳房知她不喜太过齁甜,沙糖适中,还算合意。
杨焕年纪小,孩子心性,自然喜欢这些甜食,杨尚瑛让她拿去吃。
杨焕欢喜不已,她已经读了半天奏书,只想放松歇一歇。
看着她欢喜的模样,杨尚瑛一边发愁,一边自我安慰,才十三岁的年纪,怎能不贪耍呢?
走到桌案前,杨尚瑛摊开奏书,用朱笔在末尾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古爱卿辛苦,沙糖很甜,朕心甚慰。
笔迹粗粝潦草,是她一贯的朱批风格。
当朔州上贡沙糖的消息被吏部尚书王中志知道时,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休沐时他在别院跟黄远舟见了一面。
天寒地冻,但别院里的冬菊却开得正艳,因为设了温棚娇养它们。
王尚书喜爱种菊,闲暇的时候就爱鼓捣它们。那别院从外头看不出什么名堂来,进入后方知别有洞天。
温棚设在后院那边,造得极大,里头除了冬菊外,还有许多珍贵植物,专门给它们过冬。
王尚书弓着身子打理冬菊,黄远舟站在一旁,毕恭毕敬。
“前阵子朔州那边进贡沙糖给皇室,元昭可听说了?”
“学生听说过。”
王尚书许久都没有说话,黄远舟忍不住道:“古刺史才过去没两年,就把朔州扶持起来了,可见费了不少心思。”
王尚书“唔”了一声,“他想回京。”
黄远舟试探问:“回得来吗?”
王尚书沉默了许久,才道:“哪有那般容易。”
黄远舟闭嘴。
王尚书直言道:“宁王容不下他,御史台那帮人也容不下他。”
黄远舟迟疑了许久,才道:“这两年圣上的龙体衰弱许多,皇太女又年幼,着实叫人担忧。”
提到这茬儿,王尚书顿住手上活计,冷不防道:“我若是古刺史,就别上赶着回来了。京城里的天,说变就变,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只会更糟糕。”
黄远舟很是忧愁。
当今圣人眼瞅着越来越衰老,皇位继承人又年幼,一旦皇权交替,铁定出岔子。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只要站错了位,全家老小都得遭殃。
倒是地方上反而能躲过一劫,毕竟天高皇帝远。就算京中再怎么变动,一般情况下甚少波及到地方。
就目前圣人的身体状况,这些年下滑得厉害,也不知还能撑几年。
年幼的继承人压不住周边的群狼,若是最初的皇太女还活着,自然不存在这些问题。
毕竟人家曾跟随圣人厮杀过,且又是嫡长,不论是身份还是威仪,都能震慑住满朝文武。
但下一代又不一样,那么多祖辈虎视眈眈,情况实在不乐观。
一旦第三代女帝被夺权,势必被曾经的杨氏宗亲血洗,他们这些朝臣也逃不掉。
“虞妙允那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
黄远舟回过神儿,忙道:“朔州引进商贾种植竹蔗,多半是出自他的手笔。”
王尚书:“那小子是个聪明的主儿,淄州吉安的县令受他抬举,调往京县,也算寻了前程,想来明年淄州刺史也能攀一级,调往上州了。”
黄远舟:“此人确实有几分本事,如今朔州上贡沙糖,古刺史算是在圣人跟前刷了一回脸。那朔州沙糖有皇室的身份抬举,日后行销到京城来,当地百姓自会得到受益。”
王尚书道:“这人,老夫就留给元昭你了,他能给你助益。”又道,“现今京中多有变故,便让他在地方上磨磨性子,日后待京中稳定,再想法子提到身边来带一带。”
黄远舟点头,“多谢老师指点。”
王尚书:“我老了,干不动了,以后大周是你们这些人的天下,甭管它经历过什么,万万要记住,我们效忠的是杨家。”
那“杨家”二字用得极其微妙,圣人生养的后代随母姓,姓杨。
曾经男人主宰的皇室也是姓杨。
论起和稀泥,王尚书是一把好手,甭管是男的还是女的当家,跟着杨姓走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杨焕:我弱小可怜又无助!
虞妙书:我害怕
宋珩:+1
杨焕:你俩不是主角吗,主角光环呢,罩给我啊!!
虞妙书:你要砍我的头。
宋珩:别去,京城有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