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争渡垂眼看向他掌心那些交缠的红线,好奇的伸手去摸——她的手指还没有摸到红线,只是靠近,便感觉到了令皮肤不适的灼热。
谢观棋散掉了掌心之上密密交缠的红线,道:“这个会伤人的,不要碰。”
林争渡:“为什么燕国上空的线是灰色,而你的是红色?因为灵根属性不同吗?”
谢观棋耐心的解释:“都是一样的火灵根,因为燕国范围更大,灵线被拉扯到极致纤细之后,就会变成灰色。这种禁锢可以困住八境以下的修士,但对八境以上的修士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云省补充道:“这种灵线的存在,主要目的并不是防御,而是一种威慑和预警。虽然无法禁锢住高阶修士,但却可以在高阶修士强行闯入的瞬间,让王都皇位上的主人知道有不速之客。”
林争渡听完,疑惑的看了看云省和谢观棋——这两人刚才捏了个隐身咒,便堂而皇之的翻过边境城墙进来了。
城墙上执兵戈的士兵大多是刚入门淬体的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她们。而天上高悬的灵网,也没有丝毫触动。
林争渡忍不住问:“那如果其他高阶修士也像你们这样鬼鬼祟祟的进来呢?”
云省正色:“堂堂九境修士都愿意鬼鬼祟祟翻墙而入了,那他还能干出什么坏事?”
谢观棋点头,很赞同师父的话,“如果我是要来找燕国皇帝的麻烦,我会直接御剑而入,把它头顶上那个网子搅烂。高境界修士愿意这样悄无声息的来去,其实就是一种不想打架的意思了。”
林争渡:“咦?就没有讨厌薛家的高境修士,集合起来这样偷偷摸摸潜伏到皇宫里,暗杀燕国皇帝吗?”
毕竟按照佩兰仙子和谢观棋这两天跟她补全的薛家家主,燕国皇帝的形象来看——这人应该仇敌挺多的。
她这句话令云省挠了挠头,神色茫然,谢观棋也陷入沉思。
良久,云省开口:“首先,燕国那个皇帝吧,她很难杀。其次,她也不是什么孤家寡人,燕国人都十分崇拜敬仰她,要在燕国王都搞一场针对她的暗杀,难度很高。最后,九境修士的数量……其实挺少的,仙人就更少了,大家修为到了这个地步,一般都比较要脸。”
一个九境修士因为道义或者个人恩怨去杀人,听起来还有模有样。
一群九境修士大半夜翻墙偷偷摸摸走小半个月,潜伏进燕国王都暗杀一个皇帝,而且失败几率还很大——先不说能不能凑齐这么多九境,光听这句话都会让人觉得好窝囊的一群人。
进入城池内后,为了方便赶路,三人骑马前行。
一路上,不管行至何处,林争渡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天空中交织的灰色灵线。
谢观棋说这种灵线只有五境以上的修士才可以看见,五境以下的修士和普通人抬头所见的仍旧是正常的天空。
越靠近燕国王都,所路过的城池也就越发繁华。几乎每座城池里,都能看见高大华美的庙宇,里面立着燕国皇帝的塑像——这些庙宇无一例外都香火旺盛,前来拜祭的信徒不分日夜,络绎不绝。
至此,林争渡才终于明白了云省所说燕国皇帝很得子民爱戴是什么意思。
名为皇帝,但因为在位期间过长,于燕国子民而言,这位皇帝和天神也没有什么区别了。更何况她的修为确实是一位仙人。
虽然对于其他国家的皇族而言,燕国皇帝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上,随时会因为遗传病而暴怒的发动战争的致命利剑;但对于燕国而言,他们陛下则是一位百战百胜,令他们成为强国子民的伟大皇帝。
春寒在赶路的时间中渐渐融化,天气变得越发暖和,桃花和李花都到了季节,开得空气中都是甜腻的花香气。
二月下旬,林争渡等人终于赶到了燕国王都附近,站在山壁盘绕凸出的高处,看见了那座被桃李花朵淹没的巨大城池。
王都上空的灵线交织得更密,颜色也从灰色变成淡淡的红。夜晚时林争渡抬头往天上看去,根本看不见星月,只能看见一片淡红的天空。
唯有靠光线分辨白天黑夜,看到暮色笼罩时方知道是傍晚已经降临。
