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争渡叹气,道:“我睡不着。”
谢观棋思索片刻,提出建议:“我会一点入睡咒法,只是没有对五境以上的修士用过,也不知道好不好用……”
林争渡心底愁绪一下子被他这句话弄没了,又好气又好笑,打断他道:“我才不用那个——你不准对我用法术!”
谢观棋眨了眨眼,从善如流的答应:“好。”
他说话时唇角微微翘起来一点,林争渡看见了,翻身坐起来,问他:“你笑什么?”
谢观棋连忙将唇角压平,一本正经道:“我没笑。”
林争渡:“我看见你笑了。”
谢观棋:“一定是你看错了。”
林争渡道:“绝不可能!”
她单手支在床面上,俯身贴近谢观棋,习惯性的就要去掰他的脸细看——刚刚还在和她正常说话的青年,忽然动作很敏捷的往旁边避了一下。
林争渡一愣,片刻后垂下手来。
她的手其实还未真的碰到谢观棋脸,但指尖已经迟钝的感觉到了一股刺痛,犹如被火焰燎了一下的痛。
她将烫红的指尖缩进衣袖里。
谢观棋躲完林争渡的手,眼睛望过来,嘴巴刚张开一点,林争渡向他摇摇头:“你不必说了,我都明白。”
刚刚松快一点的气氛,瞬时又因为这一下插曲而变得凝固起来。
谢观棋没能说出话,心里却很后悔,觉得自己不应当靠过来招林争渡的。他垂下眼,看见林争渡撑住床面的那只手掌心压着唯我剑的剑鞘——于是谢观棋也轻轻将指尖搭到剑鞘上。
唯我剑感觉到了主人久违的触碰,在剑鞘里面轻轻嗡鸣。
林争渡低头看了一眼被两人的手共同压住的剑鞘,指尖沿着剑鞘上的纹路往谢观棋那边靠近,最后停留在两寸远的距离。
谢观棋忽然开口:“我剑谱最后一页,把那张纸从中间撕开,里面贴着片金叶子,那是我早年从一个邪修手上抢来的储物法器,那是我第二处囤灵石的地方,里面还有我打的两把剑。这个我师父也不知道。”
“等我死了,那两把剑就是孤品,你拿出去卖,叫价要喊一条灵脉起步,那些剑修会买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被林争渡用唯我剑剑鞘打了下手背。
剑鞘打手背实在要比林争渡的手打他手背要痛很多,谢观棋被打得‘嘶’了一声,缩回手去。
林争渡瞪着他:“之前不是还跟我说不一定会死吗?”
谢观棋摸着自己红肿的手背,有些讪讪,但仍旧坦诚的说实话:“之前对沸血毒没有亲身体验过,总觉得既然薛家都没灭族,我就算得了,也不一定会死。”
“刚开始也只是灵力略有失控,还在我可以掌握的范围内。但随着时间越拖越久,还没有到发病的时间,我的情况却已经……现在我自己心里也没有了底。”
很多事情显然不会因为他是个剑道天才就有所改变。
就像当初如果没有林争渡,疫鬼毒也是真的会要了谢观棋的命。
他仰起脸,凝眸望着林争渡。这回轮到林争渡不想说话了——她眼眶微微红着,把脸别过去,眉头愁苦的拢起来皱着。
她不想跟谢观棋说话,倒下去背对着谢观棋,闷声拒绝:“谁稀罕你的灵石和剑,不要跟我讲话了,我要睡觉!”
今天晚上林争渡也没能睡着,虽然闭着眼睛,但是脑子里却全都是谢观棋晚上跟她讲的话。
一直想着想着,她中间迷迷糊糊的小憩了一会,醒来时外面天色仍旧是混沌的灰蓝——但要比夜里明亮许多,应该是到早上了。
她环顾四周,却见谢观棋不在房间里,不禁下意思的用灵力探寻对方位置。那枚深埋在谢观棋手臂里的玉片很快受到林争渡灵力的指引,诚实向她‘汇报’了谢观棋的所在。
谢观棋只是呆在屋顶上而已。
不知道是凑巧,还是谢观棋故意的——他埋玉片的手臂与刻契文的手臂恰巧是同一只,以至于每当林争渡用玉片去感觉谢观棋所在时,也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契文被勾动。
一种魂与肉皆被牵动缠绕的羁绊随之细细密密覆盖到林争渡的灵力触角上,令她有些头皮发麻。
但一想到谢观棋昨天晚上说的话,林争渡又觉得生气,闷闷的切断了联系。
她起床随便扎了扎头发,走出房间。
堂屋里漂浮着一股食物香气,勾得林争渡肚子饿了起来。她走到乌漆嘛黑的灶台前,借着不大亮的光看见锅里有肉夹馍。
以石屋的简陋条件,肉夹馍不消多说是谢观棋做的。只剩下两个,分量也是按照林争渡吃早饭的胃口留的。
很有那种中式家庭求和好的意味——饭都吃了,即使还在生气,四舍五入也是和好了。
林争渡在心里冷哼一声,洗洗手拿起肉夹馍来吃。
咬了一口,感觉里面的肉不是猪肉。好吃但尝不出来是什么肉。
林争渡吃着肉夹馍,走出堂屋大门,就看见云省和老妇一人一条凳子坐在院里。
那个院子,说得好听点是个院子,实际上就只是一片空地,连个篱笆都没有。地面上长着杂草和一些时令野菜,稍远点的地方还有个略高的土包。
林争渡走到二人身后,疑惑的问:“你们一大早的,坐在这里干什么?”