王都的城门入口盘查越发严格,已经不是普通障眼法可以遮掩过去的程度。而更为高深,可以连高阶修士也糊弄过去的隐身咒——三个人没一个会的。
林争渡是个医修,没研究过这方面的术法。
谢观棋和云省自不必说,两人都很自傲于自己的剑法,根本没有多余精力去深入研究那些‘旁门左道’。
云省展开活地图,林争渡与谢观棋一左一右的凑过去看。
云省道:“此行能不惊动薛家就不惊动,还不知道皇陵里是个什么情况,力气最好省着点用。”
皇陵——字面意义上来理解那就是埋皇族的地方。不过燕国王都的皇陵却并非如此。
皇陵地处王都城郊外一处群山之中,那是燕国皇帝专门给自己修的一处地宫墓室,早年还曾经将许多战俘活埋其中,也是燕国皇帝凶暴残忍的证据之一。
不过现在东洲已经没有人会说燕国皇帝凶暴残忍了。因为有医仙给她治病,虽然没有人清楚治到了什么程度,但是燕国皇帝最近一千年确实变得脾气很好。
既不打仗了,也不拿活的俘虏给自己那处空地宫陪葬了。
以至于有许多东洲世家怀疑燕国那个老怪物是不是已经死了,所以才这么老实。但鉴于燕国皇帝道德风评比北山那几位差太多,所以暂时还没有东洲的世家敢像西洲那些人试探北山一样,去试探燕国皇帝。
林争渡看了会地图,伸手在城池边缘画了个圈,道:“我们可以从旁边绕过去,走山路靠近皇陵。不过这里既然是皇帝的皇陵,肯定也会有很强大的修士在附近守护吧?”
谢观棋声音平静:“如果遇上不长眼的守墓人,那就只能动手了,让他死得安静点……”
话到一半,他停了下,目光越过中间的云省,瞥向林争渡——林争渡仍旧在看活地图,只有半张白莹莹的脸露在他视线里。
谢观棋补充:“这样不算乱杀人吧?”
林争渡闻言,脸微微偏向谢观棋那边——他正注视着林争渡,表情虽然平静,但眼神却有些犹豫忐忑。
林争渡颔首,肯定他道:“不算,保命之举,这叫正当防卫。”
谢观棋一下子松快下来,垂眼‘嗯’了声,面上带有点很淡的笑意。
唯有被两个小辈挤在中间的云省一头雾水,听不懂这两个人在说什么。但感觉问了也会被谢观棋打发一句暂时不能说,便只好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云省:“那就走山路吧。”
山路陡峭,有些地方甚至根本就没有路,所以无法骑马,三人步行绕了过去。
云省走在最前面开路,林争渡走中间,谢观棋落在最后面——眼下气候虽然已经转暖,但是还远没有到温暖适宜的时候。
但是林争渡走在谢观棋前面,却感觉自己四周的空气都灼热干燥。他们如果在一个地方停留得稍微久一点,四周的植物还会迅速干枯打卷,一副被炙烤过的样子。
然而这已经是谢观棋竭力控制自身火灵,并且控制力格外出色的结果了。
林争渡抹了抹额头上热出来的汗水,回头看向谢观棋,低声问:“你感觉怎么样?”
谢观棋:“还好。”
林争渡道:“但我感觉你身上的火灵好似更浓了些。”
谢观棋低头摸出自己衣服里搁着的冰属性灵石——共有好几块,他单手险些抓不下。然而那些灵石此刻都干裂暗淡,内里的冰灵微薄,外层甚至隐隐发热起来。
林争渡见了,默不作声将那些灵石拿走,又从自己乾坤袋里取了新的冰属性灵石放到谢观棋掌心。
她的感觉并没有出错,冰属性灵石的镇压效果确实变弱了。
即使将谢观棋贴身存放的灵石换了新的,周围的热意也丝毫没有减弱。新放到谢观棋手上的冰属性灵石,光泽瞬间就变弱了许多。
林争渡看得眉头皱起,正要去拉谢观棋的手——谢观棋一下子把手缩回去,她抓了个空,目光疑惑望向谢观棋。
谢观棋向她摇了摇头,道:“很烫,会伤到你的。”
夜色昏暗的一片灰蓝中,他眼眸里隐约有林争渡的倒影。
前面云省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回头见两人还停留在原地,便招呼二人:“不要聊天了。”
林争渡转回脸去,揉了揉自己眼睛,加快脚步追上云省,三人再度寂静无声穿行在密林之中。她感受着身后明显的热意,心底却在发凉。
以前从未想过自己身边亲近之人会和沸血毒扯上关系时,林争渡对这种病症唯有好奇与较劲两种情绪。但现在换成谢观棋得了病,林争渡心底便好似有千万枚滚珠落地,心绪混乱而沉闷。
一会又想,若是皇陵里面当真有解咒的办法,那燕国薛家人离得这么近,为什么不先把自己身上的诅咒解除?
一会又盼望那里面真的有解咒之法,只是从未被薛家人发现……
她正满脑子胡思乱想,心忧难解时,走在前面的云省忽然停下脚步——林争渡茫然跟着停步,从他身后探头往外一瞧。
只见前方密林之中,居然有一豆灯火昏黄!
云省向身后二人打了个手势,低声道:“我去探探,兴许是守墓的修士,你们就等在这里,不要轻举妄动。”
说完,他身形一下子便闪去了那道灯火明亮的小屋门前,全程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连树叶被微风惊动的声音都没有。
林争渡不觉有些紧张,忽然间感觉身侧有滚热气息浮动。
是谢观棋走到了她身侧;他与林争渡之间维持着一点距离,身上那件本该用来防御外来攻击的法衣此刻倒成了拘束谢观棋自己的法器,可以令他体内火灵不至于外溢点起真的火焰来。
他取下佩剑连带剑鞘拿在手上,剑鞘尾横在林争渡身前,形成个毫无死角的保护姿态。
谢观棋注意力盯着灯火那边,脸却偏向林争渡,目光先往她脸上一扫,又沉声低语:“别担心。”
林争渡:“……我不担心。”
谢观棋:“——嗯。”
他重新把脸转向前方,却始终留着一丝注意力在林争渡身上。
林争渡指尖轻轻搭到剑鞘上,摸到本该冰冷的寒玉此刻也是滚烫的。她抬眼再看向谢观棋,他脸上神色平静稳定,但光是感知他周身的灵,也能看出他状态的不对劲。
虽还没有病发,此刻五脏六腑内只怕也如同火烧一般。
不多时,云省回来了,“确实是守墓人,不过是普通人。”
谢观棋收剑,问:“普通人?”
云省颔首:“一个年轻的老太太,大约最近才死了孙子,背上趴着个很弱的亡灵。她说自己一家人世代都在为燕国皇帝守墓,从她还是个小女孩起就居住在这里了。”
‘年轻’和‘老太太’两个词汇放在一起,难免显得奇怪。但是以云省的年纪而言,普通人七八十岁的高龄又确实很年轻。
三个人商议了一下,决定先去守墓老人处借宿,好顺势打听一些关于皇陵的消息。
活地图上虽然标注皇陵就在此处,但是三人在山林里走了许久也没看见皇陵的影子,光看见遮天蔽日的树林和呱呱乱叫的飞鸟了。
依旧是云省打头,林争渡同谢观棋走在后面。
虽然云省之前便已经说过只是一个普通老太太,但是谢观棋依旧没有松开自己掌心的剑柄。
老太太异常的好说话,得知面前三人是登山迷路的旅人,便邀请三人进屋休息。
这是石头搭建的四间屋子,最大的一间是将大堂与灶台合做了一屋,墙壁和灶台都被烟熏得乌黑发亮。
老妇身形佝偻举着一盏油灯,后背上挂着个白虚虚的鬼魂——她浑然不觉,还问林争渡她们:“你们吃过晚饭了吗?可要煮点东西来吃?”
林争渡连忙摆手说不用,目光忍不住多看了老妇背上趴着的鬼魂一眼。
太白了,瞧不出五官,连身形都很模糊。
这还是林争渡第一次见到真的鬼,不过没有她想象中的可怕。药宗禁地里关的很多活着的修士,长相要比这个鬼可怕很多。
空着能给人住的客房只有两间,老妇让她们自己看着分即可。
于是便云省自 己一间,谢观棋同林争渡一间。
房间虽然破败,但却出乎意料的干净。床上的被褥有皂角香气,还有糊了棉布的木架窗户。
棉布是蓝色的,林争渡躺在床上,便感觉月光透过那层单薄棉布,蓝浸浸的淹在自己手臂上。她睡不着,翻了个身,手臂垫在脑袋底下,看向谢观棋。
谢观棋没睡,他在离床铺稍远的地面上打坐,那把新剑横在他腿上,唯我剑被放在林争渡枕头旁边。
林争渡攥着枕头布一角,还没来得及说话,谢观棋却骤然睁开双眼,目光流转向她。
林争渡喊了一声他名字——谢观棋便放弃打坐,挪到床边坐着。
他没有靠到床沿上,只是虚虚接近,林争渡便感觉被褥和枕头一下子都被烘暖和了。
他女孩子似的浓密眼睫垂下来,那双桃花眼很柔和的望着林争渡,声音轻轻的问:“睡会吧,赶路这段时间你都没怎么睡。”