老妇没有说话,云省站起来,走到一边——林争渡不明所以,跟着云省走到一边。
云省低声道:“我是想和这个年轻人打听关于皇陵的事情。”
林争渡:“打听出什么了吗?”
云省泰然自若:“我还在想。”
林争渡:“……想?”
云省:“在想怎么开口打听。”
云省自然是没有干过打听这种活儿的,只知道不可以直接问。但如果不能直接问,那要怎么问呢?
这就有点难住他了。
所以天不亮,云省就搬着白木条凳坐在老妇旁边,酝酿和思考这个问题。中途谢观棋起床出来做饭,云省觉得肉夹馍很香,吃了五个。
林争渡听得沉默,良久后才问出一句:“你没有给老婆婆也来一份吗?”
云省:“她都没有牙,吃不了。”
林争渡无语得笑了。
她走回老妇身边,坐在云省刚搬出来的条凳上——白天的时候那个孤魂也依旧趴在老妇肩头,就是颜色变得更淡了一些。
林争渡面不改色的无视了孤魂,提高音量问老妇:“婆婆,你要吃早饭吗?我给您煮点。”
老妇侧耳听了,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我等会自己吃,好米好面,你们年轻人吃就好。”
林争渡道:“没关系,我朋友带得很多,够吃的。”
她再三解释粮食够吃,老妇才说吃点,但不要林争渡动手——她自己慢慢走到堂屋,就着谢观棋之前烧灶留下的余温起了火。
林争渡卷起袖子给锅里倒水。
灶上那个锅还是谢观棋的,老妇原本的锅被放到了灶台旁。那个旧锅实在是很破,看起来像是被人顶在头上穿越战场了一样的破烂——所以在老妇说自己可以用自己的锅时,林争渡立刻拒绝了。
那锅一看起来就漏水。
烧上了水,林争渡跑到杂草丛生的院子里,两手搭着额头往屋顶上看:谢观棋抱剑坐在屋顶上,目光凝望着某个方向,也不知道在看哪里。
林争渡喊了一声他名字,他才跳下来。
他两脚一着地,踩着的植物立刻被烧焦了。
林争渡很怀疑:“你不会把人家屋顶烧了吧?”
谢观棋:“隔着衣服呢,而且石头没有那么容易烧坏。”
林争渡想了想,还是道:“你不要坐人家屋顶上了,石头也是会被烧坏的。人家一把年纪的老人,就指望这个屋子过生活,烧坏了我们要给修的。”
其实这话很没有道理,哪里会有修士给普通人修屋顶的?
但谢观棋仍旧是点头答应,又问林争渡有什么事——林争渡问他要米来煮粥,谢观棋听了,也没把米给林争渡,自己走进堂屋里开始淘米煮饭。
他站在屋里,弄得堂屋温度都高了许多,坐在灶台前的老妇额头上一直冒汗水。
但是老妇显然不知道突然变热是因为谢观棋的缘故,一边擦汗水一边跟林争渡说今年热得可真早。林争渡心虚的笑了笑附和她,并偷摸给谢观棋手上塞了好几个冰属性灵石。
只是效果不佳。
煮饭吃饭的时候最适合闲聊,林争渡通过闲话家常的方式得知老妇也姓薛。
她是薛家旁支的旁支,她们这一支从很早很早之前开始,就因为不大清楚的原因而被那位陛下发配到深山里来守墓了。
薛老太的儿子死得早,原本还留下一个孙子,只是一个月前从山崖上摔下来,也没了。
薛老太叹着气道:“我是很想把他带回来安葬的,只是我年纪大了,拖不动他,只好割下他的脑袋带回来,埋在院子里。林姑娘,你看见院子里那个土包了吗?那就是我给孙子挖的。”
“我最近也感觉自己越来越迟钝缓慢,兴许是大限将至了吧。”
林争渡疑惑不解:“山上缺衣少食,生活不便。我见也没有人在附近盯着你们必须守墓,为何不下山去生活呢?”
薛老太闻言,立即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下山?那怎么行!这是陛下的命令,我们必须要在这里守着……怎么能违背陛下的命令呢?这是死罪呀!”
林争渡见状,便不再谈论这件事情。
她能理解薛老太的坚持,这就和封建社会里,大家都觉得给皇帝当奴才,为皇帝去死,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一样。
东洲世家建立的国度,和她老家过去的封建君王时代也大差不差。
薛老太吃完饭,见谢观棋主动的在那洗碗,便对林争渡夸奖他道:“林姑娘,你丈夫真是一个体贴的好人啊。”
林争渡眨了眨眼,偏过脸,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谢观棋。
谢观棋明显听见了,她看见谢观棋嘴角微微往上扬着。
一直站在门口发呆的云省忽然开口:“他不是小林的丈夫。”
谢观棋:“……”
林争渡再度无语,并笑了一声。
薛老太疑惑,“不是丈夫,难道是兄妹吗?”
云省张口正要说话,谢观棋打断了他:“师父,你现在没事干的话,就来洗碗,锅里的水我一碰就干。”
云省确实没别的事情做,闻言便走过去洗碗,并对谢观棋道:“你走远一点,不要待在屋子里。你呆在屋子里,弄得这里好热。”
谢观棋:“……”
见没人解释,薛老太被弄糊涂了,搞不明白这对年纪相当容貌又般配的年轻男女到底是什么关系。
好在她毕竟上了年纪,林争渡另外找了个话题将此事岔开,她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情。
屋外靠墙的角落堆着簸箕和一些做工粗糙的农具,薛老太一边同林争渡说话闲聊,一边走过去拿起锄头。
林争渡:“您是要除草吗?我来帮您。”
薛老太连连摆手:“不除草,不除草,我挖坑。”
她指着杂草丛里那个不明显的土包,道:“我要在这个坟墓旁边挖一个坑,趁我还活着的挖完,这样死了就可以躺进去。”
林争渡看了眼快要有自己腰高的杂草,也拿了个锄头,说:“您一个人挖太慢了,我来帮忙快点。”
这回薛老太没有再拒绝了,一老一少选定土堆旁边的空地,开始闷头挖坑。林争渡不时跟薛老太说几句话,一会问她平时都做什么,一会又问她有没有见过其他上山的人。
越问,林争渡越觉得奇怪。
因为薛老太说她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在山上见到过外人了,昨天遇到云省来敲门,她还以为是山里的狗熊。
最后委婉的问到那位伟大燕国皇帝的陵墓——
薛老太扶着锄头,微微喘息,脸上露出一种陷入回忆时特有的神情:“陛下的陵墓,修建在群山最深的深处,同弱河底下的地狱连在一起。”
“我在附近没有找到皇陵的踪迹。”
云省洗着碗,面色凝重,好似他手上拿的不是一个脏碗,而是一卷秘辛。
谢观棋站在稍远一点的窗户面前,回答:“我也没有找到。”
云省:“但活地图显示陵墓就在这片地方,不应该没有。”
谢观棋:“先找着,如果在的话总能找到。”
说话间,他往屋外看了一眼:林争渡正在同那个老太婆锄地。
她们锄地做什么?种菜?但也不见她们挪地方啊。
谢观棋是很愿意去帮忙的,只是以他手上的温度,现在只怕一拿上锄头,那木制的把手会先被点燃烧起来。
他把怀里的剑换了个姿势抱着,迟疑的问:“师父,你觉得我和争渡是什么关系?”
云省:“你跟我说的是朋友。”
谢观棋很想说现在已经不是朋友了,他们是比朋友更亲密的关系——但是话到嘴边,谢观棋嘴巴张开了一点后又闭上。
他又想起昨天晚上林争渡说的话来,虽然后面林争渡背过去拿后脑勺对着他了,但他知道林争渡肯定哭了。
一时间屋内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有空气越来越闷热。
直到林争渡走进来;她在屋外放了锄头洗了手,但裙角仍旧沾着一点泥巴色。
谢观棋见了,轻轻一动手指,火灵攀爬上去,小心而精准的将那些脏污焚烧干净。
换成平时,这种事情对谢观棋而言是手到擒来,他可以烧干净衣服上沾到的血渍而不损伤任何一角布料;而现在,尽管谢观棋已经极力控制,火灵仍旧在林争渡裙角留下一点焦黑的印子。
他看着林争渡裙角,不禁有些懊恼。
但林争渡压根没察觉——她走到两人中间,拍了拍手,道:“我知道皇陵入口在哪了。”
谢观棋:“嗯……嗯?!”
云省:“!!!”
林争渡:“云省前辈,你怎么还没有把碗洗完?”
云省回过神来,“噢噢,因为我连灶台也一起洗了……”
他加快了干活的速度,同时掏出活地图给林争渡。
林争渡将地图一角放大,指着绕过山壁流经附近的一条河流,道:“这条河的起点,这里往下有一条暗河,燕国皇帝的陵墓就修在暗河里面。”
云省和谢观棋一左一右的凑过去看,谢观棋因为顾忌自己身上的温度,而和林争渡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然而现在保持距离好似也效果变差了,林争渡挨着谢观棋的那一侧头发被热得卷曲起来,那半边脸颊也变得红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